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茶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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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地的氣氛如脫模的石膏一般凝固了起來,讀者們甚至可以透過書頁、手機屏幕與素描本里那幾筆線條構成的雙重世界,近距離地觀察現場的空氣如何化為熱浪下的凝膠,滾燙而難以下咽地將兩人熔鑄在其間。

  當偉大的修辭學家還在前赴後繼地開拓著精妙的比喻時,威爾遜和卡門此時卻面對著一股任何人間筆力都無法刻畫的恐怖感知。在陰森而不定的陰影之中,一雙沒有眼眸的紅色眼睛,死死地盯著如同褪色照片一般的威爾遜和卡門。就如同普魯士的民間傳說里盯著小鳥的蛇一般。蛇的眼睛就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玻璃球,而不幸地與之對視的小鳥,很快就會失去所有的力氣,身心都一同被吸入蛇腹之中。

  任何人與這恐怖的目光接觸,都會瞬間大量分泌腎上腺素。呼吸變得稍微沉重,鼻翼因為用力而張開,同時瞳孔略有收縮。這是一種難以應激下的自我防衛架勢。

  儘管之前他們便已和神秘的白衣女人打過了交道,但只有同我們一起窺視過白色會客廳中發生了的一切的讀者們才知道,眼前出現的這個女人,正是剛剛從女官哈里斯嬤嬤那裡走出來的貴族女人底西福涅。

  此刻她已經恢復了自己猙獰的法相。恐怖而扭曲的容貌使得她從脖頸之上便失去了「儀態萬方」或「千嬌百媚」的風采,即便是慣常押韻的宮廷詩人,恐怕也無法昧著良心用十四行詩歌頌此刻的底西福涅。相較王后與哈里斯對她的讚譽,穿行於兩個不同世界的這個希臘人,簡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只不過他們恰巧頂著同一個名字。王宮裡的底西福涅有著動人的歌喉與雍容的儀表。她對歐洲歷史的如數家珍,對阿爾卑斯山以南神的後裔與羅馬帝國的真知灼見,使她的身世抹上了一層愛奧利亞與薩摩斯時代的濾鏡。她的家世高貴而悠久,淵博的知識令薩福都不得不欽服。

  但現在這個站在門口的女人,不說醜陋。簡直是個貼上了張人皮就匆匆出了門的死神。

  她的指甲尖而長,末端有些略微有些開裂,還沾染一些肉色的污漬,但沒有人敢仔細地上前分辨那些究竟是什麼。這隻殺人無數的手,就這麼裸露出來,悄無聲息地搭在把手上。

  張伯倫沒有開口,也不能回頭關心卡門女士的情況。他的手還挽在卡門女士的腰間,充分感受到了從她身上發出顫慄。張伯倫從未見過卡門女士如此恐懼和無助,至少沒有見過她會顫抖成這樣。四個小時之前她還無畏地透支自己的魔力與性命去對抗血月下的底西福涅與失控的瘋橋,然而此刻在張伯倫的臂彎中卻像一隻馬上就要溺水的貓。

  是詛咒正在生效。

  威爾遜呢?他的臉色沒有太大的變化。此刻我們的主人公既沒有視死如歸的肅穆,也沒有聽天由命的放任,表情只是一絲沒有變化的他握住登山杖的手,凝視著門口的底西福涅。

  「呼……」威爾遜將卡門女士藏在背後,之前勇往直前的小提琴師現在在身後瑟瑟發抖,任誰目擊了這一幕,都知道底西福涅在第一時間就發動了詛咒,而背向門口的卡門幾乎瞬間承擔了一切,「面對可怕的女士要向先打聽姓名,這是本人的原則,請您不吝通報芳名。」

  門口沒有回應,紅色的眼睛緩緩地轉向了威爾遜,而威爾遜張開了雙臂,將卡門嚴嚴實實地攔在身後。底西福涅的目光落在威爾遜的身上,正如月光灑在一塊頑石之上。

  「嚴格意義上來說,女士,您還沒有做過自我介紹。就這樣衝到屋子裡來下咒,很容易捅出亂子的,」威爾遜擦了擦額頭,沖門口的女鬼戲謔道,「阿拉伯人與奧斯曼人之間有一個動人的風俗:站在門口而沒有騙得主人邀請的惡鬼,都無法進入屋子。雖然歐洲人不必遵循這個東方式的禮儀,現在您畢竟站在『伊瑪目』的門口。我絕對相信您已經試著好幾次闖進來,但全都失敗了。所以,請按照我的規矩來,通報您的芳名,或者請您屈尊死在那兒。」

  詛咒的威力再可怕,也需要有一定的觸媒和渠道。詛咒原本是神諭的一種,因此諸神只要有足夠的怨氣,張口就能實現詛咒,譬如將女人變成奶牛,將男人變成怪物;所以語言和文字最早具有神力。

  但詛咒也需要一定的邏輯,再兇惡的神也不能違背命運的邏輯,因為命運就是諸神之所以成為神的理由。顯然,第一時間發現了「伊瑪目」的威爾瑪,便充分地留意了這個「名字」背後的邏輯,利用素描的間隙,偷偷加上了一重拒絕破門而入的保險。

  簡直是一個聰明到有點兒奸滑的混蛋。

  他輕輕地打了個響指,門廳外的光線沒有如期恢復正常,但大廳之內的光線開始逐漸回暖。卡門女士整個兒趴在他的背上,但身上的顫抖舒緩了很多。「對峙起來了麼,」威爾遜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即將撲克牌一般的笑容拋給了前方的女人,「禮讓對我而言,是一種樂趣而非義務,夫人,請記住您此刻不是在跟一位紳士打交道。因此您和我都可以不擇手段地解決對手。現在,我給您一個認真回答問題的機會。」


  他掏出了手槍,柯爾特的板機在緩緩地向後波動,撞針整個兒被打開了,裡頭的子彈已經用掉了幾發,一直都還沒來得及補足。威爾遜乾脆從彈匣里取出所有的子彈,然後掏出一張紅色的便箋紙,纏在其中的一顆子彈上,將它推回了彈匣,左手用力地撥了一下轉輪,然後將轉輪推回到槍身。

  「啪嗒。」

  威爾遜舉起了手槍。

  「用手槍指著貴婦,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明天我的社會聲譽就要毀於一旦了。好在現在的您和我都不太像人,而我們都同意,妖魔鬼怪只能吃一記騎士的劈砍,而非脫帽致意。我是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您,也盼望您誠實的回答。不然您早該吃上兩盎司槍子了。再問您一遍:請教您的芳名。」

  屋內寂靜無聲。

  威爾遜扣下了板機,撞針精確地撞上了轉輪,但沒有子彈射出。

  門口的手動了一下,隨後傳來了沙啞的聲音:「……你……死……」

  沙啞而含糊的聲音似乎從門口響起,又似乎在耳畔響起。它似乎在眼前,又似乎飄蕩去了遠方。當她開嗓的時候,燈光忽閃忽閃,一股寒氣從腳底像膩滑而濕冷的蛞蝓一般,纏上了脊椎。一雙血眼直勾勾地盯著威爾遜,恍如一道死光籠罩在眼前的這個男人身上;似乎只要威爾遜與雙目相交,就會暴斃身亡。

  但威爾遜不為所動,只是將拇指放在了板機上。

  「讓我們猜猜下一聲槍響,您還能不能開口說話。」

  伴隨一聲熟悉的清脆的回答,大門「哐」地一下猛然打開。這個身著白衣面目猙獰的女人,直直地站在門口。但似乎有一股看不見的空氣牆,將她擋在了門外。威爾遜收起了槍,轉身扶著卡門女士坐下。底西福涅的詛咒非常怪異,卡門女士的眼睛似乎被什麼糊住了,睜不開眼。因此威爾遜將她抱入了屏風之後的沙發上,讓她躺好之後,轉身回到了門前的位置。

  而門口的女人迅速向後飄去,遁入了走廊的黑暗之中。卡門的呻吟也逐漸地停了下來,只是精神力受到了極大地侵蝕,暫時昏倒了。

  來勢洶洶的第一輪博弈就這麼結束了。

  「她是底西福涅夫人。」

  「誰會想到,是你把她放進來的呢。」威爾遜轉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臥室門口的瑪格麗特,「這個詛咒真精妙,目光掃中就會下咒,而只有叫破名字的人才能活下來。難怪安拉要有99個尊名。」

  「你是怎麼發現的?」瑪格麗特平靜地問道。

  「令人絕望的事實很多,比如你在為她服務這件事。本來我還不確定你們之間的合作關係,但老師與我在橋上已經和她打過照面了。」威爾遜和瑪格麗特說話的時候,漫不經心地收回了手槍,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剛剛的子彈,和一個用油紙包裹住的紙包。他毫不猶豫地用牙齒撕開了包裹,露出了裡面用牛油塗抹的子彈,「她把攝政橋給拆了,又出現在這兒。敢情不是跟著我,就是跟著你咯。我猜,她不是在為你工作。」

  「還有呢?」

  「你是說看破詛咒麼?這很簡單,她也想詛咒我。只不過依從『伊瑪目』這個字所包含的風俗,我是屋主,在我沒有邀請她進門之前,她沒法兒對我做任何事。」威爾遜一邊說話一邊上子彈,「除非我自己邀請她進門。至於中止她的詛咒,只要當面叫破她的真名,或者她自己將目光移開就行了。」

  「她是來滅你們的口的,為此不惜闖進這裡,」瑪格麗特捋了捋自己的頭髮,好像接下來的話都是在認錯一般,「你怎麼讓她移開目光的。」

  「瑪格麗特,畢竟沒有哪個自負有教養的貴族能容忍一個街頭混混對自己的腦袋連開五槍,」威爾遜上好了子彈,將轉輪推了回去,現在他又有了六次致命的機會,雖然這間兇險的屋子裡脫險的機率不高,「傷害性為零,但侮辱性極大。她受不了的。我只要讓她撤出門口就行了。她能推開原本封閉的門,哪怕自己進不來,也已經夠危險了。」

  「夫人不想和你們說話,威爾遜,但是,」瑪格麗特頓了頓,「我可以。」

  「看來第一輪刺殺失敗,給我們一個談條件的機會是麼?」

  「是的。」

  「別騙我了,瑪格麗特,」威爾遜失聲笑了出來,「她不會放過我們的,我,卡門,以及亨德爾的任何一個人。」

  「為什麼?」瑪格麗特瞥了一眼此刻躺在沙發上的卡門。

  「就憑她是復仇女神。」

  瑪格麗特頓時僵住了,威爾遜的反應比她想像得更快。


  「不安的阿勒克圖,嫉妒的墨紀拉與復仇的底西福涅,見鬼,這尊凶神竟然用真名混進了王宮,瑪格麗特,你們還真是膽大妄為。她那身緞子的剪裁,沒看錯的話,是伯汀世家的手藝吧,那可是瑪麗安東瓦內特的御用裁縫留下的鋪子,只接王公貴胄的單子,不是維多利亞王后的簽單,很難搞到這套定製禮服的。怎麼,底比斯和雅典的供奉不夠她們三姐妹吃的了麼?」

  「說話小聲點兒,你不要命了麼?」瑪格麗特的臉色有點兒驚慌,如果不是顧忌威爾遜手上的左輪,她就已經直接撲上來捂嘴了,「不要在背後用這種口氣議論夫人,死是一回事兒,生不如死是另一回事兒。她肯直接下手殺人,就已經是她的仁慈。」

  「所以你是為了救我一命才跟我說這麼多的?」

  「是的,」瑪格麗特點了點頭,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下定決心的表情,向前邁出了一步,「我不願意讓你死,所以你身邊的人,我都會帶走,這是夫人開出的條件。所以,你不要攔著我。」

  「瑪格麗特,我沒法兒同時對付兩個人,你能不能行行好,從我面前的這條死路上挪開。我死了,對你而言沒有損失,反而……」

  「閉嘴。」聽到「死」這個字,瑪格麗特的眼睛亮起了兇狠的光,而這光正投向躺在沙發上的卡門。

  「瑪格麗特,這不是愛,我們不是真正的人,我和你嚴格意義上,也不是『兩個人』。」

  「一個人為了保全自己和愛自己,而做出這樣的事,難道很奇怪麼?」瑪格麗特突然拋出了一個威爾遜始料未及的問題。

  「這……」威爾遜驀然發現瑪格麗特的邏輯好像也很有道理,而且是那種很邪門的道理。

  「瑪格麗特,你要對付卡門,我不阻止你,但我不能允許你乘人之危。老師在休息,為了張伯倫的名譽,我也絕不允許你暗下殺手。她醒來之後,你可以選擇和她決鬥,她不是弱不經風的閨房小姐。我們從亨德爾逃出來的那一天開始,就有了覺悟,誰都可以死在路上。但是現在,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我沒有時間,所以麻煩你儘快回答我。」

  「你說吧。」聽到威爾遜不阻止她對卡門下手,瑪格麗特沒有再向前邁出第二步。

  「第一,底西福涅就靠這張臉進入的王宮麼?」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是。在宮內她有另一張臉。夫人有自己的女官,自己的寢宮,自己的通道,甚至還為她專門修了一個出入的羅馬式拱門。威爾遜,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和能給你貼上另一個女人的臉,同一個道理。她俘獲了雅努斯的神力是吧?要不然也沒法兒悄悄地把畫中門打開。」

  「這可是你說的,」瑪格麗特眨了一下古靈精怪的眼,「我什麼都沒說。」

  「所以她也有兩條命是麼?」

  「不清楚,但你說你們今晚遇上了她,現在還能活蹦亂跳,那麼我只能假設今晚在外頭夫人不小心丟掉了一條命。」

  「這個見鬼的世界裡誰都死不透是麼?要殺她就只能同時擊殺她的兩張臉?」

  「威爾遜,」瑪格麗特的表情瞬間變得很嚴肅,「你不會是來真的吧。」

  「為什麼不會?」

  「沒有人能殺死夫人,夫人從來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行了,第二個問題,瑪格麗特,你已經知道屠殺亨德爾的元兇就是底西福涅了麼?」

  瑪格麗特的手條件反射式地抖動了一下,而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她。

  「再等一會兒,卡門女士就醒了,我答應你和她決鬥的;至於你的夫人現在有麻煩了,我也不能讓你去救人。瑪格麗特,動手的是柯林斯,你懂我的意思。」

  說罷,在走廊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悽厲而驚悚的慘叫聲,尖利的女聲幾乎要撕破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我現在明白在柯林斯搞什麼鬼了,真不愧是個資深老混蛋。」瑪格麗特盯著威爾遜的手槍一動不動,咬牙切齒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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