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聲密謀與毒藥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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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還遠沒有進入華燈初上的時刻,但埃米爾的臉卻已經酡紅得如喝醉酒一般。遠遠望去,體面的倫敦市民還以為這個正在手舞足蹈的異鄉人是個不務正業,在白天就開始酗酒的流浪漢。

  但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埃米爾此刻的激動心情從何而來。

  威爾遜在用古老的粟特語同埃米爾交談,只有那些實在不見於古代語言的名詞,才會用現代波斯語加以補充。

  一時之間,埃米爾有點兒恍惚,粟特語可不是每天都能在倫敦聽到的標準語言。他甚至覺得眼前的頭領是阿胡拉的使者,前來與安哥拉曼紐決一死戰。

  至於路人,只能聽懂嘰里咕嚕與斯哈的發音。

  真是肆無忌憚的密謀。

  不過,談話的內容卻實在有點兒燒腦。

  「聽我說,埃米爾,渣甸與馬地臣在遠東是有競爭對手的,這個對手,不是什麼國內的自由商人,怡和洋行無法在貿易中同時打敗法國佬,和從葉卡捷琳娜二世始,就想著吞併中亞的斯拉夫人。

  法國佬占領了印度支那,目前在那兒推行的政策,還是頂呱呱的軍港建設計劃。拿破崙也好,波旁王朝也罷,在亞洲尋求的殖民利益都是一致的。他們沒有那麼多耐性去建設一個健全的市場,因為這幫法國佬以為在那兒生活的原住民只是些沒長毛的猴子,搶劫他們就可以了。

  安拉會原諒他們的。

  但總有一天,罌粟會作為經濟作物推廣開來的。因為赤裸裸的利潤擺在那兒,法國的公司不會不眼紅。怡和洋行的競爭對手,已經初具雛形了。

  同等的生產規模,一定會極大地壓低怡和的利潤空間,這對於一個遠洋貿易公司的打擊是巨大的,因為航運成本太高昂了。所以它必須積極地尋求競爭優勢。要命的是,阿富汗的地理位置太適合栽種這些可怕的玩意兒了。」

  「頭兒,答應我您永遠不會碰這個行當。」埃米爾感覺自己的後腦勺已經在冒汗了。

  「我們只是在做個推演,埃米爾。您的老家,帕米爾高原氣候乾燥,但又有水網。我看過理察·伯頓的探險記錄以及可敬的衛三畏神父對帕米爾和阿富汗的調查,結論是這個地兒很快就會成為帝國主義販子的罌粟天堂。新大陸里適合種植罌粟的地兒,只有拉美十三貴族拿下的中美洲;法國手上的印度支那與英國掌握的南亞次大陸。所以拿下阿富汗,對英國,對渣甸而言,都是至關重要的。

  還有一點對商業公司而言諱莫如深的事兒,埃米爾。阿富汗同咖啡與可可的產地不重合,這就意味著掌握了全球可可航線的天主教勢力,對阿富汗的罪惡生意難以限制。拿下了這裡,就相當於拿下整個歐洲的快活自殺供應鏈。

  但現在?這片帝國墳場就是架絞肉機,它距離印度、波斯和奧斯曼帝國太近,而距離英國本土太遠。葉卡捷琳娜和尊敬的彼得大帝正撲在奧斯曼的身上吸血呢!大英帝國不可能在阿富汗獲得全面勝利。

  所以,現在任何能夠幫助渣甸拓展種植園勢力的情報,都價值萬金。畢竟,您只要告訴怡和洋行的兩位董事,洞窟里埋著的是查理曼大帝的珠寶,守門的哪怕是撒旦本人,他都能殺給您看。」

  「那日本呢?」埃米爾感到自己的腦子已經快轉不動了。

  「有金礦。」

  「見鬼,您怎麼知道這件事兒的?」

  「宗門。魔法界與宗門之間的信息渠道是很暢通的。建山門時需要先勘探地脈,但這些沉眠在地下的貴金屬礦脈很容易干擾靈場的探測。埃米爾。這些麻瓜看重的貴金屬,我們壓根兒用不著。不用修堤壩的人不用打聽哪兒的沙子質地最好,含矽最多,但對公司的商人來說,礦藏就是一切。

  美國已經進入江戶了,如果日本發現金礦的消息傳出去,奉行重商主義的美國一定會想辦法捷足先登。而英國人只有在無法有效搶占地盤的時候,才會撿起楊基佬那套市場先行利益均沾的鬼話。不然,美英海軍一旦開戰,整個東亞都得他們裱兩道花。」

  「可我們把這樣的消息透露過去,鴉片佬能相信我們麼?」

  威爾遜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口袋,說道:「我們是羅斯柴爾德男爵派往愛爾蘭的銀行顧問,放在口袋裡的證明文件,能讓我買下半個比利時。」

  「頭兒,幹了這麼多,就為了置換幾張倫敦的火車票?」

  「是股票,埃米爾。有股票意味著我們能以股東的身份進入西部鐵路公司,這樣我們才可能用內部價去租賃一個火車頭。否則投資一輛火車的代價太高了。」


  「您為什麼執著於要火車,頭兒?那玩意兒只能貼在鐵軌上跑,想追蹤我們太容易了。」

  「我很高興您一直保有刺客的本能,埃米爾。但有兩點很重要。第一,鐵路上沒有警察,現代警務部門在英國的興起時間還太短了,根本沒有餘力管理鐵道系統,所以火車幾乎是真空地帶,別忘了我們現在的身份。

  第二,底西福涅的計劃您還記得麼?」

  「生化恐怖襲擊?」

  「是的,埃米爾,可怕的並不是生病,而是全城患病之後的物資斷絕與隨之而來的搶劫。炭疽病的死狀非常恐怖,而且目前沒有任何特效藥。一旦爆發,整座城市就會陷入癲狂的癱瘓。沒有新鮮蔬菜和水果、沒有肉類,甚至於連廁紙都沒法兒供應。這種恐慌之下,倫敦很快就會發生暴亂了。

  如果我們還是住在磚頭制的房子裡,那麼被鄰居盯上只是遲早的事兒。我們的屋子防得住子彈,也防不住臭名昭著的莫洛托夫雞尾酒。

  混亂男孩一定會壟斷街面,屆時我們可能會死在屋子裡。

  而在火車裡就不一樣了,火車本來就是物資的運輸渠道,不僅可以去其他稍好的地方採購物資,也能避免被病人圍攻。底西福涅就算是想要追捕我們,一時半會兒也很難察覺我們在哪兒。」

  「所以,一列火車就是我們的迦南美地?」

  「正是如此。」

  「最後一個問題,咱們這麼幹,阿富汗和日本的人不會遭殃麼?」

  「好問題,埃米爾,但不會的。英國將要在阿富汗狠狠地失血,然後撤退。英國人明顯小看了阿富汗王朝的抵抗意志。但遠征軍司令部不會承認這一局面。所以現在投資,可能收不回成本。唯一正確的態度就是儘快撤資遠離此地。但商人逐利的本性一定會讓他陷進去,貪心可怪不了別人。

  至於日本,德川幕府和美國都不會允許英國染指日本的金礦的,外交談判就得至少拖個兩年。渣甸的資金回籠可等不了那麼久,所以他後期一定會主動放棄的。

  就這樣,我們打了個時間差,他竹籃打水一場空,一個只有鴉片佬會受傷的世界就達成了。」

  「那還等什麼,頭兒,上吧。我們在哪兒和他碰頭?」

  「哈羅德的喬治亞餐廳,那裡有一場High tea,他們為我們定了個包廂。魯斯凡昨兒告訴我的。」

  威爾遜說完了之後晃了晃身子,差點兒聽呆了的埃米爾反應了過來,連忙扶住了他。

  「頭兒,你沒事兒吧?」

  「沒事,埃米爾,我的血霧屏障出了點兒問題,現在腦子感覺被削弱了。」

  「您管剛剛那一長串長篇大論叫腦子削弱……」

  「那是知識,但負責思考的是邏輯。從白教堂區出來之後,我一直感覺心神不寧。剛剛我一口氣說了太多話了。」

  「頭兒,」埃米爾很嚴肅地說道,「不管怎麼回事兒,您現在的情況,可不適合談判。」

  威爾遜勉強地扶著埃米爾的肩膀,他的臉色變得煞白。

  「所以這個時候,您需要的是這個。」一隻白皙的手突然伸了過來,遞上了一杯熱乎乎的藥茶。

  「卡斯帕爾!」猛然抬頭的威爾遜和埃米爾看到了熟悉的笑容,白野兔的調酒師離開了他慣常的領地,此刻將遠征的旗幟插在了哈羅德百貨的門口。他還帶來了著名的不靠譜援軍。

  「您給的安神方,威爾遜,我很驚訝您的草藥調得不錯。雖然您跟我說,道士都有自己的方子,但這個方子效果好得出乎意料。就是藥不太好找,天南星好像是有毒的。」

  「天南星科的植物有點兒毒性,所以您操作時請一定注意安全。這些藥您怎麼弄來的?」喝完了藥茶之後,威爾遜的臉色緩解了很多。

  「左培爾,他為您的境遇而感到很不好意思,所以找走私販子拿了貨。」

  「他的錢夠麼?見鬼,死神哪兒有錢?」

  「夠的,不用擔心,威爾遜,他帶了更好的東西:那把鐮刀。」

  威爾遜瞬間感覺到頭有點兒暈。

  「我說卡斯帕爾,這兩天蘇格蘭場一定愛死你們了。」他訕訕地說道。

  「別擔心,頭兒,左培爾的性格就像他的法相一樣可靠,那家走私販子在街區里分發了不少由曼陀羅草和鴉片酊混合而成的迷魂藥給孩子,被迫加班的左培爾只是去執行公務。」


  「那該多劈他們兩刀,幫我謝謝您弟弟。」威爾遜擰成一團的眉毛馬上舒展開了,「您的藥茶簡直好喝極了,下次應該送給他一挺美國人正在試驗的多旋管自動機槍,幫助他執行公務,那把槍叫什麼來著?」

  「加特林。」卡斯帕爾與埃米爾一同露出了會心的猙獰笑容,隨後由立馬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表情。

  親愛的讀者們,您看我說得對吧?千萬別讓一幫大男孩兒整天湊在一塊兒,記住這條教訓吧!哼,朋友們,他們永遠長不大。

  「嘿,你們都沒看見我嗎?這太令我傷心了,首領。原本我還以為自己是您的托勒密呢!」比比揚那好嚷嚷的性格,即便在熱鬧的哈羅德百貨面前也是獨樹一幟。

  「您能不能小點聲兒,比比揚,非得我給您準備一個馬嚼子麼!」埃米爾狠狠地瞪了一眼比比揚,「談判您是把好手,論壞事兒您也是MVP。再說,托勒密可從來沒想過為亞歷山大大帝復仇。」

  「別廢話了,您這個羅馬人,將一路上我們的發現告訴威爾遜就行了。」盯著威爾遜喝完了手上的藥茶。卡斯帕爾給比比揚下了一則簡短扼要的指令,而比比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了縮脖子。

  「混亂男孩在白教堂所有對外的通道上都設了路卡,好像在找您,首領。」難得一席話簡明扼要,毫無義大利人慣有的浮誇。

  「他們還真是明目張胆,卡門老師讓我們來通知您做好準備。」卡斯帕爾平靜地說道,「您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所以我們會來接應您。」

  「他身體還不夠好?可拉倒吧,您是沒看到他手持長劍劈了一條街的怪物的英姿。魯斯凡回來都要成他的迷弟了,這一路馬屁拍得我以為威爾遜都要成為吸血鬼之王了。」比比揚小聲嘟囔道。

  「別廢話了,比比揚,您這麼有精神,一會兒的談判您代替威爾遜上。我們不能什麼事兒都依靠威爾遜。」埃米爾的態度強硬了起來。

  「我要抗議——」比比揚的話還沒說到,埃米爾就又一次用自己的影子乾脆利落地將他的嘴封上了。

  「呼……閉嘴。」在場的三個人看著比比揚,一同摸了摸自己即將冒汗的額頭。

  「頭兒,你怎麼看?」

  「比比揚代替我開口,其他計劃照舊,先生們,既然混亂男孩擺出了這個陣仗,回去的時候我們就得好好招待招待他們。現在女眷還跟著我們,一會兒還指不定發生什麼事兒。卡斯帕爾,您先回去。比比揚,您跟我們談判完之後,和我一起走。埃米爾,您送走女眷,沒有問題吧?」

  「你那兒沒事麼?」埃米爾冷靜地回答道,「你的情況可不比女眷好在哪兒。」

  「您放心吧,我有他陪著。」威爾遜用力地拍了拍比比揚的肩膀,後者做出了一副齜牙咧嘴的表情,「您將卡門老師他們送回裁縫鋪後,帶著槍上房頂,往街口的位置趕,您明白我的意思麼?」

  埃米爾的眼睛一亮,隨即用滿不在乎地口吻說道:「我還以為您不打算用我呢。」

  「哪兒的話,埃米爾,只是您曾經說過,習慣殺人不代表喜歡殺人,我不想讓你難做。」

  威爾遜知道在抑鬱與愧疚中生活是什麼感覺。

  「頭兒,」埃米爾走了過來,拍了拍威爾遜的肩,「您聽我說,殺人就是殺人,沒有什麼必要的和不必要的。我不喜歡偽善,也不喜歡給自己找藉口。不喜歡自己,有時就是對這個世界最好的保護。因為喜歡自己,進而認為自己是對的,所以強迫所有人都向自己看齊,這樣毀滅世界的正人君子還少麼?

  我是您的劍,您的兇器,是您不能沾上的血污。我只在必要的時候揮動,就這麼簡單。」

  「見鬼,埃米爾,你這話說得我好肉麻啊,你真的不是表白麼?」

  「你閉嘴!」三個聲音異口同聲地響起。隨後比比揚感覺自己差點兒被埃米爾的胳膊肘活生生地勒死。

  「好了,埃米爾,住手吧,太打眼了,掐死他之前我得先預先通知您,今晚您得跟我出來一趟。要幹什麼我再和您吩咐。先說好,有風險。」威爾遜看都沒看比比揚一眼,而是用手指向了掛在哈羅德百貨門口的一副巨幅海報上——「杜莎夫人展廳,塑造您身邊的宮廷偶像」。

  「好的,頭兒,我知道了。」埃米爾迅速點了點頭。

  當聽到任務的時候,埃米爾的眼神變了。一股殺氣自然而然地從他的眼中流瀉了出來。這是阿薩辛一族與十字軍鏖戰千年時自然培養出的一種氣質。

  「好了,先生們,我們可以準備去拜訪一下向全世界販賣死亡的財神爺了。」威爾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與穿著新衣裳,神氣活現的比比揚,和隨時準備大開殺戒的埃米爾,並排走入了歡樂與喧囂的哈羅德百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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