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妙手回春」裁縫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斯皮卡佛德市場的喧囂與白教堂火車站的鬧騰之中,藏著一排老舊的房子。從倫敦大火災到富麗堂皇的喬治亞時代為止,整座倫敦都已經被燒制的紅磚與修路開鑿的石料建成的房子填滿了。

  而在百轉千回的狹窄小路與骯髒巷道之間,所有看似無限平行的紅磚小道,卻實際上都圍繞著斯皮卡佛德的露天市場與車站路口發散開來,形成一個當之無愧的輻射狀花園。

  而在這些鱗次櫛比的三層排屋之中,安安靜靜地窩著許多窗戶前裝著鐵柵欄的老商店,他們看上去就是時下最流行的那種百貨商店與家庭律師事務所結合起來的變體,既嚴肅,又內斂,但實際懷揣著對橫財的無比渴望與街角八卦的旺盛好奇。

  至於那些看似緊繃而克制的外觀之下,跳動著的莫不是慾念的不安與狂躁。

  毫無疑問,沒有亮起燭光,也沒有連上電線,白教堂區的每一間櫥窗背後都藏匿著一個不能讓人知曉的恐怖故事。

  而在那些為了掩蓋貧窮而裝出來的簡樸,和為了掩飾渴望而刻意經營的倨傲之間,白教堂的商店裡站著的,沒有一位是善茬。

  威爾遜與他的夥伴們便是抱著這樣的心思,走進的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家裁縫鋪子。

  這家鋪子孤伶伶地開在一片工地的對面,僅有幾塊木板排列開來,權當一座牆。門口只能容納一輛馬車通行,所以馬蹄和車輪在駛過時,都會濺起一排污泥。

  擦鞋的童工就坐在不遠處吹著口哨,看起來馬路上的這片惡臭的淤泥,並不是自然形成的。但更諷刺的是,在裁縫鋪不遠的拐角處,順著門左轉,走到一個狹促的丁字路口。在鐵路橋下的門拱里靜靜地放著一支鐵桶。

  一些沒有衣服穿的窮孩子們圍著鐵桶取暖,這是他們唯一的取暖方式。

  而距離這個鐵桶五十步的傾坡上,便開著一家裁縫鋪子。

  「威爾遜,」比比楊大大咧咧地跟在兩個人身後走進了這家鋪子,「你要給我們每個人都做身衣裳麼?」

  「不。」威爾遜站在門內,眼睛望向幾個無所事事,正在閒話家長里短的裁縫,「我們來看看鋪子。」

  「魯斯凡知道你要投資倫敦的時裝業麼?」比比楊冒冒失失的俏皮話無疑戳中了裁縫的耳朵,幾個人拋下了手中的茶杯,帶著半是營業式的笑容,半是狐疑打量的神情迎了上來。

  這種態度並不常出現在倫敦的裁縫臉上,至少是薩維爾街的裁縫臉上。

  通常那裡的人都是端著一副毫無表情的冷臉,冷靜而又耐心地讓只穿著條襯褲的客人杵在鏡子前反覆打量,讓您把「賓至如歸」四個字吃進自己的肚子裡。

  「歡迎!如果您是客人;倘若您是同行,那麼請您樓上一敘。」開口的年輕裁縫掛著一副狡黠的笑容,兩隻眼睛不斷地向威爾遜一行人身上掃落,「我們的鋪子可是『妙手回春』!1778年就開張了,比法國國王掉腦袋的時間還早了五年哩。」

  「住嘴。」埃米爾瞪了一眼專門壞事兒的比比楊。

  「我們來挑幾件合身的衣服,先生,」威爾遜冷靜地回答道。

  對面的四個裁縫雖然臉上掛著營業式的笑容,但兩前兩後的站位,以及手上拿著的的鐵尺和剪刀,莫不顯示他們已經十分熟悉店內的械鬥運動了。

  「您端著剪子上來迎接客人,這是倫敦服裝業的新行規嗎?」

  五大三粗的那個一臉憨憨的裁縫立刻將剪子藏在了身後。

  「哦,您是附近公司的員工麼?」一個頂著常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裁縫發問了,他那雙手插兜的態度明顯比其他幾個裁縫神氣多了,看上去就是這間塞滿了毛呢與布料的裁縫王國的國主。

  「啊,您一定就是這間店的老闆了。」比比楊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了起來,這次他走到了威爾遜身前,並且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他。

  「嗨,您瞧瞧這是什麼事兒,我從弗洛倫薩來,到這個偉大國度的首都來討一份生活,結果您猜猜您偉大帝國的同胞是怎麼對我們說的?要我們自己準備一套工服,價錢自掏!見鬼,我發誓自己對倫敦一無所知!

  你們這座偉大的世界都市,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們這些外鄉人像見習生一樣跟在大律師的馬車屁股後面,用一雙腿跑著上班,所以我們這不就來光顧您的鋪子了麼?」

  「是哪間公司?」裁縫回答道,「附近的公司都在我們這裡定做制服,您只要報個名號就行,我們就給您翻簿子。」

  埃米爾與威爾遜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比比楊則大聲喊了出來:「我們從羅馬的湯姆森弗倫奇銀行來,去巴克萊銀行!」


  聽到巴克萊銀行的名號時,四個裁縫彼此面面相覷了一下,其中最年輕的那位甚至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急急捂住自己的嘴巴掩飾。比比楊則當作什麼都沒有聽見。

  埃米爾的眼神變得有點兒凌厲,但威爾遜伸手攔住,並對他搖了搖頭。

  小隊在外內訌,沒有任何好處。

  「您來登個記吧。」老闆拋下了簡單的一句話之後,便轉身回去拿個老舊的本子出來,「我們不預售成衣,只接受訂做,所以您留下名字和地址,做好之後,我安排人送過去。」

  威爾遜接過了本子,將自己的大名和地址一筆一划地寫在了訂貨區。老闆接過了本子看了半晌,然後將這一頁撕了下來,折進了自己的口袋。

  比比楊的雙手插在褲兜里,吹起了一支那不勒斯流行的曲子,調調在C小調和E小調之間利索地切換著。

  店長的臉色則不是很好,他看了看不說話的威爾遜和埃米爾,又看了看張揚的比比楊,然後向身邊的裁縫們做了個手勢。

  「您是尊貴的客人,不介意的話,我來親自給您量尺寸!您請來二樓,啊不三樓,那裡風景最好!大人可以看著轟鳴的火車,一邊暢想著遠大前程!」

  年紀最輕的裁縫很懂分寸地前來邀請比比楊上來,另一個年長一點的裁縫回頭把鋪子的大門關上之後,又捧了一大堆布料的小樣跟上樓去。

  那個又高又壯的憨憨裁縫則一把拉走了埃米爾,他們要到房間矮半層的成衣間裡挑成衣的樣兒,成衣間還直通著後院兒。埃米爾幾乎是被拉著手直接拽走的。

  「現在就剩我們了,老闆,」當「噔噔噔噔」地腳步消失在樓梯上後,威爾遜看著留下來的老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重新走回了盛放著半成品褲子的長桌前,摸出了捲尺,蠟筆和剪刀,對著布料的樣子比比劃劃,「承蒙客套,您還沒和我們談價格呢。」

  「對您這樣的紳士,我們一般不提前議價,」老闆在用蠟筆畫出褲線的位置,房間裡迴蕩著的只有「簌簌」的聲音,「我相信您付得起做衣服的錢。先給您量個尺寸,期望您別介意。」

  店長帶著捲尺走進了威爾遜,二話沒說便開始給他量起了腰圍。

  「您這兒不用換衣服麼?」

  「不用。」親自蹲下的老闆在用捲尺量他的褲筒的直徑,「您需要多愛護點兒自己的衣服,先生,我都快找不著您的褲線了。」

  「抱歉。」簡單扼要的回答,畢竟昨天穿著這一身拱穿了整個倫敦,還和諸多怪物們拼了三次命,但這個實話可不能說。

  老闆的手藝很嫻熟,而且很專業。威爾遜信奉一點,做衣服的裁縫能將量尺寸這件活兒做得像搜身一樣細緻,那麼針線工夫一定很好。

  「您就好像每天在兜里放滿了一盎司的菸草和一把手槍,窩在沙發上入睡一般,瞧瞧您的褲兜兒,換成是我,就得為您的衣服抹眼淚了。」

  老闆對威爾遜的穿衣習慣很不滿,但他說話的情商明顯很高,「我甚至還摸到了兜里的火藥粉。」

  「抱歉,但您還是和我說說您鋪子裡的收費?」

  「不著急,先生,我說過,我確信您能付得起衣服的價格。」老闆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然後扔下了白色的粉筆,打開抽屜之後拿出了一支紅色的粉筆。

  但在打開抽屜的瞬間,威爾遜通過屋內的鏡子,看到了抽屜里用牛皮紮成的兩層精緻的扎束,裡面林林總總插著各式型號的剪刀,針線和幾把尺寸很大的裁衣刀。

  「鍛鍊眼力是干我們這一行的基本功,您不是個窮人。」

  「您的店不錯。」威爾遜掃視了一眼屋子裡的裝潢,作為白教堂區裡的成衣鋪,這間店顯然沒有那麼乾淨和典雅。

  屋子裡嵌上了橡木板護牆,一條條短木條拼湊成了半扇牆板,糊上的牆紙款式停留在洛林王朝的年代,但質地很新。

  只是一層層裱糊上的牆紙因為底層不平坦和受潮的緣故,很地方都已經結塊兒了。地板是用櫸木拼接成的橫條鋪滿了整個地面,裁縫店裡洋溢著一種陳舊而靜謐的氣息。

  「可我還是想知道,您這兒一套適合我們這些年輕人的三件套,價格是多少。」

  裁縫抬了一下眼鏡,再次看了看威爾遜年輕的臉:「二十英鎊。」

  「有些貴了,這些衣服拿去攝政街,也只用十五鎊,他們大衣用的還是一尺一先令的蘇格蘭羊昵,不是普通的粗呢大衣。」


  「所以我說您不像顧客,反而像個同行。」老闆停下了手裡的剪刀,端詳起眼前的威爾遜。外頭經過了一輛馬車,軲轆駛過路面發出的「咚咚」聲令所有人感到有些頭皮發麻。

  「十五鎊,我訂四套。」

  聽到「四」這個名字的時候,老闆的眼睛眨了一下,剪刀吃不住手上使來的勁兒,「嘩啦」一下劃開了手上的這件卡其布的褲料。

  威爾遜沒有眨眼,他知道裁縫的手勁兒都不小,但能單手剪開卡其布的力氣,也已逼近了當時人類手勁兒的極限了。

  這個時候,樓上忽然傳來了咒罵聲,打鬥聲和什麼重物摔在地上的聲音,陳舊的天花板甚至震下了幾縷灰。一個男人在高聲叫罵,旋即又沉寂了下去。

  試衣間則靜得嚇人,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只是聽到了一聲好像是門栓扭動的「吱呀」一下,似乎有什麼重重的東西被扔到了後院,然後門又重重地關上。

  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老闆眯著眼睛聽完了所有的動靜,半晌,打破了場內的沉默。

  「您可以多訂幾套的,男裝女裝都可以,尺寸我來量就好。」

  「您如此慷慨,我很感激。」威爾遜向裁縫點了點頭,這些動靜看起來也沒有給威爾遜帶來什麼額外的疑慮,他的表情坦然得如同一個剛剛走上街頭的大學生,或者從遠方鄉下來倫敦的年輕人,「一次做這麼多件,能便宜點兒麼?」

  裁縫點了點頭:「價格很公道,比起我們馬上要做的買賣,衣服可以白送。」

  「哦?什麼買賣這麼有賺頭?」

  「很有賺頭,」裁縫已經從抽屜里拿出了一雙黑色的手套和一把刀,在給自己戴手套上之前,還不忘給自己的手上噴上點兒酒精。

  「抱歉,先生,我需要給自己的手消消毒,您沒不會酒精過敏吧?」

  「沒有。」

  「您平時吃的肉類多還是蔬菜多?」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兩個理由,第一個是我聽營養師說過,吃肉多的體質,肌肉含量比普通人多三分之一咧。

  這樣的話,身上的發熱量大,我們一般給這樣的客人推薦麻料或錢布倫衫這類更加透氣的衣服做襯衫。否則會被捂出疹子的。」

  「您真體貼,那麼第二個理由呢?」

  「肉類能為人提供更多的血紅蛋白,所以多吃肉的人皮膚很緊緻,這樣的皮剝下來,延展性更強,膚質也更近,硝制後能做成非常不錯的人皮面具或者皮箱。

  威爾遜·張伯倫,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破壞行規,直接帶人走進『混亂男孩』(Hooligan Boy)的哨站。

  不過不要緊了,您和您的朋友就留在這裡,為我們提供新的布料和衣架吧。我相信,只要用上『渡鴉』幫財務的皮做成的錢包,我的那三個蠢學徒多少也會做點兒帳。

  現在,張伯倫先生,交出您身上那張百萬英鎊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