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杜莎夫人的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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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爾遜,再休息一會兒我們就得撤了。左培爾不能長時間離開『大鍋』,他的職責之一是守住這個中立地帶。現在,他缺席的時間有點兒長了。」格溫普蘭勳爵在聽到了一聲自遠方傳來的哨聲後,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了。

  儘管他依然掛著笑容。但正如我們之前說過的,格溫普蘭掛著一副永恆的微笑。但有的時候,這種笑容會誤事兒,因為他多少影響了爵爺就焦慮或嚴肅的表達。

  威爾遜聽出了內里的催促,但魯斯凡卻止住了兩人。他優雅地放下了手上的杯子,站起身來向兩位輕輕地鞠了個躬,然後抽出了一支英國軍刀,便瀟灑地走向了屋外。

  「左培爾的雪克杯竟然還沒找到,我去看看需不需要幫把手。米羅爾,關於眼下的這個世界,您還有些事情沒有交代完。而我相信這對我們的領導人有至關重要的啟發作用。」

  格溫普蘭勳爵目送他離開了酒館,然後轉頭向威爾遜說道:「您有一個好同伴。」

  「我相信是這樣,」威爾遜也站起了身,舒緩了一下胳膊,「看來我們有客人了。」

  「哦?那麼我們現在就是要結伴出行的童子軍了?」格溫普蘭慢慢地站了起來,伸手去抓他的上衣。

  「您參加過軍事化訓練麼?」威爾遜突然對勳爵收拾行囊的身手敏捷感到好奇。

  「沒有,威爾遜,做童子軍的那個年紀里我正好在流浪,跟著我的父親在沃特福德賣藝。」

  「那您的軍備素養?」

  威爾遜指的是插在他腰裡的兩把手槍,而格溫普蘭將手槍從腰裡拔出來遞給了他。威爾遜看清楚了上面有一句鐫刻的銘文:「I am the bone of my sword.」

  然後他便將手槍交還給了爵爺。

  「我以為您會選用手杖劍和手杖槍,那樣更隱蔽些。但您用的兩支槍都是皇家軍械庫採購的普萊斯-卡士莫爾轉輪手槍。做工很精美,就是槍身太長了,隨身攜帶,很容易影響揮刀的行動。在十八世紀,隨時攜帶刀劍是一種時尚;但到了十九世紀,會這麼做的只有執勤的軍官了。

  隱蔽行事才符合您現在的貴族身份。米羅爾,我知道您並不喜歡自己的這個身份,但現在不是15世紀,您全副武裝地出門,很容易引來蘇格蘭場的盤問的。」威爾遜在整理自己的槍套,他將塗好了油的柯爾特M1835拔出來,仔細檢查了一下栓機和引信,然後又插回了槍套。

  「謝謝您,但我始終把自己看成一樁重要事件的僕人和協助者,即便是光榮的喬治一世,也是在馬鞍上建立的新國家。我們不是堂吉訶德,所佩的刀與槍是隨時為了達成目的才隨身帶著的。威爾遜,吸血鬼沒有社交,只有那些聚在一起茹毛飲血酒池肉林的聚會,我是一個必死的人,死前只想讓自己乾淨一點。」

  一邊說話一邊掏出手帕的勳爵在仔細地檢查自己的刀刃有沒有擦乾淨。

  「爵爺,我一直有一個地方不太明白,您是新英格蘭人,至少成為吸血鬼之前是新英格蘭人,您為什麼會轉向幫助愛爾蘭人?」

  「威爾遜,愛爾蘭人也是英國人。我只是看不慣一部分英國人欺負另一部分英國人而已。往大了說,我已經不是人了。或許人類只有在面臨共同敵人的時候,才會想起身邊的人是自己的同胞手足,而不是仇敵和工具。」

  「我很懷疑這一點,爵爺。」

  「您聽上去像個霍布斯的信徒。」

  「人對人是狼?差不多,我的經歷讓我來不及體會人間的幸福,就已經嘗夠了流離失所的苦。我不是任何國家的人,我的國讎家恨屬於四個世紀以前就被滅亡的王朝,我從來沒見過它,但卻已經因為宿命承受了過分代價。我到了英國,以為自己能做個英國人,只要能讓自己安心,我也不拒絕成為一個皈依者。可是,我的棲身之所也毀掉了。

  我感覺自己似乎應該充滿仇恨,但我卻不知道自己應該仇恨誰。現在斯皮特福德市場的魚販子都能聽出一個客人哪怕一點走漏的外國口音,來自法國與普魯士還好,而夾帶著比利時以西口音的客人一定會被調侃成鄉巴佬。

  那些我曾經接受的教育,人應當是自由,人與人之間應當相互理解,知識應當是人類前進的燈塔,到了現在,全是扯淡。

  我所熟悉的那個英格蘭也快死了。我所做的只是單純地活下來和以牙還牙而已,那些美好的口號和空虛的反抗,我都聽膩了。」

  「我能看得出你的潦倒和困頓,威爾遜,儘管您曾經十分爽朗。但這個問題我也無法回答您。我只是個死人。但我知道一點,如果所有的道理和信念都被摧毀,您找不到前進的路標時,您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就會選擇做什麼樣的事兒。這個世界不需要您時時刻刻英俊瀟灑,鐵骨錚錚。或許,活著本身就是一種不屈。」格溫普蘭整理好了自己的刀鞘,並且綁好了水手結。


  「我明白了,爵爺,是我唐突了。」威爾遜陷入了沉默。

  「不,威爾遜,你沒做錯什麼。我現在連站著都是對舊日美好時光的褻瀆,威爾遜,我信仰全人類,但我現在是個吸血鬼。就好像我的笑容一般。我一直都在笑,但我根本笑不出來。」格溫普蘭勳爵一邊說著,一邊將武裝帶綁回了腰上。

  「等做完了這件事我就死,哪兒還會拖著我的父親當怪物。」

  威爾遜不禁嚇了一跳,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格溫普蘭阻止了。

  「威爾遜,吸血鬼們不會幹涉自殺的,畢竟他們也活了太久了。天知道我剛睜眼的時候就跳起來想咬穿那個將我召喚回人間的巫師的喉嚨,但聽他說完了原委,我還是決定留下來了。當活著都成了一種負擔,死人在墳里也躺不安穩。」

  兩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但手上一直沒有停下來。

  「您綁歪了,左腰拉高一點兒,爵爺,」威爾遜好像沒聽見一般,指了指勳爵鑲金的牛皮腰帶,上面掛滿了金色的絲絨,「您神氣得就像要接受檢閱一般。」

  「按照道理說,現在我們不應當有客人。」格溫普蘭始終保持著一種瘮人的笑容,但開口說話時,口吻卻很嚴肅,「威爾遜,保持速度,把手上的武器都打包起來。」

  隨後他擺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手勢。

  威爾遜乖乖地照辦了。

  隨後酒館裡便只剩下了穿上斗篷和摩挲劍刃的聲音。但這兩個身體還沒有恢復到十足狀態的傷兵決心大踏步地走出屋子去。一半原因固然是他們的同伴此刻正在室外發送著消息,另一半原因是答應偽鈔製作的威爾遜現在是都柏林吸血鬼們的座上賓。

  在回頭確認自己沒有落下什麼東西之後,威爾遜推開了酒館的門。

  霧色瀰漫,鬼影重重。

  乳白的霧色帶著濕潤而腐敗的腐殖質的味道,在酒館面前瀰漫開來。而被切掉頭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可見剛剛二人在房間中交談時,左培爾在外頭到底是怎麼找他的杯子的。上一個這麼幹的還是匈奴單于,但他的那盞酒杯可不是什麼雪克杯。

  但當他踢到其中的一具身體的時候,腳上卻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死人的身體比活人的要僵硬和板正,但它們之間的共同點是,輕易踢不動。只有靠踹才能翻個面。

  因為人體的肌肉和脂肪加起來很重。至少絕對不會一腳踢出去之後整個人都輕易地飛起來,然後在落地的時候解體,四肢再接著直愣愣地翻滾出去。

  但這個觸感並不是稻草,不是木頭,也不是後來奧茲之國中由人們傳說的空心鐵皮人。那些由胡桃木做成的鐵皮木雕士兵往往只有在聖誕節前的哈羅德百貨櫥窗里才能看到。

  這種硬質的材料摸起來光滑而僵硬,但卻沒有金屬的質地與光澤。只有穿越歲月史書氤氳的薄霧的讀者們才知道,這是早期人造塑料的質感。當英國人亞歷山大·帕克斯第一次在人類的實驗室中合成出名為「帕克塞恩(賽璐珞)」的半人工塑料時,整座非洲大陸的大象都用長鼻子抹了一把汗。

  總算,象牙不再是製作撞球子的唯一材料了。

  而剛剛濕冷的觸感,就來自這著名的賽璐珞。按照慣例,這又是亨德爾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的閒散教工在空餘時試驗發現的。

  現在他們被用到了眼前的傀儡製作工藝上,這種惡魔一般的才華在時尚界開花結果之前,就已經先被未知身份的人用來收割威爾遜等人的腦瓜子了。

  在蹲下來的當口,勳爵輕輕地拍了拍威爾遜的肩,然後用手指了指不遠處一顆孤零零地球狀體,它背著光,靜靜躺在路燈光暈的邊緣,從威爾遜的角度,根本看不清這顆球狀體具體是什麼。

  但蓬鬆的毛髮似乎在暗示這是顆人頭。

  威爾遜與勳爵屏息靜氣地靠近這顆人頭,其間一直保持著審慎與戒備。他們知道至少毒蛇的頭在被梟首後,幾個小時都還保持了能撕咬的本能。

  如果這是個帶著詛咒的玩意兒,那麼哪怕身為不死族的勳爵,也得為草率的行動喝一壺。

  威爾遜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緩緩地靠近這顆模糊不清的球,他沒有從這顆球上感到什麼奇異的波動,但現在擊髮式的機械物體成了隱藏詛咒的最好載體,無論是播放到一半才開始鬧鬼的八音盒,還是到點鳴鐘才釋放死咒的自走鐘錶,機械與詛咒的排列如同密嵌著輪齒的機械齒輪一般精密而無情。

  威爾遜揚手便拋出了一張黃色的便簽,長劍橫胸,帶著便箋的飛鏢在黑夜中發出了細小的破空聲,一下釘在了球狀物上。便箋上有一個草書的「封」字。而受到外力撞擊的它沿著邊緣向有光的地方滾了半圈,借著微弱的光,兩人都認清了。

  這是一顆魯斯凡的頭顱,但是一顆做工精細的假頭顱。

  毛髮、肌膚、甚至於腠理與毛孔都做得非常逼真,拿著假頭去與閉著眼的魯斯凡本人相作比,恐怕一時之間都很難分清真偽。

  但這顆頭一定是偽造的。

  「這顆頭是假的。」

  「理由是因為吸血鬼會變成灰麼?」格溫普蘭小聲地問道。

  「不是,因為人死前的表情遠比雕像豐富。」威爾遜小聲地說道。

  「目無表情」這種形容詞只是日常語言為便捷地表達而發明的形容詞,受到18世紀常見的理性主義,與照相發明之前人類的畫家辛勞執筆繪製人像的經驗使然,在形容容顏時,所有人都是以畫技為必要的。

  顏色,光源,筆觸,線條與輪廓,完成了對人類表情的語言再現。

  然而這種描述是籠統的。

  人類面臨死亡的面部表情,宛如肖像畫或雕刻工的最後一筆,臨終的表情會以僵硬的肌肉凝固在臉上。即便是懵然無知的突然死亡,那種懵懂而猝然的表情也會烙印在臉上,直到入殮師將其撫平。

  此時才會呈現出一種雙眼低垂的肅穆與安詳。

  「在深夜白教堂街區,就算是魯斯凡,又怎麼可能在頭被切下來之後,還能保持這麼肅穆的表情。」威爾遜沒有失去冷靜,而格溫普蘭的表情也沒有變化,掛在臉上的笑始終抑制了他其他的情感表達。

  勳爵點了點頭:「威爾遜,為求保險,我還是要問您一句,您該不會已經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了吧?」

  吸血鬼在深夜的感覺非常敏銳,格溫普蘭已經看見周邊密密麻麻地躺了無數這樣的斷頭肢體。而以他的敏銳,竟然沒有察覺到剛剛在門外發生了這麼激烈的戰鬥。

  左培爾與魯斯凡究竟遭遇了什麼?雖然目前來看,他們兩人是一點都沒吃虧。但為什麼在血魔法的領地里,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爵爺,我確實知道這批玩意兒的來歷。但我還不清楚他們是怎麼侵入進來的。所以我們還不能輕舉妄動。您曾說敵人不可能侵入吸血鬼的自治領,我相信這句話,血魔法很奇特,左培爾的身份更加卓爾不群,在這裡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與他周旋。但現在連他都被調虎離山了,只能說明對方侵入結界的方式很別出心裁。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梳理目前的情況。

  可這批來突襲的傢伙身份倒是一眼即知。那顆人頭不是用什麼血腥的方式做出來的;相反,是用蠟從模子中澆築出來的。這種澆築蠟像的工藝各國宮廷里都有,但唯獨一家做得特別突出。

  這家從法國大革命時期就在給王室做死亡面具的手工藝人,現在把店開到了倫敦。他們仍然是宮廷的貴人,維多利亞王后的座上賓,店鋪的名字就叫杜莎夫人蠟像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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