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痴慢二字
周離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走過那條路，漸漸遠去。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林婉兒抱著念生的樣子。
想起第二世，阿秀抱著忘嗔的樣子。
那些畫面，和眼前這個婦人，一模一樣。
他想起那個婦人不知道的事。
不知道她的孩子會長大，會離開，會娶妻生子。
不知道她自己會老，會病，會死。
不知道這條路上，最終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不知道。
所以她笑著。
周離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悲哀，只有一種瞭然。
他不知道。
第一世，他不知道會失去。
第二世，他不知道恨沒有用。
他不知道。
所以他也笑著。
兩世。
一百六十年。
他經歷了生老病死，經歷了悲歡離合，經歷了得到與失去，經歷了愛與恨。
他貪過，嗔過，執過，痛過。
然後，他死了。
死了兩次。
但此刻，他還在這裡。
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條路。
那條路，還是那條路。
那些走過的人，已經換了無數批。
而他，還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經問過一個問題。
「修仙，到底修的是什麼？」
那時他以為，修的是力量。
修到足夠強，就能守住一切。
修到足夠強，就能改變一切。
修到足夠強，就能不再失去。
但這兩世告訴他
不是。
力量，守不住任何東西。
他修到龍虎境巔峰，能一劍斬殺元嬰，能攪動整個仙朝的風雲。
但在第一世，他只是一個棺材鋪的夥計，守不住妻子，守不住孩子，守不住那些平凡的日子。
在第二世，他只是一個殺人的刀客，改變不了命運，改變不了天意，改變不了任何事。
力量，沒用。
那麼，修仙，到底修的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
想起第一世，林婉兒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第二世，阿秀最後說的那句話。
想起那些失去的，那些留下的，那些永遠回不來的。
想起那些恨過的，那些貪過的，那些終於放下的。
他忽然明白了。
修仙，修的不是力量。
修的，是自己。
修的是面對失去時的平靜。
修的是面對命運時的坦然。
修的是面對生死時的
不懼。
他貪過。
貪那些平凡的日子，貪那些溫暖的人。
他嗔過。
嗔命運不公，嗔天意弄人。
然後，他失去了。
然後，他恨了。
然後，他死了。
死了兩次。
但此刻，他躺在這裡。
窗外那條路，還是那條路。
那些走過的人，還會繼續走。
而他，還會繼續看。
他看著那條路。
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看著那些不知道會失去、所以笑著的人。
他的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弧度里，有光。
「原來如此。」
他輕聲說。
「修仙，不過是修自己。」
窗外，夕陽西下。
金色的光芒，灑在那條路上，灑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身上，灑在他這張蒼老的臉上。
他看著那片夕陽。
就像第一世，他死的時候看到的那樣。
就像第二世，他死的時候看到的那樣。
就像此刻，他還活著，看到的那樣。
他伸出手。
掌心，空空的。
但那空空的掌心之中，那一縷紅塵道意，已經凝實得如同實質。
貪，嗔。
兩世。
兩種執念。
兩种放下。
還不夠。
還有痴，還有慢，還有疑。
還有三世。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夕陽。
望著那條路。
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他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淵。
但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凝聚。
那是
他自己。
周離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破舊的茅屋之中。
屋頂漏著幾個洞，陽光從洞<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17"></i>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有些刺眼。
他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
一雙手，骨節分明，卻布滿老繭。
一身粗布衣裳，補丁摞著補丁。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半塊銅鏡前。
鏡中是一張年輕的臉，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清秀，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呆氣。
那雙眼睛，直直的，愣愣的，仿佛總是在看著什麼，又仿佛什麼都沒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茅屋。
他沒有前兩世的記憶。
但他知道，這一世，他叫阿痴。
阿痴是個讀書人。
他爹是個窮秀才，一輩子沒考上舉人，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
從記事起，他就在讀書。
讀四書，讀五經，讀諸子百家，讀歷代策論。
他爹說，只有考上功名，才能出人頭地。
他信。
五歲，他開始認字。
八歲，他能背《論語》。
十二歲，他通讀《孟子》《大學》《中庸》。
十五歲，他第一次參加縣試。
落榜了。
他爹說，沒事，下次再來。
他點頭。
十八歲，第二次縣試。
還是落榜。
他爹說，下次一定行。
他點頭。
二十一歲，第三次縣試。
終於過了。
他爹高興得哭了一夜。
他拿著那份捷報，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讀書。
二十四歲，第一次府試。
落榜。
二十七歲，第二次府試。
落榜。
三十歲，第三次府試。
還是落榜。
他爹在他三十一歲那年去世了。
死之前，拉著他的手，說：
「阿痴，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上」
他點頭。
「爹，你放心。」
他爹死後，他繼續讀書。
家裡沒錢了，他就去給人抄書、教書、做苦力。
賺來的錢，除了吃飯，全買書。
別人笑他，說他是書呆子。
他不理。
三十五歲，第四次府試。
落榜。
四十歲，第五次。
落榜。
四十五歲，第六次。
還是落榜。
他已經不年輕了。
頭髮白了，腰也彎了。
但他還在讀書。
每天天亮讀到天黑，天黑讀到天亮。
鄰居勸他，別考了，找個活干吧，娶個媳婦，生個娃，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搖頭。
「不考上，對不起我爹。」
五十歲那年，他遇到一個女人。
女人姓孫，是個寡婦，比他小十歲，帶著一個女兒。
她在村口賣茶水，他每天從她攤前經過，去買一碗茶，喝完，繼續走。
有一天，她叫住他。
「先生，你每天都來喝茶，能不能坐下歇會兒？」
他愣了愣。
然後，他坐下了。
那天，他第一次和人說那麼多話。
說他的書，愛上閱讀，從開始。。說他的考試，說他的爹。
她聽著，偶爾插一句話，偶爾笑一笑。
他忽然覺得，這感覺，挺好。
後來，他每天都去她攤上坐一會兒。
喝一碗茶，說一會兒話。
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好像有點離不開她了。
不是離不開茶，是離不開她。
五十三歲那年，他向孫寡婦提親。
孫寡婦愣了。
「先生，你你要娶我？」
他點頭。
孫寡婦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搖頭。
「先生，你是讀書人，將來是要當官的。我一個寡婦，配不上你。」
他說：「我不在乎。」
孫寡婦還是搖頭。
「先生，你該考功名。別為我耽誤了。」
他想說什麼。
但她已經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他再去茶攤，她就不在了。
問了才知道，她搬走了。
搬到哪兒去了，沒人知道。
他站在那個空蕩蕩的茶攤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家。
繼續讀書。
五十五歲，第七次府試。
落榜。
六十歲，第八次。
落榜。
六十五歲，第九次。
還是落榜。
他已經老了。
頭髮全白了，腰直不起來了，眼睛也快看不清了。
但他還在讀書。
書頁上的字，越來越模糊。
他就湊近一點，再近一點。
七十歲那年，他第十次參加府試。
這一次，他終於考上了。
舉人。
捷報傳來那天，他跪在院子裡，朝著他爹墳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爹兒子考上了」
他哭了。
七十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但他沒有去做官。
因為他病了。
那場病，來得很快。
大夫說，是積勞成疾，治不好了。
他躺在床上，望著屋頂那幾個洞。
陽光從洞<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17"></i>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就像他第一次睜開眼時那樣。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歲認字的那天，他爹抱著他，說「我兒將來必成大器」。
想起十五歲第一次落榜，他爹說「沒事，下次再來」。
想起三十一歲他爹死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一定要考上」。
想起五十歲那年，那個賣茶水的女人。
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先生，你該考功名。別為我耽誤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耽誤」
他喃喃道。
「誰耽誤誰呢？」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書，那些日日夜夜。
他想起那些被他拒絕的人，那些被他忽略的事，那些被他錯過的
一生。
他以為，考上功名，就能對得起他爹。
他以為，考上功名，就能出人頭地。
他以為，考上功名，就能彌補一切。
但他考上了。
七十歲，考上了。
然後呢？
他爹不在了。
那個女人不在了。
他的一生，也不在了。
「痴」
他輕聲說。
「原來，這就是痴。」
痴，是執迷。
是明明知道前路無望，卻還要走下去。
是明明知道會錯過，卻還是不肯回頭。
是明明知道已經失去，卻還在等待。
他痴了一輩子。
痴那一紙功名。
痴那個他爹的遺願。
痴那些早就該放下的東西。
窗外的陽光，漸漸暗下去。
黃昏來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
那片天，和第一世他看到的一樣。
和第二世他看到的一樣。
和此刻他看到的一樣。
「爹」
他輕聲說。
「兒子考上了。」
他閉上眼。
與此同時。
他閉上眼。
與此同時。
雲陽城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那柄暗金古劍，第三次發出劍鳴。
劍鳴穿透樹洞，穿透山林，穿透那座破舊的茅屋，穿透那張床，穿透那具正在漸漸冰冷的軀體。
落在那縷已經凝聚了三世的意識之上。
周離睜開眼。
他躺在茅屋的床上。
窗外，依舊是那片夕陽。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三世。
貪，嗔，痴。
他貪過，嗔過，痴過。
他失去過，恨過，執迷過。
然後，他死了。
死了三次。
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夕陽。
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弧度里，有光。
「痴」
他輕聲說。
「原來，你一直都在。」
他伸出手。
掌心，空空的。
但那空空的掌心之中，那一縷紅塵道意，已經凝實得如同實質。
貪，嗔，痴。
三世。
三種執念。
三种放下。
還有兩世。
還有慢，還有疑。
但他不急。
他還有時間。
周離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雕花木床上。
床很軟，被子很滑，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道。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精緻的房間。牆上掛著名人字畫，案上擺著古董珍玩，架上堆滿書籍，書是線裝的，紙是宣紙的，墨是徽墨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
一身錦袍，質地考究，繡著暗紋。
一雙手，白淨，細嫩，沒有繭子。
他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是一張年輕的臉，約莫二十出頭，眉清目秀，唇紅齒白。
但那雙眼睛，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神情。
那不是傲。
那是俯視。
仿佛世間萬物，都該在他腳下。
他沒有前幾世的記憶。
但他知道，這一世，他叫阿慢。
阿慢出身不凡。
他爹是當朝禮部侍郎，正三品。他娘是國公府的嫡女，金枝玉葉。
他是家中獨子，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
三歲能詩，五歲能文，七歲通讀經史，十歲名動京城。
神童。
天才。
天之驕子。
十二歲那年，他第一次參加府試。
別人考十年二十年考不上的，他一考就過。
第一名。
十四歲，鄉試。
第一名。
十六歲，會試。
第一名。
十八歲，殿試。
皇帝親點的狀元。
跨馬遊街的那天，萬人空巷。
他看著那些擠在街道兩旁、仰著頭看他的人，嘴角微微揚起。
那些人，不過是螻蟻。
他做了官。
翰林院編修，從六品。
同僚們見了他，都要拱手行禮。
他點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
有人背後議論，說他目中無人。
他不屑。
目中無人？
那些庸碌之輩，也配稱「人」？
二十歲那年，他奉命修撰《太祖實錄》。
這是一項重任，通常要老成持重的人來做。
但皇帝說，他行。
他當然行。
他用了三年，修完了《太祖實錄》。
皇帝看了，龍顏大悅。
升官。
從六品，到正五品。
看著他們走過那條路，漸漸遠去。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林婉兒抱著念生的樣子。
想起第二世，阿秀抱著忘嗔的樣子。
那些畫面，和眼前這個婦人，一模一樣。
他想起那個婦人不知道的事。
不知道她的孩子會長大，會離開，會娶妻生子。
不知道她自己會老，會病，會死。
不知道這條路上，最終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不知道。
所以她笑著。
周離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悲哀，只有一種瞭然。
他不知道。
第一世，他不知道會失去。
第二世，他不知道恨沒有用。
他不知道。
所以他也笑著。
兩世。
一百六十年。
他經歷了生老病死，經歷了悲歡離合，經歷了得到與失去，經歷了愛與恨。
他貪過，嗔過，執過，痛過。
然後，他死了。
死了兩次。
但此刻，他還在這裡。
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條路。
那條路，還是那條路。
那些走過的人，已經換了無數批。
而他，還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經問過一個問題。
「修仙，到底修的是什麼？」
那時他以為，修的是力量。
修到足夠強，就能守住一切。
修到足夠強，就能改變一切。
修到足夠強，就能不再失去。
但這兩世告訴他
不是。
力量，守不住任何東西。
他修到龍虎境巔峰，能一劍斬殺元嬰，能攪動整個仙朝的風雲。
但在第一世，他只是一個棺材鋪的夥計，守不住妻子，守不住孩子，守不住那些平凡的日子。
在第二世，他只是一個殺人的刀客，改變不了命運，改變不了天意，改變不了任何事。
力量，沒用。
那麼，修仙，到底修的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
想起第一世，林婉兒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第二世，阿秀最後說的那句話。
想起那些失去的，那些留下的，那些永遠回不來的。
想起那些恨過的，那些貪過的，那些終於放下的。
他忽然明白了。
修仙，修的不是力量。
修的，是自己。
修的是面對失去時的平靜。
修的是面對命運時的坦然。
修的是面對生死時的
不懼。
他貪過。
貪那些平凡的日子，貪那些溫暖的人。
他嗔過。
嗔命運不公，嗔天意弄人。
然後，他失去了。
然後，他恨了。
然後，他死了。
死了兩次。
但此刻，他躺在這裡。
窗外那條路，還是那條路。
那些走過的人，還會繼續走。
而他，還會繼續看。
他看著那條路。
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看著那些不知道會失去、所以笑著的人。
他的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弧度里，有光。
「原來如此。」
他輕聲說。
「修仙，不過是修自己。」
窗外，夕陽西下。
金色的光芒，灑在那條路上，灑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身上，灑在他這張蒼老的臉上。
他看著那片夕陽。
就像第一世，他死的時候看到的那樣。
就像第二世，他死的時候看到的那樣。
就像此刻，他還活著，看到的那樣。
他伸出手。
掌心，空空的。
但那空空的掌心之中，那一縷紅塵道意，已經凝實得如同實質。
貪，嗔。
兩世。
兩種執念。
兩种放下。
還不夠。
還有痴，還有慢，還有疑。
還有三世。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夕陽。
望著那條路。
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他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淵。
但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凝聚。
那是
他自己。
周離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破舊的茅屋之中。
屋頂漏著幾個洞，陽光從洞<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17"></i>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有些刺眼。
他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
一雙手，骨節分明，卻布滿老繭。
一身粗布衣裳，補丁摞著補丁。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半塊銅鏡前。
鏡中是一張年輕的臉，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清秀，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呆氣。
那雙眼睛，直直的，愣愣的，仿佛總是在看著什麼，又仿佛什麼都沒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茅屋。
他沒有前兩世的記憶。
但他知道，這一世，他叫阿痴。
阿痴是個讀書人。
他爹是個窮秀才，一輩子沒考上舉人，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
從記事起，他就在讀書。
讀四書，讀五經，讀諸子百家，讀歷代策論。
他爹說，只有考上功名，才能出人頭地。
他信。
五歲，他開始認字。
八歲，他能背《論語》。
十二歲，他通讀《孟子》《大學》《中庸》。
十五歲，他第一次參加縣試。
落榜了。
他爹說，沒事，下次再來。
他點頭。
十八歲，第二次縣試。
還是落榜。
他爹說，下次一定行。
他點頭。
二十一歲，第三次縣試。
終於過了。
他爹高興得哭了一夜。
他拿著那份捷報，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讀書。
二十四歲，第一次府試。
落榜。
二十七歲，第二次府試。
落榜。
三十歲，第三次府試。
還是落榜。
他爹在他三十一歲那年去世了。
死之前，拉著他的手，說：
「阿痴，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上」
他點頭。
「爹，你放心。」
他爹死後，他繼續讀書。
家裡沒錢了，他就去給人抄書、教書、做苦力。
賺來的錢，除了吃飯，全買書。
別人笑他，說他是書呆子。
他不理。
三十五歲，第四次府試。
落榜。
四十歲，第五次。
落榜。
四十五歲，第六次。
還是落榜。
他已經不年輕了。
頭髮白了，腰也彎了。
但他還在讀書。
每天天亮讀到天黑，天黑讀到天亮。
鄰居勸他，別考了，找個活干吧，娶個媳婦，生個娃，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搖頭。
「不考上，對不起我爹。」
五十歲那年，他遇到一個女人。
女人姓孫，是個寡婦，比他小十歲，帶著一個女兒。
她在村口賣茶水，他每天從她攤前經過，去買一碗茶，喝完，繼續走。
有一天，她叫住他。
「先生，你每天都來喝茶，能不能坐下歇會兒？」
他愣了愣。
然後，他坐下了。
那天，他第一次和人說那麼多話。
說他的書，愛上閱讀，從開始。。說他的考試，說他的爹。
她聽著，偶爾插一句話，偶爾笑一笑。
他忽然覺得，這感覺，挺好。
後來，他每天都去她攤上坐一會兒。
喝一碗茶，說一會兒話。
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好像有點離不開她了。
不是離不開茶，是離不開她。
五十三歲那年，他向孫寡婦提親。
孫寡婦愣了。
「先生，你你要娶我？」
他點頭。
孫寡婦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搖頭。
「先生，你是讀書人，將來是要當官的。我一個寡婦，配不上你。」
他說：「我不在乎。」
孫寡婦還是搖頭。
「先生，你該考功名。別為我耽誤了。」
他想說什麼。
但她已經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他再去茶攤，她就不在了。
問了才知道，她搬走了。
搬到哪兒去了，沒人知道。
他站在那個空蕩蕩的茶攤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家。
繼續讀書。
五十五歲，第七次府試。
落榜。
六十歲，第八次。
落榜。
六十五歲，第九次。
還是落榜。
他已經老了。
頭髮全白了，腰直不起來了，眼睛也快看不清了。
但他還在讀書。
書頁上的字，越來越模糊。
他就湊近一點，再近一點。
七十歲那年，他第十次參加府試。
這一次，他終於考上了。
舉人。
捷報傳來那天，他跪在院子裡，朝著他爹墳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爹兒子考上了」
他哭了。
七十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但他沒有去做官。
因為他病了。
那場病，來得很快。
大夫說，是積勞成疾，治不好了。
他躺在床上，望著屋頂那幾個洞。
陽光從洞<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17"></i>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就像他第一次睜開眼時那樣。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歲認字的那天，他爹抱著他，說「我兒將來必成大器」。
想起十五歲第一次落榜，他爹說「沒事，下次再來」。
想起三十一歲他爹死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一定要考上」。
想起五十歲那年，那個賣茶水的女人。
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先生，你該考功名。別為我耽誤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耽誤」
他喃喃道。
「誰耽誤誰呢？」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書，那些日日夜夜。
他想起那些被他拒絕的人，那些被他忽略的事，那些被他錯過的
一生。
他以為，考上功名，就能對得起他爹。
他以為，考上功名，就能出人頭地。
他以為，考上功名，就能彌補一切。
但他考上了。
七十歲，考上了。
然後呢？
他爹不在了。
那個女人不在了。
他的一生，也不在了。
「痴」
他輕聲說。
「原來，這就是痴。」
痴，是執迷。
是明明知道前路無望，卻還要走下去。
是明明知道會錯過，卻還是不肯回頭。
是明明知道已經失去，卻還在等待。
他痴了一輩子。
痴那一紙功名。
痴那個他爹的遺願。
痴那些早就該放下的東西。
窗外的陽光，漸漸暗下去。
黃昏來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
那片天，和第一世他看到的一樣。
和第二世他看到的一樣。
和此刻他看到的一樣。
「爹」
他輕聲說。
「兒子考上了。」
他閉上眼。
與此同時。
他閉上眼。
與此同時。
雲陽城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那柄暗金古劍，第三次發出劍鳴。
劍鳴穿透樹洞，穿透山林，穿透那座破舊的茅屋，穿透那張床，穿透那具正在漸漸冰冷的軀體。
落在那縷已經凝聚了三世的意識之上。
周離睜開眼。
他躺在茅屋的床上。
窗外，依舊是那片夕陽。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三世。
貪，嗔，痴。
他貪過，嗔過，痴過。
他失去過，恨過，執迷過。
然後，他死了。
死了三次。
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夕陽。
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弧度里，有光。
「痴」
他輕聲說。
「原來，你一直都在。」
他伸出手。
掌心，空空的。
但那空空的掌心之中，那一縷紅塵道意，已經凝實得如同實質。
貪，嗔，痴。
三世。
三種執念。
三种放下。
還有兩世。
還有慢，還有疑。
但他不急。
他還有時間。
周離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雕花木床上。
床很軟，被子很滑，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道。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精緻的房間。牆上掛著名人字畫，案上擺著古董珍玩，架上堆滿書籍，書是線裝的，紙是宣紙的，墨是徽墨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
一身錦袍，質地考究，繡著暗紋。
一雙手，白淨，細嫩，沒有繭子。
他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是一張年輕的臉，約莫二十出頭，眉清目秀，唇紅齒白。
但那雙眼睛，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神情。
那不是傲。
那是俯視。
仿佛世間萬物，都該在他腳下。
他沒有前幾世的記憶。
但他知道，這一世，他叫阿慢。
阿慢出身不凡。
他爹是當朝禮部侍郎，正三品。他娘是國公府的嫡女，金枝玉葉。
他是家中獨子，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
三歲能詩，五歲能文，七歲通讀經史，十歲名動京城。
神童。
天才。
天之驕子。
十二歲那年，他第一次參加府試。
別人考十年二十年考不上的，他一考就過。
第一名。
十四歲，鄉試。
第一名。
十六歲，會試。
第一名。
十八歲，殿試。
皇帝親點的狀元。
跨馬遊街的那天，萬人空巷。
他看著那些擠在街道兩旁、仰著頭看他的人，嘴角微微揚起。
那些人，不過是螻蟻。
他做了官。
翰林院編修，從六品。
同僚們見了他，都要拱手行禮。
他點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
有人背後議論，說他目中無人。
他不屑。
目中無人？
那些庸碌之輩，也配稱「人」？
二十歲那年，他奉命修撰《太祖實錄》。
這是一項重任，通常要老成持重的人來做。
但皇帝說，他行。
他當然行。
他用了三年，修完了《太祖實錄》。
皇帝看了，龍顏大悅。
升官。
從六品，到正五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