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仙朝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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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波。

  第五波。

  第六波。

  ……

  三個月後,天南郡各大仙宗的山門前,排隊的隊伍依舊沒有變短。

  測過仙緣的凡人,已經超過了三萬人。

  其中有靈根的,約占一成。

  三千個新晉修士。

  三千個原本只能面朝黃土、如今卻有機會踏上仙途的凡人。

  他們中,有的會留在各宗修煉,有的會去周氏主宅投奔周離,有的會返回自己的家鄉,將來成為庇護一方的散修。

  無論他們選擇哪條路

  他們的命運,都已經徹底改變了。

  而改變這一切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名字。

  周離坐在老槐樹下,闔目靜坐。

  周昊已經不需要他每日拎起來了。這孩子如今每天卯時自動起床,洗漱完畢,握著那柄鐵洪新給他打的、比從前重了一倍的木劍,在院子裡一招一式地練。

  周棠趴在須臾背上,啃著一枝桂花,看著哥哥練劍,偶爾嘟囔一句「哥哥好厲害」。

  秦婉兒在廊下繡花,韓穆如在屋裡處理周氏日益龐雜的族務。

  一切如常。

  沐映雪踏進院子時,周離睜開眼。

  「周尊者。」

  沐映雪盈盈一禮,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雲水宮那邊,這個月測出靈根的凡人,又多了三百人。」

  周離點頭。

  沐映雪猶豫了一下,又道:

  「有位老人家,讓我給尊者帶句話。」

  「說。」

  「他說,他活了七十八年,第一次知道,原來凡人也可以修仙。」

  「他說,他不識字,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每天早晚,都會朝著周氏主宅的方向,磕三個頭。」

  「他說,周尊者,您是天上的太陽。」

  周離沉默。

  沐映雪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但周離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闔上眼,繼續靜坐。

  沐映雪也不惱。

  她笑了笑,對著院子裡正練劍的周昊揮揮手,又逗了逗趴在須臾背上的周棠,便轉身離去。

  月上中天。

  周離依舊坐在老槐樹下。

  他望著頭頂那輪圓月,望著月光下那道「天南仙籍碑」所在的方向。

  那裡,此刻應該還有人在排隊。

  日夜不息。

  因為白天測不上,就等晚上。

  晚上測不上,就等明天。

  明天測不上,就等後天。

  他們等了幾千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等到了一個叫周離的人,一劍斬斷了那道「上品無凡人,下品無修士」的天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剛入訪道宗時,問過韓穆如的一個問題:

  「穆如姐,為什麼凡人不能修仙?」

  韓穆如那時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

  「因為規矩。」

  「什麼規矩?」

  「幾萬年前就有的規矩。仙凡有別,涇渭分明。凡人不許修仙,修士不許干涉凡塵。」

  「這規矩,誰定的?」

  韓穆如搖頭。

  「沒人知道。但所有人都遵守,所以就成了規矩。」

  那時周離沒有再問。

  但他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規矩。

  幾萬年前就有的規矩。

  沒有人知道是誰定的規矩。

  但所有人都遵守的規矩。


  所以,必須被遵守嗎?

  此刻,他坐在老槐樹下,望著那輪圓月。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極淡,淡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須臾感覺到了。

  它抬起頭,幽藍的眼眸望向周離,發出一聲低低的、疑惑的嘶鳴。

  周離沒有解釋。

  他只是輕輕撫過它的獨角,淡淡道:

  「沒什麼。」

  「只是忽然想起,有人說過」

  「規矩,是等人打破的。」

  遠處,又一批趕路的凡人,出現在地平線上。

  他們衣衫襤褸,步履蹣跚,但目光灼灼,望向那座越來越近的山門。

  周離望著他們。

  望著那些被舊規矩壓了幾千年的身影。

  望著那些終於能夠抬起頭、挺起胸、堂堂正正走向仙途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劉家集那株老槐樹下,看到的那枚融化在乾涸掌心的麥芽糖。

  那枚麥芽糖的主人,是一個孩子。

  那孩子,死在了飛升宗的屠刀下。

  他沒能等到這一天。

  但別的孩子等到了。

  那些從合歡宗地下牢籠里被救出來的孩子,等到了。

  那些從雲夢郡邊境跋涉而來的孩子,等到了。

  那些祖祖輩輩面朝黃土、從未想過自己也能踏上仙途的孩子

  等到了。

  周離闔上眼。

  夜風拂過老槐樹,沙沙作響。

  須臾重新伏下,銀白鱗片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幽藍。

  院子裡,周昊已經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柄木劍。

  周棠不知什麼時候從須臾背上滑下來,爬到了周昊身邊,蜷成小小一團,睡得很香。

  韓穆如的房裡,燈還亮著。

  仿佛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周離知道

  改變,已經發生了。

  從那些跋涉千里的凡人身上。

  從那些測出靈根的孩子眼裡。

  從那座矗立在問道峰上的石碑上。

  從每一個被他記錄、約束、也保護的魂息里。

  改變,已經發生了。

  而他,只是坐在老槐樹下,闔目靜坐。

  像一個守夜人。

  守著這片被他親手改變的天地。

  夜很深了。

  周離依舊沒有動。

  他只是闔目靜坐,感受著夜風拂過面頰,感受著身後那座主宅中沉睡的呼吸,感受著遠處那些仍在趕路的凡人腳下揚起的塵土。

  忽然,他睜開眼。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動。

  那一頁關於「天南仙籍」的記載,已經寫完。

  新的一頁,正在緩緩展開。

  上面寫著什麼?

  周離沒有去看。

  他只是闔上眼,繼續靜坐。

  無論新的一頁寫什麼

  他都會去走。

  一個人。

  一柄劍。

  一株老槐樹。

  和這片被他親手改變的天地。

  仙宗大會,定於次年春分。

  那是一個尋常的日子,天南郡的桃花開得正好,漫山遍野的粉白,像落了滿地的雲霞。

  但這一天,註定被載入天南史冊。

  問道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以千年紫檀木搭建,四周懸著三十六盞琉璃燈,燈內燃著萬年不熄的鮫人油,將整座高台照得亮如白晝。

  台下,是天南郡有史以來最盛大的集會。

  黑山劍派宗主厲蒼生,率三百劍修,白衣負劍,肅立於東側。


  百鍊穀穀主鐵狂,率三十六名大匠師,人人手捧一尊新鑄的法器,立於西側。

  雲水宮宮主慕秋水,率一百二十名水藍衣裙的女修,立於南側,衣袂飄飄,如雲海翻湧。

  訪道宗宗主玄璣真人,率七名靈寂太上長老、九十九名內門弟子,立於北側,莊嚴肅穆。

  還有數十個中小宗門的宗主、耆老,以及數不清的散修、家族代表,密密麻麻,站滿了問道峰下整片廣場。

  人群中央,是一條直通高台的青石甬道。

  甬道盡頭,高台之上,一柄暗金古劍,靜靜懸於半空。

  斬劫皇劍。

  午時三刻,吉時已到。

  玄璣真人率先開口,聲音如洪鐘般響徹問道峰:

  「天南諸宗,今日共聚一堂,為議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三個月前,周尊者盡滅忘情道、合歡宗,立天南仙籍碑,開萬世未有之先河!」

  「三個月來,天南郡十數萬凡人,跋涉千里,測仙緣、入道途,此乃天南萬年未有之盛事!」

  「這一切,皆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周!離!」

  台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周尊者!周尊者!周尊者!」

  玄璣真人抬手,壓下聲浪,繼續道:

  「今日,我天南諸宗共議,欲推舉一人」

  「為天南共主!」

  「統御諸宗,協調各方,護我天南萬年太平!」

  他望向高台,望向那道靜靜懸於半空的暗金古劍。

  「此人,非周尊者莫屬!」

  台下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厲蒼生第一個上前,抱拳高聲道:

  「黑山劍派,願奉周尊者為天南共主!」

  鐵狂緊隨其後,瓮聲如雷:

  「百鍊谷,願奉周尊者為天南共主!」

  慕秋水盈盈一禮,聲音清越:

  「雲水宮,願奉周尊者為天南共主!」

  玄璣真人最後上前,深深一揖:

  「訪道宗,願奉周尊者為天南共主!」

  四大仙宗,齊聲擁戴。

  台下,數十中小宗門、數千散修、數萬觀禮的修士凡人,齊齊跪伏於地,聲震雲霄:

  「願奉周尊者為天南共主!」

  歡呼聲持續了整整一炷香。

  然後,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通往高台的通道。

  周離來了。

  他依舊穿著那件灰袍,不疾不徐,踏著那條青石甬道,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周昊。

  六歲的孩子,穿著與父親同款的灰色小袍,握著一柄小小的木劍,繃著小臉,努力讓自己走得和父親一樣穩。

  他的身邊,是須臾。

  那頭銀白鱗片的仙獸後裔,此刻亦步亦趨,跟在周昊身側,獨角微微發光,像是某種無聲的守護。

  周離登上高台。

  他轉過身,望著台下那黑壓壓的人群。

  望著那些跪伏於地的面孔有他曾並肩作戰的厲雲鋒,有他救過的沐映雪,有他認識的、不認識的,有修士,也有凡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灼熱,虔誠,期待。

  周離沒有開口。

  他只是緩緩伸出手,握住懸於半空的斬劫皇劍。

  劍入手。

  暗金劍芒,沖天而起!

  那一瞬間,天地變色,風雲倒卷!

  那一瞬間,天地變色,風雲倒卷!

  台下,無數人淚流滿面。

  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一個能執此劍的人,站在最高處,告訴他們

  天南,有主了。

  周離收劍。

  劍芒斂去,天地復明。

  他望著台下,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既諸宗抬愛」

  「周某,當仁不讓。」

  台下,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天南共主!天南共主!天南共主!」

  冊封大典,持續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問道峰上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各宗獻上賀禮,黑山劍派獻劍三百柄,百鍊谷獻法器七十二件,雲水宮獻靈丹千枚,訪道宗獻典籍萬卷。

  中小宗門、散修家族,也紛紛獻上各自的心意。

  周離一一接納,一一回禮。

  他站在高台上,立於萬眾中央,接受著所有人的朝拜與歡呼。

  他身後的角落,周昊被韓穆如牽著手,望著父親的背影。

  「娘,爹爹好厲害。」

  韓穆如低頭,看著兒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嗯,你爹爹很厲害。」

  「昊兒以後也要像爹爹一樣厲害!」

  韓穆如輕輕笑了。

  她望向高台上那道灰袍身影,望著他被萬眾簇擁的模樣。

  那道背影,曾經只是她門下一個小小的記名弟子。

  如今,是天南共主。

  她輕輕握緊了兒子的手。

  第四日清晨。

  狂歡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天際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波動。

  那不是尋常的靈氣波動。

  是某種更加宏大、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的力量。

  周離第一時間睜開眼。

  他立於高台之上,望向天際。

  那道波動,越來越近,越來越強。

  然後,他看到了一艘船。

  一艘通體金黃、雕龍畫鳳、長約百丈的巨大樓船,破開雲海,緩緩駛來。

  樓船之上,懸掛著一面大旗。

  旗上只有一個字:

  【漢】

  大漢仙朝。

  樓船緩緩降落在問道峰外三里處。

  艙門打開,一道身影飄然而出。

  那是一個身著玄青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手持一柄玉圭,通身上下,仙風道骨。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隨從,同樣著官袍,氣息深不可測。

  但周離的目光,沒有落在隨從身上。

  他從始至終,只看著那個為首的中年男子。

  因為那個人的氣息

  太強了。

  強到周離僅僅是用神識輕輕觸碰,便感到一股鋪天蓋地的威壓,如山嶽傾覆、如怒海狂濤,朝他碾壓而來!

  靈寂後期?

  不,不止。

  那是……

  元嬰。

  大漢仙朝的使者,是元嬰期。

  中年男子踏空而來,不疾不徐。

  每一步踏出,虛空便微微震顫一次。

  那震顫很輕,輕到尋常修士幾乎無法察覺。

  但周離能察覺。

  因為他每一腳踏下,那股元嬰期的威壓便更重一分,壓得他的脊背,微微繃緊。

  他身後,周昊不明所以,只是好奇地探頭去看那艘金碧輝煌的大船。

  「娘,那是什麼?」

  韓穆如沒有回答。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須臾低伏下身子,銀白鱗片上的幽藍螢光,比往日黯淡了許多。

  那是仙獸後裔,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本能忌憚。

  中年男子落在高台之前三丈處。

  他抬眸,望向周離。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卻仿佛能看穿一切虛妄。

  「你就是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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