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聖瑪麗麥特費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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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威爾遜裹好風衣,領著魯斯凡從白野兔酒館出來的時候,酒館外已是明月高懸了。無數或黯淡或華彩的路燈,在街上排成了一條長龍,將倫敦城裡的繁華,順著街道,吹入了白教堂區的市場、車站與街道。

  隱入夜幕的倫敦當口高懸著一輪皎潔的明月,潔白的月光與漆黑的夜影相映成趣,但夜空映襯得慘白。

  「您說得對,威爾遜,天氣很不正常。」

  「據說南華克的工廠幾乎每天都要排放2000多噸二氧化硫咧,所以,只要倫敦的溫度稍微上升一點兒,就會迅速形成大霧,然而今天留給我們的卻是艷陽高照和皓月當空,簡直是活見了鬼。」

  略帶涼意的夜風吹拂過威爾遜的臉龐,將他酡紅的臉色帶走了一半。

  「看起來結界已經形成了,畢竟作為自然現象,霧氣還沒染上中產階級常見的那種趨炎附勢,嫌貧愛富的臭毛病,專門繞開白教堂區,去擁抱有錢人的全倫敦。您不妨陪我多走兩步,爵爺,讓我們找個制高點吧。」

  「可算知道為什麼您拉我出來了,威爾遜,您果然是壞點子一大堆。」

  威爾遜憨笑了一下,而這個表情總是不常出現在他那以狡黠和冷靜著稱的五官之上的:「畢竟會飛是一項我們都不怎麼具備的美德。爵爺,請您原諒我們這些徒有其表的人類,這個根深蒂固的弱點。」

  「見鬼,不知究里的人還以為您在向我懺悔您愛上了鄰居家的女兒,實際上您懺悔的卻是自己沒長出一對翅膀。如果監督生還在,我一定得請求他們把您這個人類表率在宿舍門口吊一晚上。」

  寬敞的街道上,一座經年累月生長出來的城市,驀然展現在眼前。鐵路與火車站為城區帶來了稅收與商販,也帶來了新的工廠與高聳的煙囪。

  當然,相較市中心那些寬敞整齊的四車道,這裡的馬路破舊得多,貨運馬車壓碎的石塊隨意地擺在地上,黑色的土壤和泥沙,則被車輪碾得十分牢固。

  沿街的商店都關了門,白天的槍擊案令大家人心惶惶,以至於天還沒有黑,便至於紅磚燒制的廠房與沾染煤灰和燈油的磚房,偶爾亮起的一、兩盞枯黃而黯淡的燈光,照拂出了籠罩在整條街上陰鬱與不安的空氣。

  紅牆上也出現了不知是誰留下的綠色油漆。

  「這條路,爵爺。」

  兩人徑直走過了一路上的交叉路口,進入了蒸餾酒廠的大門。一座紅磚燒制的拱門,差不多有三米高,隔開了平素車水馬龍的大道與荒涼而雜草叢生的磚屋內庭。

  無數粗糲的木柱搭在狹窄而老舊的排屋上,看來這部分的地基已經沉了下去,不抓緊採取什麼補救措施,一排的屋子就要塌陷了。但在這片衰頹的屋子裡,卻突兀地高聳著一根孤傲的煙囪。

  今天是工廠規定的輪休日,高爐沒有運轉。於是一根簡單而純粹的工業排煙裝置成了絕佳的瞭望台。

  「就是那兒。」

  回應威爾遜的是一陣翅膀撲棱的聲音。

  魯斯凡的後背驀然張開兩隻黑色皮翼,在巨大而修長的指骨之間,鴨蹼式樣的皮膚被生生撐成了一張完整的皮膜,然後,在原地扇起了巨大的風。這隻年輕的吸血鬼就像一支離弦的箭,抓住威爾遜的雙臂之後,猛地衝上了高塔。

  「見鬼,您是真不怕我吐出來。」威爾遜好容易忍住胃裡的反酸,被魯斯凡生生地拎上了煙囪,「您先等等,我非得緩一會兒。」

  魯斯凡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色,他向四處自私地巡視了一圈。威爾遜則蹲在煙囪上直伸出的一條長木板上,揉著自己的胃。站在十幾米的高度,看著腳下,著實令人感嘆,人間艱辛困難,不過一滴像素。

  「威爾遜,你是對的。白教堂區在群魔亂舞。」魯斯凡收回了自己的血紅的眼睛,轉身向還跪著直不起腰的威爾遜。

  「我得先深呼吸……見鬼這太刺激了,呼……」威爾遜的喉頭蠕動了半晌,總算把胃裡的酒精給憋回去了,「您看到了什麼,咳咳。」

  「鬼。」魯斯凡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什麼?」

  「威爾遜,我唯一疑惑的是,他們是怎麼逃過我的感知的。別說白教堂,整個倫敦都要出亂子了。您看見那間屋子了麼?」

  威爾遜循著魯斯凡手指的望去,那是一間建起已經有些日子的排屋了。屋頂的煙囪正在冒煙,至少說明屋子裡的爐灶還在使用。

  但窗里的燈光很不尋常,是一種看起來能融化一切邊界與陰影的紅色。


  「爵爺,那不是用以攝影的暗房光麼?」

  「威爾遜,暗房的窗是不能透光的。」不得不說,聽一隻不知道已經多少歲了的吸血鬼一本正經地科普膠捲沖洗常識,確實是件很奇幻的事兒。

  「所以那裡頭晃動的影子是?」

  「是的,應當不是什麼木頭模型,是腦袋被炸開之後伸出的蠕蟲或觸手映在牆上的倒影,這一家人有問題。您不是說過倫敦城市混進來了許多瘋人麼?這家住的不是人。要我幹掉他們麼?」

  「不,爵爺,今晚的任務是找出驅散濃霧的魔法陣,其他的事都得先往後擱。」

  「威爾遜,我原本以為您更有同情心一點兒。」

  「是的,爵爺,如果我們的對手不是一個看不見的巨人的話,我會去救的。但現在我們只有這麼點兒人手,先剷除噩夢的源頭吧。話說吸血鬼不是不能接觸溴化銀麼?」

  「那是狼人,親愛的。我們只是不能讓銀進入身體而已。不然您以為這些伯爵、侯爵的金庫,裡頭藏了多少該死的銀幣,就中世紀那點兒金礦產量,夠歐洲吸血鬼揮霍的麼?說到底,我們也只是畏懼被銀子做的子彈打穿身體而已。」

  「……好樣的,您真是坦誠相見。」威爾遜不由得扶額說道。

  「我被敕令追殺的時候也沒見他們來為我求情,大家半斤八兩而已。不造他們的反就不錯了,威爾遜。哦,那是什麼。」魯斯凡自覺地停下了之前輕描淡寫地抱怨,用下巴努了努前方。

  隔著兩條街的聖瑪麗麥特費隆的鐘樓頂樓,亮起了一絲綠光。

  「在聖所里放鬼火麼?有意思……」

  威爾遜與魯斯凡交換了一下眼神。

  「也有可能在燃燒銅絲,爵爺,畢竟現在已經是萬能的十九世紀了。原料正確的話,我可以給您燒出一排彩虹來。」

  「在白教堂的塔樓燒銅絲?您知道耶拿的工匠到現在都還沒試製出消防雲梯麼?倫敦街頭消防馬車的水炮只能衝上三米的高度,能夠上火焰時,塔樓已經燒掉一半了。」

  「您說的對,確實是有問題。」威爾遜聳了聳肩,他本來就只是和魯斯凡抬抬槓。

  白教堂,或者說聖瑪麗麥特費隆,始建於1286年,在英格蘭與蘇格蘭還沒有合併的時候,它就已經用來開化倫敦城外的野蠻人了。尤其令人驚訝的是,1666年那場席捲了整座倫敦的大火,竟然沒將這座刷白了的房子燒掉,實在是令人不由得欽服上帝的權威。

  這座屋子正佇立在白教堂區的正中心。

  「帶著一隻吸血鬼夜訪教堂,威爾遜,您這回乾的真是妙極了。」魯斯凡再度亮出了雙翅,但這回威爾遜堅決要求把他在教堂門口放下。

  「上,上下包抄是個好主意,爵爺。」

  威爾遜找了一個令魯斯凡都覺得無懈可擊的藉口,而他的回答便是重新張開那對巨大的翅膀,重新抓住威爾遜的胳膊,把他像一個五歲的小孩子一樣從背後抱住,然後魚躍一般跳下了煙囪。

  「呼……」耳邊是風的呼嘯,威爾遜感覺如同自己背後生出了翅膀,在深夜的倫敦飛翔。在身後的魯斯凡沒有說話,而是穿梭在街道的低空,像一隻大鳥一般,俯衝到了教堂門口,然後急速地拉升,開始圍繞鐘樓盤旋。

  威爾遜則在暈眩中堅定地認為,這是一種極不體面的示威。

  他不體面,而魯斯凡在示威。

  因此,當爵爺將他放在門口之後,威爾遜扶著教堂小園的歪脖子樹,差點兒吐了出來。這一段不到一英里的路,簡直是拿命在趕。

  只是身為主角的偶像包袱,還是成功令他忍住嘔吐的衝動。以血肉之軀,活生生地挺過了暈車的生理反應。

  呵,男人。

  魯斯凡你一定是故意的。

  然而,在威爾遜正天旋地轉地扶著樹幹乾嘔的時候,盤旋著的魯斯凡似乎已經確定了教堂的境況,如同每一隻準備發起突襲的猛禽,鎖定著夜蛾的蝙蝠,吸血鬼「嗖」地一下撞開了塔樓纖薄的的換氣格柵,衝進了塔樓的高層。

  受到強烈撞擊的影響,樓頂綠色的幽光劇烈地搖晃了起來,搖曳著的熒火極大地拉長了自己的影子,如同人脆弱的心跳,或者氣若遊絲的呻吟,在兩、三下跳動之後,驀然地熄滅了。

  撞碎了的欄杆則化作高空墜物,從5米的高度掉落下來,砸在扶著樹幹的威爾遜身旁,好在沒有一片蹭到他。


  感覺自己還有點兒頭暈目眩的威爾遜自知無法持續地抬頭盯著教堂的動靜,他低下頭來,緩了好幾分鐘,感覺頭不再暈眩,然後才直起了身子,簡要地環顧起了四周。

  教堂很寧靜,作為白教堂區的門面,這座小教堂罕見的有著一個精心栽培的庭院,庭院裡種著許多花草,在墓地周圍綻放的是聖約翰草,密密麻麻地將墓園圍了起來,伴隨著不知何時造訪的夜風輕輕搖曳。

  種植在橡樹下的那些嬌羞的造物則是茂盛的玫瑰,在夜裡嬌羞地含苞待放。聽說尼祿就餐時要在餐桌前灑上兩頓玫瑰的花瓣;而在一旁刻意刷白了的教堂牆上上,靜悄悄地爬著幾朵纖細的壁花。

  敬業的園丁對這片花圃的悉心安排,就好像是自負每一個踏足倫敦這片罪惡沃土中此方小小淨土的旅客,對園藝學和花語都將有著深入的認識。一眼就能認出他在園藝里的心血與虔誠。

  一座由固定辦事修士指揮工人們打掃的微型廣場上,一座聖喬治的銅像矗立在正中,那單手扶著銅劍的聖人正威武地站立著,眺望著白金漢宮的方向。他的腳下擺放一支石制的長凳,只在凳腳上雕刻出莨菪花的紋樣。

  兩枚漂亮的尖頂煤油燈靜靜地在石制扶欄上發著光,教堂大門那上了一層橄欖綠漆的厚實橡木大門,正緊緊地閉著門扉。

  威爾遜雙手握緊了登山杖,緩緩地步上了石梯,木門在燈光中顯得有些陰翳不定。自魯思凡衝進塔樓已經過了五分鐘了,但沒有一絲聲音傳出。

  沒有打鬥,沒有口哨,沒有吆喝,甚至周邊的住戶都沒有循聲打開窗戶,看看教堂這邊的動靜。

  僅憑這個動靜,威爾遜便已明白,白教堂里確實有問題,很大的問題。

  魯斯凡本人是一隻非常強大的吸血鬼,而「強大」就是他的詞綴。一如英勇的阿爾伯特、無雙的奈亞拉托提普,「強大的魯斯凡」是魔法世界中的一個定則。這樣一隻吸血鬼從窗口撞了進去,整座教堂竟然沒有一絲動靜。

  威爾遜認為只有一種可能,教堂里塞了一支餓瘋了的利維坦。

  「呼……」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威爾遜掏出了他那曾神秘的筆記本,潦草地寫下幾個字之後,便將紙張疊成了飛機揮了出去。由素描紙做成的飛機不得不努力克服自身的質量,吃力地匯集起一陣足以支撐起機翼的地面氣旋,在不斷地盤旋中,終於積攢滿了足夠的慣性,彈射一般地飛向了老房子。

  信件的署名是給艾米莉的。十分鐘之後,收到了飛機的他在掌燭的卡門的協助下,開始一筆一划地謄寫起紙張上湧現的內容。

  在做完這些準備工作之後,威爾遜在門前的扶手下端貼了一張黃色的變遷,據他說這樣是為了防止雨水和夜風的侵襲。在做完所有的工作之後,威爾遜左手橫捏著登山杖,右手搭在教堂的大門上,隨後猛得向內一推。

  隨後,他呆呆地站在門口,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

  白教堂的大門拉開之後,沒有看到預料之中的玄關、沒有牆壁、沒有掛畫、甚至沒有天花板。

  頭頂只有一片夜空。

  門的另一側是一整套一模一樣的石階、路燈、橡樹、雕像與庭院,從庭院眺望而過,甚至能看到那條貫穿整座城區的馬車道。就好像空地上樹立了一面裝飾用的牆板,做了一個障眼法。

  不知道是小教堂里藏了一個世界,還是威爾遜拉開門後走向了一個新世界。現在唯一能確認的是,當教堂的門拉開之後,對面跳出來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世界。

  哪裡還有魯斯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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