第216章 又是百年
周離回到訪道宗時，已經是三個月後。
他沒有帶任何人，沒有擺任何排場，只是一個人，踏著雲，落在了那座熟悉的院子前。
院子裡，老槐樹下，韓穆如正在繡花。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在她身上落成斑駁的光影。
她抬起頭，看到他。
愣住了。
「你……你回來了？」
周離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
「回來了。」
韓穆如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變得更深了。
深得她看不見底。
當天晚上，周昊和周棠都回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老槐樹下，吃了一頓久違的團圓飯。
飯是秦婉兒做的，菜是韓穆如種的，酒是周昊從外面帶回來的。
周棠坐在周離身邊，時不時看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偷偷笑。
周昊坐在對面，看著父親，欲言又止。
終於，他忍不住開口：
「爹，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周離看著他。
看著兒子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
看著他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想了想。
「很久。」
周昊的眼眶，微微有些紅。
但他忍住了。
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
夜深了。
周離獨自坐在老槐樹下。
月光灑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開。
他問：
「成就元嬰所需的天材地寶，仙朝庫藏中，還有多少？」
書頁上，光芒流轉。
片刻後，一行行文字浮現。
【仙朝庫藏：】
【元嬰級天材地寶，共計三十七種。】
【其中，可用於凝聚元嬰本源的，共計九種。】
【九種之中，有五種需要特殊條件方能使用。剩餘四種，可直接調用。】
周離睜開眼。
第二日，仙都傳來一道詔令。
詔令以「靖亂司」的名義發出，調集仙朝庫藏中所有可用於元嬰修行的天材地寶，送往訪道宗。
沒有人敢質疑。
因為這道詔令的落款，是「陸離」。
而「陸離」這個名字，如今在仙朝，已經無人不知。
第一批天材地寶，在第七日送達。
那是一枚通體赤紅的果實，名喚「火嬰果」，生長於地心岩漿之中，千年一熟。
周離接過那枚果實，感應著其中蘊含的磅礴火系靈氣。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微微發光。
【火嬰果，可用於凝聚元嬰之火。以你如今的修為，煉化此果，需七日。】
周離點頭。
他走進靜室，開始閉關。
七日後，他出關。
那枚火嬰果，已經化作他元嬰的一部分。
丹田深處，那個小小的嬰兒，比之前凝實了一分。
第二批天材地寶，在第二十日送達。
那是一塊通體幽藍的冰晶，名喚「玄冰魄」，采自極北冰原萬丈冰層之下。
周離煉化此物，用了十日。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每一批天材地寶送達，他便閉關煉化。
每一次出關，他的氣息便沉穩一分。
三個月後。
九種天材地寶，他煉化了八種。
元嬰後期，徹底穩固。
丹田深處，那個小小的嬰兒，已經長成了巴掌大小。它盤坐在那裡，閉著眼，雙手結印，周身繚繞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他。
是他所有的修為，所有的道，所有的……自己。
但周離知道，光煉化天材地寶，還不夠。
他還需要戰鬥。
需要與真正的強者交手，在生死之間，印證所得。
第一個挑戰者，是北境第一散修，雪隱。
三千歲的老人，龍虎境巔峰，距離元嬰只差一步。
兩人在訪道宗外的山巔之上，交手三日。
三日之後，雪隱認輸。
「老夫輸了。」他說。
「不是輸在修為，是輸在……你這股勁。」
他看著周離。
「你身上，有一種老夫從未見過的東西。」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多謝前輩指點。」
第二個挑戰者，是東海潮生。
那人與周離相識十年，是最早跟隨他的那一批人。
潮生已是元嬰初期，精通水系功法，能引動東海潮汐。
兩人在東海之上，打了七天七夜。
第七日黃昏，潮生收手。
「不打了。」他說。
「再打下去，我就要動用全力了。」
他看著周離。
「你小子，比我想的還要狠。」
周離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
但那笑容里，有光。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那些跟隨他十年的舊部，那些聞訊而來的元嬰修士，那些隱修深山的老怪
一個一個，與周離交手。
有的輸了，有的贏了，有的打成平手。
但無論輸贏，那些人離開時，眼中都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敬佩。
仙帝一直在看。
他坐在仙宮最高的那座樓閣之上，俯瞰著這片廣袤的疆域。
周離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閉關，每一次與人對決
他都看在眼裡。
「有意思。」
他輕聲說。
身後，站著一名白髮老僕。
老僕躬身道：「陛下，那周離……」
仙帝抬手，打斷了他。
「朕知道。」
他看著遠方，看著那道正在與人交手的灰袍身影。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有欣賞，有忌憚，有懷念，也有一絲……
說不清的期待。
「三萬年來，朕見過無數天才。」
他喃喃道。
「有比他更年輕的，有比他更強的，有比他更狠的。」
「但沒有一個人，讓朕有這種感覺。」
老僕小心翼翼地問：
「什麼感覺？」
仙帝沉默。
良久，他開口。
「朕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老僕不敢接話。
仙帝繼續道：
「但他比朕強。」
「朕年輕時，只知道往前沖。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回頭。」
「他不一樣。」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沖，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等。」
他頓了頓。
「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
老僕低著頭，不敢看仙帝的眼睛。
仙帝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和，慈祥。
「你在怕什麼？」
老僕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老奴……老奴不敢……」
仙帝收回目光。
望向遠方。
望向那道正在山巔之上、與一名元嬰中期修士交手的灰袍身影。
「化神……」
他輕聲說。
「朕閉關三百年，殺了十七個子女，才走到這一步。」
「可這最後一道門，朕還沒推開。」
他看著周離。
「你說，他能不能，幫朕推開這扇門？」
老僕不敢回答。
仙帝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
看著周離每一次出手。
看著周離每一次突破。
看著周離每一次……離那道門，更近一步。
遠方，山巔之上。
周離剛剛擊敗了那名元嬰中期的修士。
他站在山頂，負手而立。
風吹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忽然抬起頭，望向仙宮的方向。
望向那座最高的樓閣。
望向那道正俯瞰著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
隔著千里之遙。
周離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淵。
仙帝的眼睛，卻微微眯起。
「有意思。」仙帝又說了這三個字。
這一次，語氣不同了。
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
百年。
又是一個百年。
訪道宗後山的那株老槐樹，已經高得快要觸到雲層了。
樹冠如蓋，遮蔽了整座院落。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落成斑駁的光影。
周離依舊坐在樹下。
那塊青石，被他坐了一百多年，已經光滑得能照見人影。
他的面容，與百年前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氣息，已經深得連他自己都看不透了。
元嬰巔峰。
距離化神，只差一步。
遠處，演武場上。
一道身影正在練劍。
劍光如雪，縱橫交錯。每一劍揮出，都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裂痕。
那是周昊。
一百年了。
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抱著木劍的少年。
靈寂後期。
距離元嬰，只差一步。
周離看著兒子練劍。
看著他那一招一式，看著他那一劍一劍。
那些劍法，是他教的。
但那些劍意，是周昊自己的。
每一劍里，都有一股……說不出的銳氣。
那是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周離看著那銳氣，嘴角微微彎起。
「爹。」
周昊收劍，走到他面前。
周離點頭。
「不錯。」
周昊笑了笑。
那笑容，與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棠兒呢？」周離問。
周昊道：「去仙都了。今天有個朝會，她得去。」
周離點頭。
周棠如今，已經是仙朝的實際執掌者之一。
她管著靖亂司，管著禮部，管著大半個仙朝的政務。
那些繁瑣的公文，那些複雜的朝局，那些明里暗裡的爭鬥——
她處理得遊刃有餘。
沒有人敢小看她。
因為她是周離的女兒。
也因為，她自己就夠強。
「外面那些人，又在傳了。」周昊忽然開口。
周離看著他。
「傳什麼？」
周昊道：「傳你才是真正的仙帝。」
周離沉默。
周昊繼續道：「他們說，仙帝這些年，幾乎不出宮。所有大事，都是棠兒在管。所有重要的人，都是咱們周家的。」
他看著周離。
「他們說，這仙朝，早就是咱們家的了。」
周離聽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遠方。
望向仙都的方向。
望向那座最高的樓閣。
那道目光，依舊平靜如淵。
「你信嗎？」他問。
周昊搖頭。
「不信。」
周離看著他。
「為什麼？」
周昊道：「因為你不稀罕。」
周離笑了。笑容里，有欣慰。
「那你覺得，仙帝信嗎？」
周昊想了想。
「也不信。」
「為什麼？」
周昊道：「因為他也不稀罕。」
周離點頭。
「那就夠了。」
仙都，仙宮。
最高的那座樓閣之上，仙帝依舊坐在那裡。
周離點頭。
「那就夠了。」
仙都，仙宮。
最高的那座樓閣之上，仙帝依舊坐在那裡。
一百年了。
他沒有離開過這裡。
他只是坐在這裡，看著。
看著周離，看著周昊，看著周棠，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這片他統治了三萬年的天下。
「陛下。」
身後，老僕的聲音響起。
仙帝沒有回頭。
「說。」
老僕道：「外面那些傳言……」
仙帝打斷他。
「朕知道。」
老僕沉默。
仙帝繼續道：
「他們說，周離才是真正的仙帝。」
老僕低著頭，不敢接話。
仙帝卻笑了。
那笑容，溫和，慈祥。
「你知道朕怎麼想嗎？」
老僕搖頭。
仙帝道：「朕覺得，他們說得對。」
老僕愣住了。
仙帝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此刻沒有威嚴，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平靜。
「三萬年前，朕剛登基的時候，也被人這樣傳過。」
「說朕不是真正的天子，說朕搶了別人的位子，說這天下不該歸朕。」
他頓了頓。
「朕那時候，很在意。」
「殺了不少人。」
「後來，朕發現，在意這些，沒有用。」
「該來的，還是會來。該走的，還是會走。該傳的，還是會傳。」
他看著老僕。
「所以，朕現在，不在乎了。」
老僕低著頭，不敢說話。
仙帝收回目光，望向遠方。
望向訪道宗的方向。
望向那株老槐樹。
望向樹下那道灰袍身影。
「他也不會在乎的。」
他輕聲說。
「他和朕，一樣。」
訪道宗。
老槐樹下。
周昊已經走了。
演武場上，空空蕩蕩。
只有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
周離依舊坐在樹下。
闔著眼，一動不動。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開。
那一頁，是關於化神的記載。
他看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能看到新的東西。
但那道門，還是沒有開。
他知道，還差一點。
那一點，不是修為，不是機緣，不是悟性。
是……等。
等那個該來的時刻。
他睜開眼。
望向遠方。
望向仙都的方向。
望向那座最高的樓閣。
望向那道同樣看著他的目光。
兩人對視。
隔著千里。
一個在樹下。
一個在樓閣。
一個在等。
一個在看。
但三個月後的一天，周離已經無法這麼淡定了。
因為他從全知天書中得知，因為這些年天地之間的修士增多。
原本承載天地運轉的靈氣，卻大幅度減少，這就導致了修士之間，為了爭奪靈脈、靈石，大肆殺戮。
周離所期望看到的修仙盛世，並沒有到來。亂世，卻已經到來了。
他沒有帶任何人，沒有擺任何排場，只是一個人，踏著雲，落在了那座熟悉的院子前。
院子裡，老槐樹下，韓穆如正在繡花。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在她身上落成斑駁的光影。
她抬起頭，看到他。
愣住了。
「你……你回來了？」
周離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
「回來了。」
韓穆如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變得更深了。
深得她看不見底。
當天晚上，周昊和周棠都回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老槐樹下，吃了一頓久違的團圓飯。
飯是秦婉兒做的，菜是韓穆如種的，酒是周昊從外面帶回來的。
周棠坐在周離身邊，時不時看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偷偷笑。
周昊坐在對面，看著父親，欲言又止。
終於，他忍不住開口：
「爹，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周離看著他。
看著兒子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
看著他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想了想。
「很久。」
周昊的眼眶，微微有些紅。
但他忍住了。
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
夜深了。
周離獨自坐在老槐樹下。
月光灑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開。
他問：
「成就元嬰所需的天材地寶，仙朝庫藏中，還有多少？」
書頁上，光芒流轉。
片刻後，一行行文字浮現。
【仙朝庫藏：】
【元嬰級天材地寶，共計三十七種。】
【其中，可用於凝聚元嬰本源的，共計九種。】
【九種之中，有五種需要特殊條件方能使用。剩餘四種，可直接調用。】
周離睜開眼。
第二日，仙都傳來一道詔令。
詔令以「靖亂司」的名義發出，調集仙朝庫藏中所有可用於元嬰修行的天材地寶，送往訪道宗。
沒有人敢質疑。
因為這道詔令的落款，是「陸離」。
而「陸離」這個名字，如今在仙朝，已經無人不知。
第一批天材地寶，在第七日送達。
那是一枚通體赤紅的果實，名喚「火嬰果」，生長於地心岩漿之中，千年一熟。
周離接過那枚果實，感應著其中蘊含的磅礴火系靈氣。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微微發光。
【火嬰果，可用於凝聚元嬰之火。以你如今的修為，煉化此果，需七日。】
周離點頭。
他走進靜室，開始閉關。
七日後，他出關。
那枚火嬰果，已經化作他元嬰的一部分。
丹田深處，那個小小的嬰兒，比之前凝實了一分。
第二批天材地寶，在第二十日送達。
那是一塊通體幽藍的冰晶，名喚「玄冰魄」，采自極北冰原萬丈冰層之下。
周離煉化此物，用了十日。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每一批天材地寶送達，他便閉關煉化。
每一次出關，他的氣息便沉穩一分。
三個月後。
九種天材地寶，他煉化了八種。
元嬰後期，徹底穩固。
丹田深處，那個小小的嬰兒，已經長成了巴掌大小。它盤坐在那裡，閉著眼，雙手結印，周身繚繞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他。
是他所有的修為，所有的道，所有的……自己。
但周離知道，光煉化天材地寶，還不夠。
他還需要戰鬥。
需要與真正的強者交手，在生死之間，印證所得。
第一個挑戰者，是北境第一散修，雪隱。
三千歲的老人，龍虎境巔峰，距離元嬰只差一步。
兩人在訪道宗外的山巔之上，交手三日。
三日之後，雪隱認輸。
「老夫輸了。」他說。
「不是輸在修為，是輸在……你這股勁。」
他看著周離。
「你身上，有一種老夫從未見過的東西。」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多謝前輩指點。」
第二個挑戰者，是東海潮生。
那人與周離相識十年，是最早跟隨他的那一批人。
潮生已是元嬰初期，精通水系功法，能引動東海潮汐。
兩人在東海之上，打了七天七夜。
第七日黃昏，潮生收手。
「不打了。」他說。
「再打下去，我就要動用全力了。」
他看著周離。
「你小子，比我想的還要狠。」
周離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
但那笑容里，有光。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那些跟隨他十年的舊部，那些聞訊而來的元嬰修士，那些隱修深山的老怪
一個一個，與周離交手。
有的輸了，有的贏了，有的打成平手。
但無論輸贏，那些人離開時，眼中都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敬佩。
仙帝一直在看。
他坐在仙宮最高的那座樓閣之上，俯瞰著這片廣袤的疆域。
周離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閉關，每一次與人對決
他都看在眼裡。
「有意思。」
他輕聲說。
身後，站著一名白髮老僕。
老僕躬身道：「陛下，那周離……」
仙帝抬手，打斷了他。
「朕知道。」
他看著遠方，看著那道正在與人交手的灰袍身影。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有欣賞，有忌憚，有懷念，也有一絲……
說不清的期待。
「三萬年來，朕見過無數天才。」
他喃喃道。
「有比他更年輕的，有比他更強的，有比他更狠的。」
「但沒有一個人，讓朕有這種感覺。」
老僕小心翼翼地問：
「什麼感覺？」
仙帝沉默。
良久，他開口。
「朕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老僕不敢接話。
仙帝繼續道：
「但他比朕強。」
「朕年輕時，只知道往前沖。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回頭。」
「他不一樣。」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沖，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等。」
他頓了頓。
「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
老僕低著頭，不敢看仙帝的眼睛。
仙帝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和，慈祥。
「你在怕什麼？」
老僕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老奴……老奴不敢……」
仙帝收回目光。
望向遠方。
望向那道正在山巔之上、與一名元嬰中期修士交手的灰袍身影。
「化神……」
他輕聲說。
「朕閉關三百年，殺了十七個子女，才走到這一步。」
「可這最後一道門，朕還沒推開。」
他看著周離。
「你說，他能不能，幫朕推開這扇門？」
老僕不敢回答。
仙帝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
看著周離每一次出手。
看著周離每一次突破。
看著周離每一次……離那道門，更近一步。
遠方，山巔之上。
周離剛剛擊敗了那名元嬰中期的修士。
他站在山頂，負手而立。
風吹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忽然抬起頭，望向仙宮的方向。
望向那座最高的樓閣。
望向那道正俯瞰著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
隔著千里之遙。
周離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淵。
仙帝的眼睛，卻微微眯起。
「有意思。」仙帝又說了這三個字。
這一次，語氣不同了。
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
百年。
又是一個百年。
訪道宗後山的那株老槐樹，已經高得快要觸到雲層了。
樹冠如蓋，遮蔽了整座院落。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落成斑駁的光影。
周離依舊坐在樹下。
那塊青石，被他坐了一百多年，已經光滑得能照見人影。
他的面容，與百年前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氣息，已經深得連他自己都看不透了。
元嬰巔峰。
距離化神，只差一步。
遠處，演武場上。
一道身影正在練劍。
劍光如雪，縱橫交錯。每一劍揮出，都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裂痕。
那是周昊。
一百年了。
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抱著木劍的少年。
靈寂後期。
距離元嬰，只差一步。
周離看著兒子練劍。
看著他那一招一式，看著他那一劍一劍。
那些劍法，是他教的。
但那些劍意，是周昊自己的。
每一劍里，都有一股……說不出的銳氣。
那是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周離看著那銳氣，嘴角微微彎起。
「爹。」
周昊收劍，走到他面前。
周離點頭。
「不錯。」
周昊笑了笑。
那笑容，與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棠兒呢？」周離問。
周昊道：「去仙都了。今天有個朝會，她得去。」
周離點頭。
周棠如今，已經是仙朝的實際執掌者之一。
她管著靖亂司，管著禮部，管著大半個仙朝的政務。
那些繁瑣的公文，那些複雜的朝局，那些明里暗裡的爭鬥——
她處理得遊刃有餘。
沒有人敢小看她。
因為她是周離的女兒。
也因為，她自己就夠強。
「外面那些人，又在傳了。」周昊忽然開口。
周離看著他。
「傳什麼？」
周昊道：「傳你才是真正的仙帝。」
周離沉默。
周昊繼續道：「他們說，仙帝這些年，幾乎不出宮。所有大事，都是棠兒在管。所有重要的人，都是咱們周家的。」
他看著周離。
「他們說，這仙朝，早就是咱們家的了。」
周離聽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遠方。
望向仙都的方向。
望向那座最高的樓閣。
那道目光，依舊平靜如淵。
「你信嗎？」他問。
周昊搖頭。
「不信。」
周離看著他。
「為什麼？」
周昊道：「因為你不稀罕。」
周離笑了。笑容里，有欣慰。
「那你覺得，仙帝信嗎？」
周昊想了想。
「也不信。」
「為什麼？」
周昊道：「因為他也不稀罕。」
周離點頭。
「那就夠了。」
仙都，仙宮。
最高的那座樓閣之上，仙帝依舊坐在那裡。
周離點頭。
「那就夠了。」
仙都，仙宮。
最高的那座樓閣之上，仙帝依舊坐在那裡。
一百年了。
他沒有離開過這裡。
他只是坐在這裡，看著。
看著周離，看著周昊，看著周棠，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這片他統治了三萬年的天下。
「陛下。」
身後，老僕的聲音響起。
仙帝沒有回頭。
「說。」
老僕道：「外面那些傳言……」
仙帝打斷他。
「朕知道。」
老僕沉默。
仙帝繼續道：
「他們說，周離才是真正的仙帝。」
老僕低著頭，不敢接話。
仙帝卻笑了。
那笑容，溫和，慈祥。
「你知道朕怎麼想嗎？」
老僕搖頭。
仙帝道：「朕覺得，他們說得對。」
老僕愣住了。
仙帝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此刻沒有威嚴，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平靜。
「三萬年前，朕剛登基的時候，也被人這樣傳過。」
「說朕不是真正的天子，說朕搶了別人的位子，說這天下不該歸朕。」
他頓了頓。
「朕那時候，很在意。」
「殺了不少人。」
「後來，朕發現，在意這些，沒有用。」
「該來的，還是會來。該走的，還是會走。該傳的，還是會傳。」
他看著老僕。
「所以，朕現在，不在乎了。」
老僕低著頭，不敢說話。
仙帝收回目光，望向遠方。
望向訪道宗的方向。
望向那株老槐樹。
望向樹下那道灰袍身影。
「他也不會在乎的。」
他輕聲說。
「他和朕，一樣。」
訪道宗。
老槐樹下。
周昊已經走了。
演武場上，空空蕩蕩。
只有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
周離依舊坐在樹下。
闔著眼，一動不動。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開。
那一頁，是關於化神的記載。
他看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能看到新的東西。
但那道門，還是沒有開。
他知道，還差一點。
那一點，不是修為，不是機緣，不是悟性。
是……等。
等那個該來的時刻。
他睜開眼。
望向遠方。
望向仙都的方向。
望向那座最高的樓閣。
望向那道同樣看著他的目光。
兩人對視。
隔著千里。
一個在樹下。
一個在樓閣。
一個在等。
一個在看。
但三個月後的一天，周離已經無法這麼淡定了。
因為他從全知天書中得知，因為這些年天地之間的修士增多。
原本承載天地運轉的靈氣，卻大幅度減少，這就導致了修士之間，為了爭奪靈脈、靈石，大肆殺戮。
周離所期望看到的修仙盛世，並沒有到來。亂世，卻已經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