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邪眼皇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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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勳爵弄哪兒去了?還有魯斯凡和左培爾,說實話,能把他們騙走,你應該出了不少餿點子吧?」

  威爾遜咄咄逼人地望著眼前肩胛骨被打碎了的這個女人。她的右手無力地癱在地上,甚至已經失去了最基本的抓握能力。

  「你,你在看海報的時候,我讓一個人偶帶上了紅色的斗篷,咳,裝作你的樣子跟在他身後;然後再讓一個傀儡,咳,留在了原地,打扮成他的樣子。就這樣把你們倆霧中,咳咳,分開的。進展得太順利了,現在他應該已經被銀劍在背後,咳咳,捅了個對穿了。」

  血液沿著手臂汩汩地流下,霧氣的味道被染得腥濕。手上那條與人偶同款的青金石手鍊,已經被血液浸透了一半。

  街道上的氛圍如同乳白的血液在揮發。

  「至於我們那兩個,咳,可愛的同學,我用亨德爾的同學人偶,咳咳,把他們引開了。一個落單的人,和一個連的同學作戰,咳咳,就算他們是怪物,也要花點兒時間吧。嘿嘿,那可是我,咳,做的特製品,帶勁兒得很。」

  不斷有「咔咔」的聲音從霧中傳來,那是失去控制的機關傀儡,無法支撐怪異的姿勢而垂下手臂的聲音。

  「你……」

  「嘿嘿,咳,猜對了,就是用,亨德爾學生的,屍體,做成的人偶。這樣可能,咳,保存他們生前的能力,嘿嘿嘿嘿,咳。」

  傀儡師的行事風格應當很低調,畢竟作為傀儡的動力來源,在任何意義上的戰鬥中,都是首要的斬首對象。敢如卡珊德拉那樣招搖過市的,已經是少數中的少數了;而柯蒂斯甚至鋪張凌厲地給自己冠上了「皇后」的榮稱。

  「柯蒂斯,我很少這麼徹底地厭惡一個人,但我現在非常想宰了你。之前我並不了解『邪眼』是什麼,還奇怪為什麼你不主攻精神控制或幻術類的法術,非得做什麼機關傀儡師,現在我發現了。你真的是一個惡劣的人渣。」

  柯蒂斯捂著自己受傷的肩膀,子彈的衝擊力將她直接打飛在了地上,並使她失去了開口的力氣,劇痛中的她只是不斷地叩擊牙關,而身體疼得打起了百子。

  是的,威爾遜下手太快,已經完全超乎了她的意料。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濫好人張伯倫。

  「你用邪眼看穿了他們的精神創傷,所以專門利用創傷去攻擊他們的吧。」

  「嘿嘿嘿,咳,隨,隨你怎麼說。誰讓他們,擋,擋我的道兒。」

  威爾遜不由得捏緊了拳頭。他還是努力繃直了臉,讓自己保持冷靜,儘管怒氣已經悄無聲息地從腳邊蔓延開來了。

  「我聽說最近出現了一則奇怪的都市流言。在幽靜地方約會的年輕女人頻頻報警說,自己遭到了一個會吐出藍白色煙的男人襲擊,他不殺人,也不搶劫,但喜歡用鋒利的爪子將受害者的衣服撕碎,然後將手按在對方的左胸上,一邊發出悚人的笑聲。等對方發出尖銳的叫聲後,再一蹦三尺高地從現場逃走。報紙給這鬼玩意兒起名叫彈簧腿傑克。

  柯蒂斯。我不懷疑英國確實有這種變態的嫌犯,但案件發生得太頻繁,流言的內容又這麼集中,很難讓人不懷疑這背後的內情。考慮到傳言裡的那玩意兒怎麼看都像一個機關人偶,柯蒂斯,這是你做的吧?」

  如同電流掠過,劇痛之下,柯蒂斯渾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咳咳,張伯倫,和你打交道還真是省心。這麼精細的做工,當然只有我們這種,咳咳,藝術家,才能做出來。」

  「那就是了,柯蒂斯家族參股的杜莎夫人蠟像館1835年在貝克街揭幕,37年就出現了第一例受害者,哪兒有那麼多巧合的事情?本來我一直想不明白襲擊夜晚的路人的理由是什麼,直到我發現你竟然能隻身闖進這個血魔法的世界。

  我才明白過來。都是你身上的那顆邪眼。你擁有的是『讀心眼』,對吧?」

  柯蒂斯動了動嘴唇,卻沒說出話來。過度失血看起來已經讓她嘴唇發白了。

  「嘿嘿嘿,咳咳,張伯倫,咳,你比我想像得要聰明。」一直咳血的柯蒂斯不禁發出了陰惻惻的笑聲。她的咳血越來越厲害了。

  威爾遜就這麼冷冷地盯著她,隨後將長劍抵到她的下巴上。

  「別亂動,皇后陛下,你最不應該做的事情,就是在這裡發動你那要命的邪眼。我還有問題要問你。」

  隨後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掌心中開始「滋滋」地放出藍色的電光。偶有兩顆電火花濺到邪眼皇后的身上,差點兒點著她的衣服。

  「滋啦」,威爾遜手上的雷電猛地飛射了出去,一股電網籠罩了邪眼皇后的身體,她的身體開始發出焦臭的肉燒熟了的味道,但恐怖的是,一張臉也隨之開始融化,燒化的熱蠟從她的臉上流下,很快整個人的臉就變得難以辨識,惟有之前腦腔里的填充物滾落了下來。

  「給您一個建議,柯蒂斯,不要在這裡繼續發動你那無聊的邪眼把戲了。」威爾遜凝視著因為絕緣被擊穿而開始燒化了的賽璐珞身體,見鬼,這個人偶已經著火了。

  「張伯倫,看來你又掌握什麼新把戲了。」身後的霧氣里傳來了一個蒼老的男聲。

  「嚯,可不是麼,他臉上一副能把我們趕盡殺絕的樣子。」一個稚嫩的孩童聲音從街邊排屋的二樓窗戶里傳來。

  「嘿嘿他能猜到彈簧腿傑克是我的工藝,已經很聰明了。」一個憨厚而帶有蘇格蘭口音的女人接著開了口。

  「所以他不能活。」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用威爾斯方言接了話。

  「不!他懂邪眼!這是門藝術!我不能允許你們這麼幹,除非,我們把他的腦子挖出來封裝好!我宣布我喜歡他那股聰明勁!」一個尖細而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女聲響起,伴隨著咔嚓的關節響動了起來,「可惜那件漂亮的鵝黃色禮服!它給燒掉了!」

  「沒事兒,親愛的,再給你買一件就行。」

  「好像他能造錢。」

  「那我們就更不能放過他了。」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一陣陣不同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了出來,似乎霧氣中真藏有無數的男女老少,他們或者被鬼怪禁錮了靈魂,或者乾脆就是鬼怪自身。只有通過白色霧氣散射的一點燈光,能看到他們投影到地面上的陰影。

  「你長進了,柯蒂斯,難怪能困住死神和吸血鬼那麼久。」

  「承蒙您的誇獎,我親愛的功勳章,誰想到您無情起來會這麼可怕呢?算上剛剛這下子,我應該被您殺了兩回了。」

  從霧氣中又走出了一個女人,她戴著白色的塔幫,手上拿著一支長煙槍,穿著一條華麗的晚禮服裙子,裙子是由黑色的絨面與桃紅的緞面拼接而成的,一雙高跟鞋蹬在磚面砌成的馬路上,踩出了白朗寧手槍清爽的上膛感。

  此刻她端起了自己的手肘,將菸嘴擺在了自己嘴邊,擺出一副要抽菸的架勢,然後饒有興趣地盯著威爾遜:「我很有興趣聽聽你還猜出了些什麼,張伯倫,一個人做這些事實在太寂寞了,沒有人鑑賞的藝術,就是博物館裡的一截爛木頭。天知道找到一個讀者,能有多麼幸福。」

  威爾遜轉身正面朝向了她:「所以您喜歡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一直都很喜歡,張伯倫,欣賞他們掙扎求生和自以為能成功的表情,這種感覺實在太快樂了。」

  「難怪你會加入底西福涅的陣營。」

  「有復仇的地方就有她,」柯蒂斯敲了敲菸袋,然後又優雅地伸了一個懶腰,姿勢優雅地就像一隻養尊處優的貓,「我們只是一拍即合。襲擊路人的事兒是她給我想的主意,我的邪眼能觀察到人類的心理創傷,由此自然可以捕捉到各種情緒反應下的生理反應。張伯倫,用一個手勢,一個表情就能讓一個粗壯的愛爾蘭大漢嚇尿褲子,難道不是一種很好玩兒的事兒麼?」

  「您的惡趣味還真是一如既往。」

  「嘻嘻,謝謝你的誇獎。張伯倫,無論是純潔的女孩子,典雅的千金小姐,倉皇的逃犯,心懷秘密的教士,我都能看清他們心中最脆弱的傷痕。您能想像麼,用一塊帶有月桂枝和帶有H.H名字縮寫的手帕,去撫摸一下一個原本善解人意的閨房小姐的臉頰,你就能看到她瞬間不管不顧地變成一個偏執的殺人狂。

  邪眼能看清楚她的瞳孔如何漲大,大腦如何充血,心跳如何加速,體溫如何升高,濕乎乎的器官如何大量地分泌出激素,在改變血液成分的時候,又會對性格產生多大的影響。然後你不斷地用各種幻象與語言去挑逗和刺激這種原始的衝動。

  她會狂怒,之後會開始感到無力,再然後便開始在痛苦中否定自己,扭曲記憶,改變認知,放棄理性,在無邊的黑暗中,它只會對熟悉的事物和更強大的力量有反應。摧毀一個人的意志,這個過程是如此的甜蜜,以至於我根本停不下污染他們的手。你們說對不對呀?」

  「您說得對!」在場地中爆發出驚人一致的回答。

  「我只要按照他們的樣兒,來製造一批一模一樣的人偶就可以了。他們的言談舉止將和真人毫無二致。造人不再是耶和華的專利了,張伯倫。我也可以做到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兒了。」


  「看來受害者確實無法擺脫淪為施暴者的魔咒呢,柯蒂斯,昨晚在河岸街里的那一撥陣仗,也是您的手筆了?」

  柯蒂斯不屑地冷笑了一下:「那些渾身長滿毛的殘次品,怎麼可能是老娘的作品。那些只不過是奈亞……算了,這些話不必跟你說。你只要知道我完成的是這些幾可亂真的藝術品就可以了。」

  說罷她優雅地向半空中吐出了一個煙圈。

  「張伯倫,說實話我挺喜歡你的,可惜你的人頭太值錢了,所以不要怪我。這個時代,金錢對一個漂泊的女人來說可太重要了。」

  「說謊。」威爾遜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就直接把她這句話給懟了回去。

  「你說什麼?」柯蒂斯的眉毛當場就挑了起來。

  「你已經知道我是可以做出現金來的,還要堅持將我的人頭帶回去,這只能說明你對物質生活根本不感興趣,柯蒂斯,你想要的是只有底西福涅才能給的東西。」

  邪眼皇后的動作不由得僵了一下,

  「你當然愛錢,柯蒂斯,你的腦子裡裝滿了好看的衣服、珠寶、皮包和一輛鑲著金的四輪馬車。但這些對現在的你早就不夠了。你其實沒有拿到宮廷的任職,只是放在街頭的四十大象幫的首領吧。」

  「你怎麼……」柯蒂斯捏緊了手上的煙槍。

  那是她真正的秘密。

  「蠢貨,維多利亞女王怎麼可能允許自己的下屬擁有『皇后』的綽號?底西福涅和她是我見過最重視宮廷禮儀的榆木疙瘩腦袋。您如果真的活在宮裡,早被復仇女神剁成十八塊了。

  但我知道在倫敦街區臭名昭著的四十大象幫,首領恰巧也叫『皇后』,只是從來沒人見過她真正的樣子。這個幫派只招女人,教會她們詐騙、行竊與綁架。連混亂男孩和蘇格蘭場都沒法兒拿這幫人怎麼樣。

  這是你的地盤吧?您真正盤算的是,把我們交給宮裡,好獲得正式的授勳。這樣你就可以從污穢的街頭正式走入天殺的社交界了。為了一張沙龍的門票,你樂意出賣臉皮與良心。」

  威爾遜黑著臉,將這個他剛剛發現的秘密,直接拋到了柯蒂斯的臉上。下垂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只看見身形挺拔的柯蒂斯正神經質一般地抽著煙,半晌沒有搭話。

  「看來我又猜中了。」威爾遜攤了攤手。

  「為什麼你會知道四十大象,張伯倫。」柯蒂斯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尖刻。

  「您確定要知道答案麼,柯蒂斯。或許你知道這個答案之後,就不可能活著走出這個地方了。」

  「那個傳聞,渡鴉幫里窩藏了幾個巫師逃犯的事兒,果然是真的麼?」一陣歇斯底里的「咕嚕」聲伴隨著柯蒂斯的聲音傳來,聽得出那是緊張地咽口水的聲音。

  「唉呀,看來你已經知道了,柯蒂斯。將我們交上去,四十大象幫的犯罪材料就會第一時間送往蘇格蘭場與報社,宮中通過你們來控制街頭、縱容犯罪的事情也會曝光。你說底西福涅能不能容忍這種事兒嗯?」

  「那只能說你在找死了。」柯蒂斯只手捏斷了手上的菸袋,絲毫不顧及木刺可能扎進她那引以為豪的細膩指尖。

  霧氣中的傀儡重新開始張牙舞爪。這一回,裝神弄鬼的一切花哨玩意兒都收了起來了。霧中傳來了足以令人發抖的腳步聲和關節活動的咔嚓聲。

  這一次,殺意是無法避免的了。

  「最後一個問題,柯蒂斯,既然我們之間必須倒下一個,藏著掖著也就沒有必要了。」

  「說,冥府路上,也讓你做個明白的死鬼。」柯蒂斯咬牙切齒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你是怎麼進到這個空間裡的?」

  「哈哈哈我以為你要問什麼問題呢,威爾遜,果然好奇心殺死貓麼,連句帶給家人的遺言都沒了麼?唉呀對不起我忘了,你們這幫從清國來的黃皮賤種都已經死絕啦。哈哈哈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空間,你以為你在哪兒,亞特蘭蒂斯嗎?這就是白教堂啊。

  現在整晚都是宵禁,哪兒的商店都關門了。我按照命令,巡邏了三遍,都沒發現膽敢營業的商店。但突然一下,這家從下午開始就歇業的酒館的門就被推開了,燈一下就亮了起來,而你們,還就真這麼大咧咧地從裡頭走了出來。如果不是因為太驚訝,我當時就用違反宵禁的理由直接把你們宰掉了。」

  柯蒂斯的話不禁讓威爾遜一愣,這與他剛剛的經歷完全不同。但從對方咬牙切齒的反應來看,柯蒂斯並沒有說謊。


  「那霧呢?今天一直都沒有起霧。」

  「威爾遜,你是在裝傻嗎?還是想靠裝傻充愣逃過這輪追殺?別逗了,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就必須死在這兒。」

  「回答我的問題。」威爾遜拔出了劍柄,「嗡」地一下,劍刃彈射了出來,他隨即將長劍向前一擺,擺出了愚者式的架勢。

  「剛剛不久才起的霧,就在酒館開門的時候。你的蠢問題問完了嗎?問完了就去死吧。」說完,一支鞭索便從霧氣中猛然抽了過來。

  「沒有問題,血魔法和邪眼的秘密都解開了。」威爾遜反手一劍,將從背後襲來的這支長鞭當即斬斷;然後如同什麼儀式一般,將長劍平舉到自己的眼前,而順勢蹲了一個箭步,「你已經沒有價值了。」

  劍刃如秋水一般將寒光照在了他的臉上,平舉的劍身在他面前擺成了一橫。然後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左手拈了個劍訣放在嘴邊,輕輕地說了一聲,「開」。

  劍身上刻印上的那張紅符再次發出了光芒,就這一會兒,長劍劍柄的另一側銅獅頭驀地張開了口,一柄一模一樣的劍刃於瞬間「嗡」地彈了出來。干將劍也在此時顯出了自己的真身。

  紅符是激發的指令,干將和莫邪從一開始就都在張伯倫的手上。只是劍柄被工匠用銅鑄法,仿照騎士劍的握柄,嵌合在了一起。平時偽裝成手杖的握柄,方便攜帶,但在圍攻的時候,兩柄劍便同時顯出真身。這樣,減少了揮舞力矩的雙頭劍,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證使用者的安全。

  以雙劍,斬斷世間一切有情生。

  一剎那間,霧氣之中的傀儡們和不知躲在何處的柯蒂斯,統統被雙劍的寒光激出了死亡臨頭的凍結反應。

  干將莫邪,在這一刻,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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