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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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有什麼線索了麼?」卡門女士看著威爾遜從口袋裡掏出的瓶瓶罐罐,他就像變戲法一般。手裡白色的試紙沾了透明的試劑之後,有一條槓的部分變紅了,然後威爾遜如同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吹了一聲口哨,自在地將軟木塞子塞進了試管。在這期間,她仿佛還聞到了酒的香氣。

  「啊,是的,差不多了。我也正打算跟您做個說明,卡門女士。」

  果然,倒反天罡的事由肆無忌憚的人來做。曾經的舍監卡門則已經做好了聽課的準備,因為她既不知道這些東西從何而來,也不清楚應該派上什麼用場。

  「樣品有陽性反應,表示裡頭有提純了的嗎啡。這一點很有意思。」

  「怎麼說?」

  「嗎啡屬於鎮定劑,對中樞神經起的是抑制作用。老師,您殺人之前會先想著嗑一瓶子安眠藥麼?」

  「那我們不妨假設他是服完藥之後遇見的卡彭?」卡門女士不禁扶了扶額。

  「所以才會產生兩個我怎麼都想不通的點。第一,卡彭今晚不應死在酒店裡頭,他本該在劇院裡觀演的。按照社交慣例,尊貴的費爾羅先生的情婦給作為保鏢的他送出的包廂票,當然是為了表示友誼的珍貴與取悅的諂媚,但另一方面,也是為方便他履行自己的職責:維托費爾羅先生來自西西里島分布最廣泛的地下組織,而這個地下組織正因為同紐約的『黑手』組織合作,而獲名『黑手黨』。即便那個以英勇無畏著稱的加里波第,都在統一義大利的戰爭中全力爭取他的支持。我也不知道倫敦到底有什麼寶物能吸引他的到訪。無論如何,卡彭都是他的貼身保鏢,甚至是幫派的金牌殺手。

  很難想像一個保鏢丟下了教父,一個人留在酒店裡鬼混。自從他們那鬼見愁的「緘默法案」實施以來,美國的黑手黨就一直處在非常嚴格的管理之下,

  在這種情況下,要將卡彭騙回酒店,或者在劇院偷襲他,都得有極其冷靜的腦子與矯健的身手。說實話,老師,在這種情況下抽兩口尼古丁我可以理解,但嗎啡完全派不上用場。嗎啡的作用是抑制中樞神經。換句話說就是讓人失去行動能力。無論柯林斯是蓄意還是意外殺死的卡彭,都不會事先服用這個。」

  「那鴉片是不是給卡彭準備的麻醉劑?」

  「卡彭確實中毒了,但不是嗎啡,您還記得麼?他服用了過量的顛茄。兩者的中毒症狀不一樣。」

  「況且,一整塊土耳其石的匣子的價值非常高,老師,這個匣子的造價足夠將我們那棟破排屋的兩層都給買下來了。鴉片的成色也極純,上面帶有加爾各答牌的商標和通和洋行的郵戳,說明是從印度經過廣東發來的一等品。依我看這玩意兒大概就是這顆星球目前最純粹的殺人聖品了。依照馬德拉斯和廣州一貫裝船的定律,一個長條木箱裡要裝進80個鴉片球,淨重164磅。這些炮轟靈魂的孟加拉土製炮彈,一箱的成本價就是220克黃金。

  而他們的精粹,就是在這一盒子鴉片膏裡頭了。當年波斯帝國的山中老人哈桑本薩巴赫,不過用純度差得多的初級製品,就給當地招募了一個團的阿薩辛人,嗑嗨了的癮君子甚至想把波斯帝國的皇帝與鐵木真的腦袋都摘下來。我之前還想不通為什麼他會把這麼有價值的匣子帶在身上,但見識到詛咒之後我就明白了。這玩意兒是他用來激發詛咒的。」

  「這個怎麼……」

  「老師,柯林斯是魔藥商人,一切推理都必須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魔藥和詛咒根本就沒有關係,唯一的關係是他們都能作用於人。雖然詛咒是神力或魔力的集中體現,但歸根結底也就是將意志力和強烈的情緒灌注在一點,發揮出不可預計的負面影響而已。柯林斯不知道如何激發自己的痛苦與仇恨,但他可以反向地解決這個問題——用嗎啡抑制自己的中樞神經,這樣腦海里所有的念頭就會失去控制。其中最強烈的念頭就會自然跑出來了。」

  「那他最強烈的念頭是什麼?」

  「念頭很簡單,就是失去的妻子和家人,但在詛咒中這只是一個動機而已,是一個音符,一個靈感,還遠沒有形成閉環的邏輯。不過所幸我們能找得到。」

  「你又是怎麼……」

  「只要是人類腦子裡的東西,就總有能窮盡的時候。詛咒是祝福的另一面,因此祝福有多少個母題,詛咒當然就有多少個痛點。雖然宇宙的常數不一定是42,但人類孕育的主題卻很明確,100個。」

  「這是怎麼發現的?」卡門女士總算趕著把問題給說完整了。

  「統計啊,簡單的窮舉法。大仲馬曾經滿懷自豪地宣布人類所有知識的書籍,經過挑選,可以精選出2000本左右。但只要熟記其中的200本,就相當於得到了全部知識的索引。這個說法是建立在羅馬皇帝圖拉真在1800年前有兩萬冊藏書圖書館的基礎上測算的。歷經了1800年的變幻之後,現在單就大英圖書館的藏書就已經到四萬冊了。各個大洲都在興建百萬冊規模的圖書館。不過,這大概只是出版業的勝利而且不是人類的勝利。儘管每一本書都有自己的精彩之處,從中抽繹出的母題卻沒變化過。單就人類精神世界來看,這個數量是100種。」


  「什麼,只有這麼一點兒麼?」

  「別驚訝,老師,畢竟嚴格來說,人類的只有三種視錐細胞,我們不照樣也觀測出超過十萬種的顏色麼?這一百種母題包括生命、愛、正義、自由在內,可以依據人類的態度和立場,排列組合出上萬個主題,而剩下來的就只是如何依託自己的心靈氣質和過往經歷加以挑揀了。柯林斯沒有刻意去挑選,因為他沒有掌握其中的訣竅,只是交由自己的內心。這種情況下,他的詛咒屬於哪種母題,實在很好猜。」

  「所以,你覺得應該是……」

  「我說不好,『復仇』只是一種行動,但他的動機卻很複雜,有憤怒、有悲傷、有憎惡。很少有人知道『復仇』本身也是一種多巴胺。人類在完成復仇之後,能得到類似於愛一般的快感,這也就是為什麼許多衛道士那麼積極地要將罪人送上絞刑架的緣故。這對他們來說無疑一種體面的精神交媾。

  沒有人愛的人可以從報仇中感到,類似愛的感動,這才是倫敦街頭如雨後春筍般冒出這麼多殺人狂的原因之一——為了多巴胺。如果柯林斯的詛咒內核是『恨』的話。那麼只要任何人一次性產生大量的多巴胺,他就能循著這種激素追過來。」

  「真要命。」

  「找到了動機和途徑,接下來就只要弄清楚詛咒的邏輯就可以了。這樣能讓我們弄明白,應當中和詛咒,關押詛咒還是乾脆躲開。我在意的一點是,科林斯賭上了一條命,卻只設計了這麼簡陋的一條詛咒的邏輯。從現有的情況來看,逃離它並不難。」

  「我還以為這個詛咒是無解的,人們常說,越簡單的邏輯就越難攻破。」

  「是嗎,按照這個邏輯?內閣和首相就理應是全大英國協里智商最堪憂的單細胞生物了。」

  「嘿!您皮起來的樣子真是——」

  「我不是針對他們中的某一個,老師,您知道的,我是說國會大廈里坐著的每一個人都是混蛋。但這個問題我們一下再說吧。現在要關注的還是柯林斯。」威爾遜攤開了本子,在卡門女士面前畫了一幅示意圖。

  「老師,您看看,這個差不多就是復仇的基本邏輯。從所有構成罪案的動機和行兇的邏輯來看,任何犯人都應當形成一個連貫的邏輯。邏輯越嚴謹,連環殺人的可能性就越高,脫罪的可能也就越高。因為用匕首殺人,依靠的是復仇的熱情。通常執行力很強,但很容易被抓住。這種惡性案件差不多也是解決起來最輕鬆的案子。相反下毒則一定是個深謀遠慮的過程。

  可柯林斯幾乎沒有邏輯。他不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他沒有邏輯、沒有證據。和他接觸過的女人只有瑪格麗特,但這個女人沒有其他情緒,老師。她的情況非常特殊,做任何事情,只為了享受樂子,或者實踐信念。所以根本不懂什麼是復仇。在柯林斯的詛咒中,她的排序非常遠。這個詛咒不是對著她來的。這就讓人很奇怪了,因為自始至終,只有她接觸了柯林斯。

  讓我們還原這個罪案的全程吧,老師。柯林斯在今天中午的時候算計了我們,沃爾夫的發瘋十有八九是他下的手。在今天之前,沃爾夫的變狼症早給他的叔叔求來的棺材釘壓得死死的了。普通的致幻蘑菇可引不出變身的效果。

  吃飯時柯林斯就已經離開了,後來進來的在這個人,大概率是他請來的演員或安排的手下,戴上了他做的死亡面具來假冒他,結果被沃爾夫幹掉了。這不奇怪,以他的手藝,做出一張人臉並不困難,他不也用這個方法把自己和卡彭的身份對調了麼?他的面具或者是用藥泥,或者是人蠟,或者是用橡膠做出來的。這門手藝,杜莎夫人蠟像館在法國大革命的時候就已經反覆地用過了,王室的痛苦面具現在還留在博物館裡。

  卡彭應該是中途從劇院回來的時候被殺的。票根顯示他去過了劇院。沒這玩意兒他顯然不可能回得了劇院。他回來的原因,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能佐證,但我猜大概與維托費爾羅的指令有關。作為情婦的獨家貴客,維托費爾羅本人在觀劇的時候,很可能不在包廂里。而是呆在後台的專座。所以,很多事情,還是會委託呆在包廂里打發時間的卡彭代辦。阿爾卡彭可能是接到了某個命令,才提前回到的酒店。畢竟今天蘇格蘭場的菲爾德和狄更斯意外來了,得有人看著維托的房間。

  卡彭在酒店被襲擊後,襲擊他的人沒有仔細地檢查被害人的衣服,只是著急地掏空他衣服的口袋,因此,不起眼的票根被當成了普通的付款憑證,一同塞進了睡衣里,幹這事兒的應該就是柯林斯了。但他在做事兒的時候很著急,很慌亂;可能是背著瑪格麗特去掏的口袋。

  費爾羅和卡彭兩人來英國的理由,應該和瑪格麗特有關了;柯林斯也許被安排參加了這場會見。至少兩個人肯定是住在一個房間裡的。搜查的時候,我發現浴室里的梳子是瑪格麗特的,英國女人因為髮型的緣故,不會用扁平梳,而是喜歡用牛鬃的梳子,這樣比較方便挑出頭油和虱子。瑪格麗特卻沒有改掉每天洗頭梳頭的習慣,那柄梳子的質地雖然是胡桃木的,但形制是尺梳,我甚至看見了她留在上頭的頭髮。皂角粉也是我們家鄉用來清潔牙齒的。這該死的生活習慣。當然,最具有說服力的,就是浴缸前的腳印了。


  要不然阿爾伯特親王不會偽裝成侍應生,草率地衝進柯林斯的房間。以他的身份,不可能認識通緝中的魔藥商人,所以他一定是衝著瑪格麗特去的。而柯林斯慌忙而著急的小動作,說明他也在懷疑瑪格麗特的真實身份。

  瑪格麗特在殺了人之後要沐浴,這應該不是什麼怪癖,至少以我對她的了解,我不知道這一點。當時她大概率是要會見某個重要的人;才要讓自己打扮得乾乾淨淨得。這樣來看,收拾屍體這事兒就只能是柯林斯自己做的。詛咒應該就是安排在這個時候布置下的。

  這樣說的話,柯林斯應該也會會見這個客人。這個人會是誰呢?」

  威爾遜繼續皺著眉頭在自言自語,而卡門似乎想到了什麼名字,表情上掠過了一絲慌亂與憎惡混合出來的表情:「也許是她說的嬸嬸。」

  威爾遜抬頭看著卡門:「看起來已經您已經知道她的嬸嬸是誰了?」

  卡門搖了搖頭:「她沒有說。」

  威爾遜突然張開手一把攬住卡門女士的腰,將她向身後一拉。原本還沒反應過來的卡門差點兒尖叫出來,但感受到張伯倫的動作非常果斷而有力,她也就明白了這個動作的含義。只見她迅速地伸開雙手抱住了張伯倫的胳膊,順勢向他身後一藏,同時一瓶不知究里的香水瞬間出現了手掌心上。卡門第一時間抬頭望向了門口,這裡是張伯倫創造出來的空間,因此不可能有客人。然而門口並沒有出現什麼蒸騰的氣體與凝結的惡意。如果說那裡什麼的話,只有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露出來的女人的手,它蒼白、枯槁而沒有血色,瘦長的手指搭在了門把手之上,扣住了門鎖的栓塞。但動作幅度很小,一直沒有被人發現。

  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一條縫,門外的燭火都已經熄滅了。只有正對著門口的那支蠟燭,「噗」地一下又被點亮了,綠森森的火焰映照原本華麗的牆板上,透出了一股說不出的陰森。滲透進來的氣息中包裹著潮濕、陰冷與惡意。相對的,燈光和燭火在冷氣中變得銳利,色彩隨之失去了柔和的特性,綠色、白色、赭色都變得呆板而陰森。一定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順著這股氣息進來了,因為燈光與火焰在短暫地熄滅之後,統統變成了綠色和白色的鬼火。一雙令兩人非常熟悉的紅色眼睛,從門口緩緩地探出來了。在這張蒼白的臉龐上,眼睛的比例因過大而失調,嘴角則不斷地向上翹起,直咧到了耳根。從喉管里冒出的氣息,似乎因為咽喉被掐斷,導致氣管變形,而發出了沙啞漏氣的聲響。但一股子陰沉而模糊的聲音仍然從這張咧開地嘴裡飄蕩了出來。

  「繼……續……說呀……我……想知……道……你……還發……現……了……什麼……」

  門口的這個臉就是之前在橋上被擰斷了脖子的白衣女人,也就是瑪格麗特在等著的嬸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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