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有女雲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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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淵搖頭。

  「正因為你們剛起衝突,你才要去。」

  「你去見鄭元,就說……」

  他沉吟片刻。

  「就說,你與陸離之間,有些誤會。你願意親自登門道歉,化解這段過節。」

  「然後,你順便提出,南疆缺人,急需像陸離這樣的大才。你願意保舉他,去南疆任職。」

  李崇愣住了。

  「這……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鄭元怎麼會同意?」

  李淵看著他。

  「你以為鄭元不知道南疆是什麼地方?」

  「他知道。」

  「但他更知道,南疆雖然危險,卻也是立功最快的地方。」

  「陸離若是死在那邊,那是他命不好,鄭元無話可說。」

  「陸離若是活著回來,那功勳,足以讓他再升一級。到時候,鄭元手裡,就多了一枚更重的棋子。」

  他頓了頓。

  「鄭元是個聰明人。他會同意的。」

  李崇沉默良久。

  他終於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這不是簡單的報復。

  這是……

  一場算計。

  把那個人,送去最危險的地方。

  讓他死,是意外。

  讓他活,是更大價值的棋子。

  無論哪種結果,李家都不虧。

  「父親……」李崇低聲道,「我服了。」

  李淵看著他,微微一笑。

  「記住,在仙朝,殺人不需要刀。」

  「只需要腦子。」

  三日後。

  禮部侍郎府。

  鄭元坐在書房中,看著面前那份調令草案。

  他的對面,站著李崇。

  李崇的態度,與三日前判若兩人。

  他躬身行禮,語氣誠懇:

  「鄭世叔,小侄前幾日與陸都統有些誤會,言語冒犯,實是不該。今日特來請罪,還望世叔見諒。」

  鄭元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喜怒。

  「誤會?」

  李崇點頭。

  「是誤會。小侄一時糊塗,言語無狀,回去後被家父狠狠訓斥了一頓。家父說,陸都統是大才,是仙朝棟樑,小侄不該因私廢公。」

  鄭元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煦如春風。

  「李賢侄言重了。年輕人之間,有些意氣之爭,再正常不過。老夫年輕時,也有過。」

  他放下那份調令草案。

  「不過,這份調令……」

  李崇連忙道:

  「世叔明鑑。南疆那邊,確實缺人。陸都統這等大才,留在北境,屈才了。南疆那邊,每年有無數妖獸潮、魔修亂,正是建功立業的好地方。」

  「小侄斗膽,保舉陸都統去南疆任副統領。以他的實力,定能立下不世之功。」

  鄭元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李賢侄說得有理。」

  他拿起筆,在調令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崇走後,鄭元依舊坐在書房中。

  他的面前,擺著那份簽了名的調令。

  沈寒從屏風後轉出,低聲道:

  「大人,您真的同意放陸離去南疆?」

  鄭元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份調令,看著上面那個名字。

  陸離。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


  「沈寒。」

  「在。」

  「你說,這個陸離,能在南疆活多久?」

  沈寒沉默片刻。

  「南疆……十去九不回。他再強,也只是靈寂中期。」

  鄭元笑了。

  「靈寂中期?」

  他輕輕搖了搖頭。

  「沈寒,你跟了我這麼久,還是沒學會看人。」

  沈寒一愣。

  鄭元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著窗外那片燈火通明的仙都。

  「那個陸離,不是靈寂中期。」

  沈寒的瞳孔,微微一縮。

  「大人,您是說……」

  鄭元沒有回頭。

  「他斬殺那頭元嬰妖獸的時候,我派人去看過現場。」

  「那道劍痕,不是靈寂中期能留下的。」

  「他昏迷的時候,那股一閃而逝的氣息,也不是靈寂中期能有的。」

  他頓了頓。

  「這個陸離,隱藏了修為。」

  沈寒的臉色,變了。

  「大人,那您還放他去南疆?」

  鄭元轉過身。

  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精光。

  「正因為如此,才更要放他去。」

  「南疆那地方,最考驗人。」

  「他若死在那邊,說明他的價值,不過如此。」

  「他若活著回來」

  他停頓了一息。

  「那咱們手裡,就真的有一把,能砍斷任何東西的刀了。」

  窗外,夜色正濃。

  仙都的燈火,依舊徹夜不息。

  那些燈火之下,無數人在算計,無數人在謀劃。

  而在鎮北城,都統府中。

  周離正坐在書房裡,闔目靜坐。

  他的面前,擺著一盞茶。

  茶還溫著。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睜開眼。

  望向仙都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

  那弧度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弧度里,有火焰在燃燒。

  南疆……

  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與三年前一模一樣。

  「來吧。」

  「我等著。」

  雲棠剛轉過身,身後的雕像便動了。

  那一聲響動極輕,輕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周離聽到了。

  他猛然回頭

  那尊人面蛇身的漆黑雕像,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血紅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猩紅。

  雕像的目光,正落在他們身上。

  下一瞬

  它動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瞬移。

  從石台上,到甬道入口,只用了不到一息。

  那龐大的身軀堵住了去路,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兩人。

  雲棠的劍,瞬間出鞘。

  那是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劍,劍身纖細,卻帶著一股凌厲的殺意。

  她持劍而立,擋在周離身前。

  「我擋住它,你先走!」

  周離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頭雕像。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瘋狂翻動。

  【石像鬼·元嬰中期上古蠻族守護者,以活人祭祀為食,沉眠萬年,被生人氣息驚醒。】


  【弱點:畏光,畏火,速度雖快,但轉向遲緩。】

  【生路:西北方向,三十丈外,甬道盡頭有一處暗河,入水可逃。】

  周離睜開眼。

  他沒有解釋,沒有猶豫。

  只是一把拉住雲棠的手,向甬道深處狂奔!

  雲棠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冷靜到近乎冷漠的人,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

  但她沒有掙扎。

  因為那隻手,太穩了。

  穩得讓人莫名安心。

  身後,傳來石像鬼的嘶吼。

  那聲音,不似活物,更像是某種金屬摩擦發出的尖嘯,刺得人耳膜生疼。

  轟!

  石像鬼追了上來。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

  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周離沒有回頭。

  他只是拉著雲棠,在甬道中狂奔。

  【左轉!】

  識海中,天書的指示清晰浮現。

  周離猛然向左一拐,沖入一條岔道。

  身後,石像鬼龐大的身軀撞在岔道口的石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條甬道都在震顫。

  碎石簌簌而下。

  雲棠回頭看了一眼

  那頭石像鬼已經轉過彎來,血紅的雙眼死死盯著他們,距離越來越近。

  「它太快了!」雲棠的聲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緊張。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跑。

  【前方三丈,右轉!】

  再右轉。

  【十丈後,下蹲!】

  周離猛然收住腳步,拉著雲棠一起蹲下。

  一道漆黑的爪影,擦著他們的頭頂掠過,轟在前方的石壁上。

  那一爪,將整面石壁轟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碎石崩飛,砸在兩人身上。

  雲棠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周離站起身,繼續跑。

  【前方,暗河!】

  周離看到了。

  甬道盡頭,隱隱有水光閃爍。

  那是一道地下暗河,河水漆黑,不知深淺。

  身後,石像鬼已經追到十丈之內。

  它的血盆大口張開,一股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跳!」

  周離沒有猶豫。

  他拉著雲棠,縱身一躍

  噗通!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將兩人吞沒。

  暗河之中,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

  雲棠被河水嗆了一口,正要掙扎,卻被一隻手緊緊拉住。

  那隻手,依舊很穩。

  穩得讓她忘記了窒息,忘記了恐懼。

  她順著那隻手的力量,向前游去。

  不知道遊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只有那隻手,始終緊緊握著她。

  終於,前方出現了光亮。

  周離拉著雲棠,向光亮處游去。

  嘩啦

  兩人衝出水面,大口喘著氣。

  眼前,是一條狹長的山谷。

  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四周是陡峭的岩壁,腳下是一條淺淺的溪流。

  他們從暗河的另一端,出來了。

  周離鬆開手,站起身,環顧四周。

  【暫時安全。石像鬼畏水,不會追來。】


  識海中,天書的提示緩緩浮現。

  周離微微鬆了口氣。

  然後,他低頭,看向雲棠。

  她趴在溪邊,渾身濕透,正在劇烈地喘息。

  那張清冷的臉上,此刻沾滿了泥水和草葉,狼狽至極。

  但她的眼睛,卻在看著他。

  那目光,與之前截然不同。

  有驚懼,有慶幸,有

  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

  雲棠開口,聲音沙啞。

  「你是怎麼知道那條路的?」

  周離看著她。

  然後,他說:

  「直覺。」

  雲棠愣了愣。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絲無奈,一絲荒誕,還有一絲

  信任。

  「直覺?」

  她喃喃道。

  「你管那叫直覺?」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能站起來嗎?」

  雲棠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就是這隻手,剛才在黑暗中,始終緊緊握著她。

  讓她沒有溺死在那個漆黑的暗河裡。

  她伸出手,握住。

  那隻手,依舊很穩。

  穩得讓她覺得,只要有這隻手在,什麼危險都不足為懼。

  周離將她拉起來。

  兩人站在溪邊,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雲棠低頭,看著自己這副模樣,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很淡。

  但那是周離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笑。

  是一種

  放鬆。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來南疆十年,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

  周離看著她。

  「也沒死過。」

  雲棠愣了愣。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剛才更真切。

  「對,也沒死過。」

  她抬起頭,看著周離。

  那雙眼睛,清澈如泉,卻又深不見底。

  但此刻,那深不見底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謝謝你。」

  她輕聲說。

  周離搖頭。

  「不用謝。」

  他轉身,向前走去。

  「走吧,回去的路還很長。」

  雲棠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依舊是那樣的不疾不徐,不驚不懼。

  仿佛剛才的生死逃亡,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散步。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暗河中,那隻始終緊握著她的手。

  那隻手,那麼穩。

  穩得讓人安心。

  穩得讓人

  不想鬆開。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奇怪的念頭甩出腦海。

  然後,她跟了上去。

  兩人沿著溪流,向外走去。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腳步聲,和溪水聲,在山谷中輕輕迴蕩。

  雲棠走在周離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不高不矮,不壯不瘦。

  但就是讓人覺得,只要有他在前面,什麼都不用怕。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父親說,南疆這地方,留不住人。


  那些從仙都來的,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能留下來的,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傻子,要麼

  是有故事的人。

  她不知道周離是哪一種。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的故事。

  「陸離。」

  她忽然開口。

  周離腳步微頓,回頭看她。

  雲棠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明亮。

  「你為什麼來南疆?」

  周離沉默片刻。

  然後,他說:

  「調令讓我來的。」

  雲棠搖頭。

  「我不是問這個。」

  她走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肯來?」

  「南疆這地方,十去九不回。所有人都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

  「但你來了。」

  她頓了頓。

  「為什麼?」

  周離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

  看著那張臉上,那道極淺極淺的疤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雲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因為有人,不想讓我活著。」

  雲棠的瞳孔,微微一縮。

  周離繼續道:

  「他們把我調到南疆,是想讓我死在這裡。」

  「但我偏不死。」

  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就這麼簡單。」

  雲棠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不是瘋子,不是傻子。

  他是

  一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

  一個被人算計、卻偏要活給別人看的人。

  一個和她一樣的人。

  她快步追上去,與他並肩而行。

  「那你打算怎麼辦?」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走。

  雲棠也不追問。

  她只是走在他身側,與他一起,向著山谷外走去。

  走著走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離腳步微頓。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纖細,卻有力。

  與在暗河中一樣。

  只是這一次,不是他握著她。

  是她,握著他。

  周離沉默片刻。

  然後,他沒有掙脫。

  只是繼續向前走。

  雲棠的嘴角,微微彎起。

  那弧度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弧度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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