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疑字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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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歲,他已經是翰林院侍講學士。

  每天給皇子們講課。

  皇子們見了也要叫他一聲「先生」。

  他站在講台上,俯瞰著那些皇家子弟。

  他們低頭聽講,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的嘴角,依舊微微揚起。

  二十四歲那年,他遇到一個女人。

  女人姓沈,是翰林院一位老編修的女兒。老編修請他來家裡吃酒,他在後花園裡遇到了她。

  她正在賞花,回頭看見他,微微一愣。

  他看著她。

  她算不上極美,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那種氣質,讓他多看了一眼。

  後來,他讓人去提親。

  老編修受寵若驚,連忙答應。

  婚事定在次年春天。

  二十五歲那年,他成親了。

  婚禮極盡奢華。

  賓客如雲,賀禮如山。

  他穿著大紅喜袍,牽著她的手,走過一道道門,一重重院。

  她低著頭,臉微微紅。

  他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感覺,也不錯。

  婚後,她對他極好。

  端茶倒水,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他理所當然地受著。

  有時候她問他一些事,關於朝堂,關於時局,關於那些他每天打交道的人。

  他不耐煩。

  「婦道人家,管這些做什麼?」

  她就不問了。

  二十八歲那年,他升了侍郎。

  正三品。

  和他爹當年一樣。

  他爹已經告老還鄉了,在家裡含飴弄孫。

  他去信給爹,說兒子如今也是侍郎了。

  爹回信,只有四個字:

  「戒驕戒躁。」

  他看著那四個字,笑了笑。

  爹老了,膽子小了。

  三十歲那年,他做了禮部尚書。

  正二品。

  他是本朝最年輕的尚書。

  站在朝堂之上,俯瞰群臣。

  那些曾經比他資歷深、比他年紀大的人,如今都要向他行禮。

  他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明顯。

  三十五歲那年,有人彈劾他。

  說他驕縱跋扈,目中無人,結黨營私。

  皇帝把他叫去,問了問。

  他不屑。

  「那些小人,嫉妒臣罷了。」

  皇帝看著他,沒有說話。

  三十八歲那年,他被貶了。

  貶到江南,做個知府。

  從二品到四品。

  原因?不知道。

  或許是得罪了人,或許是皇帝不喜,或許

  他不願去想。

  臨走那天,她來送他。

  她站在城門口,看著他。

  「老爺」

  他皺著眉。

  「叫什麼老爺,叫大人。」

  她沉默。

  然後,她說:

  「大人,保重。」

  他在江南待了五年。

  五年裡,他一直在等。

  等皇帝想起他,等他回京,等他東山再起。

  但皇帝沒有想起他。

  他急了。

  開始寫信。

  給這個寫,給那個寫。

  但回信的,越來越少。

  四十三歲那年,他被調到一個更偏遠的地方。


  從知府,到同知。

  從四品,到五品。

  四十五歲那年,他被罷官了。

  理由?貪污。

  他沒有貪污。

  但他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沒有貪污。

  他回到京城。

  城門口,沒有人來接他。

  他走進那座曾經屬於他的宅子。

  宅子還在。

  但人,不在了。

  她呢?

  不知道。

  他去找老編修。

  老編修已經不在了。

  去找當年的同僚。

  同僚們都很忙,沒空見他。

  去找那些曾經在他門下奔走的人。

  那些人,見了他,掉頭就走。

  他一個人,住在城西的一間小屋裡。

  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

  床上只有一床薄被。

  桌上只有一碗稀粥。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望著窗外。

  望著那條他曾經騎馬遊街的路。

  五十歲那年,他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只是老了。

  躺在硬板床上,望著那間破舊的屋子。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歲能詩的那天,爹抱著他,說「我兒將來必成大器」。

  想起十八歲跨馬遊街的那天,萬人空巷,都在看他。

  想起二十五歲成親的那天,她低著頭,臉紅紅的。

  想起三十歲做尚書的那天,他站在朝堂之上,俯瞰群臣。

  想起她最後一次看他時,說的那句話。

  「大人,保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大人」

  他喃喃道。

  「我算什麼大人?」

  他想起那些年。

  那些被他俯視的人。

  那些被他無視的人。

  那些被他傷害的人。

  還有她。

  那個永遠在他身後、他卻從來沒有正眼看過的人。

  「慢」

  他輕聲說。

  「原來,這就是慢。」

  慢,是傲慢。

  是以為了不起,其實什麼都不是。

  是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其實早已被所有人拋棄。

  是俯視眾生,到最後,才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可笑的。

  窗外的陽光,漸漸暗下去。

  黃昏來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

  那片天,和前三世他看到的一樣。

  他伸出手。

  那隻手,曾經寫過錦繡文章,曾經握過權柄,曾經指過江山。

  此刻,只是枯瘦如柴。

  他張開五指。

  然後,慢慢握攏。

  掌心,空空的。

  但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

  傲慢了一輩子。

  俯視了一輩子。

  到最後,俯視的是誰?

  是自己。

  他閉上眼。

  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弧度里,有光。

  與此同時。

  雲陽城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那柄暗金古劍,第四次發出劍鳴。


  劍鳴穿透樹洞,穿透山林,穿透那座破舊的小屋,穿透那張床,穿透那具正在漸漸冰冷的軀體。

  落在那縷已經凝聚了四世的意識之上。

  周離睜開眼。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

  窗外,依舊是那片夕陽。

  那片和他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第四世看到的一樣的夕陽。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四世。

  貪,嗔,痴,慢。

  他貪過,嗔過,痴過,慢過。

  他失去過,恨過,執迷過,傲慢過。

  然後,他死了。

  死了四次。

  周離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座道觀的偏房裡。

  屋頂是青瓦,牆壁是白灰,窗外有風吹過,帶來淡淡的香火氣息。

  他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

  一身灰布道袍,洗得發白,打著補丁。

  一雙手,粗糙,乾瘦,指節分明。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那盆清水前,低頭看去。

  水中是一張中年人的臉。

  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迷茫。

  那雙眼睛,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找什麼。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偏房。

  他沒有前幾世的記憶。

  但他知道,這一世,他叫阿疑。

  阿疑是個道士。

  從小就是。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從哪裡來。只知道有記憶起,就在這座道觀里。

  師父說,他是被人遺棄在道觀門口的。

  師父收留了他,給他取名叫阿疑。

  「為什麼叫阿疑?」他問過師父。

  師父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師父說:「因為你眼裡有疑。」

  他不懂。

  道觀不大,建在半山腰,前後三進院落,十幾間房屋。觀里供奉著三清祖師,香火不算旺,但也斷不了。

  師父帶著他,每天晨鐘暮鼓,誦經禮懺。

  師父說,修道之人,要心誠。

  他點頭。

  十歲那年,師父讓他背《道德經》。

  他背了三年。

  十三歲那年,師父讓他背《南華經》。

  他背了三年。

  十六歲那年,師父讓他背《沖虛經》。

  他又背了三年。

  十九歲那年,他終於忍不住問:

  「師父,背這些經,有什麼用?」

  師父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信嗎?」師父問。

  他愣了。

  「信什麼?」

  師父說:「信這些經里寫的。」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師父嘆了口氣。

  「那就繼續背。」

  二十歲那年,師父去世了。

  死之前,拉著他的手,說:

  「阿疑你要自己找」

  他不懂。

  「找什麼?」

  師父沒有回答。

  師父死後,他成了這座道觀的住持。

  一個人,守著十幾間房,守著三清祖師,守著那些經書。

  每天晨鐘暮鼓,誦經禮懺。

  一個人。

  二十五歲那年,觀里來了一個香客。

  是個女人。


  三十出頭,穿著素淨,眉眼溫柔。

  她來求籤,問前程。

  他給她解簽。

  解完簽,她沒有走。

  站在殿門口,看著那些神像,看了很久。

  然後,她問:

  「道長,你信嗎?」

  他愣了。

  「信什麼?」

  她說:「信這些神。」

  他沉默。

  良久,他說:

  「我不知道。」

  女人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她說。

  後來,她常來。

  每次來,不求籤,不燒香,只是站在殿門口,看著那些神像。

  有時候,會和他說幾句話。

  說她的日子,說她的心事,說她那些無人可說的話。

  他聽著。

  不說什麼。

  三十歲那年,她問他:

  「道長,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他搖頭。

  「師父讓我守著。」

  她看著他。

  「那你守著,是為了什麼?」

  他答不上來。

  三十五歲那年,她不再來了。

  他等了一年,兩年,三年。

  她沒有再來。

  四十歲那年,他下山去找她。

  找到她家時,才知道,她三年前就死了。

  死於一場時疫。

  他站在她家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上山。

  繼續守著那座道觀。

  四十五歲那年,道觀來了一群人。

  是官府的人。

  說要在山上建一座新的道觀,比他這座大,比他這座氣派。

  說他的道觀太破舊了,該拆了。

  他搖頭。

  「這是師父傳下來的。」

  官府的人笑了。

  「傳下來?傳下來有什麼用?」

  他答不上來。

  道觀還是被拆了。

  那些經書,被扔在地上,被人踩來踩去。

  那些神像,被推倒,砸碎,扔進山溝。

  他站在廢墟上,看著這一切。

  什麼也沒說。

  他搬到山下,住在一間破屋裡。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再誦經,不再禮懺。

  只是活著。

  五十歲那年,他病了。

  躺在硬板床上,望著那間破屋的屋頂。

  屋頂漏著幾個洞,陽光從洞<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17"></i>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睜開眼時那樣。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師父第一次看著他的眼睛,說「因為你眼裡有疑」。

  想起那些年,背的那些經。

  想起那個站在殿門口的女人,問他「你信嗎」。

  想起那些被推倒砸碎的神像。

  想起那些被踩進泥里的經書。

  「疑」

  他輕聲說。

  「原來,這就是疑。」

  疑,是不信。

  不信經里寫的,不信神說的,不信師父教的。


  不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也不信自己。

  他懷疑了一輩子。

  懷疑神的存在,懷疑經的真假,懷疑師父的話。

  懷疑那些看不見的,也懷疑那些看得見的。

  懷疑到最後,什麼都沒剩下。

  連自己,都懷疑。

  窗外的陽光,漸漸暗下去。

  黃昏來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

  那片天,和他前四世看到的一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那笑容里,有光。

  「原來,疑到最後」

  「疑的不是神。」

  「是自己。」

  他閉上眼。

  與此同時。

  雲陽城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那柄暗金古劍,第五次發出劍鳴。

  劍鳴穿透樹洞,穿透山林,穿透那間破屋,穿透那張床,穿透那具正在漸漸冰冷的軀體。

  落在那縷已經凝聚了五世的意識之上。

  周離睜開眼。

  他躺在破屋的床上。

  窗外,依舊是那片夕陽。

  那片他和每一世看到的一樣的夕陽。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五世。

  貪,嗔,痴,慢,疑。

  他貪過,嗔過,痴過,慢過,疑過。

  他失去過,恨過,執迷過,傲慢過,懷疑過。

  然後,他死了。

  死了五次。

  他躺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夕陽。

  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弧度里,有光。

  「貪、嗔、痴、慢、疑」

  他輕聲念著這五個字。

  「五毒。」

  「五世。」

  他伸出手。

  掌心,空空的。

  但那空空的掌心之中,此刻正懸浮著一團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是五種顏色的交織。

  紅的貪,黑的嗔,白的痴,金的慢,灰的疑。

  五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緩緩流轉。

  最後

  融為一體。

  化作一縷純粹的、透明的、沒有任何雜質的

  光。

  紅塵道心。

  成了。

  他看著那道光。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握拳。

  光芒沒入掌心,消失不見。

  但那股力量,那股從五世紅塵中凝聚而來的力量,已經融入他的神魂深處。

  五世。

  兩百年。

  他經歷了生老病死,經歷了悲歡離合,經歷了貪嗔痴慢疑。

  他失去了所有,得到了虛無。

  他懷疑了一切,最後只信一件事

  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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