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蹦蹦跳跳的白野兔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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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在那個時代,什麼東西可以跨越種族、性別、階級與立場,將所有人都歡聚在一起,那一定是酒精。

  現代人對酒席的極度厭惡與那個時代對酒精的狂熱信仰在邏輯上一脈相承,或許這才是時代造就的經典。

  貴族們只能和身份相襯的人比劍,但可以與所有人舉杯。

  女王的宴饗向全世界的公使開放,每個人都舉著酒杯念叨虛偽的祝酒辭。而在鄉紳的宴會上,僕人、農戶與外地人也都能得到祝福。那是一年之中唯一一次所有人都可以同等歡飲的時刻。

  這也賦予了白野兔酒館在街區超然的地位。

  站在一座老舊的小酒館裡,喬治亞風格的木板牆在白天裡還能透進幾抹陽光。地板是老舊的瓷磚,髒髒的白色瓷磚,在接縫的地方湊成了一個綠色的菱形,窗戶的玻璃已經泛起了油花。

  但在氣排窗和哥特柵欄風格的窗戶頂端,切割成小格的玻璃窗上,漂亮地浮現出玫瑰花的樣子,這是一種危險而花哨的工藝。懷特佛利的玻璃廠工人用石蠟和石膏打出模子之後,再倒上危險的氟氯酸。

  這種專門分解鈣質和無機物的酸能直接穿過皮膚,將骨頭蛀出無數個洞,而他們也將窗戶靜靜地腐蝕成了一朵盪開的玫瑰。

  此刻歡樂的酒客也在這間簡陋但又包含著小心思的酒館裡歡慶,每個人都在享受巴庫斯所賦予那種沒有門檻的快樂。

  不管您是男女老——啊少不行——是警官還是小偷,是神父還是強盜,在推開了名為hideout的木門之後,都只是一個疲憊的普通人。這個光榮的傳統,是從蘇格蘭併入英國本土之後,萬惡的《麥芽稅法》頒布之後,自發形成的。

  威爾遜與埃米爾此刻正坐在醉醺醺的人群之中,歡快地舉杯。

  「您喝的是什麼?」埃米爾問道。

  「蓋瑞特醫生的愛爾淡啤酒。您呢?」

  「跳狐拉格,味兒很沖,但我喜歡這種酸味。」埃米爾向威爾遜敬酒,「今兒我們需要來一杯。」

  「是啊,酒精讓我們能暫時脫離這個血腥而泥濘的世界。真奇怪,半年前我們明明連殺一隻雞都會嚇到手抖,現在對死亡和碎屍卻已經習以為常了。」威爾遜的臉有點兒酡紅。

  「哈哈哈您的酒量真淺,總算讓我找到您不擅長的東西了。」埃米爾將杯中泛著泡沫的啤酒一飲而盡。

  僅僅在兩個小時之前,他們還歷經了一場虎頭蛇尾的襲擊,但緊張感好像總是晚一步才到。

  「現在我才感到有點兒緊張,裁縫殺人沒有起手勢,說明他已經殺過許多人了,」威爾遜端詳著手中的啤酒,「沒有儀式感,只有習慣,只是今天沒想到會栽在這裡。」

  「威爾遜,店鋪的轉讓會那麼順利麼?我覺得混亂男孩應該會奪回這個鋪子。合同對他們而言,沒有什麼約束力。」

  埃米爾說的是實情,騷擾商鋪本來就是街頭幫派的活計。

  「本來地區幫派就是掠奪的社團,他們不會輕易投錢到不掙錢的資產上去。難得盤下的房產,不用來經營賭場,而是老老實實做裁縫鋪,這太不正常了。」

  威爾遜抿了一口啤酒。

  「所以這個哨點的等級很高,我擔心他們寧願燒掉這個屋子,也不會讓其他人進駐的。」

  「埃米爾,你說得對,我也認為他們不會輕易接受這件事。不過現在我想他們沒有精力應付這件事。」

  「你的意思是?」

  「他們現在的目標應該是這張從來沒有存在過的百萬英鎊的支票上,對此,一間裁縫鋪不重要,他們絕對會相信四個殺手是因為分贓才自相殘殺的。比比楊的局做得很好。」

  「沒有人能夠抗拒百萬英鎊的誘惑,」威爾遜臉上流露出罕見的殘酷的笑容,「畢竟混亂男孩的所有人在看到這張具有魔力的紙片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吞下它。為此我才讓傳言流傳開的。」

  「可是你不是也說過,這張支票面額太大,容易被警方盯上麼?」

  「是這個道理,但現在的時局非常特殊,埃米爾。」

  「您掌握了什麼我不知道的消息麼?」

  「是的,其他地區的人或許沒有那麼大的需求,但愛爾蘭人是一定會當真的。現在炭疽病已經在愛爾蘭的農地里出現了。土豆是那個緯度的地帶里最珍貴的口糧。

  然而哪一任英格蘭出身首相都不會管這個問題,投機商甚至已經開始囤積糧食了。對於愛爾蘭人而言,如果不能在兩年內突破議會的席位分配,又不能突破農業技術,剩下的希望就只有用錢買糧食了。


  之前,這幾張支票之所以一直沒有人敢動,是因為沒有渾水摸魚的機會。但如果現在有銀行的內鬼故意報告支票遺失,然後只需一條兩人命做障眼法,就能將票據據為己有。警察卻只會嗅到一堆假支票在街頭出現的消息。街頭登時就會亂起來了。

  至少,臭名昭著的便士幫是一定會不管不顧地衝進混亂男孩的領地。他們窮得能把自己的皮鞋吃掉。聽到能得到筆巨款的消息,一定會行動起來。

  畢竟四個殺手為這張支票自相殘殺的這事兒是真的。而等所有人反應過來,白教堂區的勢力範圍早就被打亂了。」

  「所以我們剛剛親手點燃了幫派戰爭的火焰?」埃米爾眼皮在狂跳。

  「總比點燃真正的戰爭要好,不將水攪渾,我們一動都不能動,底西福涅的計劃更無人能擋。現在倫敦燃起了幫派戰爭,死的是幫派分子,打擊的是囤貨倒把的英格蘭人,而逃出包圍圈的是我們。

  我認真地想過,這件事有沒有其他的解法。但答案是沒有。

  對這個世界而言,最小的損失就是殺死我們十四個人。但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十年後一個無人能控制的帝國四處挑起世界戰爭。而現在沒人會相信我們。

  是的,每個衛道士都不想弄髒眼下自己的手,而寧願去當時代的劊子手。唯一發現這些事情的我們,在站上法庭的證人席之前,先站上了絞刑架。

  是這樣的話,我不在乎點燃了地獄的狼煙。」

  「威爾遜,這也是你提前想好的麼?」

  「是的,很慚愧,沒能提前跟你通氣。」威爾遜又灌了自己一口啤酒。

  「沒關係,我看得出你很痛苦,威爾遜,一個真正下了狠心的人不會說這麼多的。你說這麼多,是因為你想說服自己,因為你本性善良。我知道您沒得選,所以我想說的是,不要什麼罪都往自己身上背,我們會分擔的,畢竟不止您一個人有血海深仇。」

  埃米爾又喝了一杯。

  「不過現在讓我們輕鬆一點吧,剛剛您拔劍時,浮現出的那個紅衣女人是誰?」埃爾米喝下的酒有點兒凶,平素一貫謹慎寡言的他有點兒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古夏國的鑄劍師,一對夫妻中的女人。」

  「召喚她的靈魂?」埃米爾說話的樣子有點兒醉眼惺忪,好小子,一杯啤酒就上頭了,真是菜鳥。

  「不算是,這柄就是她的殘軀。古夏國的一個大王——比領主尊貴——令一對夫妻在一個月內鑄成一柄好劍。他的領地里有許多鐵,但爐子和模具太落後,導致打造出來的生鐵碳含量太低。

  夫妻用了新爐子,新工藝,反覆地捶打生鐵,想要把碳含量降下去,但沒有成功。快要到大王規定的極限了,劍還沒有打成,這樣他們就要死了。

  丈夫決定鋌而走險,既然不能降低碳含量,就乾脆增加碳含量。歪打正著,劍的硬度變得無比之高。當天只要再有四個小時,就能鑄就一把所向披靡的寶劍。但沒有時間了,取劍的人馬上就要到門口了。

  大王的性子很暴虐,所有不會再有寬限出來的四個小時。屆時只會有兩顆人頭,以延誤軍機的名義呈交給大王。所以,夫妻二人決定鋌而走險。自己跳入爐子,與鐵水融為一體,這樣,碳含量就夠了。」

  「然後呢?」埃米爾對武器故事的結局都很有興趣。

  「成功了,他們沒能煉成鐵劍,而是鍛成一柄鋼劍。由妻子化骨而成的劍被呈給了大王。由丈夫化骨而成的劍則藏在地下。後來夫妻兩人的兒子挖出了劍,報了仇,只是自己也送了命。

  而原來屬於大王的劍,輾轉就流到我手上了。」

  「哦,天。我需要再來一杯,」埃米爾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我沒想到是這樣。」

  「我以為你已經習慣了,畢竟你來自刺客世族,埃米爾。」威爾遜把玩著手上木製的馬克杯,一邊看著埃米爾。

  「死人這種事兒,多少次都不會習慣的,」埃米爾盯著店裡的壁爐,眯起了眼睛,「擅長一件事,不代表喜歡。」

  「你很有意思,埃米爾,我以前不懂你的想法,但我現在懂了,我手上的血也不少了。」威爾遜也讓櫃檯里的調酒師給自己來一杯。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不,您二位現在應該來一杯檸檬水。」一個熟悉的略帶黑森林地區口音的男聲驀然響起,兩個人不由得一驚,齊齊向櫃檯里看去。只看到一個皮膚白裡透紅,金黃頭髮,藍色眼睛,穿著西裝馬甲的少年擦著杯子。


  「卡斯帕爾!」埃米爾驚訝得叫出了名字,「你不是和魯斯凡去了市里麼?」

  「我們的活兒已經幹完了,魯斯凡一會兒就來。但現在頂多給您一杯金湯力,多加點兒奎寧水,埃米爾,你尤其不能多喝。」帕斯卡爾溫和地笑道。

  「聽您的,卡斯帕爾,你調的酒從來就沒喝醉過人。」埃爾米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誰能想到整個白教堂區里最有禮貌的是一個帶著頭巾的粟特人呢,」卡斯帕爾打開了盛滿奎寧水的瓶子。

  威爾遜笑了:「也給我一杯吧,以前我們那兒有位詩人,很喜歡去富裕的港口酒館喝酒,然後去妓院裡唱詩。他說他落魄的時候,只有酒、詩與性,才能消愁。」

  「這位可敬的神父在威尼斯主持的是哪片教堂?」正在認真工作的調酒師隨口接過了威爾遜的話,他總是懂得該在什麼時候接過什麼話。

  威爾遜說過,卡斯帕爾的能力不是洞察人心,而是聆聽人類內心的痛苦。他是一個不適合戰鬥的人,但所有的戰士都需要他。

  「他不是威尼斯人,卡斯帕爾,這個人已經死去八百多年了。我只記得他寫的這幾句。」

  「酒神頌?這一杯拿好,威爾遜。他怎麼唱的?『從此我可以歌吟不知疲倦的祭司歌吟酒的泉源,漫溢著牛奶的河溪。』」

  「那是賀拉斯,卡斯帕爾,威尼斯的航船進揚州港的時候,羅馬帝國已經滅亡了,不過這不重要,故鄉的唐也滅亡了。現在整個英國,能背得了這首歌的人也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了。」

  「那就我來學學這首歌吧,威爾遜,」卡斯帕爾拿起了一支新杯子,低著頭說道,「一個人會孤獨地死去,但他的作品會永垂不朽人人傳唱。

  有的時候我忍不住在想,如果一個人的作品一直都被人銘記,那麼是不是從某種意義上,他便永不會死去。真正的死去,總是伴隨著遺忘的。」

  威爾遜笑了笑,想了想調子,清了一下嗓子之後,用e小調哼了起來。

  「Within doomed failure, broughts liqour in thy grande turismo,

  embracing a lady in breathy nude on her waist effeminate,

  Half a score year, maketh us dreaming in the Yang state

  just a strip house, almond blooming in arousing Papaver orientale, won a name.」

  「我沒有聽懂,威爾遜,但我大受震撼,這首詩聽起來有點兒悲愴,還有點兒刺激,但並不那麼瀟灑。」卡斯帕爾將擦乾淨的水晶杯端起來,對著屋內的燈光打量著,玻璃杯投下了透明的燈影。

  「另一些時候我在想,威爾遜,假如你不用給自己背負那麼多重擔,就好好放鬆一下,享受生活,是不是你就不會那麼痛苦。」

  「謝謝你,卡斯帕爾,我——」威爾遜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現場的歡樂氣氛打斷了。幾位喝高了的先生邀請在場的女人一個跳一支舞,一個流浪樂手打開了小提琴的樣子,取出了琴,隨即歡快的曲調便流瀉了出來。

  人們的歡呼和歌聲一掃一天之中的陰鬱與沉悶,男男女女都投入到盡情跳舞的歡樂之中。

  威爾遜扭頭看向卡斯帕爾,看到他一貫低垂的眼睛,盯著這些快樂的人群閃閃發光。

  「時間吶,你真美,請你停留一下。」調酒師好像很喜歡人間故事的結局都是快樂的,畢竟他好像是個該死的理想主義者。

  可惜,比比楊已經推開了門,急急忙忙地走了進來。

  「出事了,威爾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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