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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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水河谷大營覆滅後第三日。

  周離一行四人並未急於深入,而是循著天書的模糊指引。

  以迂迴路線接連拔除了飛升宗,設在雲夢郡西南邊境的兩處中型材料集散地。

  每一次出手,皆快如雷霆,斬盡殺絕,不留活口。

  連傳訊符,都來不及發出便已化作飛灰。

  然而,飛升宗經營雲夢郡數百年,豈是易於之輩。

  河谷大營覆滅當夜,其留守人員的魂燈便已盡數熄滅。

  飛升宗位於郡城「升仙城」的總殿之中,那面鑲嵌著數百盞魂燈的墨玉巨壁。

  在短短一炷香內,暗了整整三十二盞。

  其中三盞,屬於融合巔峰的輪值統領。

  值守弟子嚇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衝進總殿深處。

  升仙城,飛升宗總殿,玄冥殿。

  殿高百丈,四壁以黑玉砌成。

  其上以秘法鐫刻著飛升宗歷代宗主飛升成仙的浮雕。

  在幽藍燭火映照下栩栩如生,宛如活物。

  俯瞰著殿中那道端坐於九級墨玉高台上的身影。

  飛升宗宗主,端木熙。

  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胸,著一襲月白道袍,通身仙風道骨,望之不過知天命之年。

  然而那雙半闔的眼眸深處,卻沒有任何修道之人應有的平和沖虛。

  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冷。

  他的膝上,橫著一柄玉質拂塵,塵絲雪白,垂落如瀑。

  每一根絲線都以元嬰期蛟龍的龍鬚煉製,輕輕一拂,可裂山嶽。

  在他下首,分立四道身影。

  飛升宗四大護法長老,皆是靈寂中期修為。

  跟隨端木熙最久者已有六百年,最晚晉入中期者也逾三甲子。

  四人分別著青、赤、白、玄四色法袍。

  各自掌管內門執法、外門征戰、丹藥煉製、情報暗殺,是端木熙統御雲夢郡最鋒利的四柄刀。

  此刻,值守弟子的顫聲稟報,讓殿中本就壓抑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河谷大營,三十二盞魂燈,全、全滅了。」

  「三處集散地,前後相隔不過百里,皆在半個時辰內失聯。」

  「現場殘留氣息。至少四名靈寂初期,其中一股。劍意極強,屬下、屬下不敢靠近。」

  話音未落,那弟子已匍匐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

  殿中死寂。

  良久,端木熙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瞳孔深處竟泛著詭異的淡金色,如同某種蟄伏的遠古凶獸。

  「四名靈寂初期。」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仿佛從九幽之下滲出,帶著徹骨的寒意,「天南郡,何時有了這等魄力?」

  青袍長老厲風,執掌情報,聞言躬身:

  「宗主,據日前密報,天南訪道宗新晉靈寂周離,曾向黑山、百鍊、雲水三宗發出密信。

  三宗各自遣出一名首席長老,與周離會合後不知所蹤。時間、人數、修為——吻合。」

  「周離。」端木熙咀嚼著這個名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便是那個傳聞以融合中期逆斬初入靈寂妖獸、歸宗後開府立族、又晉入靈寂的『天南新星』?」

  「正是此人。」厲風垂首。

  「此人來歷成謎,崛起極快,疑似身負某種強大傳承。

  其劍道造詣尤其驚人,據天南線報,他歸宗當日曾引發萬劍齊鳴異象。

  連訪道宗宗主玄璣真人都為之側目。」

  「萬劍齊鳴。」端木熙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恢復平靜。

  「倒也配得上本座出手。」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四名長老,落向殿外那輪永遠被陣法染成暗紅的血月。

  「河谷大營。血精產量占邊境四成。

  你們煉製的破嬰丹,三爐中便有一爐需用此地產出的人魂血晶為主輔料。」


  此言一出,四名長老齊齊跪下。

  「屬下無能!請宗主降罪!」

  端木熙沒有看他們。

  他仍望著那輪血月,聲音如古井不波:

  「養屍宗已滅,其陰煞屍脈已盡數歸於我手。

  慕秋水已擒,不日便可入藥。天南郡,本座志在必得。」

  他緩緩起身,月白道袍如流雲垂落。

  「河谷大營被毀,雖無礙大局,但若不將這四條膽大包天的蟲子碾成齏粉。

  傳揚出去,旁人還以為我飛升宗。誰都可以來咬一口。」

  「厲風,赤烈。」

  青袍長老與赤袍長老同時俯首:「屬下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銳,即刻啟程。」

  端木熙將手中拂塵輕輕一揮,那以元嬰蛟龍龍鬚煉製的萬千銀絲,竟在這一揮間斷去三根。

  三根龍鬚飄落,在半空中化作三道銀芒,落入厲風與赤烈掌中。

  「此為本座一縷龍鬚分神,可匿蹤跡,可破遁法,可鎮心魂。」

  他的聲音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尋常事務,「找到他們,不必急於動手。」

  「周離的劍道不凡,正面強殺,難免折損人手。」

  「設伏。以餌誘之,以陣困之,以眾凌寡。」

  「他們不是要救慕秋水麼?」

  端木熙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冰冷如蛇。

  「那便讓他們以為自己摸到了升仙谷的邊緣。」

  「然後——」

  他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

  「全部煉成血晶。」

  「我要讓天南郡知道,踏入雲夢郡一步,便是踏入了自己的墳墓。」

  厲風與赤烈叩首領命,四目之中皆有嗜血的寒芒閃爍。

  飛升宗四百年,從無人敢在犯境之後,還能活著離開。

  這一次,也不例外。

  五日後。

  雲夢郡西南,陰風峽。

  此地距離升仙谷已不足八百里,是通往飛升宗腹地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

  峽谷兩側是萬丈峭壁,常年籠罩在某種上古遺留的禁空禁制之中。

  靈寂修士亦無法高飛,只能從峽谷中穿行。

  周離立於峽谷入口,【萬象森羅】全力運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魂光流轉。

  將前方每一寸虛空、每一道岩縫的靈力波動盡收眼底。

  「禁空禁制屬實,無法繞行。」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峽谷縱深約三十里,最窄處不足三丈,是理想的伏擊地形。」

  厲雲鋒按劍,眉頭緊鎖:「明知是伏擊,仍要走?」

  「要走。」周離答得簡短,「升仙谷距此八百里,這是最近的路徑。繞行需多耗費五日,慕宮主等不起。」

  沐映雪咬了咬下唇。她這幾日愈發沉默,每當提起師尊,眼底便有一閃而過的焦灼與自責。

  她知道周離說得對,升仙谷每多待一刻,師尊便多一分被「入藥」的危險。

  「周道友,」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映雪有一門雲水宮秘傳的『水月鏡像』,可在前路布下幻身探路,雖無法持久,但至少能。」

  「不必。」

  周離打斷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對方既然設伏,必已算到我等一切可能的探路手段。

  你的水月鏡像,飛升宗情報中必有記載,瞞不過靈寂中期的感知。」

  沐映雪一怔,眼中掠過一絲黯然。

  周離沒有看她,繼續道:

  「何況,對方既敢在此設伏,必是有十足把握將我等一網打盡。區區探路,改變不了什麼。」

  鐵洪撓頭,瓮聲道:

  「那咋辦?明知道是坑,咱還閉著眼往裡跳?」

  周離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峽谷深處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陰影,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

  「三位道友可知,飛升宗設伏,最怕什麼?」

  厲雲鋒、鐵洪、沐映雪皆是一愣。

  周離不等他們回答,自顧自道:

  「最怕獵物不上鉤。」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莫名讓人脊背生寒:

  「他們費盡心機在此處布下天羅地網,說明他們急了。

  河谷三處據點被毀,飛升宗損失的不只是資源,更是顏面。」

  「所以他們必須要在這裡,以一場漂亮的伏擊戰,將我四人盡數殲滅,以震懾天南。」

  「這固然是他們的優勢。」

  周離回過頭,看著三位靈寂初期的同道,眼神幽深如淵:

  「但也是他們最大的破綻。」

  「因為他們太想贏,太想贏到我等必死無疑。」

  「而一個人,或者一個宗門,太想贏的時候。」

  他沒有說完,只是微微抬起右手。

  五指虛握。

  斬劫皇劍並未出鞘,但那熟悉的、令三位靈寂大修都本能屏息的凜冽劍意,已如潮水般悄然瀰漫開來。

  「走吧。」

  周離轉身,率先踏入陰風峽。

  灰袍的背影,孤峭如劍。

  ———

  陰風峽中,無風。

  兩側峭壁如刀削,將天空裁成一道細長的、暗紅色的裂隙。

  此處因地勢特殊,常年籠罩在某種遠古禁制的餘威之下。

  不僅無法御空飛行,連神識都被壓制在身周十丈之內。

  這是伏擊的絕地。

  也是殺戮的天堂。

  周離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

  厲雲鋒按劍緊隨其後,陰陽子母劍雖未出鞘,但劍匣中的嗡鳴已壓至極低,如猛獸屏息。

  鐵洪雙拳緊握,赤紅靈焰在護腕下流轉,隨時準備爆發。

  沐映雪殿後,周身的淡藍水霧幾不可察。

  那是雲水幻心訣運轉到極致、只待一念便可展開幻陣的姿態。

  四人已走出十五里。

  峽谷最窄處,就在前方百丈。

  兩側峭壁在此處幾乎合攏,只餘一線天光。

  地上散落著不知年代的白骨,有妖獸的,也有人形的,早已被風化得只剩殘片。

  寂靜。

  太靜了。

  靜得連風都凝滯,靜得連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聞。

  周離忽然停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平靜如常:

  「來了。」

  話音未落——

  轟!!!

  四人腳下的大地驟然塌陷!

  並非尋常的地陷陷阱,而是一座早已布下、以四十九桿幽冥玄水旗為陣基的困殺大陣,在瞬息之間轟然啟動!

  滔天黑水不知從何處湧出,帶著腐蝕一切的陰寒之力,眨眼間便將方圓百丈化為一片汪洋!

  黑水之上,無數冤魂虛影掙扎嘶嚎。

  伸出蒼白枯槁的手臂,瘋狂拉扯著陣中四人的足踝、衣袂、劍鋒!

  「九幽玄水大陣!!」

  沐映雪失聲驚呼。

  「這是飛升宗的護宗級殺陣!他們竟將它移到了此處!」

  「不是移陣。」

  周離一劍斬斷湧來的冤魂浪潮,皇劍暗金光芒過處。

  冤魂如遇烈陽般慘叫著化為青煙,「是陣盤。他們將核心陣盤帶了出來。」

  靈寂中期,攜護宗級殺陣陣盤,設伏於此。

  這不是圍剿。

  這是絕殺。

  「哈哈哈哈——!!」

  一道沙啞陰鷙的狂笑,自黑水深處響起。


  黑水翻湧,凝聚成一道高達十丈的猙獰水相。

  水相肩頭,立著一名身披赤紅法袍、鬚髮皆張的枯瘦老者。

  他手中托著一枚漆黑如墨、不斷滴落玄水的陣盤,正是這九幽玄水大陣的核心樞紐!

  飛升宗四大長老之——**赤烈**,靈寂中期!

  「四隻天南來的小蟲子,也敢在雲夢郡撒野!」

  赤烈桀桀怪笑,赤紅法袍獵獵作響,「宗主命老夫親自出手,爾等便是化作飛灰,也該含笑九泉了!」

  話音未落,黑水深處,另一道冰冷縹緲的聲音幽幽傳來:

  「赤烈,廢話太多。」

  水波裂開,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浮現。

  青袍,白髮,面容冷漠如萬載寒冰。

  他手中無劍,也無任何法寶,只是靜靜地立於黑水之上,便有一股無形的凌厲威壓瀰漫開來。

  飛升宗四大長老之——厲風,靈寂中期!

  他的目光越過翻湧的黑水、掙扎的冤魂,徑直落在周離身上。

  準確說,落在他手中的斬劫皇劍之上。

  「劍不錯。」厲風淡淡道,語氣就像在點評一件路邊的器物,「人麼——」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靈寂初期的劍修,本座殺過十一個。」

  周離沒有說話。

  黑水已漫過膝蓋,冤魂的拉扯愈發瘋狂。

  鐵洪怒吼著以地火鍛金身硬抗玄水侵蝕,厲雲鋒陰陽雙劍護體。

  沐映雪拼盡全力維持幻陣,也只能勉強護住四人周身三尺。

  兩名靈寂中期,攜護宗級殺陣陣盤。

  換作任何一名靈寂初期修士,此刻都已該絕望。

  然而周離只是靜靜地看著厲風。

  那目光既不憤怒,也不恐懼,甚至沒有一絲被算計後的懊惱。

  只是平靜。

  平靜得如同看著一個即將赴死的人。

  厲風瞳孔微縮。

  下一瞬——

  周離動了。

  斬劫皇劍的暗金劍芒,第一次在正面交戰中全力綻放!

  那不是試探,不是佯攻,甚至不能稱之為「出劍」。

  那是積蓄了整整五日的殺意,在找到目標之後,毫無保留的徹底傾瀉!

  劍光如匹練,撕裂黑水,斬破冤魂,直取厲風咽喉!

  這一劍,快得超出了厲風三百年戰鬥經驗的認知!

  他甚至來不及閃避,只能本能地側身——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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