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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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長生宗時,正是黃昏。

  那一日,長生峰上的落日格外血紅,將整座山巔染成一片淒艷的顏色。

  鐵骨正在演武場上操練新入門的弟子,忽然看到遠處一道遁光疾馳而來。那遁光歪歪斜斜,仿佛隨時會墜落。待看清來人時,鐵骨的心猛地一沉

  是霧隱子。

  那個永遠隱於陰影之中、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刺客,此刻卻渾身浴血,跌跌撞撞地從遁光上滾落下來。

  「鐵骨」

  霧隱子的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那雙永遠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竟滿是血絲。

  「宗主宗主他」

  他說不下去了。

  鐵骨的心,沉到了谷底。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瘟疫還快。

  一炷香後,整個長生峰都知道了。

  宗主死了。

  自殺的。

  在仙都上空,當著數十萬人的面,一劍穿心。

  影像傳遍了整個仙朝。

  鐵骨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整整一夜。

  沒有人敢去敲門。

  只有屋裡偶爾傳來的、沉悶的砸擊聲,讓人知道他還活著。

  第二天清晨,他推門出來。

  他的雙拳,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那是他一夜之間,一拳一拳砸在牆上砸出來的。

  他沒有療傷。

  只是站在演武場上,對著那些聚攏而來的門人,說了一句話:

  「宗主沒了。」

  「從今天起,長生宗由我們三個還有你們所有人,一起守著。」

  「誰要是敢趁火打劫」

  他舉起那雙血肉模糊的拳頭。

  「老子跟他拼了。」

  丹辰子收到消息時,正在煉丹房裡煉製一爐破障丹。

  那是宗主臨走前交代的多煉丹藥,以備不時之需。

  他煉了三個月,煉了整整三百枚。

  正準備出關,向宗主匯報成果。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消息。

  他怔怔地站了很久。

  久到丹爐里的火都熄了,久到那爐丹藥徹底廢了。

  他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丹爐,走出煉丹房。

  走過演武場時,他看到鐵骨那雙血肉模糊的拳頭。

  他沒有問。

  只是從袖中取出兩枚最好的療傷丹藥,塞進鐵骨手裡。

  然後,繼續走。

  走到自己的住處,關上門。

  門內,傳來一陣壓抑的、低沉的哭聲。

  那是丹辰子修行八百年,第一次哭。

  霧隱子沒有哭。

  他只是消失了整整三天。

  三天後,他回來了。

  帶回了一百三十七條命。

  那些人,都是在宗主「自殺」之後,第一時間跳出來叫囂「長生宗完了」的散修、小家族、甚至某些大宗門的弟子。

  他們以為宗主死了,長生宗就成了一塊肥肉。

  他們錯了。

  霧隱子用一百三十七條命,告訴他們

  長生宗還在。

  宗主不在了,但長生宗還在。

  消息傳到訪道宗時,比傳到長生宗晚了三日。

  那一日,韓穆如正在後山那株老槐樹下,教周棠認字。

  周棠已經十歲了,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間全是她父親的影子。

  她正指著書上的一個字,奶聲奶氣地問:

  「娘,這個字念什麼?」

  韓穆如正要回答,忽然看到遠處一道遁光疾馳而來。

  是玄璣真人。

  他親自來了。


  韓穆如站起身,看著玄璣真人落地,看著他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此刻卻滿是悲戚。

  她的心,猛地揪緊。

  「宗主是不是周離他」

  她說不出那個字。

  玄璣真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韓穆如的身體,晃了晃。

  她沒有倒下。

  只是慢慢蹲下身,抱住一臉茫然的周棠。

  「棠兒」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你爹爹爹爹他」

  她說不下去了。

  周棠看著她,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裡,漸漸蓄滿了淚。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她知道,娘哭了。

  娘從來沒有這樣哭過。

  她伸出小手,輕輕擦去韓穆如臉上的淚。

  「娘不哭棠兒在棠兒陪著娘」

  韓穆如抱著她,終於哭出了聲。

  秦婉兒知道消息時,正在廚房裡熬湯。

  那是周離最愛喝的湯,她熬了二十年,從沒有一次失手。

  今天也熬得很好。

  她端著湯,走出廚房,準備送去給韓穆如和周棠嘗嘗。

  然後,她看到了韓穆如抱著周棠哭的樣子。

  看到了玄璣真人站在一旁,滿臉悲戚的樣子。

  她手中的湯碗,滑落在地。

  摔成碎片。

  湯灑了一地。

  她沒有低頭去看。

  只是怔怔地望著韓穆如,望著她懷裡同樣淚流滿面的周棠。

  然後,她慢慢蹲下身。

  蹲在那灘破碎的湯碗旁邊。

  雙手抱住膝蓋。

  把臉埋進去。

  沒有聲音。

  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韓穆清收到消息時,正在自己的洞府中修煉。

  她已經靈寂初期了。

  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追趕那個人的腳步。

  雖然她知道,永遠追不上。

  但她還是想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傳訊符亮起時,她以為是尋常的宗門事務。

  神識一掃。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握著傳訊符的手,劇烈顫抖著。

  然後,那枚傳訊符,從她指間滑落。

  她沒有去撿。

  只是怔怔地坐在那裡,望著洞府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從灰濛濛變成漆黑,又從漆黑變成魚肚白。

  她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只有眼角那兩道已經乾涸的淚痕,證明她哭過。

  厲蒼生收到消息時,正在劍閣中閉關。

  他破關而出,一劍削掉了半座山頭。

  然後,他站在那片廢墟之上,望著長生峰的方向,久久不語。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

  「周離」

  「你欠厲某一頓酒。」

  「你還沒還。」

  鐵狂收到消息時,正在鍛爐前鑄劍。

  那柄劍,是他打算送給周離的。

  用了十年時間,集百鍊谷所有珍藏,耗費無數心血。

  劍成那一日,就是送去長生峰的日子。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消息。

  他看著那柄剛剛出爐的、流光溢彩的長劍。

  看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錘子。

  一錘。

  劍斷了。

  兩錘。

  劍碎了。

  三錘、四錘、五錘

  他把那柄十年心血鑄成的劍,砸成了一堆廢鐵。

  然後,他扔掉錘子,蹲在地上。

  捂著臉。

  那個永遠粗豪、永遠樂呵的鐵狂,第一次,讓人看到了他的肩膀在顫抖。

  慕秋水收到消息時,正在水雲殿中與幾位長老議事。

  她怔了怔。

  然後,她擺了擺手。

  「退下吧。」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殿門關上的那一刻,慕秋水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著窗外那片煙波浩渺的雲夢澤。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將她從煉爐中救出的灰袍身影。

  想起他在陰風峽中,一劍斬殺兩名靈寂中期的樣子。

  想起他在蝕靈淵中,馴服那頭須臾的樣子。

  想起他在問道峰上,被萬眾簇擁的樣子。

  那個人,那麼強。

  那麼強的人,怎麼會死?

  怎麼會自殺?

  她不信。

  但她又能做什麼?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望著那片雲夢澤。

  望了一天一夜。

  消息傳回周氏主宅的那一天,周昊正在練劍。

  他已經十六歲了。

  十六歲的周昊,生得極像他的父親。眉眼沉靜,身姿挺拔,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他的劍法,已經青出於藍。

  鐵洪說,這小子是百年難遇的劍道天才。

  厲蒼生說,假以時日,此子必成西南劍道執牛耳者。

  周昊自己,卻從來不驕傲。

  因為他知道,他要追趕的那個人,太強了。

  強到他拼盡全力,也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

  但他不急。

  他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總有一天,他會走到那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說:

  「爹爹,昊兒來了。」

  然後

  傳訊符亮起。

  他神識一掃。

  那張沉靜的臉,瞬間僵住了。

  握著劍的手,劇烈顫抖著。

  那柄跟隨他十年的長劍,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沒有去撿。

  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望著那枚傳訊符。

  望著那上面簡簡單單的幾行字。

  【周離隕落。】

  【自殺贖罪。】

  【仙朝確認身亡。】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天色暗下來,久到月亮升起來。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

  然後,他蹲下身。

  蹲在那柄摔落的長劍旁邊。

  把頭埋進膝蓋里。

  沒有聲音。

  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周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只知道,娘哭了一夜。

  秦姨也哭了一夜。

  哥哥把自己關在院子裡,一整天不出來。

  她去找哥哥,敲門,喊他,他都不應。

  她趴在門縫上往裡看。

  看到哥哥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知道哥哥為什麼哭。

  但她知道,一定發生了很壞很壞的事。


  因為從來沒有這樣過。

  她跑去問娘,娘只是抱著她,不說話。

  她跑去問秦姨,秦姨也是抱著她,不說話。

  她跑去問韓穆清姨,韓穆清姨紅著眼眶,摸摸她的頭,說:

  「棠兒乖棠兒還小等棠兒長大了,就知道了。」

  周棠不懂。

  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在哭。

  所有人都不告訴她為什麼。

  她不喜歡這樣。

  第七日。

  周昊的房門,終於打開了。

  他走出來。

  十六歲的少年,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他的眼睛,已經不再顫抖。

  他走到院子裡,撿起那柄摔落的長劍。

  劍身上,沾了些泥土。

  他走到院子裡,撿起那柄摔落的長劍。

  劍身上,沾了些泥土。

  他用手,一點一點地擦乾淨。

  然後,他抬起頭。

  望向仙都的方向。

  那雙眼睛,沉靜如淵。

  像極了他的父親。

  「爹爹。」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

  「昊兒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自殺。」

  「昊兒也不信,你會自殺。」

  「但既然仙朝說你死了」

  「那他們,就是兇手。」

  他握緊手中的劍。

  「爹爹,你等著。」

  「昊兒會查清楚的。」

  「查清楚誰逼死了你。」

  「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柄劍,在他手中微微震顫。

  仿佛聽懂了他的話。

  周棠偷偷跑出來,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哥哥。

  她看到哥哥握著劍,望著天,臉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表情,不是難過,不是憤怒。

  是堅定。

  她不懂。

  但她知道,哥哥一定是在想爹爹。

  她跑過去,抱住哥哥的腰。

  「哥哥。」

  周昊低頭,看著妹妹。

  十歲的小姑娘,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哥哥,爹爹是不是不回來了?」

  周昊沉默。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良久,他蹲下身,與妹妹平視。

  「棠兒。」

  「嗯?」

  「爹爹可能去了很遠的地方。」

  周棠眨眨眼。

  「有多遠?」

  「很遠很遠。」

  「那他還會回來嗎?」

  周昊沉默。

  他想起那個人的背影。

  想起他教自己練劍時平靜的聲音。

  想起他臨行前,最後看自己那一眼。

  那一眼,現在想來

  像是在告別。

  周昊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

  「會的。」

  他輕聲說。

  「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握緊手中的劍。

  「哥哥替爹爹,守著咱們的家。」

  周棠看著哥哥,看著他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哥哥好像變了。

  變得像爹爹了。

  她用力點點頭。

  「棠兒也守著!」

  「棠兒也替爹爹守著!」

  遠處,韓穆如站在廊下,望著那一雙兒女。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她看著周昊握著劍,站在院中,望著仙都的方向。

  看著周棠抱著哥哥的腰,小臉上滿是堅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離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樣子。

  那時候的他,也是這樣。

  沉靜,堅定,天不怕地不怕。

  二十年了。

  如今,他們的孩子,也長成了這樣。

  她抬起頭,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望向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她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周離」

  「你看到了嗎?」

  「昊兒長大了。」

  「棠兒也會長大的。」

  「他們都像你。」

  她閉上眼睛。

  淚水,終於再次滑落。

  那一夜,周氏主宅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沒有人睡。

  周昊站在院中,練了一夜的劍。

  一招一式,一絲不苟。

  如同他的父親,當年教他的那樣。

  周棠趴在窗台上,看著哥哥練劍。

  看著看著,睡著了。

  夢裡,爹爹回來了。

  抱著她,輕輕地笑。

  第二日清晨。

  周昊收起劍,走進屋裡。

  他看著熟睡的妹妹,輕輕替她蓋好被子。

  然後,他走出屋子。

  走到母親面前。

  韓穆如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睛。

  她忽然發現,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昊兒。」

  「娘。」

  周昊的聲音,沉穩而平靜:

  「我想去長生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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