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假死
終於，他站在了宮殿之前。
宮殿巍峨，通體銀白，大門敞開著，裡面隱隱透出柔和的光芒。
門上，刻著一行字：
【生死之間，輪迴之外。】
【入此門者，放下一切。】
周離看著那行字。
放下一切。
放下什麼？
放下仇恨？放下執念？放下那些他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邁步，踏入宮殿。
殿內，空無一人。
只有一座巨大的石碑，立於大殿中央。
石碑通體漆黑，與周圍的銀白格格不入。
碑上，刻著一篇密密麻麻的文字。
周離走近，細細看去。
那是一門功法。
名喚
【生死涅槃訣】
周離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緩緩掃過。
這是一門假死之法。
以生死之力為引，將自身生機、氣息、神魂波動盡數封存，進入一種介於生與死之間的狀態。
在此狀態下，任何探查之術都無法鎖定目標因為目標本身，已經「不存在」了。
唯一的代價是
每使用一次，需損耗百年壽元。
周離讀完最後一字，沉默良久。
百年壽元。
一次假死，百年陽壽。
這代價，不可謂不大。
但
他闔上眼。
想起那座鎖魂大陣，想起那三名元嬰修士，想起仙朝那些居高臨下的目光。
百年。
換一條命。
值得。
他盤坐於石碑之前，開始參悟那篇功法。
銀白的光芒，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緩緩包裹。
他的氣息，一點一點地變弱。
他的心跳，一點一點地變慢。
他的神魂波動，一點一點地沉寂。
最終
他如同一具屍體，靜靜盤坐於大殿中央。
無聲。
無息。
無我。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日，也許是一月，也許是一年。
周離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淵。
但他的嘴角，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轉身，向殿外走去。
身後，那座黑色的石碑，依舊靜靜矗立。
碑上的文字，已經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走出宮殿，走出那片銀白的世界，走到裂谷邊緣。
他抬起頭，望向裂谷上方那片無盡的黑暗。
然後，他縱身一躍。
這一次，墜落不再漫長。
他穿過黑暗，穿過灰色，穿過那片幽光之海，穿過那道黑色門戶。
當他再次站在忘川谷底那處崖邊時
天光正亮。
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周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已經恢復了從前的模樣，不再透明。
他輕輕握了握拳。
感受著體內那枚假丹平穩地跳動。
一切，都還在。
他抬起頭，望向仙都的方向。
「鎖魂大陣」
「搜魂」
「元嬰修士」
他輕聲自語。
「來試試吧。」
他轉身，向谷外走去。
身後，那條冥道的入口，被黑色的藤蔓緩緩覆蓋，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遠處，黃泉之中，那座銀白色的宮殿依舊靜靜矗立。
石碑上，那篇功法已經消失。
但石碑本身，還在。
它在等。
等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周離失蹤的消息，是在他離開長生峰後的第十五日，傳到仙都的。
那一日，仙朝禮部侍郎鄭元正在府中品茶，忽然接到一道加急傳訊。
他展開玉簡，神識一掃，面色驟變。
「什麼？！」
玉簡從指間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數瓣。
鄭元霍然起身，臉色鐵青。
「周離沒有來？！」
仙都，司天監。
這是仙朝最神秘的機構之一，專門負責監察天下修士的動向。司天監深處，有一座巨大的觀星台，台上懸浮著一面方圓百丈的青銅鏡，鏡中倒映著整個仙朝的疆域。
此刻，觀星台上，三名身著星袍的老者，正神色凝重地站在青銅鏡前。
他們是司天監的三位監正，皆是元嬰中期的修為，專司推演天機、追蹤修士。
「如何？」
鄭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為首的老者緩緩搖頭。
「查不到。」
「什麼意思？！」鄭元上前一步，「周離不過假丹境界，你們三個元嬰中期，查不到一個假丹的去向？！」
老者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如水，卻讓鄭元心中一凜。
「鄭侍郎。」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司天監的推演之術，從無虛發。但這一次」
他頓了頓。
「那周離的氣息，在十五日前，徹底消失了。」
「消失？」
「對。不是隱匿，不是遮蔽，是消失。」老者的眉頭微微蹙起，「仿佛這世上，從未有過這個人一般。」
鄭元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站在長生峰山門外，與周離相對而視的那一幕。
那張年輕的臉，那雙平靜如淵的眼，那個簡簡單單的「可」字。
那時他以為，此子不過如此。
如今想來
那時他以為，此子不過如此。
如今想來
那平靜之下，究竟藏著什麼？
司天監的推演，持續了整整七日。
七日內，三位監正輪番上陣，以各種秘法推演周離的下落。
天機推演、血脈追蹤、因果溯源
能用的方法，全都用了。
結果
依然是「查無此人」。
第八日，消息傳到了仙朝中樞。
那座巍峨的仙宮深處，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周離之事，交由刑部。」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刑部的效率，比司天監快得多。
他們直接派人前往長生宗，將鐵骨、丹辰子、霧隱子三人「請」到了仙都。
但無論怎麼審問，三人的回答都一模一樣：
「宗主只說去仙都赴會，其餘一概不知。」
刑部的人自然不信。
他們動用了搜魂之術對靈寂期的修士而言，搜魂是致命的，輕則神魂受損，重則淪為白痴。
但搜魂的結果，與三人的供述一模一樣。
周離離開前，沒有告訴他們任何事。
沒有交代後事，沒有留下遺言，沒有任何異常。
只是簡簡單單地走了。
然後，就消失了。
一個月後。
仙都，朝會。
仙帝高坐於九重玉階之上，面容隱於珠簾之後，看不清喜怒。
下方，禮部、刑部、司天監的主官依次稟報。
「周離下落不明，搜遍西南百郡，未見其蹤。」
「司天監推演無果，此人仿佛憑空消失。」
「長生宗群龍無首，各分舵人心惶惶，暫無異常舉動。」
仙帝沉默良久。
然後，一道低沉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
「繼續查。」
「此子十年之間崛起百郡，必有大機緣在身。朕不信，他會憑空消失。」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個月後。
仙朝對周離的搜捕，已經擴大到了整個西南地域。
但依然，一無所獲。
那個人，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徹底沒了蹤影。
就在仙朝上下焦頭爛額之際
一道影像，憑空出現在仙都上空。
那是一個巨大的、方圓百丈的光幕，懸浮於仙都正上方，光芒璀璨，足以讓全城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光幕之中，是一道灰袍身影。
周離。
他盤坐於一片灰濛濛的天地之間，身後隱約可見一座黑色的石碑。
他的面容平靜，眼神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戚。
他開口，聲音傳遍整個仙都：
「仙朝諸位，周某有一言，請諸君靜聽。」
仙都之中，無數人抬起頭，望向那片光幕。
仙宮深處，仙帝微微抬起眼帘。
周離繼續道：
「周某出身微末，本是一介散修。幸得仙朝冊封，方有今日。」
「然」
他頓了頓，眼中悲戚更濃。
「周某罪孽深重，不可饒恕。」
「十年前，周某為求突破，曾暗中屠戮三郡散修，取其精血煉化。」
「五年前，周某為擴張勢力，曾以詭計滅人滿門，奪其基業。」
「三年前，周某為鞏固長生宗，曾勾結魔道，行不義之事。」
「這些年來，周某手上沾滿鮮血，罪孽累累。」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虛無的天空，仿佛在與誰對視。
「周某知道，仙朝一直在查我。」
「也知道，周某罪無可恕。」
「所以」
他站起身，面向那座黑色石碑，緩緩跪了下去。
「周某願以死謝罪。」
「願以此身，贖此罪孽。」
「願以此命，還此因果。」
他深深叩首，額頭觸地。
然後，他伸出手，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劍。
那劍通體漆黑，劍身之上，隱約可見扭曲的符文流轉。
他舉起劍，對準自己的心口。
深吸一口氣。
然後
狠狠刺下！
噗嗤！
劍鋒貫穿胸膛，從後背透出！
周離的身體猛地一顫，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但他沒有倒下。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那柄貫穿自己的劍，看著劍尖滴落的鮮血。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那片虛無的天空。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但那平靜之中，此刻卻帶著一種解脫。
「周某」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低。
「罪已贖」
「可以走了」
他的身體，緩緩向前傾倒。
砰的一聲，倒在石碑之前。
一動不動。
光幕中，那片灰濛濛的天地，漸漸模糊，最終消散。
仙都上空，重歸清明。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仙都，數十萬人，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望著那片光幕消失的方向，久久說不出話。
仙宮深處，仙帝沉默良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
「司天監，推演。」
「是！」
司天監，觀星台。
三位監正再次齊聚青銅鏡前。
這一次，他們的推演目標，不再是「周離的下落」，而是
「周離的生死」。
因果追溯，以命尋命。
這是司天監最核心的秘術，以周離的生辰八字、本命氣息為引，直接追溯其生死狀態。
施術者需損耗百年壽元，且成功率只有五成。
但此刻，仙帝親自下令，他們沒有選擇。
為首的老者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周身星袍無風自動。
一道璀璨的光芒，自他眉心飛出，落入青銅鏡中。
鏡面之上，開始浮現出模糊的影像。
那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地。
一座黑色的石碑。
一道倒在碑前的灰袍身影。
鮮血，正從那人身下緩緩蔓延。
老者的眉頭緊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具軀體中，已經沒有任何生機。
看到了那具軀體中，神魂正在緩緩消散。
看到了那具軀體中，那枚假丹，已經徹底碎裂。
他看到了
死亡。
真真切切的死亡。
光芒消散。
老者踉蹌後退一步，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壽元，已損耗百年。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另外兩位監正，緩緩開口：
「周離」
「死了。」
消息傳到仙宮時，仙帝沉默了很久。
下方，禮部、刑部、司天監的主官，皆垂首而立，不敢出聲。
良久，仙帝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
「可確認？」
司天監監正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以因果追溯之術探查，周離體內生機盡失、神魂消散、假丹碎裂」
「確已身亡。」
仙帝沉默。
又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影像從何處來？」
無人能答。
仙帝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擺了擺手。
「退下吧。」
「周離之事，到此為止。」
仙都的戒嚴，解除了。
對西南百郡的搜查，停止了。
對長生宗的監控，放鬆了。
那個人，那個十年之間崛起百郡、讓仙朝都為之側目的人
死了。
自殺的。
贖罪。
但沒有人知道。
就在仙都上空那道影像消散的同時，距離仙都三萬里之外，一座無名荒山的山腹深處。
一道灰袍身影，緩緩睜開眼。
周離。
他還活著。
他的心跳，比從前慢了十倍。
他的呼吸，比從前淺了十倍。
他的神魂波動，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但
他還活著。
他盤坐於山腹之中，闔目靜坐。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動。
那上面，有一行字正在緩緩浮現：
【生死涅槃訣·初成】
【假死狀態：七日】
【七日後，需再次進入假死狀態，方可繼續瞞天過海。】
周離睜開眼。
他望向仙都的方向，那雙眼睛平靜如淵。
但若有人敢於直視
便會看到，那平靜的深淵之下，有極淡極淡的光芒，正在閃爍。
不是得意。
不是慶幸。
只是瞭然。
遠處，仙都的方向，燈火通明。
沒有人知道，那個人還活著。
沒有人知道，那道自殺的影像，是他以天書推演、以生死涅槃訣模擬、以黃泉之力凝成的「假象」。
更沒有人知道他此刻，正蟄伏於暗處。
等著。
等著那個可以真正歸來的時刻。
宮殿巍峨，通體銀白，大門敞開著，裡面隱隱透出柔和的光芒。
門上，刻著一行字：
【生死之間，輪迴之外。】
【入此門者，放下一切。】
周離看著那行字。
放下一切。
放下什麼？
放下仇恨？放下執念？放下那些他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邁步，踏入宮殿。
殿內，空無一人。
只有一座巨大的石碑，立於大殿中央。
石碑通體漆黑，與周圍的銀白格格不入。
碑上，刻著一篇密密麻麻的文字。
周離走近，細細看去。
那是一門功法。
名喚
【生死涅槃訣】
周離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緩緩掃過。
這是一門假死之法。
以生死之力為引，將自身生機、氣息、神魂波動盡數封存，進入一種介於生與死之間的狀態。
在此狀態下，任何探查之術都無法鎖定目標因為目標本身，已經「不存在」了。
唯一的代價是
每使用一次，需損耗百年壽元。
周離讀完最後一字，沉默良久。
百年壽元。
一次假死，百年陽壽。
這代價，不可謂不大。
但
他闔上眼。
想起那座鎖魂大陣，想起那三名元嬰修士，想起仙朝那些居高臨下的目光。
百年。
換一條命。
值得。
他盤坐於石碑之前，開始參悟那篇功法。
銀白的光芒，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緩緩包裹。
他的氣息，一點一點地變弱。
他的心跳，一點一點地變慢。
他的神魂波動，一點一點地沉寂。
最終
他如同一具屍體，靜靜盤坐於大殿中央。
無聲。
無息。
無我。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日，也許是一月，也許是一年。
周離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淵。
但他的嘴角，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轉身，向殿外走去。
身後，那座黑色的石碑，依舊靜靜矗立。
碑上的文字，已經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走出宮殿，走出那片銀白的世界，走到裂谷邊緣。
他抬起頭，望向裂谷上方那片無盡的黑暗。
然後，他縱身一躍。
這一次，墜落不再漫長。
他穿過黑暗，穿過灰色，穿過那片幽光之海，穿過那道黑色門戶。
當他再次站在忘川谷底那處崖邊時
天光正亮。
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周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已經恢復了從前的模樣，不再透明。
他輕輕握了握拳。
感受著體內那枚假丹平穩地跳動。
一切，都還在。
他抬起頭，望向仙都的方向。
「鎖魂大陣」
「搜魂」
「元嬰修士」
他輕聲自語。
「來試試吧。」
他轉身，向谷外走去。
身後，那條冥道的入口，被黑色的藤蔓緩緩覆蓋，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遠處，黃泉之中，那座銀白色的宮殿依舊靜靜矗立。
石碑上，那篇功法已經消失。
但石碑本身，還在。
它在等。
等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周離失蹤的消息，是在他離開長生峰後的第十五日，傳到仙都的。
那一日，仙朝禮部侍郎鄭元正在府中品茶，忽然接到一道加急傳訊。
他展開玉簡，神識一掃，面色驟變。
「什麼？！」
玉簡從指間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數瓣。
鄭元霍然起身，臉色鐵青。
「周離沒有來？！」
仙都，司天監。
這是仙朝最神秘的機構之一，專門負責監察天下修士的動向。司天監深處，有一座巨大的觀星台，台上懸浮著一面方圓百丈的青銅鏡，鏡中倒映著整個仙朝的疆域。
此刻，觀星台上，三名身著星袍的老者，正神色凝重地站在青銅鏡前。
他們是司天監的三位監正，皆是元嬰中期的修為，專司推演天機、追蹤修士。
「如何？」
鄭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為首的老者緩緩搖頭。
「查不到。」
「什麼意思？！」鄭元上前一步，「周離不過假丹境界，你們三個元嬰中期，查不到一個假丹的去向？！」
老者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如水，卻讓鄭元心中一凜。
「鄭侍郎。」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司天監的推演之術，從無虛發。但這一次」
他頓了頓。
「那周離的氣息，在十五日前，徹底消失了。」
「消失？」
「對。不是隱匿，不是遮蔽，是消失。」老者的眉頭微微蹙起，「仿佛這世上，從未有過這個人一般。」
鄭元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站在長生峰山門外，與周離相對而視的那一幕。
那張年輕的臉，那雙平靜如淵的眼，那個簡簡單單的「可」字。
那時他以為，此子不過如此。
如今想來
那時他以為，此子不過如此。
如今想來
那平靜之下，究竟藏著什麼？
司天監的推演，持續了整整七日。
七日內，三位監正輪番上陣，以各種秘法推演周離的下落。
天機推演、血脈追蹤、因果溯源
能用的方法，全都用了。
結果
依然是「查無此人」。
第八日，消息傳到了仙朝中樞。
那座巍峨的仙宮深處，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周離之事，交由刑部。」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刑部的效率，比司天監快得多。
他們直接派人前往長生宗，將鐵骨、丹辰子、霧隱子三人「請」到了仙都。
但無論怎麼審問，三人的回答都一模一樣：
「宗主只說去仙都赴會，其餘一概不知。」
刑部的人自然不信。
他們動用了搜魂之術對靈寂期的修士而言，搜魂是致命的，輕則神魂受損，重則淪為白痴。
但搜魂的結果，與三人的供述一模一樣。
周離離開前，沒有告訴他們任何事。
沒有交代後事，沒有留下遺言，沒有任何異常。
只是簡簡單單地走了。
然後，就消失了。
一個月後。
仙都，朝會。
仙帝高坐於九重玉階之上，面容隱於珠簾之後，看不清喜怒。
下方，禮部、刑部、司天監的主官依次稟報。
「周離下落不明，搜遍西南百郡，未見其蹤。」
「司天監推演無果，此人仿佛憑空消失。」
「長生宗群龍無首，各分舵人心惶惶，暫無異常舉動。」
仙帝沉默良久。
然後，一道低沉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
「繼續查。」
「此子十年之間崛起百郡，必有大機緣在身。朕不信，他會憑空消失。」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個月後。
仙朝對周離的搜捕，已經擴大到了整個西南地域。
但依然，一無所獲。
那個人，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徹底沒了蹤影。
就在仙朝上下焦頭爛額之際
一道影像，憑空出現在仙都上空。
那是一個巨大的、方圓百丈的光幕，懸浮於仙都正上方，光芒璀璨，足以讓全城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光幕之中，是一道灰袍身影。
周離。
他盤坐於一片灰濛濛的天地之間，身後隱約可見一座黑色的石碑。
他的面容平靜，眼神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戚。
他開口，聲音傳遍整個仙都：
「仙朝諸位，周某有一言，請諸君靜聽。」
仙都之中，無數人抬起頭，望向那片光幕。
仙宮深處，仙帝微微抬起眼帘。
周離繼續道：
「周某出身微末，本是一介散修。幸得仙朝冊封，方有今日。」
「然」
他頓了頓，眼中悲戚更濃。
「周某罪孽深重，不可饒恕。」
「十年前，周某為求突破，曾暗中屠戮三郡散修，取其精血煉化。」
「五年前，周某為擴張勢力，曾以詭計滅人滿門，奪其基業。」
「三年前，周某為鞏固長生宗，曾勾結魔道，行不義之事。」
「這些年來，周某手上沾滿鮮血，罪孽累累。」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虛無的天空，仿佛在與誰對視。
「周某知道，仙朝一直在查我。」
「也知道，周某罪無可恕。」
「所以」
他站起身，面向那座黑色石碑，緩緩跪了下去。
「周某願以死謝罪。」
「願以此身，贖此罪孽。」
「願以此命，還此因果。」
他深深叩首，額頭觸地。
然後，他伸出手，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劍。
那劍通體漆黑，劍身之上，隱約可見扭曲的符文流轉。
他舉起劍，對準自己的心口。
深吸一口氣。
然後
狠狠刺下！
噗嗤！
劍鋒貫穿胸膛，從後背透出！
周離的身體猛地一顫，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但他沒有倒下。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那柄貫穿自己的劍，看著劍尖滴落的鮮血。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那片虛無的天空。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但那平靜之中，此刻卻帶著一種解脫。
「周某」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低。
「罪已贖」
「可以走了」
他的身體，緩緩向前傾倒。
砰的一聲，倒在石碑之前。
一動不動。
光幕中，那片灰濛濛的天地，漸漸模糊，最終消散。
仙都上空，重歸清明。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仙都，數十萬人，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望著那片光幕消失的方向，久久說不出話。
仙宮深處，仙帝沉默良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
「司天監，推演。」
「是！」
司天監，觀星台。
三位監正再次齊聚青銅鏡前。
這一次，他們的推演目標，不再是「周離的下落」，而是
「周離的生死」。
因果追溯，以命尋命。
這是司天監最核心的秘術，以周離的生辰八字、本命氣息為引，直接追溯其生死狀態。
施術者需損耗百年壽元，且成功率只有五成。
但此刻，仙帝親自下令，他們沒有選擇。
為首的老者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周身星袍無風自動。
一道璀璨的光芒，自他眉心飛出，落入青銅鏡中。
鏡面之上，開始浮現出模糊的影像。
那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地。
一座黑色的石碑。
一道倒在碑前的灰袍身影。
鮮血，正從那人身下緩緩蔓延。
老者的眉頭緊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具軀體中，已經沒有任何生機。
看到了那具軀體中，神魂正在緩緩消散。
看到了那具軀體中，那枚假丹，已經徹底碎裂。
他看到了
死亡。
真真切切的死亡。
光芒消散。
老者踉蹌後退一步，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壽元，已損耗百年。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另外兩位監正，緩緩開口：
「周離」
「死了。」
消息傳到仙宮時，仙帝沉默了很久。
下方，禮部、刑部、司天監的主官，皆垂首而立，不敢出聲。
良久，仙帝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
「可確認？」
司天監監正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以因果追溯之術探查，周離體內生機盡失、神魂消散、假丹碎裂」
「確已身亡。」
仙帝沉默。
又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影像從何處來？」
無人能答。
仙帝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擺了擺手。
「退下吧。」
「周離之事，到此為止。」
仙都的戒嚴，解除了。
對西南百郡的搜查，停止了。
對長生宗的監控，放鬆了。
那個人，那個十年之間崛起百郡、讓仙朝都為之側目的人
死了。
自殺的。
贖罪。
但沒有人知道。
就在仙都上空那道影像消散的同時，距離仙都三萬里之外，一座無名荒山的山腹深處。
一道灰袍身影，緩緩睜開眼。
周離。
他還活著。
他的心跳，比從前慢了十倍。
他的呼吸，比從前淺了十倍。
他的神魂波動，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但
他還活著。
他盤坐於山腹之中，闔目靜坐。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動。
那上面，有一行字正在緩緩浮現：
【生死涅槃訣·初成】
【假死狀態：七日】
【七日後，需再次進入假死狀態，方可繼續瞞天過海。】
周離睜開眼。
他望向仙都的方向，那雙眼睛平靜如淵。
但若有人敢於直視
便會看到，那平靜的深淵之下，有極淡極淡的光芒，正在閃爍。
不是得意。
不是慶幸。
只是瞭然。
遠處，仙都的方向，燈火通明。
沒有人知道，那個人還活著。
沒有人知道，那道自殺的影像，是他以天書推演、以生死涅槃訣模擬、以黃泉之力凝成的「假象」。
更沒有人知道他此刻，正蟄伏於暗處。
等著。
等著那個可以真正歸來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