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紅塵問道
周離沉默片刻。
然後，他點頭。
「多謝。」
他轉身，向地心深處走去。
身後，那二十個元嬰，靜靜地站著。
看著他離去。
走出很遠。
他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望了一眼。
那些元嬰，依舊站在那裡。
在永恆的黑暗中，在這片被遺忘的戰場上，站著。
他不知道他們還會站多久。
但他知道，他們曾經，也是人。
他收回目光。
繼續走。
前方，是地心出口。
是紅塵俗世。
是最後一種天材地寶。
五十年。
他輸了五千多次。
但他，贏了。
贏得的，不是地心靈髓。
而是
那些曾經阻擋他的人，此刻，站在他身後。
遠處，那片廢墟之上。
那個小孩抬起頭，望著周離離去的方向。
他輕聲說：
「他會成功的。」
那個年輕人走到他身邊。
「你怎麼知道？」
小孩笑了。
「因為他不肯倒下。」
「五十年了。」
「他一次都沒倒過。」
地心出口，在一片荒無人煙的山谷之中。
周離走出山谷時，正是黃昏。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
他站在谷口，望著那片久違的天空，望著那輪緩緩沉入地平線的落日。
五十年了。
五十年不見天日。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空氣，清冷，帶著草木的芬芳。
然後，他睜開眼。
伸出手。
掌心，那滴地心靈髓，已經融入他的經脈。
此刻，它正在他體內緩緩流淌，與問道果的藥力交織在一起。
只差最後一種。
紅塵道心。
他邁步，向東方走去。
那裡，有一座凡人城池。
那座城，名叫「雲陽」。
雲陽城不大，方圓不過三十里，人口十餘萬。城中有三條主街，七條小巷，一座縣衙，兩座廟宇，三家當鋪，四家酒樓，五家布莊，以及無數的小商小販、引車賣漿者流。
周離站在城門口，望著那座城門。
城門洞開，人來人往。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牛車的農夫，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者。
他們的臉上，有笑，有愁，有疲憊，有期待。
周離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走入城中。
入城的那一刻，他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龍虎境巔峰的修為，被他封存在丹田深處。
斬劫皇劍，被他留在城外，藏在一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叫「阿離」的普通人。
他在城西租了一間小屋。
屋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扇窗。
窗外是一條小巷，巷子對面是一戶人家，家裡有個老婆婆，每天清晨都會在門口生火做飯。
他用身上僅有的幾兩碎銀，買了一些米、一些菜、一些油鹽。
然後，他生火，做飯。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做飯。
火候沒掌握好，飯糊了。
他吃著那碗糊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第一年，他在城南的一家棺材鋪里當夥計。
老闆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乾瘦，話少，手藝好。
陳老闆教他選木料，教他刨花，教他鑿榫，教他刷漆。
他學得很慢。
不是因為笨，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做過這些。
但陳老闆不嫌棄他。
只是每天幹活，每天吃飯，每天睡覺。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第二年，他認識了一個姑娘。
姑娘姓林，叫林婉兒，是城東林家的女兒。林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在城裡有三家布莊。
他們認識，是因為一口棺材。
林婉兒的祖母去世了，林家來棺材鋪買棺材。林婉兒跟著來，站在門口，等著。
周離正在院子裡刨花，抬頭，看到了她。
她也看到了他。
就那樣看了一眼。
然後，她走了。
第三年，他們成親了。
婚禮很簡單，沒有花轎，沒有嗩吶，沒有大擺宴席。只是請了幾個街坊鄰居，喝了幾杯濁酒，吃了一頓便飯。
洞房花燭夜，林婉兒問他：
「阿離，你以後想做什麼？」
周離想了想。
「好好活著。」
林婉兒笑了。
那笑容，很甜。
第四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
是個男孩。
取名「念生」。
周離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看了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抱著另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叫周昊。
第五年，陳老闆病倒了。
棺材鋪的活，全都落在了周離肩上。
他開始一個人選料，一個人刨花，一個人鑿榫，一個人刷漆。
有時候忙到深夜，回到家時，林婉兒還在等他。
她會端上一碗熱粥，坐在他旁邊，看他吃。
然後，他們會一起躺下，聽著隔壁孩子的呼吸聲，慢慢睡去。
第六年，陳老闆去世了。
他把棺材鋪留給了周離。
周離成了老闆。
第七年，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
是個女孩。
取名「念棠」。
周離抱著那個小小的女孩，看了很久。
念棠，念棠。
他的女兒，也叫這個名字。
第八年，林婉兒的父親病倒了。
林家三個兒子，為了家產，鬧得不可開交。
林婉兒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周離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每天去林家，幫忙照顧岳父。
端茶倒水，餵藥擦身，端屎端尿。
那些兒子們不願意做的事，他全做了。
岳父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
「阿離，你是個好人。」
周離沒有說話。
第九年，岳父去世了。
林家三個兒子，為了家產，打起來了。
最後，家產被分成了三份。林婉兒什麼都沒分到。
因為她是女兒。
林婉兒哭了很久。
周離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他說。
「咱們有棺材鋪。」
第十年，他們的第三個孩子出生了。
又是個男孩。
取名「念遠」。
周離抱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想過，要有很多很多孩子。
那時他以為，他會有很多時間。
第十一年，雲陽城遭了旱災。
連續三個月，一滴雨都沒下。
莊稼全死了。
糧價飛漲。
城裡開始有人餓死。
周離的棺材鋪，生意突然好了起來。
因為死人太多了。
第十二年，旱災還在持續。
林婉兒開始吃不飽了。
她把吃的都留給孩子，自己只喝稀粥。
周離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沒有說話。
他只是每天多干一個時辰的活，多賺幾個銅板，多買一點糧食。
第十三年，旱災終於結束了。
但瘟疫來了。
城裡開始有人發燒、咳嗽、吐血。
然後，死掉。
第十四年，瘟疫傳到了他們家。
念生最先倒下。
那個十四歲的少年，躺在床上，發著高燒，咳嗽不止。
周離請了大夫。
大夫看了，搖頭。
「準備後事吧。」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床邊，握著兒子的手。
三天後，念生死了。
林婉兒哭得昏了過去。
周離抱著她，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兒子那張蒼白的臉。
看了很久。
第十五年，瘟疫又帶走了念遠。
那個五歲的男孩，還沒來得及長大。
林婉兒徹底垮了。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哭，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周離抱著她，一遍一遍地說：
「沒事的，沒事的。」
但他知道，沒事不了。
第十六年，林婉兒也病倒了。
同樣的症狀，發燒、咳嗽、吐血。
周離守在她床邊，一步都沒有離開。
他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
大夫看了，還是搖頭。
「準備後事吧。」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三天後，林婉兒睜開眼睛，看著他。
「阿離」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
「我在。」
林婉兒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已經長出白髮的臉。
看著他那雙依舊平靜的眼睛。
她輕輕笑了。
「阿離，你知道嗎」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周離沒有說話。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和你好好過日子。」
周離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緊。
「我也是。」
林婉兒看著他。
那雙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念生念遠我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周離抱著她，一動不動。
第十七年，瘟疫終於過去了。
城裡活下來的人，不到一半。
周離帶著念棠，繼續開著那間棺材鋪。
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第十八年，念棠十四歲了。
她長得很像她母親。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周離看著女兒，有時會恍惚。
仿佛看到了當年的林婉兒。
第二十年，念棠嫁人了。
嫁的是城東一個老實本分的後生，姓王，開著一間豆腐坊。
出嫁那天，念棠穿著紅嫁衣，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頭。
「爹，女兒走了。」
周離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的淚痕。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去吧。」
「好好過日子。」
念棠走了。
棺材鋪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繼續刨花，繼續鑿榫，繼續刷漆。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活著。
第三十年，念棠生了孩子。
是個男孩。
取名「念恩」。
周離抱著那個孩子，看了很久。
那孩子的眉眼，有點像念生，有點像念遠，有點像
他搖了搖頭，不再想了。
第四十年，念棠的丈夫死了。
死於一場意外。
念棠帶著念恩，回到棺材鋪，和他一起住。
她又成了他的女兒。
他又成了她的父親。
第五十年，念棠也老了。
她的頭髮白了，腰也彎了。
周離看著她，有時會想起林婉兒。
想起她年輕時的樣子。
想起她第一次站在棺材鋪門口的樣子。
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她第一次站在棺材鋪門口的樣子。
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第六十年，念棠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只是老了。
她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
「爹」
周離點頭。
「我在。」
念棠看著他。
「爹，你怕死嗎？」
周離想了想。
「不怕。」
念棠笑了。
「我也不怕。」
「娘和哥哥們，在那邊等我呢。」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
三天後，念棠走了。
棺材鋪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繼續刨花，繼續鑿榫，繼續刷漆。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活著。
第七十年，他開始咳血。
他知道，自己也快走了。
但他沒有怕。
他只是每天清晨，坐在門口，看著太陽升起。
看著那條小巷，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有時候，會有人停下來，和他說話。
「老周，今兒天氣不錯啊。」
他點頭。
「嗯。」
第八十年，他已經走不動了。
每天就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天。
有時候，他會想起一些事。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站在一片荒原上，看著火光沖天。
想起他曾握著一柄劍，斬殺過無數人。
想起他曾有一個妻子，三個孩子。
想起他曾有一個名字。
叫周離。
那一天，他終於走到了盡頭。
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夕陽。
夕陽很美，和他當年走出地心時看到的一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笑容里，有光。
「婉兒」
他輕聲說。
「我來找你們了。」
他閉上眼。
呼吸，停了。
與此同時。
雲陽城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那柄沉睡了八十年的暗金古劍，忽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劍鳴穿透樹洞，穿透山林，穿透城池。
穿透那間小屋，穿透那張床，穿透那具正在漸漸冰冷的凡人之軀。
落在那一縷即將消散的意識之上。
周離睜開眼。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
窗外，依舊是那片夕陽。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八十年的生老病死，八十年的悲歡離合，八十年的
貪。
他貪過。
貪林婉兒的那一眼。
貪念生念遠念棠的那一聲「爹」。
貪那些平靜的、普通的、毫無波瀾的日子。
他貪了八十年。
貪到失去所有。
貪到一無所有。
然後，他死了。
但在死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貪，不是錯。
錯的是，以為貪到的東西，會永遠屬於自己。
他曾經以為，只要夠強，就能守住一切。
但在這八十年裡，他沒有一絲修為，守不住任何東西。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他們來。
看著他們走。
看著他們死。
他躺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夕陽。
那輪夕陽，和八十年前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伸出手。
掌心，空空的。
但那空空的掌心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凝聚。
那是
一縷淡淡的、若有若無的
紅塵道意。
第一世。
看破「貪」。
然後，他點頭。
「多謝。」
他轉身，向地心深處走去。
身後，那二十個元嬰，靜靜地站著。
看著他離去。
走出很遠。
他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望了一眼。
那些元嬰，依舊站在那裡。
在永恆的黑暗中，在這片被遺忘的戰場上，站著。
他不知道他們還會站多久。
但他知道，他們曾經，也是人。
他收回目光。
繼續走。
前方，是地心出口。
是紅塵俗世。
是最後一種天材地寶。
五十年。
他輸了五千多次。
但他，贏了。
贏得的，不是地心靈髓。
而是
那些曾經阻擋他的人，此刻，站在他身後。
遠處，那片廢墟之上。
那個小孩抬起頭，望著周離離去的方向。
他輕聲說：
「他會成功的。」
那個年輕人走到他身邊。
「你怎麼知道？」
小孩笑了。
「因為他不肯倒下。」
「五十年了。」
「他一次都沒倒過。」
地心出口，在一片荒無人煙的山谷之中。
周離走出山谷時，正是黃昏。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
他站在谷口，望著那片久違的天空，望著那輪緩緩沉入地平線的落日。
五十年了。
五十年不見天日。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空氣，清冷，帶著草木的芬芳。
然後，他睜開眼。
伸出手。
掌心，那滴地心靈髓，已經融入他的經脈。
此刻，它正在他體內緩緩流淌，與問道果的藥力交織在一起。
只差最後一種。
紅塵道心。
他邁步，向東方走去。
那裡，有一座凡人城池。
那座城，名叫「雲陽」。
雲陽城不大，方圓不過三十里，人口十餘萬。城中有三條主街，七條小巷，一座縣衙，兩座廟宇，三家當鋪，四家酒樓，五家布莊，以及無數的小商小販、引車賣漿者流。
周離站在城門口，望著那座城門。
城門洞開，人來人往。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牛車的農夫，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者。
他們的臉上，有笑，有愁，有疲憊，有期待。
周離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走入城中。
入城的那一刻，他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龍虎境巔峰的修為，被他封存在丹田深處。
斬劫皇劍，被他留在城外，藏在一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叫「阿離」的普通人。
他在城西租了一間小屋。
屋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扇窗。
窗外是一條小巷，巷子對面是一戶人家，家裡有個老婆婆，每天清晨都會在門口生火做飯。
他用身上僅有的幾兩碎銀，買了一些米、一些菜、一些油鹽。
然後，他生火，做飯。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做飯。
火候沒掌握好，飯糊了。
他吃著那碗糊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第一年，他在城南的一家棺材鋪里當夥計。
老闆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乾瘦，話少，手藝好。
陳老闆教他選木料，教他刨花，教他鑿榫，教他刷漆。
他學得很慢。
不是因為笨，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做過這些。
但陳老闆不嫌棄他。
只是每天幹活，每天吃飯，每天睡覺。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第二年，他認識了一個姑娘。
姑娘姓林，叫林婉兒，是城東林家的女兒。林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在城裡有三家布莊。
他們認識，是因為一口棺材。
林婉兒的祖母去世了，林家來棺材鋪買棺材。林婉兒跟著來，站在門口，等著。
周離正在院子裡刨花，抬頭，看到了她。
她也看到了他。
就那樣看了一眼。
然後，她走了。
第三年，他們成親了。
婚禮很簡單，沒有花轎，沒有嗩吶，沒有大擺宴席。只是請了幾個街坊鄰居，喝了幾杯濁酒，吃了一頓便飯。
洞房花燭夜，林婉兒問他：
「阿離，你以後想做什麼？」
周離想了想。
「好好活著。」
林婉兒笑了。
那笑容，很甜。
第四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
是個男孩。
取名「念生」。
周離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看了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抱著另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叫周昊。
第五年，陳老闆病倒了。
棺材鋪的活，全都落在了周離肩上。
他開始一個人選料，一個人刨花，一個人鑿榫，一個人刷漆。
有時候忙到深夜，回到家時，林婉兒還在等他。
她會端上一碗熱粥，坐在他旁邊，看他吃。
然後，他們會一起躺下，聽著隔壁孩子的呼吸聲，慢慢睡去。
第六年，陳老闆去世了。
他把棺材鋪留給了周離。
周離成了老闆。
第七年，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
是個女孩。
取名「念棠」。
周離抱著那個小小的女孩，看了很久。
念棠，念棠。
他的女兒，也叫這個名字。
第八年，林婉兒的父親病倒了。
林家三個兒子，為了家產，鬧得不可開交。
林婉兒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周離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每天去林家，幫忙照顧岳父。
端茶倒水，餵藥擦身，端屎端尿。
那些兒子們不願意做的事，他全做了。
岳父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
「阿離，你是個好人。」
周離沒有說話。
第九年，岳父去世了。
林家三個兒子，為了家產，打起來了。
最後，家產被分成了三份。林婉兒什麼都沒分到。
因為她是女兒。
林婉兒哭了很久。
周離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他說。
「咱們有棺材鋪。」
第十年，他們的第三個孩子出生了。
又是個男孩。
取名「念遠」。
周離抱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想過，要有很多很多孩子。
那時他以為，他會有很多時間。
第十一年，雲陽城遭了旱災。
連續三個月，一滴雨都沒下。
莊稼全死了。
糧價飛漲。
城裡開始有人餓死。
周離的棺材鋪，生意突然好了起來。
因為死人太多了。
第十二年，旱災還在持續。
林婉兒開始吃不飽了。
她把吃的都留給孩子，自己只喝稀粥。
周離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沒有說話。
他只是每天多干一個時辰的活，多賺幾個銅板，多買一點糧食。
第十三年，旱災終於結束了。
但瘟疫來了。
城裡開始有人發燒、咳嗽、吐血。
然後，死掉。
第十四年，瘟疫傳到了他們家。
念生最先倒下。
那個十四歲的少年，躺在床上，發著高燒，咳嗽不止。
周離請了大夫。
大夫看了，搖頭。
「準備後事吧。」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床邊，握著兒子的手。
三天後，念生死了。
林婉兒哭得昏了過去。
周離抱著她，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兒子那張蒼白的臉。
看了很久。
第十五年，瘟疫又帶走了念遠。
那個五歲的男孩，還沒來得及長大。
林婉兒徹底垮了。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哭，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周離抱著她，一遍一遍地說：
「沒事的，沒事的。」
但他知道，沒事不了。
第十六年，林婉兒也病倒了。
同樣的症狀，發燒、咳嗽、吐血。
周離守在她床邊，一步都沒有離開。
他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
大夫看了，還是搖頭。
「準備後事吧。」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三天後，林婉兒睜開眼睛，看著他。
「阿離」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
「我在。」
林婉兒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已經長出白髮的臉。
看著他那雙依舊平靜的眼睛。
她輕輕笑了。
「阿離，你知道嗎」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周離沒有說話。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和你好好過日子。」
周離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緊。
「我也是。」
林婉兒看著他。
那雙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念生念遠我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周離抱著她，一動不動。
第十七年，瘟疫終於過去了。
城裡活下來的人，不到一半。
周離帶著念棠，繼續開著那間棺材鋪。
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第十八年，念棠十四歲了。
她長得很像她母親。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周離看著女兒，有時會恍惚。
仿佛看到了當年的林婉兒。
第二十年，念棠嫁人了。
嫁的是城東一個老實本分的後生，姓王，開著一間豆腐坊。
出嫁那天，念棠穿著紅嫁衣，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頭。
「爹，女兒走了。」
周離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的淚痕。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去吧。」
「好好過日子。」
念棠走了。
棺材鋪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繼續刨花，繼續鑿榫，繼續刷漆。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活著。
第三十年，念棠生了孩子。
是個男孩。
取名「念恩」。
周離抱著那個孩子，看了很久。
那孩子的眉眼，有點像念生，有點像念遠，有點像
他搖了搖頭，不再想了。
第四十年，念棠的丈夫死了。
死於一場意外。
念棠帶著念恩，回到棺材鋪，和他一起住。
她又成了他的女兒。
他又成了她的父親。
第五十年，念棠也老了。
她的頭髮白了，腰也彎了。
周離看著她，有時會想起林婉兒。
想起她年輕時的樣子。
想起她第一次站在棺材鋪門口的樣子。
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她第一次站在棺材鋪門口的樣子。
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第六十年，念棠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只是老了。
她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
「爹」
周離點頭。
「我在。」
念棠看著他。
「爹，你怕死嗎？」
周離想了想。
「不怕。」
念棠笑了。
「我也不怕。」
「娘和哥哥們，在那邊等我呢。」
周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
三天後，念棠走了。
棺材鋪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繼續刨花，繼續鑿榫，繼續刷漆。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活著。
第七十年，他開始咳血。
他知道，自己也快走了。
但他沒有怕。
他只是每天清晨，坐在門口，看著太陽升起。
看著那條小巷，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有時候，會有人停下來，和他說話。
「老周，今兒天氣不錯啊。」
他點頭。
「嗯。」
第八十年，他已經走不動了。
每天就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天。
有時候，他會想起一些事。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站在一片荒原上，看著火光沖天。
想起他曾握著一柄劍，斬殺過無數人。
想起他曾有一個妻子，三個孩子。
想起他曾有一個名字。
叫周離。
那一天，他終於走到了盡頭。
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夕陽。
夕陽很美，和他當年走出地心時看到的一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笑容里，有光。
「婉兒」
他輕聲說。
「我來找你們了。」
他閉上眼。
呼吸，停了。
與此同時。
雲陽城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洞之中。
那柄沉睡了八十年的暗金古劍，忽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劍鳴穿透樹洞，穿透山林，穿透城池。
穿透那間小屋，穿透那張床，穿透那具正在漸漸冰冷的凡人之軀。
落在那一縷即將消散的意識之上。
周離睜開眼。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
窗外，依舊是那片夕陽。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八十年的生老病死，八十年的悲歡離合，八十年的
貪。
他貪過。
貪林婉兒的那一眼。
貪念生念遠念棠的那一聲「爹」。
貪那些平靜的、普通的、毫無波瀾的日子。
他貪了八十年。
貪到失去所有。
貪到一無所有。
然後，他死了。
但在死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貪，不是錯。
錯的是，以為貪到的東西，會永遠屬於自己。
他曾經以為，只要夠強，就能守住一切。
但在這八十年裡，他沒有一絲修為，守不住任何東西。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他們來。
看著他們走。
看著他們死。
他躺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夕陽。
那輪夕陽，和八十年前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伸出手。
掌心，空空的。
但那空空的掌心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凝聚。
那是
一縷淡淡的、若有若無的
紅塵道意。
第一世。
看破「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