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世界第一的百貨——見鬼您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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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混亂男孩」的名字「Hooligan「成為了日後「流氓」這個詞在英文字典中的專屬名稱一般,「百貨商店」這個詞,也因為哈羅德百貨公司的出現,而具有了先鋒一般的行業意義。

  在老佛爺百貨雄踞了巴黎市中心的奧斯曼大道四十號,並緊緊地包裹住隔壁享譽歐洲的巴黎歌劇院之前,哈羅德百貨早以富麗堂皇和神秘的北非風情蜚聲世界。

  而我親愛的讀者老爺也一定有過抱著購物袋在哈羅德的黑色星期五促銷日裡狂奔的難忘經歷,因為據我所知,他們的嚴謹、富裕和雍容,毫無疑問地對標著這個世界上最奢華的購物之國。

  遑論那為了特別照顧握著白蘭地來店鋪抄底的醉漢而首次安裝的自動扶梯。它們不但成為如今全球商場與地鐵的標準配置,更凸顯出大英帝國在舊日輝煌時期對金錢的殷切和對品位的不懈追求。

  各位,讓我們暫時忘記倫敦股票交易所吧!歡迎來到真正的金錢之都,這裡的襯衫價格為九鎊十五便士!

  威爾遜一行的馬車徐徐地在停靠在商店面前的馬路上,而穿著精緻的綠衣引導員已經極富職業精神地站在了路口,等待著接手客人的馬車了。

  即便在白天,倫敦的街市也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平素只有在陰冷潮濕的冬夜,才會靜靜迷漫起來的自然現象,至此已成為了蒸汽工業與地形地貌之間,瑰麗而又不幸的驚奇結合。一如狄更斯、惠斯勒與莫奈前後描述的魔境一般,混合著高濃度煤灰的「豌豆湯」黃霧,將所有人的鼻涕和唾液都染成了黑色。

  但那又如何呢?我親愛的朋友們。霧氣的深沉與這晝夜不息的繁華又有什麼干係呢?這些張羅了精緻雕塑與鎏金月桂的馬車,莫不停放在不遠處的空地上。Parking lot這個詞兒的出現,可比現代汽車早了快三百年。

  車裡臨時組成的「一大家子」在路口便井然有序地下了車,姑娘們的竊竊私語讓隊伍的氣氛一直維持在搶購與休閒的臨界點上。

  一反薩維爾街的內斂與莊嚴,哈羅德百貨豪氣縱橫地收購了一整片的排屋,並進行精心的修繕。一座商業城堡,在威斯敏斯特區的中心華麗地誕生了。「任何時間,為任何人準備想要的任何商品!」門口一張不知死活的海報,正藉由裸露著上身,舉著白旗向前衝鋒的瑪麗安娜,發起了GG界的設計革命。

  以至於卡門與威爾遜毫不懷疑,倘若拿破崙親眼看到了這張海報,一定會氣得當場組織第二場反英同盟。

  然而現在哈羅德的門口,只充斥著快活的空氣。

  「姑娘們,請先安靜點兒,我們需要討論一下,接下來去哪兒。」卡門女士不得不拍拍手,讓興奮的比阿麗特和同樣上頭的艾米麗消停點兒。

  「書店!我還想看看打字機!」艾米麗激動地搶答了。

  「啊,我想看看家政區。」比阿麗特怯生生地接了話。

  「還有您的服裝店!真可惜卡珊德拉沒來。」艾米麗已經逐漸習慣逗弄可憐的比阿麗特了,後者的嘴巴張了好大一會兒,似乎很震驚艾米麗這麼直接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不……我……」用手指緊緊掐著自己的裙角的比阿麗特眼淚珠子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她生怕在威爾遜眼前留下自己愛慕虛榮的印象。

  「不,您應當去服裝店看看,您的工作和衣服相關,了解一下所有人穿衣的款式,我想是有必要的,」威爾遜打起了圓場,「只要別讓卡珊德拉知道就行了。」

  比阿麗特怔怔地瞥向了他一眼,然後臉漲得更紅了。

  「好了,威爾遜,就這麼定了。現在,您可以收起您那該死的魅力了。倘若一個人年輕、單身、穿衣體面,能隨時變出一百萬,還是個好脾氣,那麼整條街的小姐們都會想和您交換通信地址的。」

  「見鬼,您說的那一定是達西先生,老師。」威爾遜繃著臉回答道。

  「嚯,我們的偏見小姐還沒有登場,傲慢先生就開始唱起《麥克白》了。哦不,威爾遜,別太緊張。」卡門女士似乎察覺到了威爾遜身體情況的惡化,將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一陣極其輕微的痙攣從威爾遜的肩上傳到了卡門的手心,如同一直在風中顫抖的蜻蜓翅膀;但無論再輕微,都在當下,讓卡門女士第一時間捕捉到了。

  「你……」

  威爾遜用眼神止住了卡門的問話,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埃米爾則從小隊的另一端繞了過來,站在威爾遜的旁邊。

  「您放心吧,老師,他交給我來照顧就好。」


  卡門不放心地瞥了一眼威爾遜,發現此刻後者已經在做深呼吸了。很快,他的面色就恢復了正常。三個人之間的互動如此默契,以至於一旁的兩個姑娘還在渾然不覺地討論著要去的地方。

  「好了,小姐們,請跟我來吧,別讓威爾遜累著了,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們先去喝下午茶,然後等著先生們與我們匯合,今天你們有充分的時間享受商店的樂趣。」

  這支由女眷組成的小分隊在嘰嘰喳喳之中走入了商場的大門,而眼睛圓溜溜的比阿麗特則一直在偷偷地回頭看向正在和埃米爾談話的威爾遜,直到整個人沒入商店的大門。

  女士們離開之後,埃米爾長舒了一口氣,將臉轉向了用手帕捂著嘴的威爾遜。

  「您怎麼了,頭兒?」

  「見鬼,您沒留意到麼,這個霧氣太嗆人了。」

  埃米爾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整條街道都瀰漫著一股不正常的黃色的迷霧。

  「霧怎麼……」

  「是二氧化硫,折射了陽光之後就變成金色了。南華克區的工廠太多了,氣溶膠與二氧化碳成了絕佳的氣溶膠載體,這種濃度的廢氣是致命的。」

  「那怎麼辦,女士們應該也不好受吧。」

  「肺活量越大死的越快,我得想點兒辦法投資口罩了。」

  「口罩?」

  「啊,用紗布裹住鐵絲,作用不大,但關鍵的時候能保命。」

  「這也是您來哈羅德的目的之一嗎,頭兒?」

  「我們得先來看看醫療用品,埃米爾。哈羅德什麼都有,您就算提出想買頭大象,他也會問你想要非洲象還是亞洲象,說實話我第一次知道戰列艦也是可以放在百貨商店裡賣的。」

  「好傢夥,那我們先去哪兒,頭兒?」

  「呼……先去武器店,我們需要考察一下槍械市場,畢竟用打鳥的獵槍去對抗擁有皇家騎兵的維多利亞往後就是在自殺,我很珍惜自己頭上的這顆腦袋,」威爾遜掏出了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此外,我們還得準備一整套商業方案,今天我們得見一批人。」

  「什麼人?」埃米爾不解地問道。

  「怡和洋行的代表,魯斯凡惹來的禿鷲,想要用鐵路股票為餌,勾引我們往他們身上撒鈔票。」

  「他們要多少?」

  「首期五萬英鎊。」

  埃米爾的臉都白了。

  「非得見他們麼,頭兒?我們上哪兒弄這麼多錢。著名的鴉片販子威廉·渣甸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們不會要現鈔的,生意都是銀行劃款,而且必須通過公司的帳戶。和公司打交道,我認為得慎重。」

  埃米爾對公司如畏虎狼,這不怨他,畢竟上一家壟斷了英國對外貿易的中間商,名叫東印度公司:「他們有槍,有炮,甚至還有軍隊,簡直見了鬼了。馬上莫臥兒帝國就要覆滅了,我聽魯斯凡說,上議院已經在徵集印度殖民地的國旗設計方案了。」

  「我知道,威廉·渣甸與詹姆士·馬地臣先生現在就是南洋的死亡販子,他們的能力不比東印度公司差多少。但現在我們捲入了一場更瘋狂的鬥爭之中,我們需要一輛火車。而我們的吸血鬼僱主無法滿足這個要求。」

  「可他們有自己僱傭的殺手與間諜,頭兒,而且我毫不懷疑,他們有足夠的錢去打聽他們想知道的一切。威廉·渣甸可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是前東印度公司的亞洲區主席,殖民大臣與內閣都要給他七分面子,我們現在這個身份,很容易變成領賞的零花錢。」埃米爾看起來很了解這位渣甸爵士。

  「渣甸爵士是個很老練的掮客,所以我們根本不可能和他達成任何合作協議,但不妨礙我們和他們進行交換。」

  「交換?交換什麼?」埃米爾有些糊塗了。

  「埃米爾,你沒有看今天的報紙麼?英國在印度支那的競爭完全失敗了,法國控制了印度支那的大部分土地,英國最後只吃掉了汶萊與馬來亞,還有緬甸的一部分。拿下暹羅的計劃完全泡湯了。」

  「那意味著什麼?頭兒,跟您相比,我感覺自己的腦迴路還在被窩裡。是,這意味著外交部和商人們失敗了,看到他們的失敗,我很高興,但對我們一會兒的會面有什麼幫助呢?」

  「耐心點兒,埃米爾,不要急。憑藉一滴水,只要經過正確的步驟,也能推演出尼亞加拉大瀑布的存在。渣甸爵士在東亞最臭名昭著的投資是什麼?」


  「煙土?」

  「他的大本營在哪兒?」

  「孟買和加爾各答?」

  「他有競爭對手麼?」

  「這……」埃米爾頓時語塞了。

  「商人重視的只有利益與保持利益,所以一定會視拳頭產品所在行當的競爭對手為心腹大患。

  從氣候上看,法屬印度支那與暹羅交接的三角洲地區,馬上會成為下一個罌粟製品的樂園。這玩意兒之所以被冠名為印度大麻,主要是因為它不挑土壤,但卻對氣候和海拔要求很高。

  聽我說,埃米爾,在商業佬的眼裡,您故鄉那一塊兒,就是罪惡之花盛開最絢爛的地方。罌粟科的植物在900米到1300米的高度生長得最好。它討厭正常降水,但卻只能在濕潤的土地上生長;它害怕乾燥,但不能離開長時間的日照。它喜歡溫暖濕潤的環境,但希臘與賽普勒斯早就全面驅逐這種惡魔的植物生長了。

  翻開地球儀,您就可以看到這種惡魔之花最適合栽種在低緯度的地區,要有水網、氣候適宜、一方面最好有水田的耕作傳統,另一方面一定要遠離歐洲本土。不然這些清教徒和神父老爺們就能把您叉出去點天燈。

  罪惡一定要遠離基督之城,只要花販賣罪惡的錢就行了。這種神愛世人的論調,作為異教徒的您和我一定一樣熟稔。」

  「我明白,頭兒,所以這一次的失利讓怡和洋行的敵人崛起了?」

  「是的,而且很嚴重。威廉·渣甸接管了孟買和加爾各答的鴉片生意,但各個土邦必須留出大量土地來種紅茶。所以,作為資源的土地分配,限制了鴉片產能,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以倫敦和加爾各答之間的距離,貿易生意的成本是巨大的。國會通過譴責鴉片的聲明,又對本土市場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怡和目前只有靠煙土才能弄到足夠的白銀,將收購的紅茶全運回倫敦。現在,同樣適宜種植罌粟的湄公河流域落入了法國人的手裡,他們如果也效仿英國種鴉片,很快遠東地區的煙土價格就能跌得比土豆還賤了。

  渣甸爵士手上拿著王室特許供應權,就必須同時滿足本土和殖民地既要茶,又要錢的無理要求。所以他正如熱鍋上跳操的螞蟻呢。這種時候,不要指望我們尊敬的英國財政來兜底,埃米爾,自由主義貿易政策的別名,就是『路見不平,見死不救』。所以現在他們亟需拓展自己的原材料產地與市場。這些信息不比手頭的現金價值低。所以我們要麼給他們雅圖,要麼給他們現金。」

  「真見鬼,您這是送出去了一座金山。」

  「沒關係,用一座挖不了的金山,換一輛火車,不算虧。」

  埃米爾想了想:「頭兒,那你打算用哪兒的煙土和金礦去跟他們交換?」

  「阿富汗和日本,為了把他們的眼睛從印度和印度支那移開。」

  埃米爾看著站在馬路上一本正經描地天花亂墜的威爾遜,感到有點兒眩暈。一瞬間,他幾乎要以為,在金色的霧氣中,站在眼前的這個男人,如果不是一個十足的瘋子,就是一隻披著風衣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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