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貪嗔二字
周離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叢中。
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遠處是連綿的群山，近處是一條蜿蜒的土路。土路上，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匆匆，無人看他一眼。
他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少年的手，瘦弱，粗糙，布滿繭子。
不是他的手。
但又是他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路邊一窪積水前，低頭看去。
水面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那是一張少年的臉，約莫十五六歲，面容清秀，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戾氣。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沿著那條土路，向前走去。
他沒有前世的記憶。
或者說，那些記憶被封存在識海深處，需要等到這一世結束，才能開啟。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一個叫「阿嗔」的少年。
阿嗔沒有家。
從他記事起，他就是一個人。在街頭流浪，在破廟棲身，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他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從哪裡來，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
他只知道自己恨。
恨那些有爹有娘的孩子。
恨那些穿著乾淨衣裳、吃著熱乎饅頭的孩子。
恨那些看見他就躲開、眼中帶著厭惡和鄙夷的人。
恨這個世界。
十二歲那年，他遇到一個老人。
老人是個鐵匠，在城西開著一間鐵匠鋪。那天阿嗔從他鋪子門口經過，餓得眼冒金星，一頭栽倒在地上。
老人把他扶進鋪子，給他一碗粥，兩個饅頭。
阿嗔狼吞虎咽地吃完，抬頭看著老人。
老人看著他，嘆了口氣。
「娃兒，你叫什麼？」
阿嗔搖頭。
老人想了想。
「那你就叫阿嗔吧。」
阿嗔不懂。
「嗔是什麼？」
老人道：「嗔，就是生氣。」
阿嗔沉默。
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在鐵匠鋪里住了下來。
老人教他打鐵，教他識字，教他做人。
但阿嗔學不會做人。
他還是恨。
恨那些來鋪子裡打鐵的有錢人，嫌這嫌那，挑三揀四。
恨那些街坊鄰居，表面上和和氣氣，背地裡說三道四。
恨那些同齡的孩子，叫他「野種」，朝他扔石頭。
老人每次看到他緊握的拳頭，都會嘆氣。
「阿嗔，嗔字，是心字旁一個真。真心生氣，才是嗔。」
「但你生氣的，是你自己的命。」
阿嗔不懂。
他只知道，他恨。
十五歲那年，老人死了。
死於一場意外。
那天他去城外進貨，路上遇到劫匪。劫匪搶了他的銀子，還捅了他一刀。
有人把他抬回來時，他已經只剩一口氣。
阿嗔跪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
老人看著他，眼神渾濁，卻努力擠出一個笑。
「阿嗔」
「嗯。」
「別恨。」
阿嗔沒有說話。
老人看著他。
「恨沒用」
他的手，鬆開了。
老人死後，阿嗔繼承了那間鐵匠鋪。
但他沒有繼承老人的手藝。
他開始打刀。
不是菜刀，不是鋤頭，是真正的刀。
鋒利的長刀。
十六歲那年，他找到了那群劫匪。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們在城外一座破廟裡喝酒。
阿嗔提著刀，走了進去。
第一刀，砍斷了為首那人的脖子。
第二刀，砍斷了第二個人的手。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血，濺了他一身。
當最後一個人倒下時，他站在屍堆之中，大口喘著氣。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悔恨。
只有快意。
從那以後，他成了這一帶有名的「刀客」。
不是行俠仗義的俠客。
是收錢殺人的刀客。
誰給他錢，他就替誰殺人。
他殺過為富不仁的財主，也殺過老實本分的商人。
他殺過欺男霸女的惡霸，也殺過走投無路的窮漢。
他不問是非，不分善惡。
只問錢。
十九歲那年，他遇到一個女人。
女人叫阿秀，是城東一個豆腐攤主的女兒。那天他從她攤子前經過，她正在收攤，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他停下了腳步。
「要買豆腐嗎？」她問。
他搖頭。
「那你」
他看著她。
「你叫什麼？」
阿秀愣了愣。
「阿秀。」
他點點頭，走了。
從那以後，他每天都會從那攤子前經過。
有時候買一塊豆腐，有時候不買。
只是看她一眼。
阿秀開始怕他。
因為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讓人發毛。
但後來，她發現，他看她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那眼神里，沒有冷。
只有一種她說不出的東西。
二十歲那年，他向阿秀提親。
阿秀的父親不同意。
「他是什麼人？殺人的！怎麼能把女兒嫁給他！」
阿秀跪在父親面前，求了三天三夜。
三天後，父親鬆了口。
「你要是敢對她不好，我豁出這條老命，也要殺了你。」
阿嗔點頭。
「我不會。」
他們成親了。
婚禮很簡單，沒有花轎，沒有嗩吶，沒有大擺宴席。
只是請了幾個街坊，喝了幾杯濁酒。
洞房花燭夜，阿秀問他：
「阿嗔，你以後還殺人嗎？」
阿嗔沉默。
阿秀看著他。
「我不問你以前殺過誰，也不問你以後還要殺誰。」
「我只問你，你還殺人嗎？」
阿嗔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
看著她那張帶著淚痕的臉。
良久，他開口。
「不殺了。」
阿秀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東西都明亮。
他開始學做豆腐。
阿秀教他磨豆子，教他點滷水，教他壓豆腐。
他學得很慢，手太粗，老是弄壞東西。
但阿秀不嫌棄他。
只是笑。
「慢慢來。」
二十二歲那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
是個男孩。
取名「忘嗔」。
阿嗔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孩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殺過無數人。
但此刻，抱著這個孩子，他在發抖。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他賣豆腐，她照顧孩子。
他不再殺人，也不再恨。
有時候，他會想起從前那些日子。
那些在破廟裡棲身的日子，那些在垃圾堆里找吃的日子，那些被人唾棄、被人厭惡、被人叫「野種」的日子。
但那些恨，好像已經淡了。
二十五歲那年，阿秀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只是累的。
他讓她在家歇著，自己一個人做豆腐、賣豆腐。
晚上回來，給她熬藥，陪她說話。
阿秀躺在床上，看著他。
「阿嗔。」
「嗯。」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怕得要死。」
他看著她。
「你的眼神，太冷了。」
阿嗔沉默。
阿秀笑了。
「但現在，你的眼神，暖了。」
二十七歲那年，阿秀的病，越來越重。
大夫說，是癆病。
治不好了。
阿嗔不信。
他賣了鐵匠鋪，賣了豆腐攤，賣了所有能賣的東西，請遍了城裡的名醫。
但誰都治不好。
阿秀躺在床上，越來越瘦。
她拉著他的手。
「阿嗔」
「我在。」
「別治了浪費錢」
阿嗔搖頭。
「不行。」
阿秀看著他。
「你聽我說」
「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值了。」
阿嗔的手，在發抖。
二十八歲那年，阿秀走了。
走的那天，窗外正下著雨。
阿嗔抱著她，一動不動。
雨下了三天三夜。
他抱了她三天三夜。
阿秀走後，阿嗔變了。
他不再說話，不再笑，不再做豆腐。
他只是坐在門口，望著那條她曾經走過的路。
一坐就是一整天。
三十歲那年，忘嗔十二歲了。
他長得像阿秀，眉眼溫柔，說話輕聲細語。
有一天，他坐在父親身邊，問他：
「爹，娘走的時候，你恨嗎？」
阿嗔沉默。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恨。」
「恨什麼？」
阿嗔望著那條路。
「恨老天。」
「恨她走得太早。」
「恨我自己」
他的聲音，哽住了。
「恨我自己，沒能保護好她。」
忘嗔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父親身邊，陪著他。
看著那條路。
看著那片天。
三十五歲那年，忘嗔娶妻了。
娶的是隔壁王家的女兒，叫阿芸。
成親那天，阿嗔坐在角落裡，看著兒子穿著紅袍，牽著新娘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這樣穿過紅袍，牽過一個人的手。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四十歲那年，忘嗔有了孩子。
是個男孩，取名「懷秀」。
阿嗔抱著那個孩子，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像阿秀。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阿秀走後，他第一次笑。
五十歲那年，忘嗔問他：
「爹，你這一輩子，最後悔什麼？」
阿嗔想了想。
「最後悔的」
「是太晚明白。」
忘嗔不懂。
「明白什麼？」
阿嗔望著那條路。
「明白她說的那句話。」
「恨，沒用。」
六十歲那年，忘嗔也老了。
他的頭髮白了，腰也彎了。
但他每天還是會來陪父親坐一會兒。
坐在門口，望著那條路。
七十歲那年，忘嗔走了。
走的那天，也是雨天。
阿嗔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
就像當年，他握著阿秀的手一樣。
忘嗔看著他。
「爹」
「嗯。」
「我去找娘了。」
阿嗔點頭。
「好。」
忘嗔閉上眼睛。
阿嗔一個人，繼續活著。
坐在門口，望著那條路。
一天。
又一天。
又一天。
八十歲那年，他終於走不動了。
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天。
窗外，依舊是那條路。
但路上，已經沒有他想見的人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個把他從地上扶起來的老人。
想起那個在豆腐攤前抬頭看他的姑娘。
想起那個皺巴巴的、被他抱在懷裡發抖的孩子。
想起那些年，那些恨，那些刀，那些血。
想起阿秀最後說的話。
「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值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笑容里，有光。
「阿秀」
他輕聲說。
「我這輩子，值了。」
他閉上眼。
他輕聲說。
「我這輩子，值了。」
他閉上眼。
呼吸，停了。
與此同時。
雲陽城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那柄暗金古劍，再次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劍鳴穿透樹洞，穿透山林，穿透那座小屋，穿透那張床，穿透那具正在漸漸冰冷的軀體。
落在那縷即將消散的意識之上。
周離睜開眼。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
窗外，依舊是那條路。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八十年。
他恨了八十年。
恨命運，恨老天，恨那些殺了他親人的人，恨那些欺負過他的人，恨那些讓他失去一切的人。
他恨了一輩子。
然後，在最後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恨，有用嗎？
沒用。
恨不能讓阿秀回來。
恨不能讓忘嗔回來。
恨不能讓那些失去的，再回來。
他躺在那裡，望著窗外那條路。
那條路上，曾經走過很多人。
那個把他扶起來的老人。
那個在豆腐攤前抬頭看他的姑娘。
那個叫他「爹」的孩子。
他們都走了。
但他還在。
他伸出手。
掌心，空空的。
但那空空的掌心之中，那一縷紅塵道意，比上一世更加凝實。
第二世。
看破「嗔」。
周離躺在小屋的床上，望著窗外那條路。
那條路，他看了八十年。
第一世，他叫阿離。
第二世，他叫阿嗔。
此刻，他叫周離。
兩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想起第一世。
想起那個站在棺材鋪門口，抬頭看他的姑娘。
想起她穿著紅嫁衣，跪在他面前磕頭的樣子。
想起她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我來找你們了」的那一刻。
他想起念生，想起念遠，想起念棠。
想起那些被瘟疫帶走的、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
想起那些年，他日復一日地刨花、鑿榫、刷漆。
想起那些年，他日復一日地等待、失去、忍受。
他貪。
貪那些平凡的日子，貪那些溫暖的瞬間，貪那些他以為會永遠屬於自己的人。
然後，他失去了所有。
他想起第二世。
想起那個在垃圾堆里找吃的、被人叫「野種」的孩子。
想起那個把他扶起來的老人，教他打鐵，教他識字，教他做人。
想起那個在豆腐攤前抬頭看他的姑娘，怕他，卻還是嫁給了他。
想起她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值了」的那一刻。
他想起忘嗔，想起懷秀。
想起那些年，他日復一日地坐在門口，望著那條路。
想起那些年，他日復一日地恨。
恨命運，恨老天，恨那些奪走他一切的人。
然後，他恨了一輩子，什麼也沒能改變。
貪。
嗔。
兩世，兩種執念。
兩世，兩種痛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個老人對他說過的話。
「嗔字，是心字旁一個真。真心生氣，才是嗔。」
「但你生氣的，是你自己的命。」
那時他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貪，也是貪自己的命。
貪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貪那些留不住的，貪那些終將失去的。
嗔，也是嗔自己的命。
嗔命運不公，嗔天意弄人，嗔那些無法改變的事。
貪也好，嗔也好。
說到底，都是和自己的命過不去。
窗外，那條路上，又有人走過。
是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在她懷裡咯咯地笑。
婦人低頭看著孩子，臉上滿是溫柔。
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遠處是連綿的群山，近處是一條蜿蜒的土路。土路上，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匆匆，無人看他一眼。
他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少年的手，瘦弱，粗糙，布滿繭子。
不是他的手。
但又是他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路邊一窪積水前，低頭看去。
水面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那是一張少年的臉，約莫十五六歲，面容清秀，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戾氣。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沿著那條土路，向前走去。
他沒有前世的記憶。
或者說，那些記憶被封存在識海深處，需要等到這一世結束，才能開啟。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一個叫「阿嗔」的少年。
阿嗔沒有家。
從他記事起，他就是一個人。在街頭流浪，在破廟棲身，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他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從哪裡來，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
他只知道自己恨。
恨那些有爹有娘的孩子。
恨那些穿著乾淨衣裳、吃著熱乎饅頭的孩子。
恨那些看見他就躲開、眼中帶著厭惡和鄙夷的人。
恨這個世界。
十二歲那年，他遇到一個老人。
老人是個鐵匠，在城西開著一間鐵匠鋪。那天阿嗔從他鋪子門口經過，餓得眼冒金星，一頭栽倒在地上。
老人把他扶進鋪子，給他一碗粥，兩個饅頭。
阿嗔狼吞虎咽地吃完，抬頭看著老人。
老人看著他，嘆了口氣。
「娃兒，你叫什麼？」
阿嗔搖頭。
老人想了想。
「那你就叫阿嗔吧。」
阿嗔不懂。
「嗔是什麼？」
老人道：「嗔，就是生氣。」
阿嗔沉默。
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在鐵匠鋪里住了下來。
老人教他打鐵，教他識字，教他做人。
但阿嗔學不會做人。
他還是恨。
恨那些來鋪子裡打鐵的有錢人，嫌這嫌那，挑三揀四。
恨那些街坊鄰居，表面上和和氣氣，背地裡說三道四。
恨那些同齡的孩子，叫他「野種」，朝他扔石頭。
老人每次看到他緊握的拳頭，都會嘆氣。
「阿嗔，嗔字，是心字旁一個真。真心生氣，才是嗔。」
「但你生氣的，是你自己的命。」
阿嗔不懂。
他只知道，他恨。
十五歲那年，老人死了。
死於一場意外。
那天他去城外進貨，路上遇到劫匪。劫匪搶了他的銀子，還捅了他一刀。
有人把他抬回來時，他已經只剩一口氣。
阿嗔跪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
老人看著他，眼神渾濁，卻努力擠出一個笑。
「阿嗔」
「嗯。」
「別恨。」
阿嗔沒有說話。
老人看著他。
「恨沒用」
他的手，鬆開了。
老人死後，阿嗔繼承了那間鐵匠鋪。
但他沒有繼承老人的手藝。
他開始打刀。
不是菜刀，不是鋤頭，是真正的刀。
鋒利的長刀。
十六歲那年，他找到了那群劫匪。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們在城外一座破廟裡喝酒。
阿嗔提著刀，走了進去。
第一刀，砍斷了為首那人的脖子。
第二刀，砍斷了第二個人的手。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血，濺了他一身。
當最後一個人倒下時，他站在屍堆之中，大口喘著氣。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悔恨。
只有快意。
從那以後，他成了這一帶有名的「刀客」。
不是行俠仗義的俠客。
是收錢殺人的刀客。
誰給他錢，他就替誰殺人。
他殺過為富不仁的財主，也殺過老實本分的商人。
他殺過欺男霸女的惡霸，也殺過走投無路的窮漢。
他不問是非，不分善惡。
只問錢。
十九歲那年，他遇到一個女人。
女人叫阿秀，是城東一個豆腐攤主的女兒。那天他從她攤子前經過，她正在收攤，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他停下了腳步。
「要買豆腐嗎？」她問。
他搖頭。
「那你」
他看著她。
「你叫什麼？」
阿秀愣了愣。
「阿秀。」
他點點頭，走了。
從那以後，他每天都會從那攤子前經過。
有時候買一塊豆腐，有時候不買。
只是看她一眼。
阿秀開始怕他。
因為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讓人發毛。
但後來，她發現，他看她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那眼神里，沒有冷。
只有一種她說不出的東西。
二十歲那年，他向阿秀提親。
阿秀的父親不同意。
「他是什麼人？殺人的！怎麼能把女兒嫁給他！」
阿秀跪在父親面前，求了三天三夜。
三天後，父親鬆了口。
「你要是敢對她不好，我豁出這條老命，也要殺了你。」
阿嗔點頭。
「我不會。」
他們成親了。
婚禮很簡單，沒有花轎，沒有嗩吶，沒有大擺宴席。
只是請了幾個街坊，喝了幾杯濁酒。
洞房花燭夜，阿秀問他：
「阿嗔，你以後還殺人嗎？」
阿嗔沉默。
阿秀看著他。
「我不問你以前殺過誰，也不問你以後還要殺誰。」
「我只問你，你還殺人嗎？」
阿嗔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
看著她那張帶著淚痕的臉。
良久，他開口。
「不殺了。」
阿秀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東西都明亮。
他開始學做豆腐。
阿秀教他磨豆子，教他點滷水，教他壓豆腐。
他學得很慢，手太粗，老是弄壞東西。
但阿秀不嫌棄他。
只是笑。
「慢慢來。」
二十二歲那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
是個男孩。
取名「忘嗔」。
阿嗔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孩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殺過無數人。
但此刻，抱著這個孩子，他在發抖。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他賣豆腐，她照顧孩子。
他不再殺人，也不再恨。
有時候，他會想起從前那些日子。
那些在破廟裡棲身的日子，那些在垃圾堆里找吃的日子，那些被人唾棄、被人厭惡、被人叫「野種」的日子。
但那些恨，好像已經淡了。
二十五歲那年，阿秀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只是累的。
他讓她在家歇著，自己一個人做豆腐、賣豆腐。
晚上回來，給她熬藥，陪她說話。
阿秀躺在床上，看著他。
「阿嗔。」
「嗯。」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怕得要死。」
他看著她。
「你的眼神，太冷了。」
阿嗔沉默。
阿秀笑了。
「但現在，你的眼神，暖了。」
二十七歲那年，阿秀的病，越來越重。
大夫說，是癆病。
治不好了。
阿嗔不信。
他賣了鐵匠鋪，賣了豆腐攤，賣了所有能賣的東西，請遍了城裡的名醫。
但誰都治不好。
阿秀躺在床上，越來越瘦。
她拉著他的手。
「阿嗔」
「我在。」
「別治了浪費錢」
阿嗔搖頭。
「不行。」
阿秀看著他。
「你聽我說」
「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值了。」
阿嗔的手，在發抖。
二十八歲那年，阿秀走了。
走的那天，窗外正下著雨。
阿嗔抱著她，一動不動。
雨下了三天三夜。
他抱了她三天三夜。
阿秀走後，阿嗔變了。
他不再說話，不再笑，不再做豆腐。
他只是坐在門口，望著那條她曾經走過的路。
一坐就是一整天。
三十歲那年，忘嗔十二歲了。
他長得像阿秀，眉眼溫柔，說話輕聲細語。
有一天，他坐在父親身邊，問他：
「爹，娘走的時候，你恨嗎？」
阿嗔沉默。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恨。」
「恨什麼？」
阿嗔望著那條路。
「恨老天。」
「恨她走得太早。」
「恨我自己」
他的聲音，哽住了。
「恨我自己，沒能保護好她。」
忘嗔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父親身邊，陪著他。
看著那條路。
看著那片天。
三十五歲那年，忘嗔娶妻了。
娶的是隔壁王家的女兒，叫阿芸。
成親那天，阿嗔坐在角落裡，看著兒子穿著紅袍，牽著新娘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這樣穿過紅袍，牽過一個人的手。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四十歲那年，忘嗔有了孩子。
是個男孩，取名「懷秀」。
阿嗔抱著那個孩子，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像阿秀。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阿秀走後，他第一次笑。
五十歲那年，忘嗔問他：
「爹，你這一輩子，最後悔什麼？」
阿嗔想了想。
「最後悔的」
「是太晚明白。」
忘嗔不懂。
「明白什麼？」
阿嗔望著那條路。
「明白她說的那句話。」
「恨，沒用。」
六十歲那年，忘嗔也老了。
他的頭髮白了，腰也彎了。
但他每天還是會來陪父親坐一會兒。
坐在門口，望著那條路。
七十歲那年，忘嗔走了。
走的那天，也是雨天。
阿嗔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
就像當年，他握著阿秀的手一樣。
忘嗔看著他。
「爹」
「嗯。」
「我去找娘了。」
阿嗔點頭。
「好。」
忘嗔閉上眼睛。
阿嗔一個人，繼續活著。
坐在門口，望著那條路。
一天。
又一天。
又一天。
八十歲那年，他終於走不動了。
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天。
窗外，依舊是那條路。
但路上，已經沒有他想見的人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個把他從地上扶起來的老人。
想起那個在豆腐攤前抬頭看他的姑娘。
想起那個皺巴巴的、被他抱在懷裡發抖的孩子。
想起那些年，那些恨，那些刀，那些血。
想起阿秀最後說的話。
「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值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笑容里，有光。
「阿秀」
他輕聲說。
「我這輩子，值了。」
他閉上眼。
他輕聲說。
「我這輩子，值了。」
他閉上眼。
呼吸，停了。
與此同時。
雲陽城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那柄暗金古劍，再次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劍鳴穿透樹洞，穿透山林，穿透那座小屋，穿透那張床，穿透那具正在漸漸冰冷的軀體。
落在那縷即將消散的意識之上。
周離睜開眼。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
窗外，依舊是那條路。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八十年。
他恨了八十年。
恨命運，恨老天，恨那些殺了他親人的人，恨那些欺負過他的人，恨那些讓他失去一切的人。
他恨了一輩子。
然後，在最後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恨，有用嗎？
沒用。
恨不能讓阿秀回來。
恨不能讓忘嗔回來。
恨不能讓那些失去的，再回來。
他躺在那裡，望著窗外那條路。
那條路上，曾經走過很多人。
那個把他扶起來的老人。
那個在豆腐攤前抬頭看他的姑娘。
那個叫他「爹」的孩子。
他們都走了。
但他還在。
他伸出手。
掌心，空空的。
但那空空的掌心之中，那一縷紅塵道意，比上一世更加凝實。
第二世。
看破「嗔」。
周離躺在小屋的床上，望著窗外那條路。
那條路，他看了八十年。
第一世，他叫阿離。
第二世，他叫阿嗔。
此刻，他叫周離。
兩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想起第一世。
想起那個站在棺材鋪門口，抬頭看他的姑娘。
想起她穿著紅嫁衣，跪在他面前磕頭的樣子。
想起她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我來找你們了」的那一刻。
他想起念生，想起念遠，想起念棠。
想起那些被瘟疫帶走的、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
想起那些年，他日復一日地刨花、鑿榫、刷漆。
想起那些年，他日復一日地等待、失去、忍受。
他貪。
貪那些平凡的日子，貪那些溫暖的瞬間，貪那些他以為會永遠屬於自己的人。
然後，他失去了所有。
他想起第二世。
想起那個在垃圾堆里找吃的、被人叫「野種」的孩子。
想起那個把他扶起來的老人，教他打鐵，教他識字，教他做人。
想起那個在豆腐攤前抬頭看他的姑娘，怕他，卻還是嫁給了他。
想起她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值了」的那一刻。
他想起忘嗔，想起懷秀。
想起那些年，他日復一日地坐在門口，望著那條路。
想起那些年，他日復一日地恨。
恨命運，恨老天，恨那些奪走他一切的人。
然後，他恨了一輩子，什麼也沒能改變。
貪。
嗔。
兩世，兩種執念。
兩世，兩種痛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個老人對他說過的話。
「嗔字，是心字旁一個真。真心生氣，才是嗔。」
「但你生氣的，是你自己的命。」
那時他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貪，也是貪自己的命。
貪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貪那些留不住的，貪那些終將失去的。
嗔，也是嗔自己的命。
嗔命運不公，嗔天意弄人，嗔那些無法改變的事。
貪也好，嗔也好。
說到底，都是和自己的命過不去。
窗外，那條路上，又有人走過。
是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在她懷裡咯咯地笑。
婦人低頭看著孩子，臉上滿是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