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邪眼皇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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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啦,滋啦。」乳白的霧氣中不斷地亮起了藍色的電光。伴隨著窸窣的電流作響與沉重軀體的應聲倒地,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夜影,永遠地烙印在了邪眼皇后潛意識裡的恐懼幻象里。

  墨綠色的透明劍刃偶爾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寒光,將紛至沓來的觸手和接踵而至的人偶切成了碎片。仿佛這些用堅固榆木泡上桐油之後又風乾了的身體架子,只是外強中乾的一疊枯葉或者幾張報紙。

  在名為「毀滅」的劍刃風暴中,我們的主人公威爾遜仿佛成了在刀尖上跳舞的演員,他認準了每一個進攻和防守的節拍,在一個又一個關鍵的節點上,用標準的劍術動作,將湊上前來想要撕碎他的機關和不識趣的傀儡切成了數段。

  有一類殺戮總是樂意將自己偽裝成救贖。

  是假惺惺?

  是藝術。

  是的,只有在殺戮同類時,鬥獸場上的貴族們才會在興奮與緊張之餘產生一絲恐懼,無處不在的鏡像神經元系統,通過視覺,將被肢解的感覺通過視網膜傳遞給了這些端坐在觀眾席上的旁觀者。

  但面對一群完全的異類,一群抽象的怪物時,即便虔誠的老太太與保守的清教徒姑媽們,都會紅著眼睛,捏緊拳頭高呼:「殺得好」。

  殺死畸形,就是在釋放他們的恐懼。

  相反,被畸形殺死,則是這一類噩夢的本質與根源。

  威爾遜認出了這些畸形的來路,儘管他們已經變得更加精緻、更加高大;但那粗獷的外形與令人不適的細腿,是眼前這個名為邪眼皇后的女人,還是孩子的時候,做完噩夢之後,畫在塗鴉本上的夢魘。

  張伯倫那個時候,只懂去給她從廚房裡偷兩塊糖來,似乎這樣她就能停止發抖。

  那時,所有人都是孩子,一塊糖就能哄開心。

  而此刻,從霧中走出的傀儡,已經越來越脫離人形,暴露出柯蒂斯夢中猛鬼的真身。如同威爾遜所預料的,柯蒂斯的精神世界早已經崩壞了。

  他嗅到了某個說話腔調陰陽怪氣的男人的影子。

  數個畸形的傀儡從四面八方圍來,其中一眼就能認出那個一直在踮著腳悄悄靠近的長腿人偶。

  他的身體比例呈現出可怕的失調。細長的雙腿如同竹竿一般,勉力支撐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和那碩大的腦袋。仿佛下一刻,這隻兩條腿走路的絡新婦蜘蛛,就會因為頭重腳輕而一頭栽將下來。

  確實,它從腳尖到腰身,都呈現出瘮人的白色,至於從腰際以上的衣服,則長出了螺旋上升的斑馬紋路。它的四肢畸形地纖細,面上沒有五官。除了一張嘴,張開後全是森白的獠牙,像極了從簡筆畫裡潦草畫出的夢魘。

  確實,只有心理極度不健全的孩子,才會在噩夢之後神經質地將這種抽象的怪物,畫滿整個本子。

  這東西後來在北美有了個專屬稱呼:

  「瘦長鬼影」。

  此刻,團團圍上的機關人偶,都是這樣一副一眼就能造成精神污染的詭異造型,而與漢諾瓦時期那華麗繁複而嚴謹對稱的審美風格相去萬里。

  威爾遜看著這些無限增殖的人偶,他明白柯蒂斯的理智早已經崩潰了。

  傳統的怪物都在追求超人的神性,血統的純正與美學的契合。哪怕是每天都會進食新鮮血肉的魯斯凡爵士,都要精心修剪他的髮型、鬍鬚與指甲;尤其用細長的牙籤去剃掉牙縫裡的肉屑。

  因為他們身上匯及了那個時代卓然於眾人的神性想像。

  而這些藏在霧氣中的怪物,呈現出愈發不可名狀的外觀。「醜陋」已經無法恰當地形容他們那不成比例的外表與遍體流膿的身軀了,唯有「恐怖」才能恰如其分地描繪出他們帶給人類的心理陰影。

  一顆顆不安分的眼睛,在鋪就了人造皮膚的身體表面,不安地蠕動著;當眼球轉動時,周邊皮膚的微微褶皺與擠壓變形的靜脈血管,令人看了一眼便頭皮發麻。

  畸形的四肢與失衡的比例在眼前不住地晃蕩,纖細到病態的,反扭了關節的,畸形膨脹的,散發惡臭的,種種混合著驚異與噁心的四肢乃至於多肢的怪物,混雜著賽璐珞磕擊在地磚上的「疙瘩聲」,向威爾遜湧來。

  最可怕的是屋頂那些由人偶組成的人體蜈蚣,時刻在威爾遜頭上盤旋。

  這些怪物,不單由賽璐珞和蜂蠟熱油製作而成,威爾遜毫不懷疑,在這些製品中,確實藏有著許多被肢解的屍塊。

  踏著死亡節奏的他,在利爪與獠牙的包圍中揮舞著劍花。而哪怕只是沾上了這柄詭異雙頭劍的手腳,都登時便被切成了幾段。無論多粗壯的手臂,多尖利的獠牙,多精巧的機關,都一瞬間淪為一堆碎屑。


  而在高低忽顯的閃轉騰挪中,威爾遜又總是堪堪從人偶的尖牙和利爪中躲閃開去。

  他的身法很好,總是在兩側同時襲來利爪的時候,掐准夾縫做出一個騰空的旋子,兩隻爪子便擦著袖子和褲腳掠過去了。面對再度圍上來的怪物,他也只是簡單地向前小跑了兩步,然後抽身迴旋,向前跳起,空中旋轉的身子擰出了一計漂亮的旋風腿,跳開了匍匐在地下,等待著偷襲的木偶人。

  隨後,藉助慣性的他在順利落地之後,自然地作出了一記雲肩轉腰的動作,雙頭劍順著手腕華麗地抖了出去,「嗡」地切斷了四方來襲的木製觸手。

  一招漂亮的蘇秦背劍,這已經不是梅耶流長劍的招數了。威爾遜下意識地用出了在英國本地絕無僅有的劍術。但沒有人發現,身姿舒展而優雅的他,似乎正受到了什麼東西的影響。

  他正在憤怒中爆發。

  而他之前明明是從來不生氣的。

  幾經殺陣的威爾遜一直保持著幾乎絕對的冷靜,即便這種冷靜還沒有將他完全侵蝕成冷血。但即便再危險,他也傾向於智取。以奇襲的方式,一次性解決戰鬥。換言之,他不嗜殺。

  所以,威爾遜的進攻套路一直沒有太多侵略性,全是在防守反擊中狡詐地一擊制敵。

  但現在,他明顯怒氣勃發地主動攻擊,這種方式非常危險,因為大開大合的動作很容易短時間內耗盡體力。而只要動作稍微出錯,可能就會在瞬間被殺。因此,理智的威爾遜從不採取這個策略。

  但此刻,他的體力似乎一直在源源不斷地釋放出來,在鋪張的動作之下,他竟然沒有露出一絲疲態。雙頭劍被他以翻腕棍花的防禦姿態揮舞成一張天羅地網,將送上門的關節剁碎成餡。

  他本不用做到這個程度的。

  他……正沉浸於毀滅。

  霧中反向滲出的殺意越來越濃,反向地使在場所有的人偶為之一頓。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不斷地掃視著圍聚上來的怪物;雙手在一次又一次的揮擊與戳刺中,將對方捅成蜂窩。

  或許是因為,劈開怪物的身體之後,他看到了,從肚子裡掉出來的一顆顆栩栩如生的人頭。這些人頭都是蠟油澆制的,是工藝,是贗品,但他卻分明認出了這些人的樣貌。

  是柯林斯老師。

  是魯斯凡。

  是埃米爾。

  每一顆掉下來的頭和臉都栩栩如生,名為死亡面具的逼真表情正拓印在這些蠟像的人頭上。威爾遜看到了口鼻流血的艾米麗,眼球掉出眼眶的比比揚,滿臉屍斑,嘴巴好像還在喃喃自語的波平斯。

  他知道這些逼真的玩意兒只是柯蒂斯家族與杜莎夫人的手藝活。畢竟,當年正是憑藉著製作出栩栩如生的死亡面具,他們才得以逃過法國大革命的清算。

  威爾遜不應為一堆稻草生氣。

  但當他看到一顆七孔流血的女孩的頭,從被莫邪劍劃開的怪物肚子裡掉出來的時候,他爆發了。

  關於那張臉的記憶,不來自亨德爾,甚至不屬於威爾遜。它屬於那個在無盡沉睡中的張伯倫,在遙遠的孩提時代中模糊的記憶。

  威爾遜知道邪眼正在窺視他的心理傷痕,但當看到這張人臉時,一股不屬於威爾遜的殺意卻驀地一下占據了他的大腦。他的雙眼在瞬間便布滿了血絲,青筋爬上了他的太陽穴。

  在原本壓抑住自己的那股濃烈的悲哀消散之後,一股永無止息的憤怒在迷霧中浮現了起來。

  原來,威爾遜的冷靜都一直建立在大腦的悲傷之上,他的腦子裡嵌入的屬於張伯倫的殘片,是哀傷。

  所以,令人窒息的壓抑感使他的大腦灰質區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變化,大量的血清素時時刻刻令他不得不冷靜。

  但從什麼時候,威爾遜開始感覺到一股憤怒?

  想起來了,是左培爾遞出的那杯酒。那杯號稱在黑夜的沼澤地中治癒靈魂的火焰之酒之後,威爾遜感到了一絲不羈、一絲生氣,以及隨之而來的奔涌的怒氣。

  那杯酒有問題。

  因為現在這枚名為「怒」的大腦殘片,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歸位了。

  但現在顧不上這麼多了。霧中的人偶數量漸漸變少了,滿地的碎片堆砌得比之前左培爾與魯斯凡路過時的殘肢更多,更碎。

  「你……」霧氣中開始響起邪眼皇后的聲音,而腔調里還是浮現出了一抹不易為人察覺的驚慌,「今晚的任務就是來白教堂劈柴麼?」


  「柯蒂斯,」威爾遜的聲音還是響起了,但明顯比平時的聲調要高兩度,「我只是想被你殺死,或者殺死你。」

  「張伯倫,讓我們來談個交易吧,我放你走——」

  「滋啦」一股巨大的電流聲掃蕩了場上剩下的所有人偶,使得他們短暫地死了機。在一動不動的人群林中,威爾遜握著雙頭劍,巡視了三百六十度之後,整個人「嗖」地一下,在場中消失了。

  他已經發現柯蒂斯沒有藏在這些東西之中,這個惡毒的女人正躲在其他地方,遠程遙控著眼前的這一攤殺人玩具。電擊破壞了藏在人偶胸中的電動泵,使得它們的胸口都停止了起伏。

  一個在說話的人,肺部是不可能不活動的。

  真相一目了然。

  那她藏在哪兒?

  無需開口,幹掉人偶的當口,威爾遜已經知道下落了。

  畢竟,無盡憤怒除了改變威爾遜的戰鬥風格外,還給予了他一種別樣的能力:短時間內,血液的流沖帶來了養分的富集,使他的原本就敏感的皮膚之下,出現了一些感應更為靈敏的細胞。這些細胞,能夠捕捉到生物在近距離運動下釋放的微弱電場或磁場,發現並預測對手的運動軌跡。

  他由此感應到了,控制這些傀儡的電信號來源。

  這也就是後來人類在鯊魚身上發現的生物電感應系統。

  理論上,對手只要有意識,哪怕還沒有運動,威爾遜都可以感應到即將出招的軌跡。

  而依託這種「先知先覺」,威爾遜迅猛的戰鬥攻無不克地將眼前的這支傀儡隊伍撕了個乾淨。

  威爾遜靜靜地閉上了眼,人偶的運動雖然複雜且配合默契,但所有的動作信號的來源,卻都是一致的。

  他們都來自白教堂的方向。

  下一刻,他仿佛從虛空中走來,出現在白教堂的厚實木門之前。那兒的石階曾夾了一張他刻意留下的符紙,這張藍色的符紙,其實只是充當一個坐標定位的作用。

  威爾遜是在霧氣中留下它,作為方向的指引。

  它本應藏在「對面的真實世界裡」。威爾遜埋設一個逃離用的信標,本是為了能從未知的結界或陷阱中逃離出來。而現在他知道,其實沒有什麼異界。

  當他推開門,看到另一個世界時,他以為是空間發生了變化。

  其實,起變化的只是他的眼睛。血魔法是以血液作為媒介發動的控制術,他不能直接干涉物理世界。

  但是它可以影響人類的眼睛。

  在蘭開夏的最後兩年裡,倍感無聊的張伯倫曾經「借」出了舍友的隱身斗篷,坐馬車逃票去了愛丁堡,但在那裡的醫學院,他第一次感知到人類醫學與魔法界之間那極為模糊的界限。

  原來所有人的人類都有三隻眼睛與兩套視覺的處理中心,以及有些盲人其實也是看得見的。

  他知道了什麼是邪眼。

  查爾斯·達爾文帶回的博物志革命性地改變了生物與醫學的研究方向,很快,一種比人類是從猴子進化而來更激烈的假設出現了。這個假設聲稱,人類是從魚類進化而來的。

  而知識界率先對自己可能是一盤加了蔥花的仰望星空的後代,發出了嗤之以鼻的聲音,直到越來越多的化石證據出土,一整條嚴肅的進化鏈條指出了魚類是如何進化成蠑螈和青蛙,然後又怎麼進化成兩種不同的蜥蜴,再然後進化成恐龍和散裝耗子的過程。

  人類的高貴與神造的亞當毫無疑問地受到了質疑。

  但也有反對聲浪。

  護教學的聖徒們很快從一條名叫甲冑魚的化石上發現了第三隻眼,於是一個流行的地獄笑話誕生了,自然演化的瘋子妄想自己是從一條魚變成的,結果連魚都嫌你少長了一隻眼。君士坦丁堡的助教則將惡臭的巴爾搬了出來,煞有介事地向選民們公布隱藏在現代英國人中的拜魚教陰謀。

  然而,這一次關於魚類的假設卻是對的。

  用魔法活化了甲冑魚化石的巫師們發現這顆眼睛本就是底棲的偶鰭魚類長在頭頂,感受光線的窺視眼。

  而他們現在都還保留在人類的大腦中,感受著光線信號與睡眠規律。

  這隻眼睛現在叫「松果體」,它所分泌的褪黑素是美容人士與夜貓子的福音。說來殘忍,躲在醫院裡那些研究催眠術的醫生,從伯利恆的精神病人里找到了一例名叫亞瑟·塞巴斯蒂安的前軍人,在他的腦子裡,手術小組第一次近距離地觀察到,正在瘋狂分泌褪黑素的松果體。


  而他在經受了開顱手術之後仍然活了下來,魯斯凡與卡珊德拉一直想證實一下這番傳聞。

  毫無疑問,對他大腦的探究充分顯示出,連接著松果體的正是大腦里一套更為原始的視覺處理系統。這套雖然技術落後但卻運轉良好的視覺系統被稱為「視頂蓋」。而這正是所有脊椎動物、魚、青蛙、蜥蜴、恐龍、野獸與人真正共同的原始之眼。

  億萬年之前,在蔥鬱而危機四伏的叢林與酷熱難耐的沙漠之中,所有能長出脖子的動物真正一同通過這層組織仰望星空。

  而它的孑遺,就是邪眼了。

  而血魔法也正是依靠刺激這套視覺系統,才營造出的「另一個白教堂」。

  只有松果體開始分流視覺信號,一個不同於進化而來的枕葉初級視覺皮層的視頂蓋才開始分析視覺與光譜。

  所以,即便威爾遜與魯斯凡並排站在一起,枕葉初級視覺皮層只能認出站在右邊的威爾遜,而視頂蓋只能看到左邊的魯斯凡。當血魔法開始見效的時候,那些日常被視而不見的魔法生物便驀然浮現在眼前了。

  而都柏林吸血鬼長老會正是通過這個方法,很好地隱藏進了白教堂區。然而此刻擁有原始血統的「邪眼」卻能看見他們。

  所以,從各個層面來看,柯蒂斯必須死。威爾遜決定吃掉她。

  這就是因暴怒而失控的張伯倫,做出的決定。

  「嘩啦」一聲,白教堂厚實的木門在瞬間被切成一堆碎得不能再碎的邊角料。威爾遜踏著軍人式的步伐走了進來。生物電感應系統告訴他,邪眼皇后此刻就藏在教堂里。

  但他並沒有著急去找她。

  她不可能不將自己藏進一個易守難攻的地形里,而且作為手工匠人,她的技術是一流的,在去找她的路上,一定會遭遇許多死亡陷阱。

  畢竟,邪眼皇后能夠很容易地看見他的方位,那些致命的裝置,也完全可能被邪眼的視覺魔法「隱藏」起來。

  變成真正的致命陷阱。

  威爾遜今晚已經切碎了許多塑料和木頭,他不想再給清道夫們增加負擔了。在門口略微站定的他向左手側的禱告大廳走去。在那神秘的四副畫背後,白教堂最值錢的財產,正靜靜地矗立在聖壇背後。

  那是一架精心護理的管風琴。

  威爾遜收起了長劍,他探查過周遭,沒有任何生物電信號的痕跡,大堂里至少沒有主動操作的殺人陷阱。

  他莊嚴地邁開了步子,走向了琴台,一邊高聲說道:

  「柯蒂斯,今晚我們一定會倒下一個,或者是我,或者是您,我不會浪費時間勸您投降,只是趁著現在和您說一聲。殺掉您,我不後悔。」

  空寂的教堂里,沒有人回答他。威爾遜露出了殘忍的笑容,他的手「蹦」地一下砸壞了琴蓋上的鎖,隨後將手放在了管風琴的鍵盤上。

  「這還是我第一次給人彈奏安魂曲呢。」

  他戲謔地說道,眼裡全是凶光,隨後揚起了斗篷,將雙手放在了鍵盤的D小調,用力地按了下去。激昂到瘮人的曲調從D大調的和弦中流瀉了出來。

  哥德式驚悚的高音部神經質一般拉鋸著教堂里的木椅與聖水缽,低音則在呢喃中戳出了雞皮疙瘩。月光下的白教堂因巴赫的《D大調托卡赫與賦格》換上了一副無比猙獰的面目。

  宛若惡魔的巢穴。

  此刻,一柄黑色的鐮刀正絲滑地切下了一顆姑娘的頭顱,連在脖子上的身體是賽璐珞製成的,但頭顱卻是用魔力和福馬林共同保存下來的真人頭顱。

  女孩用一種感激的目光,投向了此刻鬼火嶙峋,披著黑色長袍的骷髏。死前她認出了這是自己的愛人。

  左培爾。

  儘管她已經沒有能力說出「謝謝」這句話,她仍然滿意地閉上了雙眼,頭顱飛了出去,而下一秒被一隻只剩白骨的手接住,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另一個街角,禮服被劃破的魯斯凡正發瘋般地揮舞著手上的軍刀,不斷地砍斷伸來的傀儡手臂。他的另一隻手正緊緊抱著左肺被銀劍刺穿的格溫普蘭,驍勇善戰的爵士保住了他的命,地上全是被砍碎的人偶碎片與威爾遜的蠟像頭。

  所有的傀儡都在音樂響起的當口,停止了一切動作,隨後自然地垂下手腳;而他們三人不約而同地將頭轉向了白教堂。

  是時候了,威爾遜要去取邪眼皇后的性命了。


  「撲通」,樓上傳來了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隨後響起了好幾聲「咔嚓」的聲音。

  而此刻在彈奏鍵盤的威爾遜則發出了猙獰而瘮人的大笑。

  恐怖的笑聲迴蕩在管風琴的旋律中,偌大的禱告大廳成了一個碩大的共振腔,穩穩地孵化出了隱藏在音波里的死亡。

  是的,威爾遜知道這首曲子一定會要了柯蒂斯的命。

  因為管風琴是世界上唯一能發出次聲波的樂器。

  「次聲波」,這個惡魔吟唱出的搖籃曲,在這個時代還只是火山爆發與海嘯席捲而來的次生災難,人耳聽不到的次生波能震碎玻璃,摧毀牆垣,直到來自美國的物理學家羅伯特·伍德為倫敦的劇院調試音響的時候,麻瓜們才注意到這種聲波。

  威爾遜在瘋狂中準確地踩著音管的共振頻率與發出的次聲波頻率。那些4-12Hz(赫茲)的頻率,包含著神經型音波對阿爾法節律的共振,使距離音管最近的柯蒂斯神經錯亂,癲狂不止地在地板上打滾;而器官型音波正使她呼吸困難,血管爆裂。

  她的每一秒都在極其酷烈的折磨中煎熬,伴隨著威爾遜如魔鬼一般的大笑。很快地,樓上的動靜停止了,只是偶有輕微的爬動的聲音。

  她的腦血管破裂了。

  威爾遜露出了可怕的笑容,猛地一下將琴蓋砸回了原位。他也不好受,耳朵和眼睛在流血,但他感覺到無比的暢快。

  因痛苦和煎熬帶來的憤怒,讓他的眼睛呈現出了眼下蜘蛛狀血管破裂時才會呈現出的那種血紅。

  他咳了兩聲,隨手擦掉了流出的鼻血,然後顫巍巍地站起了身子。雙劍已經收回鞘,並裝在了登山杖的手杖上。現在這根手杖成了他的拐杖。

  他的眼睛和耳朵都在流血,但他滿不在意。只是掙扎了兩下,從琴凳上擠了出來,然後一點一點地挪動步子,他要上樓。

  次聲波使他的內臟也攪合在一起,他的腦子現在仍在嗡嗡作響。

  但「殺了柯蒂斯」這五個字仍如魔音貫耳一般在他腦海中迴蕩,背上的披風變得血紅,正在不斷地反哺他血液。

  靠著這件斗篷,他才沒有死在風琴下。但此刻,連邁步都困難無比的他,仍然在慢慢地挪動著腳步,掙扎著要邁上樓梯。

  一下。

  兩下。

  沉重的手杖砸在樓梯上的聲音越來越近,邪眼皇后的末日,正如喪考妣地緩緩在樓梯上移動。而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實際上,她現在也簡直不能稱之為活著了,滿臉是血,大腦破裂的血管往外不斷地流淌血液,迅速失血的人體與逐漸模糊的視覺,無一不在提醒著死亡的到來。

  威爾遜與自然而至的死神正在搶奪她的死亡的收割權。

  他贏了。

  或許趕來的死神已經被左培爾攔下了。

  無論如何,他先推開了樓上道具間的門,一具滿臉是血而四肢扭曲的身體正癱在地上,只有進氣少,出氣多的勁兒。

  威爾遜也才真正看到邪眼皇后柯蒂斯的真正模樣。

  一個普通,高挑,白皙,長著雀斑,靠著奢侈的化妝品把自己化成美人的女孩,與所有的年輕女孩一樣。

  但她的死亡將獨樹一幟。

  顫巍巍的威爾遜拄著登山杖,艱難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而她似乎感受到了光線明暗的變化,努力地張嘴想說些什麼。

  可惜體力已經不允許了,只能看見她張口時吐出的血泡泡,宛如一隻馬上就要被解剖的青蛙。

  「咳,你不用掙扎了,很快,你想說的話我就會知道了,咳咳。」

  威爾遜一邊咳嗽著,一邊艱難地張口說話,他的血也從口中流了下來。

  「我快瞎了,也快死了,咳咳,柯蒂斯,但我也得殺了你。你,玩弄人心,偷襲了我的夥伴,咳咳,但現在我不是來審判你的。我殺你的理由,咳咳,很簡單,你窺見了我的內心,咳,看到了不屬於你的秘密。現在,我要你把這個秘密,咳,還給我。」

  柯蒂斯張了張嘴,如同一條正在吐泡泡的熱帶魚。

  「你,咳,已經知道,我,不是張伯倫,也知道,我不是人了。所以,咳咳,你可以走得安心一點。畢竟,你死在了怪物的手上。」

  威爾遜張口越來越艱難,湧出的血也越來越多。看起來除了次聲波的傷害之外,剛剛的怒氣也極大地透支了他的健康。


  但隨之而來的一幕,是所有讀者都未曾想到的。威爾遜驀然拋下了手杖,整個人跪倒在地板上,他從下巴到肚臍的位置,驀然地裂開了一條線,一張布滿獠牙的大嘴大大地張開。這個樣式,明明就是之前在霧氣中畸形怪狀的人偶的原型。

  只見威爾遜撲了上去,咧開的大嘴一把就咬住了柯蒂斯的頭,將它整個兒吸吮進了身體,同時發出了「嘎吱」「嘎吱」地咬碎堅果殼的聲音,柯蒂斯的身體如同麵條一般,被一點一點地吸溜了進去,而這個貪婪的怪物,不斷地發出啃咬和咀嚼的響動。

  幾分鐘之內,邪眼皇后就只剩下兩條長腿,還露在血口之外,鮮血染紅了襯裡與絲襪,偶爾從脊椎傳來的信號,還能讓她的腿稍微抽動一下,仿佛人還活著。撲在上頭大快朵頤的怪物,與殘肢組成了一副令人終身難忘的黑暗畫面。

  但很快,這最後的殘肢,也被一點一點地吞咽了下去。隨後,怪物便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偶然在腹部發出一點動靜。

  仿佛腸胃在激烈地蠕動。

  再往後,一切動靜就消失了。

  差不多十分鐘後,滿臉蒼白的威爾遜站了起來,他的第一反應是收起自己剛剛被撕開的衣服,重新穿了起來。但對剛剛那一幕可怕的畫面,卻沒有任何表示。

  只是他的一隻眼睛變了,原本一雙眼睛的瞳色是一樣的,而此刻,他的右眼瞳色微微變成了綠色,雖然並不明顯。

  他長出了邪眼。

  正在穿衣的威爾遜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幕,他從來沒有展現給任何人看過自己的這一面。

  但細心的讀者都記得,當名為阿爾伯特的張伯倫與真正的威爾遜初逢時,這一幕原本是發生在書房的。

  威爾遜·張伯倫是一個怪物,一個吃人為生的怪物。

  一切風度做派的背後,藏著的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悲傷靈魂。

  他吃人,而僅憑這一點,他就已經沒有了愛人與被愛的資格。他所將做的一切,無論是救世、還是屠城,都無法救贖那份撼天動地又無人問津的孤獨。

  威爾遜為此將永遠地封閉心門。可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來。

  他的生命本應在亨德爾畫上終點,以死不瞑目的姿態,困死在裝滿了危險品的地下室里。

  但他此刻正直直地站在這裡。

  是的,以捨棄人類之心為代價。

  張伯倫愚弄了死神與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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