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外出遊歷
周離點頭。
「正是。」
中年男子微微頷首，語氣淡然：
「本使乃大漢仙朝禮部侍郎，姓鍾，單名一個寧字。」
他頓了頓。
「奉仙朝之命，前來冊封。」
冊封。
不是「敕封」。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敕封，是以上對下，以主對臣。
冊封，是……
是認可。
是承認。
是「你做得不錯，朕知道了」。
鍾寧取出那柄玉圭，輕輕一抖。
一道金光自玉圭中飛出，化作一卷金色的詔書，懸於半空。
詔書緩緩展開，上面的字跡，每一個都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鍾寧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大漢仙朝，天子詔曰：
天南郡修士周離，剿滅飛升宗，平定雲夢魔患，立仙籍碑，開萬世先河，功勳卓著，深慰朕心。
今敕封周離為天南、雲夢二郡郡主，統御二郡仙凡事務，世襲罔替。
欽此。」
詔書合攏，化作一道金光，落向周離。
周離抬手，接住。
金光入手的一瞬，那股元嬰期的威壓，驟然加重！
不是攻擊，不是試探。
只是……存在。
那個叫鍾寧的元嬰使者，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他本身的威壓，告訴周離一件事
你很強。
但還不夠強。
周離的脊背，微微繃緊。
他的呼吸，比平時粗重了一分。
不是恐懼。
是……窒息。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從踏入靈寂後期以來，他幾乎以為，這世間已經沒有幾個人能讓他仰望。
但此刻，站在這個元嬰期使者面前，他忽然意識到
靈寂後期，不過是這座修仙界的起點。
往上，還有結丹、元嬰。
往上，還有更高的境界。
往上，還有無數他未曾踏足的天。
鍾寧望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居高臨下的……滿意。
「周郡主，恭喜。」
他的語氣依舊淡然，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仙朝對二郡，寄予厚望。望郡主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座山，壓在周離心上。
鍾寧沒有多留。
冊封完畢，他便轉身，踏空而去。
那艘金碧輝煌的樓船，緩緩升起，沒入雲海，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一地的沉默。
問道峰上，方才還熱鬧非凡的人群，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望向周離。
望向那道依舊立於高台上的灰袍身影。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他的面容依舊平靜，他的目光依舊望著那道樓船消失的方向。
但離他最近的厲蒼生，分明看到
他握著斬劫皇劍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鐵狂忍不住開口，瓮聲道：
「周大哥，那什麼仙朝……也太欺負人了！冊封就冊封，擺什麼臭架子！」
厲蒼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慕秋水輕輕搖頭，示意鐵狂不要再說。
玄璣真人走到周離身側，低聲道：
「周尊者……」
周離抬手，打斷了他。
「無事。」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諸位今日辛苦，且先回去歇息。」
「他日……」
他頓了頓。
「他日再說。」
人群散去。
問道峰上，重歸寂靜。
周離依舊立於高台之上，望著那道樓船消失的方向。
周昊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仰著小臉，輕聲問：
「爹爹，你為什麼不高興？」
周離低頭，看著兒子。
六歲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疑惑。
他蹲下身，與周昊平視。
「爹爹沒有不高興。」
周昊不信。
「可是爹爹的手，剛才捏得好緊。」
周離沉默。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
「昊兒。」
「嗯？」
「記住今天。」
周昊眨眨眼：「記住什麼？」
周離望著他，望著那雙亮晶晶的、還不懂人間冷暖的眼眸。
「記住那個人的氣息。」
「記住那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然後」
他頓了頓。
「將來，不要再讓任何人，用這種眼神看你。」
周昊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昊兒記住了！」
周離站起身。
須臾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側，銀白鱗片在暮色中流轉著幽藍螢光。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它的獨角。
「你也感覺到了？」
須臾低鳴一聲。
那是仙獸後裔，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本能感知。
也是它對周離的無聲詢問
「接下來，怎麼辦？」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道樓船消失的方向，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際。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元嬰……」
「還差一步。」
遠處，周棠被秦婉兒抱著，趴在母親肩上，已經睡著了。
韓穆如站在不遠處，望著周離的背影，沒有打擾。
她知道，此刻的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陪伴。
是時間。
是接受。
是把這個「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刻進骨子裡。
是時間。
是接受。
是把這個「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刻進骨子裡。
然後
變得更強。
月上中天。
周離依舊立於高台之上。
他望著那輪圓月，望著月光下那片沉睡的天南郡。
這裡，是他親手改變的天地。
這裡，有他的家人，他的追隨者，他的子民。
但今天，一個元嬰期的使者，用他的存在本身，告訴周離
你只是井底之蛙。
你的天地，太小了。
小到大漢仙朝隨便派一個人來，就能讓你喘不過氣。
周離闔上眼。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動。
那一頁關於「天南共主」的記載，已經被翻了過去。
新的一頁，正在緩緩展開。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大漢仙朝。
周離睜開眼。
月光下，他的眼眸平靜如常。
但若有人敢於直視
便會看到，那平靜的深淵之下，有火焰正在燃燒。
不是憤怒。
不是仇恨。
是……不甘。
是不甘於被俯視。
是不甘於被「好自為之」。
是不甘於永遠站在這裡，仰望那些更高的天。
他轉身，走向那片沉睡的寧靜。
身後，月光灑滿問道峰。
遠處，那艘金碧輝煌的樓船，早已消失在雲海盡頭。
但他知道
它還會回來。
那些俯視他的人，還會再來。
而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他們再來的時候，讓他們
再也俯視不了他。
周離回到周氏主宅。
院中，老槐樹沙沙作響。
周昊已經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柄木劍。
周棠蜷在他身邊，睡得很香。
韓穆如在廊下等著他，見他回來，輕輕站起身。
「沒事吧？」
周離搖頭。
韓穆如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已經不白了。
溫熱的，有力的，緊緊回握著她。
「走吧。」
周離輕聲說。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韓穆如點點頭。
兩人並肩走入主宅。
身後，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須臾伏於樹下，幽藍眼眸望著那輪圓月，不知在想什麼。
夜很深了。
周離躺在榻上，闔著眼。
身邊，韓穆如的呼吸綿長均勻，已經睡熟。
他沒有睡。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在腦海中回放著今天那道金碧輝煌的樓船。
回放著那個元嬰使者淡然的眼神。
回放著那句「好自為之」。
他的手，在被下輕輕握緊。
不是憤怒。
是記住。
記住這種感覺。
記住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然後下次，不會再有了。
冊封大典之後第三日。
周離獨坐老槐樹下，膝上攤著一卷泛黃的典籍。
典籍名喚《仙漢輿地誌》，是玄璣真人連夜命人從藏經閣深處翻出來的。書頁邊緣已磨損捲曲，散發著陳年霉味，顯然許多年無人翻閱。
周離一頁一頁地看。
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天南郡，在輿圖上被標註為「西南邊陲」，位於整張地圖的左下角，小得像一粒芝麻。
雲夢郡毗鄰天南，稍大一圈，但也大得有限。
兩郡加起來，不過巴掌大。
輿圖中央，是一片廣袤得近乎誇張的疆域，標註著「大漢仙朝」四個燙金大字。
仙朝之下，分設九道。
道之下，統轄九千郡。
九千郡。
周離的手指，輕輕點在「九千」那兩個字上。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
天南郡有多少修士？
登記在冊的，約莫八萬。
雲夢郡經飛升宗之亂後，殘餘修士不足三萬。
兩郡相加，十一萬修士。
十一萬，很多嗎？
放在九千郡里，不過是一粒塵埃。
周離繼續往下看。
【大漢仙朝，立朝三萬載，統御中土九道、九千郡、十億萬里疆域。仙帝陛下，修為通天，深不可測。】
【朝中設六部：吏部掌仙籍，戶部掌靈脈，禮部掌祭祀，兵部掌征伐，刑部掌律法，工部掌營造。】
【六部之外，另有九司、三閣、一殿，各司其職。】
周離的目光，落在「兵部」那兩個字上。
他想起了那個叫鍾寧的使者。
禮部侍郎。
禮部，掌祭祀。
一個管祭祀的官員，就有元嬰期修為。
那兵部呢？
那九司、三閣、一殿呢？
那位「修為通天、深不可測」的仙帝呢？
周離闔上書。
他的手，輕輕按在斬劫皇劍的劍柄上。
劍身微熱，仿佛在回應他的某種情緒。
不是恐懼。
是……瞭然。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使者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井底之蛙。
因為在仙朝眼中，他確實就是一隻井底之蛙。
一隻在巴掌大的池塘里撲騰得很歡、自以為天下無敵的蛙。
韓穆如走到他身邊。
她看到周離膝上那捲輿圖，看到圖上那片遼闊得近乎誇張的疆域，看到角落裡那兩粒小小的「天南」「雲夢」。
周離反握住她。
沉默良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穆如。」
「嗯？」
「我想出去走走。」
韓穆如的手指，微微一緊。
但她沒有問「去哪兒」，沒有問「多久」，沒有問「能不能不去」。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依舊平靜的眼眸。
然後，她輕輕笑了。
「去吧。」
周離看著她。
「你就不問我，去哪兒？」
韓穆如搖頭。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她頓了頓。
「不想說的時候，我就不問。」
周離沉默。
他望著這個女人，望著她溫柔的眼眸，望著她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
相識二十餘年。
從當年的「師尊」到如今的妻子。
從當初的疏離到如今的默契，她從未問過他不想說的事。
從未攔過他必須走的路，從未在他身後，說過一句怨言。
周離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
「……我會回來。」
韓穆如點頭。
「我知道。」
秦婉兒知道消息時，正在屋裡哄周棠睡覺。
周棠剛滿三歲，精力旺盛得驚人，白天在院子裡追著須臾跑，晚上還不肯睡，非要纏著母親講故事。
秦婉兒剛講完一個「大老虎和小白兔」的故事，周棠的眼睛剛眯起來，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周離走進來。
秦婉兒抬頭看他，從那雙眼眸里，看出了什麼。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拍了拍周棠的背，等她徹底睡熟，才站起身，走到周離面前。
「要出遠門？」
周離點頭。
秦婉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靠進他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
「多久？」
周離沉默。
秦婉兒懂了。
她將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別太久。」
周離低頭，看著懷中這顆毛茸茸的腦袋。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
「好。」
周昊是第一個被正式告知的。
他站在老槐樹下，握著那柄木劍，聽周離說完，沉默了很久。
周離沒有催他。
只是靜靜地看著兒子。
六歲的孩子，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他的影子。
那雙眼睛，和周離一樣，沉靜時如深潭映月。
但此刻，那潭水泛起了漣漪。
「爹爹要去多久？」
周離沒有回答。
周昊又沉默了。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漣漪，已經被壓了下去。
「爹爹放心去。」
他握著木劍，挺起小小的胸膛：
「昊兒會保護好娘和秦姨，還有妹妹。」
周離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說出這句話時，聲音還在發抖。
但他的眼神，很認真。
周離蹲下身，與他平視。
「昊兒。」
「嗯？」
「記住你剛才說的話。」
周昊用力點頭。
「昊兒記住了！」
周離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離去。
身後，周昊握著木劍，對著他的背影，認認真真地行了一個劍修禮。
周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她還太小，聽不懂「遠行」「開拓」「不知道多久」是什麼意思。
她只知道，爹爹要走了。
要離開很久很久。
周棠趴在秦婉兒懷裡，眼淚汪汪地看著周離。
「爹爹不走！」
周離蹲下身，看著她。
三歲的孩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伸出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棠兒。」
「嗚……」
「爹爹要去打壞人。」
周棠的哭聲頓了頓。
「打……打壞人？」
周離點頭。
「打那種很壞很壞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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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中年男子微微頷首，語氣淡然：
「本使乃大漢仙朝禮部侍郎，姓鍾，單名一個寧字。」
他頓了頓。
「奉仙朝之命，前來冊封。」
冊封。
不是「敕封」。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敕封，是以上對下，以主對臣。
冊封，是……
是認可。
是承認。
是「你做得不錯，朕知道了」。
鍾寧取出那柄玉圭，輕輕一抖。
一道金光自玉圭中飛出，化作一卷金色的詔書，懸於半空。
詔書緩緩展開，上面的字跡，每一個都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鍾寧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大漢仙朝，天子詔曰：
天南郡修士周離，剿滅飛升宗，平定雲夢魔患，立仙籍碑，開萬世先河，功勳卓著，深慰朕心。
今敕封周離為天南、雲夢二郡郡主，統御二郡仙凡事務，世襲罔替。
欽此。」
詔書合攏，化作一道金光，落向周離。
周離抬手，接住。
金光入手的一瞬，那股元嬰期的威壓，驟然加重！
不是攻擊，不是試探。
只是……存在。
那個叫鍾寧的元嬰使者，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他本身的威壓，告訴周離一件事
你很強。
但還不夠強。
周離的脊背，微微繃緊。
他的呼吸，比平時粗重了一分。
不是恐懼。
是……窒息。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從踏入靈寂後期以來，他幾乎以為，這世間已經沒有幾個人能讓他仰望。
但此刻，站在這個元嬰期使者面前，他忽然意識到
靈寂後期，不過是這座修仙界的起點。
往上，還有結丹、元嬰。
往上，還有更高的境界。
往上，還有無數他未曾踏足的天。
鍾寧望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居高臨下的……滿意。
「周郡主，恭喜。」
他的語氣依舊淡然，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仙朝對二郡，寄予厚望。望郡主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座山，壓在周離心上。
鍾寧沒有多留。
冊封完畢，他便轉身，踏空而去。
那艘金碧輝煌的樓船，緩緩升起，沒入雲海，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一地的沉默。
問道峰上，方才還熱鬧非凡的人群，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望向周離。
望向那道依舊立於高台上的灰袍身影。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他的面容依舊平靜，他的目光依舊望著那道樓船消失的方向。
但離他最近的厲蒼生，分明看到
他握著斬劫皇劍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鐵狂忍不住開口，瓮聲道：
「周大哥，那什麼仙朝……也太欺負人了！冊封就冊封，擺什麼臭架子！」
厲蒼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慕秋水輕輕搖頭，示意鐵狂不要再說。
玄璣真人走到周離身側，低聲道：
「周尊者……」
周離抬手，打斷了他。
「無事。」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諸位今日辛苦，且先回去歇息。」
「他日……」
他頓了頓。
「他日再說。」
人群散去。
問道峰上，重歸寂靜。
周離依舊立於高台之上，望著那道樓船消失的方向。
周昊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仰著小臉，輕聲問：
「爹爹，你為什麼不高興？」
周離低頭，看著兒子。
六歲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疑惑。
他蹲下身，與周昊平視。
「爹爹沒有不高興。」
周昊不信。
「可是爹爹的手，剛才捏得好緊。」
周離沉默。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
「昊兒。」
「嗯？」
「記住今天。」
周昊眨眨眼：「記住什麼？」
周離望著他，望著那雙亮晶晶的、還不懂人間冷暖的眼眸。
「記住那個人的氣息。」
「記住那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然後」
他頓了頓。
「將來，不要再讓任何人，用這種眼神看你。」
周昊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昊兒記住了！」
周離站起身。
須臾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側，銀白鱗片在暮色中流轉著幽藍螢光。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它的獨角。
「你也感覺到了？」
須臾低鳴一聲。
那是仙獸後裔，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本能感知。
也是它對周離的無聲詢問
「接下來，怎麼辦？」
周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道樓船消失的方向，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際。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元嬰……」
「還差一步。」
遠處，周棠被秦婉兒抱著，趴在母親肩上，已經睡著了。
韓穆如站在不遠處，望著周離的背影，沒有打擾。
她知道，此刻的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陪伴。
是時間。
是接受。
是把這個「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刻進骨子裡。
是時間。
是接受。
是把這個「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刻進骨子裡。
然後
變得更強。
月上中天。
周離依舊立於高台之上。
他望著那輪圓月，望著月光下那片沉睡的天南郡。
這裡，是他親手改變的天地。
這裡，有他的家人，他的追隨者，他的子民。
但今天，一個元嬰期的使者，用他的存在本身，告訴周離
你只是井底之蛙。
你的天地，太小了。
小到大漢仙朝隨便派一個人來，就能讓你喘不過氣。
周離闔上眼。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動。
那一頁關於「天南共主」的記載，已經被翻了過去。
新的一頁，正在緩緩展開。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大漢仙朝。
周離睜開眼。
月光下，他的眼眸平靜如常。
但若有人敢於直視
便會看到，那平靜的深淵之下，有火焰正在燃燒。
不是憤怒。
不是仇恨。
是……不甘。
是不甘於被俯視。
是不甘於被「好自為之」。
是不甘於永遠站在這裡，仰望那些更高的天。
他轉身，走向那片沉睡的寧靜。
身後，月光灑滿問道峰。
遠處，那艘金碧輝煌的樓船，早已消失在雲海盡頭。
但他知道
它還會回來。
那些俯視他的人，還會再來。
而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他們再來的時候，讓他們
再也俯視不了他。
周離回到周氏主宅。
院中，老槐樹沙沙作響。
周昊已經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柄木劍。
周棠蜷在他身邊，睡得很香。
韓穆如在廊下等著他，見他回來，輕輕站起身。
「沒事吧？」
周離搖頭。
韓穆如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已經不白了。
溫熱的，有力的，緊緊回握著她。
「走吧。」
周離輕聲說。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韓穆如點點頭。
兩人並肩走入主宅。
身後，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須臾伏於樹下，幽藍眼眸望著那輪圓月，不知在想什麼。
夜很深了。
周離躺在榻上，闔著眼。
身邊，韓穆如的呼吸綿長均勻，已經睡熟。
他沒有睡。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在腦海中回放著今天那道金碧輝煌的樓船。
回放著那個元嬰使者淡然的眼神。
回放著那句「好自為之」。
他的手，在被下輕輕握緊。
不是憤怒。
是記住。
記住這種感覺。
記住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然後下次，不會再有了。
冊封大典之後第三日。
周離獨坐老槐樹下，膝上攤著一卷泛黃的典籍。
典籍名喚《仙漢輿地誌》，是玄璣真人連夜命人從藏經閣深處翻出來的。書頁邊緣已磨損捲曲，散發著陳年霉味，顯然許多年無人翻閱。
周離一頁一頁地看。
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天南郡，在輿圖上被標註為「西南邊陲」，位於整張地圖的左下角，小得像一粒芝麻。
雲夢郡毗鄰天南，稍大一圈，但也大得有限。
兩郡加起來，不過巴掌大。
輿圖中央，是一片廣袤得近乎誇張的疆域，標註著「大漢仙朝」四個燙金大字。
仙朝之下，分設九道。
道之下，統轄九千郡。
九千郡。
周離的手指，輕輕點在「九千」那兩個字上。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
天南郡有多少修士？
登記在冊的，約莫八萬。
雲夢郡經飛升宗之亂後，殘餘修士不足三萬。
兩郡相加，十一萬修士。
十一萬，很多嗎？
放在九千郡里，不過是一粒塵埃。
周離繼續往下看。
【大漢仙朝，立朝三萬載，統御中土九道、九千郡、十億萬里疆域。仙帝陛下，修為通天，深不可測。】
【朝中設六部：吏部掌仙籍，戶部掌靈脈，禮部掌祭祀，兵部掌征伐，刑部掌律法，工部掌營造。】
【六部之外，另有九司、三閣、一殿，各司其職。】
周離的目光，落在「兵部」那兩個字上。
他想起了那個叫鍾寧的使者。
禮部侍郎。
禮部，掌祭祀。
一個管祭祀的官員，就有元嬰期修為。
那兵部呢？
那九司、三閣、一殿呢？
那位「修為通天、深不可測」的仙帝呢？
周離闔上書。
他的手，輕輕按在斬劫皇劍的劍柄上。
劍身微熱，仿佛在回應他的某種情緒。
不是恐懼。
是……瞭然。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使者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井底之蛙。
因為在仙朝眼中，他確實就是一隻井底之蛙。
一隻在巴掌大的池塘里撲騰得很歡、自以為天下無敵的蛙。
韓穆如走到他身邊。
她看到周離膝上那捲輿圖，看到圖上那片遼闊得近乎誇張的疆域，看到角落裡那兩粒小小的「天南」「雲夢」。
周離反握住她。
沉默良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穆如。」
「嗯？」
「我想出去走走。」
韓穆如的手指，微微一緊。
但她沒有問「去哪兒」，沒有問「多久」，沒有問「能不能不去」。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依舊平靜的眼眸。
然後，她輕輕笑了。
「去吧。」
周離看著她。
「你就不問我，去哪兒？」
韓穆如搖頭。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她頓了頓。
「不想說的時候，我就不問。」
周離沉默。
他望著這個女人，望著她溫柔的眼眸，望著她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
相識二十餘年。
從當年的「師尊」到如今的妻子。
從當初的疏離到如今的默契，她從未問過他不想說的事。
從未攔過他必須走的路，從未在他身後，說過一句怨言。
周離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
「……我會回來。」
韓穆如點頭。
「我知道。」
秦婉兒知道消息時，正在屋裡哄周棠睡覺。
周棠剛滿三歲，精力旺盛得驚人，白天在院子裡追著須臾跑，晚上還不肯睡，非要纏著母親講故事。
秦婉兒剛講完一個「大老虎和小白兔」的故事，周棠的眼睛剛眯起來，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周離走進來。
秦婉兒抬頭看他，從那雙眼眸里，看出了什麼。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拍了拍周棠的背，等她徹底睡熟，才站起身，走到周離面前。
「要出遠門？」
周離點頭。
秦婉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靠進他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
「多久？」
周離沉默。
秦婉兒懂了。
她將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別太久。」
周離低頭，看著懷中這顆毛茸茸的腦袋。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
「好。」
周昊是第一個被正式告知的。
他站在老槐樹下，握著那柄木劍，聽周離說完，沉默了很久。
周離沒有催他。
只是靜靜地看著兒子。
六歲的孩子，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他的影子。
那雙眼睛，和周離一樣，沉靜時如深潭映月。
但此刻，那潭水泛起了漣漪。
「爹爹要去多久？」
周離沒有回答。
周昊又沉默了。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漣漪，已經被壓了下去。
「爹爹放心去。」
他握著木劍，挺起小小的胸膛：
「昊兒會保護好娘和秦姨，還有妹妹。」
周離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說出這句話時，聲音還在發抖。
但他的眼神，很認真。
周離蹲下身，與他平視。
「昊兒。」
「嗯？」
「記住你剛才說的話。」
周昊用力點頭。
「昊兒記住了！」
周離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離去。
身後，周昊握著木劍，對著他的背影，認認真真地行了一個劍修禮。
周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她還太小，聽不懂「遠行」「開拓」「不知道多久」是什麼意思。
她只知道，爹爹要走了。
要離開很久很久。
周棠趴在秦婉兒懷裡，眼淚汪汪地看著周離。
「爹爹不走！」
周離蹲下身，看著她。
三歲的孩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伸出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棠兒。」
「嗚……」
「爹爹要去打壞人。」
周棠的哭聲頓了頓。
「打……打壞人？」
周離點頭。
「打那種很壞很壞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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