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士造反的基本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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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無疑問,魯斯凡突然的一句話,將所有的人都問住了。埃米爾和帕斯卡爾靜靜地看著威爾遜,表情像在等待一個解釋。艾米莉低頭在整理自己的辮子。其他的人則一臉驚愕地看著魯斯凡。

  「這個計劃至少得花五十萬英鎊,見鬼,什麼叫做一揮手就能解決?」瑪麗幾乎是條件反射式地接上了話,「難道威爾遜手上還握著一把通向所羅門王財寶的鑰匙?」

  「差不多,波平斯小姐,」魯斯凡跺了跺腳,儘管現在略微有些衣衫襤褸,但他仍然保持著自己的貴族風範與迷人的語調。

  「我相信大多數人不知道威爾遜的神通。但我曾有幸見識過一次。他寫什麼,什麼就會成真。握著那支生花妙筆,哪怕在一張粗陋的草紙上寫上一百鎊,他手中的草紙都會擁有憑票即付的效力。

  在我父親主持的集市中,我也只有一、兩次見到東方的商隊裡出現過這種人。他們管這個叫『畫仙』。」

  埃米爾點了點頭,作為神秘消失的粟特人的一族,他的祖輩和父輩拓展出從貴霜帝國到達土耳其的每一條能走的航線。

  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地將臉轉向了威爾遜。

  「威爾遜,我知道你沒有什麼私心。但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麼需要這麼多錢。我們並不是需要靠錢來過日子的麻瓜。」帕斯卡爾也很冷靜地拋出了自己的問題。

  「先生們,稍安勿躁,」威爾遜摸出了自己的速寫本,撕了一張下來,草草地寫上了幾行字,然後將紙遞給了埃米爾。

  等看清了那張紙的內容,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是一張憑票即付的一百萬英鎊的紙鈔,他們在報紙上都看到過這張巨額鈔票的真容,知道這是英格蘭銀行用來在大英國協國家內憑票支付的紙質憑證。

  畢竟,上周四新聞出來的時候,全城都在為這樣的綠色鈔票而瘋狂。

  「我的天,您既然帶著這樣一座金山到處走,為什麼還要我們辛辛苦苦去掙錢,」一直不太愛說話的艾米莉不由得開口埋怨兩句威爾遜,「您知道我還在埋頭寫小說,出版社根本就沒有簽約,我現在還在焦慮稿費的事兒。」

  她一直是個非常堅強的姑娘,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自己的經濟問題,包括卡門女士。

  卡門馬上走了上去,摟住了情緒有點兒失控的姑娘。

  「威爾遜,我們都是同伴,如果你是為了炫耀——」瑪麗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威爾遜打斷了。

  「不,波平斯小姐,艾米莉,很抱歉引起了這樣的小事故。但我想問問您幾位,對於我不是從支票簿或錢包里掏出這張面值足以買得下半支無敵艦隊的鈔票這件事,您幾位沒有任何疑問麼?」

  這個時候,所有的人似乎同時陷入了某種巨大的自我懷疑之中。這張鈔票仿佛尺寸大了一些,但又說不準。一張一百萬英鎊面值的紙鈔應當更大一點兒。

  一定是這樣的,一張一百萬英鎊面值的鈔票,怎麼能和一張五鎊的鈔票一樣大?至於顏色,見鬼,這張白紙難道透出來的色兒還不夠綠麼?人類的視覺真的能分得清在強光之下的藍黑色連衣裙和白金配色連衣裙之間的區別麼?

  一定是人類的感官不太行。所有人在反覆地自我懷疑之後,最後得出了這個堅定不移的結論。

  除了魯斯凡,很明顯他已經見識過這樣的情景了:「所以,威爾遜,我一直力主讓您來負責幫會的財務,沃爾夫之前顯然不清楚,他的叔叔迎來了一位真正的財神爺。您的神通很奇妙,是一種非常陌生的魔法,所以我希望您不吝當面賜教。」

  剛剛忍不住抽泣的艾米莉也已經平靜了下來,但她顯然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況:「這難道也是戲法麼?」

  「不完全是,」繃著臉的威爾遜輕輕嘆了一口氣,「女士們,先生們,請先坐下來吧,我需要和您幾位解釋一下,我是什麼,我使用什麼,以及我在幹什麼。」然後,他拿回了這張百萬英鎊的鈔票,並抬手便將它撕開。

  很顯然在場所有的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以至於卡爾松冒冒失失地喊了出來:「住手!那是一百萬英鎊啊!」

  毫不懷疑,如果聲音再大一點,門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會因為這句話而停下了。實際上,一樓的門口已經有兩、三個遊手好閒的無賴聽見了半個字,好奇地向門口湊了過去。

  「看來有老鼠進來了,」魯斯凡臉色一變,「得去處理一下。」

  「不用了。」威爾遜拉住了爵爺的袖子,「已經有人去了。」

  這個時候,所有人才意識到,屋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好像少了一個人。


  「是卡珊德拉,讓她去處理吧。我們繼續談我們的。」威爾遜整了整袖口,而其他人聽到卡珊德拉的名字之後,也紛紛回到了原座位。

  「先生們,你們再勞神看看這張紙。」威爾遜將手上已經被撕成兩半的紙展示給了所有人,此時他手裡的只剩下了撕成了兩半的素描張,以及從中撕開的「one million」兩個單詞。

  「剛剛的英鎊呢?難道就是這個?」

  「是的,這就是我的神通。」威爾遜合上了素描本。

  「你們知道我來自中國,我們一批人來到亨德爾的目的,就是為了促進仙法與魔法之間的交流。然而,就好像率先發現兩種醫學體系截然不同的醫生很難在皇家醫學雜誌上發表關於東方醫學的論文一般,兩種不同的體系彼此很難理解。

  這也是我會被選派來亨德爾的原因之一。

  現在全世界留存的文字體系里,很遺憾,象形文字已經很少了。整個歐洲的文字都是依附於口頭語言而發展出的表音文字,所以你們歐洲人會寫一個詞兒的時候,多少也會將它念出來。

  這正是詛咒等施法方式特別流行的原因。而且經過這麼多年的改造,現代詛咒的工藝流程已經接近一門藝術了。

  但我們不行,我們的語言和文字彼此之間是相對獨立的。而且,和現代人用的依靠偏旁部首組成的語素文字不同,古夏國的原始文字就是從圖畫演變而來的。

  而且這種圖畫不是我們自己刻出來,而是通過火焰烘烤龜甲而形成的。我們的文字不過是對圖案的簡單模仿。

  在這個理論基礎之上,才誕生出一種依靠寫字而形成的法術,我們稱之為『畫符』。在特定的紙上寫出特定的字,能激發出不同的威力。」

  埃米爾點了點頭,他好像有些聽明白了;魯斯凡則皺著眉頭,他仍然有問題要向威爾遜求證。

  「您寫的是英語單詞?」

  「這關乎一些更加深入的專業問題,爵爺,」威爾遜嘆了口氣,「計量關乎數字,而數字的計量則關乎我們對世界的看法。」

  「我們總是沉浸在魔法、神力和仙法之中,因為神仙是不需要用錢的。對他們而言,金錢只是用來魔鬼用來俘獲人類的道具而已。

  至於珠寶,也是信眾為了彰顯自己的虔誠,將自己可悲人性中所窺見的最有價值的東西,送給超自然生物的一個信物。所以諸神從來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當然,這種態度說得通。您獻上了唯一能證明自己的金銀,神則捏著鼻子接過了自己眼中的狗屎。您將自己放在人的立場上,就會破口大罵;但如果是您養的貓或者樹上的螞蟻,把自己最喜歡的美味叼給您,比如說一隻死老鼠啦,消化了一半的毛毛蟲啦,您沒有嚇得把東西扔出去,就已經很慈悲了。

  因為您只有在愛著對方的時候,才會想著去替對方著想。至於貓能用幾隻死耗子,和同伴換屋子,您永遠都不會在意。

  那麼這種美好而高貴的時代為什麼會過去?魯斯凡,人類究竟怎麼消滅吸血鬼的,是用機槍還是大蒜?為什麼同樣身處在時間流動之中,原本將人類踩在腳下的自然偉力,卻在被巨輪、火車與炮艦壓得喘不過氣來?

  是的,是神的傲慢才給予了人類這種蟑螂一般頑強的地球之癌反撲的機會。我的筆可以寫出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任命函,魯斯凡,只要您願意,我現在就可以封您為愛爾蘭之王。

  但這一紙敕令又能代表什麼?就靠一紙調令,從愛爾蘭大臣到都柏林議會,就會為您背書嗎?太可笑了。教廷占據羅馬城的依據是丕平贈令,然而這一份協定,你、我、倫巴底諸侯都知道是假的;法國國王可以在阿維農建起新教廷,哪怕只有羅馬才是保羅心中的基督之城。

  所以,王權不是由神授予的,但現在底西福涅卻妄想著回到過去那個時代。我們為什麼不支持它,因為那是個依靠血統和種族——這類我們永遠無法改變的生理系統——劃分財富的階級。真正值錢的不是您手上的畿尼,而是你血管里的血液,甚至於,一張您流著何種血的出生證明。

  因此,我們一直在對抗的不是某個具體的惡人,也不是某支強大的勢力,我們在對抗的是一個看不見的『結構』。

  他們超凡、精確、冷血、沒有具體的形體、擅長集體作戰、容易失控。它們可以肆意挑起戰爭,即便整體結構被摧毀,也很容易借屍還魂。這才是我們這些魔法使用者真正的敵人。」

  所有人聽完威爾遜的對話之後,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您在挑戰人類的文明制度,我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愛丁堡和柏林的大學課堂了,威爾遜,您的這套說辭,既有著異教徒的狂妄,又有哲學家的理性,聖座大學的護教系一定很樂意討論您的皮肉燒起來到底是個什麼味兒。」楊比比楊站在人群里吹鼻子瞪眼。

  「那是因為您真的跟魔鬼在一起待過,比比楊先生,」魯斯凡想了想,替威爾遜攔下了這輪夾槍帶棒。

  「威爾遜,我對您的看法是正確的。您的想法總是很玄思。但鑑於我們打的是一場真槍實彈的革命,您打算怎麼把理論和現實結合起來呢?」

  「滲透,爵爺,我的鈔票不那麼好使,是因為我們在不了解這個世界運作規律的前提下,僅憑藉著對世界都市的一點想像,便要強行融入人群。您的食糧是血液,而物色一隻人畜,比花錢去醫院買血袋顯然更划算。

  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可以無視世俗禁錮的能力,但我們使用這種能力時,一定會引來底西福涅與維多利亞的注意,屆時我們就死定了。

  以這張紙鈔為例,先生們,紙鈔是在黃金的基礎上增發的,而所有的黃金都堆積在英格蘭銀行的金庫里,紙鈔與黃金之間的增發比例差不多是1比5到1比15,但在英格蘭,這個比例是1比1.2,這就意味著如果我們由著性子支出兩十萬英鎊,英格蘭銀行就有五萬盎司——如果您很難想像,那麼1.4噸——黃金憑空消失。

  發行紙鈔的銀行會歇業。可敬的巴克萊先生會放出審查部門這條忠誠的惡犬,我們的行蹤會寫進每個銀行家的周報裡頭;捏造兩百萬鎊的壞帳,財政部和稅務局的先生們就會行動起來,瘋了一般地要找到我們。

  到那時,每一張由我們經手的鈔票都會被獵犬嗅出來,最頂尖的紙匠和貨幣專家會圍成一排來研究這些紙幣。他們會發現這些紙的質地太硬,紙張揮舞起來迴響太小,摩梭起來沒有「沙沙」的聲音。

  更有甚者,他們會切開紙來研究成分,而到那個時候我們徹底就露餡兒啦。毫無疑問,每一個重金聘請的私家偵探會拿著這張鈔票,去找所有經手過的人;所有文具店都會被叫出來辨認這些紙,每一筆購買記錄都會被翻來覆去地查。

  而對此仍一無所知的我們依舊拿著這些鈔票去買東西。嚯,就稀里糊塗地將自己送進埋伏的口袋裡了。

  我向你們保證,各位,得罪資本家的下場,比得罪宗教裁判所還可怕。

  一張鈔票要怎麼才能從紙變成槍炮,才能避免地下軍火商的告發和蘇格蘭場的搜查。金幣與紙鈔又要怎麼存入銀行,才能避免像柯林斯老師一樣家財萬貫而又被搶得乾淨。

  女士們,先生們,要注意,我們對抗的目標不是一個王宮、不是一支軍隊、甚至不是一座天堂。而是包括在我們鄰居在內,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臉,而一旦變臉就一定是滅頂之災的人類社會。

  由於這張戰爭是非對稱的,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又藏身在王宮的附近,所以,積累豐富的資源的同時,但又不過於強大到引起稅務局、蘇格蘭場,或充滿了騙子與告密者的幫派分子的注意,就非常重要了。

  巡警每天都在門口經過,惡靈每晚都在挨家挨戶地搜索,但我們仍然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完成財富的原始積累與魔法的強化,在安排好退路的同時準備好進攻的號角。這一切優勢都建立在一件事上,敵人會在兩年後發起總攻,一個小時都不會耽擱。

  因此,根據在座所有的人的特長,那些出類拔萃的魔法道具,隨時可以移動的魔法堡壘,可以滲透進社會方方面面、最重要的是能始終控制住的地下勢力,才是我們這兩年來必須完成的任務。

  畢竟,我們所擁有的力量,對於一群逃難的普通人而言,實在是太打眼了;而對於一群註定要造反的強盜來說,又實在是太脆弱了。」

  「您成功地說服我了,威爾遜,我支持您。」魯斯凡最終還是伸出了冰冷而蒼白的手,任何活人在觸摸到他的手時,都會感到一陣心驚,「最後一個問題,您怎麼會這麼熟悉這些冷知識的?」

  「爵爺,如果是回答其他人,我會告訴他,這是因為愛讀書。但對您,我知道這個答案沒法兒讓您滿意,所以我告訴您,我是一名道士。」

  「道士?」魯斯凡顯然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您不知道很正常,爵爺。」一直沒有插話的埃米爾恰到好處地接過了話頭,此刻帕斯卡爾已經低頭用他最珍視的咖啡壺磨起了豆子。

  「這份職業在威爾遜的家鄉,一直都在合法和非法之間來回橫跳。在安東尼王朝接待來自他家鄉的使者之後四十年,他們的祖師爺就率先造反推翻了一個帝國。從公元148年開始,組織了14次全帝國規模的造反、8次論戰,4次全殲宗教對手,平均計算造反次數吧,大概從從184年到1840年,一年4.7次。真正將造反變成了呼吸一般自然的活動。」


  所有人不由得同時感到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好傢夥,自己的頭兒原來是個負責輸出造反派的國際營銷商。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比比楊開始往胸前劃十字,而他的背包里不由得傳出了一陣高聲的叱罵聲:「看我不切了你的手!」

  「我們換個話題吧。」感到自己的腦袋上被狠狠來了一下子的魯斯凡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惡氣:「至少我能理解一點,校長把您收進來,就已經是圖謀不軌了。」

  「等等,先生們,我是不是能理解成,你所寫出來的東西能夠干預事實?」艾米莉對威爾遜的筆好像很感興趣,她的關注點始終與眾不同。

  「是,但不會是你想像的那樣,譬如我不能依靠寫書來改變現實世界。」威爾遜聳了聳肩。

  艾米莉明顯有點兒失望地坐回到了椅子裡。

  「艾米莉,彆氣餒,不朽有三種形式,寫作只是其中一種。寫作的偉大無需依賴魔力,因為文字的力量自然直通人心,」威爾遜看了一會兒沮喪的艾米莉,開口說道。

  「文學不用依靠魔力,這可是件好事,要不然尊貴的王后出台一條規定,要求文字只能側寫健康活潑的情趣,您的小說怎麼辦,英國文壇又怎麼辦?好傢夥,兇殺、妓女、流言、連環殺手與屍體縫成的科學怪人!我們看那些布道的小冊子還沒看吐嗎?」

  艾米莉和卡門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尤其是艾米莉,她眉間凝成的疙瘩一瞬間便展平了。

  「那麼我們要給自己改名嗎?」

  「不用,對外我們還叫『渡鴉幫』。但對內,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加入造反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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