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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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穆如沉默。

  她當然知道長生宗是什麼地方。

  那是父親親手創立的宗門。

  那裡有父親的舊部,有父親的痕跡,有父親留下的一切。

  「你想做什麼?」

  周昊看著她,一字一頓:

  「查清楚。」

  「查清楚爹爹到底怎麼死的。」

  「查清楚仙朝到底做了什麼。」

  「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

  但韓穆如懂了。

  她沉默良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撫過兒子的臉。

  「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堅定。

  「娘在這兒等著。」

  「等你查清楚了,回來告訴娘。」

  周昊跪下,給母親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

  轉身。

  向門外走去。

  院門口,周棠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光著腳跑出來。

  「哥哥!」

  周昊停下腳步,回頭。

  周棠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

  「哥哥你要去哪兒?」

  周昊蹲下身,看著妹妹。

  「哥哥要去替爹爹做一件事。」

  周棠眨眨眼。

  「什麼事?」

  「很重要的事。」

  周棠想了想,鬆開手。

  「那哥哥要快點回來。」

  周昊點頭。

  「很快。」

  周棠伸出小拇指。

  「拉鉤!」

  周昊看著那根小小的、肉肉的手指。

  他伸出手,輕輕勾住。

  「拉鉤。」

  周昊站起身。

  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院子。

  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母親。

  看了一眼趴在門檻上的妹妹。

  然後,他轉身。

  大步向外走去。

  身後,朝陽初升。

  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握緊手中的劍。

  那柄劍,是父親留給他的。

  劍身上,刻著兩個字:

  【斬劫】

  他望著前方那條長長的路。

  望著路的盡頭,那座隱隱可見的山峰。

  長生峰。

  爹爹的宗門。

  他的宗門。

  從今天起

  他要替爹爹,守著這座宗門。

  他要替爹爹,查清那些事。

  他要替爹爹

  報仇。

  遠處,長生峰上。

  鐵骨站在演武場中央,望著山腳下那條蜿蜒的山路。

  他已經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

  久到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

  他在等一個人。

  等那個據說已經在來的路上的人。

  等那個人的兒子。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

  山路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少年。

  灰袍,負劍,身姿挺拔。

  一步一步,向長生峰走來。


  鐵骨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大步迎上去。

  走到那少年面前。

  看著他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睛。

  看著他那張年輕卻堅毅的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但他還是笑了。

  「周昊。」

  他開口,聲音沙啞。

  「你來了。」

  周昊看著他。

  看著這個父親最信任的兄弟。

  看著他滿眼的血絲,滿面的疲憊,還有那雙手上尚未癒合的傷口。

  他深深一揖。

  「鐵骨叔。」

  「從今天起」

  「昊兒跟您一起,守著爹爹的宗門。」

  鐵骨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看著他那張臉。

  看著他那柄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宗主站在他面前,對他說:

  「鐵骨,長生宗,以後就靠你們了。」

  那時他不明白,宗主為什麼說這話。

  現在他明白了。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周昊的肩膀。

  「好。」

  「好孩子。」

  「你爹爹沒白養你。」

  周昊抬起頭。

  望向長生峰頂。

  望向那座父親親手立起的石碑。

  望向那片父親曾經站過的土地。

  他的眼睛,依舊沉靜如淵。

  但那深淵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

  一年。

  三百六十五個日出日落。

  對於修仙者而言,一年不過彈指一揮間。但對於一個「死去」的人,這一年,漫長得如同一個紀元。

  那座無名荒山的山腹深處,一道盤坐於黑暗中的身影,緩緩睜開了眼。

  周離。

  他還活著。

  或者說,他終於從那種介於生與死之間的狀態中,甦醒過來。

  《生死涅槃訣》的假死狀態,最長可持續一年。

  一年之內,他的心跳、呼吸、神魂波動,都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任何探查之術都無法鎖定因為從法則層面而言,他「不存在」。

  一年之後,他必須甦醒。

  否則,就真的死了。

  周離睜開眼的第一瞬間,做的第一件事,是內視己身。

  丹田中,那枚暗金色的假丹,依舊平穩地跳動著,與從前別無二致。

  只是

  他隱約感覺到,那枚假丹比一年前,暗淡了一分。

  那是百年壽元的代價。

  一次假死,百年陽壽。

  他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略顯滯澀的劍元運轉。

  一年的沉寂,讓他的身體有些僵硬,需要些時日才能恢復。

  但他沒有急著恢復。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中,闔上眼,將神識緩緩探出山腹。

  山外,是一個尋常的清晨。

  陽光透過薄霧灑落,鳥雀在枝頭啁啾,遠處隱約傳來樵夫的歌聲。

  一切如常。

  仿佛他的「死亡」,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影響。

  周離收回神識。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沉寂了一年的手。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生鏽的鐵器:

  「陸離。」

  「從今天起,我叫陸離。」

  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

  周離已經死了。


  死在仙都上空,死在數十萬人眼前,死在仙朝的因果推演之下。

  那個名字,已經刻在了墓碑上。

  而他還活著。

  活著的人,不能再用死人的名字。

  陸離。

  路,離。

  離,是離開,也是遠離。

  離開那個名字,遠離那些目光。

  三日後,周離不,陸離走出了那座藏身一年的山腹。

  他換了一身粗布麻衣,將斬劫皇劍深藏于丹田深處,以《萬象森羅》將自身氣息壓制到融合初期。

  不高不低,剛剛好。

  太低了惹人懷疑,太高了引人注目。

  融合初期,天下修士多如牛毛,最不易被人注意。

  他站在山洞口,望著外面那片久違的陽光。

  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邁步,走入人間。

  第一站,是距離最近的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約莫百戶人家,以務農和打獵為生。鎮上只有一家小酒館,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幾壺劣質的濁酒。

  陸離走進酒館,要了一壺酒,一碟花生米。

  酒很劣,辣嗓子。

  但他喝得很慢,很仔細。

  仿佛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酒館裡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趴在桌上打盹的老頭,和一個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

  店小二看他眼生,搭話道:

  「客官是外地來的?」

  陸離點頭。

  「路過,歇歇腳。」

  店小二哦了一聲,繼續擦桌子。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開口:

  「客官聽說過周離嗎?」

  陸離端酒的手,微微一頓。

  旋即恢復如常。

  「周離?誰?」

  店小二來了精神,湊過來道:

  「客官竟然不知道?那可是咱們西南百年難遇的大人物!」

  「十年之間,從一介散修做到百郡之主,那長生宗,您聽說過吧?就是他的!」

  陸離抿了一口酒。

  「哦?那他現在如何?」

  店小二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來。

  「死了。」

  「一年前,在仙都那邊,當著幾十萬人的面,自殺了。」

  「說是贖罪。」

  他嘆了口氣。

  「可惜了。聽說那人挺好的,長生宗這些年幫了不少散修,還給咱們凡人開仙門,以前哪有這種好事」

  陸離沉默。

  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為什麼自殺?」

  店小二搖頭。

  「誰知道呢。仙朝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他承認自己殺了很多人,罪孽深重,以死謝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不過也有人傳,說是被仙朝逼死的。那長生宗發展得太快,仙朝不放心」

  陸離抬眼看他。

  「這種話也敢說?」

  店小二嘿嘿一笑,擺擺手。

  「咱這小地方,山高皇帝遠,說說怕什麼。反正仙朝的人也聽不見。」

  陸離沒有再接話。

  他只是慢慢喝著那壺劣酒,聽著店小二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道聽途說的消息。

  長生宗還在,但收斂了許多。

  周離的兒子,那個叫周昊的少年,一年前去了長生宗,據說很得人心。

  周離的妻女,還住在周氏主宅,深居簡出,從不露面。

  仙朝那邊,似乎已經不再關注這件事。

  畢竟,一個死人,不值得費心。


  陸離喝完最後一杯酒,放下幾枚銅錢,起身離開。

  他走出小鎮,沿著官道,慢慢向北走。

  店小二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長生宗還在。

  周昊去了長生宗。

  韓穆如和周棠,深居簡出。

  他們都還活著。

  都還在。

  只是

  他死了。

  陸離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小鎮的方向。

  那裡,有一個人,在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大人物」嘆息。

  而那個「大人物」,此刻正站在這裡,聽著這一切。

  他收回目光。

  繼續走。

  第二站,是清源郡。

  這裡是長生宗最早設立分舵的地方,也是他與姜家一戰的地方。

  他沒有進城,只是在城外的一座山頭上,遠遠望著那座城池。

  城門口,人來人往。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牛車的農夫,有騎著靈獸的修士,有背著書箱的學子。

  一切如常。

  只是,城門口多了一塊石碑。

  碑上刻著幾個字:

  【長生宗清源分舵·立】

  碑旁,站著兩名身著青灰袍服的弟子,面容嚴肅,仔細盤查著每一個入城的人。

  陸離遠遠看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長生宗的制式袍服。

  他親手定下的樣式。

  他在山頭上坐了一整天。

  看日出,看日落,看那些人進進出出。

  看到天黑下來,城門口的弟子換了一班。

  看到城裡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升起。

  然後,他站起身。

  轉身。

  繼續走。

  第三站,是蒼梧郡。

  這裡是鐵骨的老家,也是長生宗勢力最穩固的地方之一。

  他沒有去鐵家堡,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鐵家堡的城牆上,依舊飄揚著那面熟悉的旗幟。

  旗上,是一個大大的【長】字。

  那是他親手設計的。

  第四站,是丹霞郡。

  他站在一座煉丹坊外面,聽著裡面的叮噹聲。

  那是煉丹師們在忙碌。

  有人提到丹辰子的名字,說「丹堂主」最近又煉出了一爐好丹。

  有人提到宗主,嘆了口氣,說「要是宗主還在,看到咱們煉出這爐丹,肯定高興」。

  然後有人噓他,說別說了,幹活吧。

  陸離聽著,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離去。

  第五站,是雲麓郡。

  他沒有進城,只是在城外的一座山頭上,望著那座常年被雲霧籠罩的城池。

  霧隱子的老巢,就在城外的某處。

  他沒有去找他。

  只是遠遠地望了一眼。

  然後,繼續走。

  第六站,是訪道宗。

  他沒有進山門。

  只是在山門外的那條路上,慢慢走著。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年,跟著韓穆清,忐忑不安地踏入這座仙門。

  最後一次離開的時候,他是天南共主,身後跟著三千門人,萬人矚目。

  如今,他只是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陌生路人,從山門外緩緩走過。

  他看到了那座問道峰。

  看到了峰頂那座他親手立起的石碑。

  看到了石碑下,那道纖細的身影。


  韓穆如。

  她獨自站在碑前,背對著山門,一動不動。

  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獵獵作響。

  但她只是站著,望著那塊碑。

  那塊碑上,刻著他的名字。

  陸離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站在山門外的官道上,隔著數百丈的距離,望著那道身影。

  她瘦了。

  比一年前瘦了很多。

  她的背影,看起來那麼單薄,那麼孤獨。

  他想走過去。

  想抱抱她。

  想告訴她,他還活著。

  但他不能。

  因為他是「陸離」。

  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路人。

  他站在官道上,望著那道身影。

  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陽西沉,暮色四合。

  久到那道身影終於轉身,慢慢走回山門內。

  久到山門緩緩關閉,將他隔絕在外。

  然後,他收回目光。

  轉身。

  繼續走。

  第七站,是他最想去,也最不敢去的地方。

  周氏主宅。

  他沒有靠近。

  只是遠遠地,站在一座山頭上,望著那座熟悉的院子。

  院子裡,那株老槐樹還在。

  樹下,有一道小小的身影。

  周棠。

  她趴在樹下的一塊青石上,不知在做什麼。

  旁邊,須臾伏著,銀白的鱗片在夕陽下流轉著幽藍的光芒。

  它忽然抬起頭,望向陸離所在的方向。

  那雙幽藍的眼眸,微微閃爍。

  陸離的心,猛地一緊。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隱入樹影之中。

  須臾看了很久。

  然後,它低下頭,用獨角輕輕蹭了蹭周棠的手。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現。

  陸離靠在樹幹上,閉上眼。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遠處,周棠的聲音隱隱傳來:

  「須臾,你在看什麼呀?」

  須臾低低地嘶鳴了一聲。

  周棠咯咯笑起來。

  「你是不是想爹爹了?」

  「棠兒也想」

  「可是娘說,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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