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廣開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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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歡宗宗主的臉色,在這一剎那,慘白如紙。

  她忽然明白了。

  周離今日,不是來殺人的。

  他是來讓那些被合歡宗害過的人,親眼看著,這座曾讓他們家破人亡的魔窟,是如何崩塌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周離沒有給她機會。

  斬劫皇劍出鞘。

  暗金劍芒,如開天闢地般,斬向那座經營了四千年的護山大陣。

  轟

  大陣碎裂。

  三萬名復仇者,如潮水般湧入。

  那一天,合歡宗的山門,被染成了紅色。

  不是周離殺的。

  是那些曾經被害者的後人。

  第二月月末。

  合歡宗,覆滅。

  至此,天南魔道三宗養屍宗、忘情道、合歡宗盡成歷史。

  第三月。

  周離立於天南郡最高峰問道峰之巔。

  他的面前,是一塊高約十丈、寬約五丈的巨型石碑。

  石碑以萬年玄玉雕成,通體瑩白,在日光下流轉著淡淡的螢光。

  碑上,只刻了六個字:

  【天南仙籍·周氏】

  這,便是周離說的「登記在冊」。

  不是登記在他的冊子上。

  是登記在天南郡的冊子上。

  從今往後,天南郡所有修士無論宗門、無論散修、無論家族皆需在此碑前烙印一縷本命魂息。

  這縷魂息,不涉隱私,不涉功法,只用於登記姓名、修為、來歷,以及

  若有人以修士身份行魔道之事、屠戮凡人、禍害無辜,這縷魂息,便是追索的憑證。

  碑立之日,天南震動。

  有人歡呼,說這是萬年來最公道的規矩。

  有人沉默,說這是對修士自由的侵犯。

  有人憤怒,說周離這是在建立他一個人的王朝。

  但無論歡呼、沉默還是憤怒

  他們來了。

  因為不來者,便是默認心中有鬼。

  第一個上前烙印魂息的,是厲蒼生。

  他立於碑前,沉默良久。

  然後,他劃破指尖,逼出一縷本命魂息,送入碑中。

  魂息沒入碑身的剎那,碑上那「周氏」二字微微一亮,隨即恢復如常。

  厲蒼生轉身,望向身後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的聲音,如洪鐘般響徹問道峰:

  「黑山劍派宗主厲蒼生,靈寂後期,已錄仙籍!」

  「願後來者,以此為范!」

  第二個上前的,是鐵狂。

  他咧嘴笑著,劃破指尖,大大咧咧地送入魂息。

  「百鍊穀穀主鐵狂,靈寂中期,俺也錄了!」

  第三個,是慕秋水。

  她微微欠身,素手輕抬,一縷水藍色的魂息飄入碑中。

  「雲水宮宮主慕秋水,靈寂中期,願錄仙籍。」

  第四個,是玄璣真人。

  他望著這座石碑,望著碑上那「周氏」二字,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天南郡,再也不是從前的天南郡了。

  他劃破指尖,將魂息送入碑中。

  「訪道宗宗主玄璣真人,靈寂後期,錄。」

  那一日,問道峰上,人潮如海。

  靈寂修士,錄。

  融合修士,錄。

  塑體修士,錄。

  築基修士,錄。

  胎息修士,錄。

  甚至連那些剛剛踏上仙途、尚未築基的鍊氣期小修士,也擠在人群中,仰望著那座巨大的石碑,眼中滿是激動與憧憬。


  他們中許多人,出身凡人,祖輩父輩面朝黃土背朝天,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站在這問道峰上,與那些傳說中的靈寂大修一起,烙印自己的名字。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叫周離的人。

  那個以一己之力,斬斷萬年舊規的人。

  日暮。

  人群漸散。

  周離依舊立於碑前,望著那密密麻麻的、今日烙印上去的魂息。

  每一縷魂息,都代表著一個人。

  一個修士。

  一個從此被記錄、被約束、也被保護的修士。

  他的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韓穆如。

  她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望著那座碑。

  「累嗎?」

  周離沒有回答。

  韓穆如也不追問。

  她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周離垂眸,看著那隻手。

  看了很久。

  然後,他反握住。

  遠處,周昊正牽著周棠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周棠累得小臉通紅,卻倔強地不肯讓哥哥抱。

  「棠兒自己走!」

  周昊無奈地嘆氣。

  「妹妹,你還小」

  「棠兒不小了!棠兒三歲了!」

  周昊無言以對。

  他只好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牽著妹妹,一步一步往上走。

  須臾跟在他們身後,銀白鱗片在暮色中流轉著幽藍螢光,獨角微微發光,照亮前路。

  山頂,周離與韓穆如並肩而立,望著這一幕。

  韓穆如輕輕笑了。

  「像你。」

  周離看著兒子牽著女兒、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模樣。

  「像誰?」

  韓穆如側首看他,眉眼彎彎。

  「像你牽著我,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時候。」

  「像誰?」

  韓穆如側首看他,眉眼彎彎。

  「像你牽著我,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時候。」

  周離沉默。

  他沒有告訴她

  那時候,他不是在牽她。

  他是在學她。

  學她如何走路,如何呼吸,如何活著。

  但他沒有說。

  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月上中天。

  問道峰歸於寂靜。

  周離獨自立於碑前,闔目靜立。

  識海中,全知天書的書頁緩緩翻動。

  那一頁關於「天南仙籍」的記載,正在被一筆一筆地寫下。

  他沒有去看。

  他只是闔目靜立,感受著夜風拂過面頰,感受著身後那三萬縷魂息在碑中輕輕流轉。

  那是三萬個人。

  三萬條命。

  三萬個被他記錄、約束、也保護的人。

  從今往後,任何人再想如飛升宗那般屠戮凡人、如忘情道那般濫殺無辜、如合歡宗那般為非作歹

  都將無所遁形。

  因為那一縷魂息,會指引他,找到他們。

  他睜開眼。

  月光下,那座巨大的石碑靜靜矗立。

  碑上,「天南仙籍·周氏」六個字,在月華中流轉著淡淡的螢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入訪道宗時,韓穆如對他說過的話:

  「修仙之人,修的不僅是神通法術,更是這顆心。」

  「心正,則道正。」

  「心邪,則道邪。」


  那時他不懂。

  此刻,他望著這座碑,望著碑上那三萬縷魂息

  他忽然懂了。

  他修的,從來不是自己的道。

  他修的,是這天下人,都能走上的道。

  遠處,傳來周棠模糊的夢囈:

  「爹爹快快的」

  周離唇角那抹極淡極淡的弧度,在月光下,悄悄彎了一下。

  他轉身,走向那片沉睡的寧靜。

  身後,石碑靜靜矗立。

  身前,是他的家人。

  他的道。

  他的天下。

  三個月。

  忘情道,滅。

  合歡宗,滅。

  天南仙籍,立。

  天南郡萬年仙途,從此翻開新的一頁。

  而這一頁的開篇

  只寫了一個名字。

  周離。

  天南仙籍碑立後的第七日,第一波凡人到了。

  他們來自天南郡最偏遠的西南角,一個叫青石坳的小村子。

  全村一百二十三口人,走了一百一十七口。

  留下的六個,是實在走不動的老人。

  帶隊的是個叫石頭的少年,十七歲,瘦得像根麻稈,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從記事起就在地里刨食,爹娘早亡,吃百家飯長大。他不識字,不知道「仙籍」兩個字怎麼寫,但他聽路過村子的貨郎說

  「周尊者開仙門了,凡人都能修仙。」

  貨郎說這話時,正蹲在村口的大青石上啃干餅子,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年的雨水比去年多。

  但石頭聽進去了。

  他問貨郎:「在哪測?」

  貨郎說:「最近的仙宗是黑山劍派,往東走八百里。」

  八百里。

  石頭不知道八百里有多遠。他這輩子最遠去過三十里外的鎮上,趕集賣山貨。

  但他還是去了。

  他挨家挨戶敲門,把全村人都叫醒,說:「跟我走,去修仙。」

  有人笑他傻,有人罵他瘋,有人搖頭嘆氣說「祖宗八輩子都是泥腿子,別做夢了」。

  但更多的人,沉默著收拾了包袱。

  因為他們記得,十年前的那場大旱。

  那年地里顆粒無收,他們去鎮上求那些「仙師」開倉放糧。仙師們坐在高高的閣樓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說了四個字:

  「凡人死活,與我何干?」

  那年村里餓死了三十七個人。

  石頭他娘,就是那年餓死的。

  石頭他們走了整整二十七天。

  鞋子磨破了,就用草繩綁著。乾糧吃完了,就挖野菜、啃樹皮。路上遇到野獸,死了三個人,還有五個被咬傷,實在走不動,只能留在沿途的村子裡。

  有人勸石頭回去。

  石頭搖頭。

  他說:「我娘死的時候,抓著我的手說,石頭啊,下輩子投個好胎,別當凡人了。」

  「我不想等下輩子。」

  走到第二十三天,他們遇到另一撥人。

  那撥人從更遠的南邊來,有老有小,拖家帶口,隊伍比他們還長。

  兩撥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匯到了一起。

  繼續走。

  第二十七天,他們終於看到了黑山劍派的山門。

  那座山門,比他們見過的任何山都高,高到需要仰著脖子才能看到頂。

  山門前,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

  那些隊伍里的人,有穿破衣的,有穿綢緞的,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抱在懷裡的嬰孩。

  他們從四面八方來。

  為同一件事。

  黑山劍派從未接待過這麼多凡人。

  測仙緣的執事弟子忙得腳不沾地,從日出到日落,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測仙緣的方法很簡單:一塊拳頭大小的墨玉,讓被測者握住,若玉中有靈光升起,便是有靈根。

  靈光越亮,靈根越好。

  石頭握住那塊墨玉時,手在抖。

  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摸過這麼光滑的東西。

  墨玉冰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然後,他看到玉中升起一縷淡淡的青芒。

  很淡,淡得像山間的霧氣,隨時會被風吹散。

  但執事弟子的眼睛亮了。

  「下品靈根,可入道。」

  石頭愣住了。

  他身後,那些和他一起走了二十七天的鄉親們,爆發出一陣歡呼。

  有人哭了。

  有人跪在地上,朝著不知名的方向磕頭。

  石頭沒有哭,也沒有跪。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血泡的手。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問那個執事弟子:

  「大人,俺能問一句嗎?」

  執事弟子點頭。

  石頭問:

  「那個周尊者……他長啥樣?」

  執事弟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我沒見過。」

  「但我聽師父說,他愛穿灰袍,喜歡坐在一株老槐樹下,教兒子練劍。」

  石頭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灰袍。

  老槐樹。

  教兒子練劍。

  他忽然覺得,那個人離自己沒那麼遠了。

  第二撥到達的,是一群孩子。

  他們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只有六歲,都是從被滅的合歡宗據點裡救出來的孤兒。

  合歡宗被滅那天,周離親手斬開了那座困了他們數年的地下牢籠。

  陽光照進來的剎那,那群孩子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但刺眼的光、滾燙的空氣、還有那個站在光里的灰袍身影,告訴他們

  這不是夢。

  他們自由了。

  那些孩子中,有一個叫小蟬的女孩,八歲。

  她被關在地下整整三年,早已忘了太陽是什麼顏色。

  自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問救他們的人:

  「恩人叫什麼名字?」

  答:「周離。」

  小蟬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她不知道靈根是什麼,不知道修仙是什麼,不知道天南仙籍是什麼。

  但她知道,那個叫周離的人,救了她。

  所以當有人問她「你想不想測仙緣」時,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想。」

  「測上了能幹啥?」

  「能變強。」

  「變強了幹啥?」

  小蟬想了很久。

  「變強了……就能像他一樣,救別人。」

  第三波到達的,是一對老夫妻。

  他們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顫顫巍巍,卻硬是走了兩個月,從雲夢郡邊境走到天南郡腹地。

  他們是來找孫女的。

  孫女叫阿蠻,三年前被飛升宗的修士抓走,說是「資質不錯,適合入藥」。

  他們找了她三年。

  從雲夢郡找到天南郡,從一個宗門找到另一個宗門,不知道碰了多少壁,吃了多少閉門羹。

  那些仙師們看他們的眼神,像看兩隻不知死活的螻蟻。

  「凡人也敢來要人?」

  「滾。」

  「再不走,打斷你們的腿。」

  但他們沒滾。

  他們就這麼一路找,一路問,一路求。


  直到三個月前,他們聽說了一個消息。

  飛升宗被滅了。

  滅它的人,叫周離。

  阿蠻被救出來了,和周離一起回來的那批人一起,安置在天南郡某個地方。

  老兩口當場就哭了。

  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們收拾包袱,繼續走。

  這回不是找,是認。

  走了兩個月。

  終於走到了。

  接待他們的是沐映雪。

  雲水宮的弟子帶著阿蠻過來時,老兩口愣了足有十息。

  那個站在他們面前的女孩,穿著水藍色的衣裙,皮膚白淨,眉眼舒展,和記憶中那個面黃肌瘦、渾身是傷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但那雙眼睛沒變。

  阿蠻的眼睛,從小就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

  她看到爺爺奶奶的瞬間,那雙圓眼睛就紅了。

  「爺爺……奶奶……」

  老兩口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抱她,又不敢。

  阿蠻撲過去,一頭扎進他們懷裡。

  三個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沐映雪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她沒有說話。

  但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師尊被救出來的那天,自己也是這樣抱著師尊哭的。

  而讓這一切發生的那個人,此刻正坐在遙遠的周氏主宅里,教他的兒子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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