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鋼鐵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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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您會和卡門一起行動。」埃米爾緊了緊自己的頭巾,「不管怎麼說,我現在出門,還是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的。」

  二十分鐘之後,渡鴉幫的四個同伴一起走在了白教堂區狹窄而逼仄的人行道上。準確地來說,是三個人,因為還有一個人正翱翔在天空。

  白教堂的步行道總是陳舊的,這條泥巴中混合了污穢、糞水和泥垢的道路,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一股令鼻膜麻木的臭味兒,在混合著尿鹼和氨氣的惡濁空氣中,四位先生的腳步被哭天喊地的喧囂聲淹沒了。

  埃米爾是耆那教教徒,任何時候不能解開自己的頭巾,走在街上有點兒擔心自己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力。

  「因為您是經商的好手,冷靜可靠,」威爾遜走在紅磚路上,他的皮鞋踏在磚塊上,有一種「噠噠噠」的觸感,「況且我也知道您的特殊能力,在接下來的工作中,您的能力非常重要。」

  埃米爾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不由得將臉轉向了威爾遜:「您知道我的能力?」

  威爾遜笑了笑:「忘了麼?你們進宿舍的時候,幫卡門女士辦理學籍登記的就是我。」

  埃米爾聞言點了點頭。

  「至於卡門老師,她仍然保持著吉普賽人的打扮,和我們一同出門只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們現在的任務之一,就是保護她不要被發現。」

  「卡門老師……現在算是什麼?」

  「希臘人,女神,復仇三女神的死敵,不過現在只孤身一人,而且被下了捕殺令。」

  「那她變得這麼年輕……」

  「埃米爾,她拿回了自己的臉,但那張臉是另一個我奪走的。所以我欠她的。」

  「那您還讓我們出門。」比比楊快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只是這一回他不再高八度地宣布自己的主張,「你怎麼放心把這樣一位光芒萬丈的女人放在老巢里,白教堂的變態殺手可是享譽全球的。」

  「有卡珊德拉在,要論藏人,沒人比她更在行。」威爾遜沒有回頭,「而且我十分擔心那個彈簧腿傑克會不會反過來被她做成新傀儡。」

  此刻,卡門女士帶著艾米莉等人留在沃爾夫的屋子裡,卡珊德拉已經將想偷偷潛入的外來者控制住了,但還沒有打發掉他們,之所以進度這麼拖沓,完全是因為卡門不不願意再鬧出人命。所以小伙子們便先出發了。

  「比比楊,您又忘了自己絕不能走在隊伍後頭這件事兒了麼?」

  和比比楊在一塊兒的時候,不能回頭和他說話,這是約定俗成的規定。威爾遜的這幫同學,或多或少地帶著點兒邪門的地方。

  「沒事兒,有人在上頭盯著呢。」比比楊一副無所謂的樣兒,「現在你可是我們的財神爺,威爾遜。你要出了個三長兩短,回去我就能被魯斯凡給活吃咯。」

  他指的是此刻飛在頭頂的卡爾松。

  「我說,這小胖子比我們都像真正的渡鴉,他能飛,」確實沒人提過卡爾松二十四小時背著一台能帶他自由起降的螺旋槳。而一台能原地起飛的螺旋槳,從萊昂納多與米開朗基羅的時代開始,就被視為人類征服天空的另類翅膀,「加百列見了都得搖頭。」

  應當充分肯定這些魔法學院的優秀畢業生。無論是之前的課程培訓還是後續的逃生實操,都賦予了他們極強的行動力。

  在內部意見達成一致之後,魯斯凡帶著另一隊人趕往倫敦市,去探訪銀行和書店,他們得到的命令是,不與任何人接觸,也儘量不要給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弄清楚幾個關鍵地標的地址和通道就可以了。

  魯斯凡可以進入銀行和商店,他的能力可以確保不被任何人記憶。

  前面說過了,魯斯凡是一隻吸血鬼;但之前還沒來得及介紹的是,吸血鬼會使用魅惑術。儘管他本人並不特別熱衷於控制人類的精神。不過,粗暴地抹掉眼前的人記憶這種事兒,還是辦得到的。

  威爾遜選擇帶著埃米爾和比比楊出門。至於一直飛在天上的卡爾松。毫無疑問,是最好的哨兵。

  「沒辦法,我們身上帶著錢,」威爾遜小聲地說道,「既然不能隨便殺人,就得小心街邊埋伏的小偷。頭上有一雙眼睛,小偷就不可能靠鑽巷道來甩掉我們。埃爾米,我的槍給你用。」

  「嘿,為什麼不給我?」比比楊總是忍不住要插話,「我要抗議,財神爺,您這是歧視我們義大利人吶,我們可不是莽夫——唔。」

  「閉嘴。」很簡單的一句話之後,埃爾米的眸子閃了一下,他的腳下瞬間拉出了一支長長的黑影,影子如同濃墨一般粘稠而流動,其間湧現出冰冷的惡意與翻滾的殺氣,悄無聲息地連上了比比楊的影子。隨後,比比楊的影子顏色也如同浸透了墨汁一般,驀然烏黑了幾度。


  同時他的身體也變得僵硬起來,步伐不由得跟上了埃爾米,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但邁腿的幅度、擺動與步伐的大小,卻完全對應了起來,恰如兩個彼此映照的鐘擺。

  如果是在清晨的霧氣中,看到兩個人以這樣的步伐一前一後地走著,一定會嚇到路人的。

  比比楊的背后里發出了含糊不清的笑聲,雖然聽不清說話的內容,但聽語氣就知道,一定是在瘋狂地咒罵。

  「抱歉,再廢話會惹事的。」埃爾米低聲向比比楊道歉,而不能說話的後者還以一個埋怨的眼神。一支三人的小隊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沿著人行道向前走,「我們快走出自己的地盤了。」

  比比楊抬眼看了看周遭的景色,隨後快速地眨了眨眼。

  影子迅速地從比比楊的腳下脫離了出去。

  「好傢夥,沒想到你藏著這樣的底牌。」比比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剛剛的影子給他造成了很大的僵直。

  「他是粟特人中加入了阿薩辛的一支,特殊能力是『影魔』。」威爾遜頭都不回地拋下了這句話,他正皺著眉頭望向前方混亂的人群。

  聽到「影魔」的名號,比比楊和背包里的聲音瞬間閉上了嘴。

  「卡爾松,你能看到怎麼回事嗎?」威爾遜掏出了一個墨綠色絨皮裝幀的三十二開小本,並掏出筆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

  很快,一個「All right」便出現在這行字的下方,筆記歪歪扭扭地,就像個孩子的塗鴉。很快,新的字跡便接著浮現了出來:

  「許多人,在打架,有神父,吉普賽。」

  「呼……」威爾遜看到這筆狗屁不通的單詞直嘆氣,「是得教他多認幾個字兒了。」

  「看樣子應該是在集體處刑。從這個角度來看,可能是石刑或鞭刑,抽打街上的羅姆人。」威爾遜將筆記中零散的信息重新排列之後,轉達給了埃米爾與比比楊,兩個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我們該怎麼辦?干預還是繞開?」

  「干預。」埃爾米沒有一絲猶豫。

  「不行,老兄,你下場了,遍地就沒有一個活人了。」比比楊難得地沒有和他抬槓。威爾遜看著埃米爾,也點了點頭。

  埃米爾的力量對於這些普通人而言,委實有點兒可怕。一個控制不好,全場的英國人都會被他的影子瞬間吃干,只留下滿布齒痕的骨架子,全程還發不出一絲聲響。

  這太可怕了。

  「我們不能為了救一批人而殺一批人,不,其實我不那麼在乎殺不殺人,但瞬間死了這麼多人,一定會驚動警察和治安隊。」威爾遜看了一眼那熙攘的人群,幾個羅姆人已經被扒掉了上衣,跪在滿是泥濘和屎尿的地上了。理髮店原本可敬的老先生正在用冷水磨剪刀,準備下一步把他們剃成陰陽頭。

  但是三個人都不忍心就地離開,威爾遜在低頭思索這件事情的解法。

  他搖了搖頭,他沒有把握在不傷人的情況下,遣散這些由神父帶領的瘋子。

  埃米爾的眼睛有點兒泛紅,從眼球里粗化的血管,看得出他正在努力地壓下體內升起的殺氣。

  「比比楊,只能交給你了。你是本場光榮革命里唯一的奧倫治公。」

  「啊,財神爺,樂意效勞,工錢一英鎊,不要你寫的那種。現金支付!」

  楊比比楊先生惹人討厭確實不是沒有理由的,埃米爾像一隻馬上就要撲上去的獵豹一般眯起了眼睛,只見他看了一眼威爾遜,似乎在等待威爾遜的首肯。

  「十個先令,十五分鐘之內解決。」威爾遜向埃米爾搖了搖頭,從兜里掏出兩枚馬劍銀幣拋給了比比楊。

  「得兒嘞,您瞧好!」接住了銀幣的比比楊立馬積極了起來,他轉身從包里掏出了一隻綿羊的羊角,周身被綿羊油悉心地塗抹和處理,角上長出了整整十五圈年輪,充分說明這隻羊角的滄桑年齡。

  羊角從角尖的部分被鑽空了,而整個挖空過的羊角,形成了一個充分的共鳴腔。比比楊站在街口一個不太容易被發現的位置之後,便將羊角對準了自己的嘴巴,然後開始喃喃自語:

  「Mi scusi,Mi scusi,我尊敬的英國老爺們,瞧瞧你們在幹什麼?凌辱吉普賽人?這種落伍玩意兒哪兒互相毆打平時看不順眼的鄰居好玩兒?

  我們尊貴的英國人,首先就要選擇將拳頭指向強者,這才是帝國子民的榮光。虐待老鼠哪兒有降伏惡龍爽快!


  看看你們的鄰居吧!憑什麼他們穿得比你體面,用的比你上檔次,連牆紙都比你多耐用兩年!憑什麼讓他們去吃四菜一湯,而你只能抱著土豆啃,這不公平!要讓他們敬畏你的拳頭!讓他們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這一席亂七八糟毫無邏輯的話語,經由低沉而悅耳的聲音,不斷地灌入耳膜,使在場的英國人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上的傢伙,連同神父在內,將殺紅的眼睛轉向了距離自己最近的鄰居。

  突然,不知道是誰先發出的一聲怒吼,所有的人都撲倒在一塊兒,一邊鬥毆一邊大聲地問候著對方的族譜。甚至於兩個神父都廝打成一團。

  埃爾米轉頭看了看威爾遜,又轉頭看了看比比楊,發現對方正咧著嘴,露出無聲的笑容,而那種笑容,通常只有在欣賞傑作的縱火犯和肆無忌憚的連環殺手臉上看得到。

  「您二位看看效果如何,是不是既符合直覺,又符合教義?」比比楊將羊角收回了包之後,又嘲諷地看向場上那些明顯發現了不對而掙脫繩索準備溜走的羅姆人。

  「哈,你來看看他們,當知道自己會得救,狗會激動地汪汪叫,牛會快樂地流眼淚,鳥兒會嘰嘰喳喳,感謝救命之恩。而人,號稱最像上帝的人唷,爆發出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快跑』!連跑過街口來感謝感謝救命恩人這個念頭都沒有,傑出的萬物之靈!滾吧,快滾吧,滾得越遠越好!」

  聽到這句話的埃米爾臉上不由得掠過了一層陰翳:「所以你也同意德國佬的那些主張?人生來即不平等。」

  「不,埃米爾,」雖然站在迎著光的一面,看不清那些通常只有極其敏銳而內向的人才能從臉上捕捉到的細節,但比比楊回頭的那一瞬間,威爾遜確信比比楊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而露出了他憤世嫉俗的獠牙,「我只是平等地厭惡所有人而已。」

  「那就是你的能力?」

  比比楊聳了聳肩:「十先令的參觀費,不貴吧?其他人我一般收價一條命。」

  「威爾遜,有工夫,筆記,的話,跑,警察。」威爾遜的筆記本上又浮現了新的筆記。

  「快跑吧,先生們,從能量反應上看,長老會的騎士團混在人群里過來了。」埃米爾的影子能通過地面的震動判斷來人的數量與能量,現在他已經開始催促威爾遜和比比楊離開了。比比楊站在背光的一面,目光冷冷地盯著威爾遜,但兩秒鐘之後,這個瘮人的表情便不見了。一個嬉皮笑臉遊手好閒的比比楊又回來了,「隊長,您怎麼安排,我聽您吩咐。」

  「差不多已經到地兒了,讓我們進去吧。」威爾遜拉起了埃米爾的手,轉身向比比楊打了個手勢,便向街邊的一家裁縫店走去。

  「嘿,你等等我。」比比楊很快便跟上了,他背上的背包不安分地晃動了一下,隨即沉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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