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人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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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字三號坊里,秦修將「血竭粉」倒入陶缽,與三七,冰片等藥材混合均勻。動作穩定,分毫不差。

  門外的趙管事第三次「路過」。

  焦黃麵皮在門縫停留片刻,目光掃過坊內,最後落在秦修手上,見一切按部就班,又無聲離去。

  學徒阿福擦了下額角的汗,壓低聲音:「秦--秦藥師,趙管事今日怎的來得這麼勤?」

  秦修沒抬頭,繼續分裝藥散:「怕我們偷工減料。」

  「可咱們從沒---」

  「所以他才要多看。」秦修將一份生肌散放入木盒,「看得多了,才能放心。」

  阿福似懂非懂,低頭繼續幫忙。

  坊外隱約傳來鍛打聲,比前幾日更密集。空氣中除了藥味,還混著一股桐油的氣息——那是處理皮革用的。

  秦修手上不停,心中卻默默計算。

  本月第二次製藥,今日是最後一天。五十份生肌散已接近完成。按照約定,完工後他可以去庫房支取一味「玉髓草」,那是培元蘊靈散的三味主藥之一。

  時辰近午,最後一份藥散裝入盒中。

  秦修淨手,對阿福道:「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

  青龍藥坊的庫房在院落最深處。

  高檐厚牆,僅一扇包鐵木門,左右各立一名守衛。見秦修遞上身份牌和取藥單,一人入內通報。

  片刻後,一個圓臉微胖,身著綢衫的中年人笑呵呵迎出來。

  「哎呀,這位便是研製出生肌散的秦藥師吧,久仰久仰。」他拱手作揖,態度熱情得過分,「在下姓劉,忝居庫房管事。秦藥師需要什麼,儘管吩咐。」

  秦修還禮,遞上清單:「有勞劉管事。按孫先生允諾,取一份玉髓草。」

  「玉髓草?」劉管事接過單子,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一轉,「好說,好說,秦藥師裡邊請。」

  庫房內陰涼乾燥,藥材氣息混雜。劉管事引著秦修穿過兩排貨架,來到最里側的珍品區取出一物。

  約三寸長,通體呈灰白色,質地似玉似石,隱約可見內部細微的脈絡——正是玉髓草。

  但秦修只看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劉管事,」他聲音平靜,「這株玉髓草,怕是年份不足吧?」

  劉管事笑容一僵:「秦藥師說笑了,庫中最好的便是此株。」

  「玉髓草生於極陰之地,十年方長一寸,三十年成形。成草通體瑩白,脈絡清晰如活。」秦修伸出手指,虛點草身中段,「此草僅兩寸余,色呈灰白,是二十年未滿便被採挖所致。內部脈絡模糊,藥效不及成草三成。」

  他抬眼看向劉管事:「我要的是三十年以上的成草。」

  劉管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他慢條斯理的將那株次品放回盒子,鎖好,轉身面對秦修。

  「秦藥師,」他語氣依然客氣,卻少了那份熱情,「庫中玉髓草本就不多。你手中那株,已是能給的最好貨色。若是嫌棄---」他攤了攤手,「恐怕得等下次進貨了。」

  「下次是何時?」

  「難說。這等稀罕物,一年半載也未必能收來一株。」

  空氣安靜下來。

  秦修看著劉管事,對方眼神閃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等著討價還價的表情。

  「劉管事,」秦修緩緩道,「我取此藥,是孫先生親口允諾的。你若為難,不妨請示孫先生?」

  聽到「孫先生」三字,劉管事眼底掠過一絲陰翳,但笑容反而更盛。

  「孫先生日理萬機,這等小事怎好叨擾?」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實不相瞞,庫中確有一株三十年成草,但那是給會中幾位供奉預留的---秦藥師若實在急需,也不是不能通融。」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搓動:「只是規矩之外,尚有規矩。秦藥師新入我會,有些『心意』,總是要表示的。」

  話說至此,已再明白不過。

  秦修沉默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劉管事眼中露出得色:「秦藥師是聰明人----」


  話音未落,秦修已轉身向外走去。

  「你----」劉管事一愣,隨即沉下臉,「秦藥師這是何意?」

  秦修腳步不停:「既燃份額不夠,我改日再來便是。」

  「站住。」劉管事喝道。

  門口兩名守衛同時踏前一步,擋住去路。

  秦修停步,側身看向劉管事:「劉管事要強留我?」

  「不敢。」劉管事冷笑,「只是秦藥師來了又走,劉某總得知道緣由,才好向上頭交代。莫非----是對我青龍會不滿?」

  話中帶刺,尖酸刻薄。

  秦修看了看擋在身前的兩名守衛。二人皆身材魁梧,太陽穴微鼓,顯然是練過硬功的好手,至少是剛勁關巔峰。

  他沒有回答劉管事,只對守衛平靜道:「讓開。」

  二人不動,目光看向劉管事。

  劉管事慢悠悠走到秦修面前:「秦藥師,年輕人火氣大,劉某理解。但這裡畢竟是青龍會的地盤,有些規矩,該守還是要守。」

  他伸手,想拍秦修的肩膀。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及秦修衣衫的剎那——

  秦修動了,左腳向前半步,身體隨之側轉,右肩迎著劉管事的手掌輕輕一靠。

  動作細微,幾乎看不清。

  但劉管事整個人如遭重擊,蹬蹬蹬連退三步,後背重重撞在藥材架上,震得瓶罐搖晃,整條右臂酸麻無力,臉上血色盡失。

  兩名守衛臉色大變,同時出手。

  左側那人一拳直搗秦修面門,拳風剛猛,顯然用了全力。

  秦修不閃不避,左臂抬起格擋。

  拳臂相撞,發出悶響。守衛只覺自己仿佛砸中鐵柱,拳骨劇痛。而秦修手臂紋絲不動,右掌已順勢拍出,印在對方胸口。

  守衛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摔在兩丈外的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右側守衛見狀,怒吼一聲,雙拳齊出,直取秦修左右太陽穴——這是殺招。

  秦修頭微後仰,雙拳擦著鬢髮掠過,右手閃電般探出,扣住對方手腕,一擰一送。

  「咔嚓」一聲輕響,腕骨脫臼。

  守衛痛呼,秦修已鬆手,順勢在他肋下輕輕一按。那人頓時氣散力消,軟軟跪倒在地,臉色煞白。

  從劉管事被震退,到兩名守衛倒地,不過兩個呼吸。

  庫房內一片死寂。

  劉管事癱靠在貨架上,嘴唇哆嗦,看著秦修的眼神滿是驚駭。

  秦修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依然平靜:「今日之事,我會如實稟告孫先生。藥材,我改日再來取。」

  說完,他轉身走向庫房大門。

  無人再敢阻攔。

  秦修剛走出庫房不遠,便在廊道拐角處見到了孫乾。

  這位「玉面先生」正負手而立,像是在欣賞院中一株枯梅。聽到腳步聲後轉過身,臉上是一慣的溫和笑容。

  「秦藥師,事辦完了?」

  秦修停下腳步,拱手:「孫先生。」

  孫乾目光掃過秦修身後庫房方向,笑容不變:「方才聽聞庫房有些喧譁,可是出了什麼事?」

  「一點誤會。」秦修道,「劉管事似乎對孫先生允諾之事有些疑慮,拿次品搪塞,還要額外『心意』。晚輩囊中羞澀,只能改日再來。」

  秦修說得簡單直接,沒有添油加醋,也沒著必要。

  孫乾靜靜聽完,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他轉身對身後一名隨從道:「去,請劉管事過來。」

  不多時,劉管事臉色蒼白,見到孫乾,立刻躬身:「孫先生---」

  「劉管事。」孫乾語氣平淡,「秦藥師取藥,是我親口允諾。你拿次品充數,還要索要好處——是覺得我的話不管用,還是覺得青龍會的規矩,你能隨意拿捏?」

  劉管事噗通跪下,冷汗直流:「屬下不敢,屬下只是--只是以為----」

  「以為什麼?」孫乾依舊笑著,眼神卻冷了,「以為秦藥師年輕,好欺負?還是以為,我孫某人的話,不值錢?」


  「屬下知錯,屬下知錯。」劉管事連連磕頭。

  孫乾不再看他,對隨從道:「劉管事慢待貴客,有損我會聲譽。罰俸三月,調去城西分鋪管事。庫房之事,另擇人負責。」

  「是。」

  處置完畢,孫乾這才重新看向秦修,笑容恢復溫和:「讓秦藥師見笑了,玉髓草,稍後我讓人挑最好的,親自送至醫館。」

  秦修拱手:「多謝孫先生主持公道。」

  「分內之事。」孫乾擺擺手,話鋒卻一轉,「不過秦藥師方才的身手,倒讓孫某刮目相看。那兩名守衛皆是剛勁關好手,在你面前竟走不過一招——看來秦藥師修為不淺吶。」

  秦修垂目:「雕蟲小技,自保而已。」

  「自保?」孫乾輕笑,「這般自保的本事,外城可不多見。」

  他頓了頓,忽然道:「秦藥師若無事,不妨隨孫某喝杯茶?有些事,想與秦藥師聊聊。」

  語氣溫和,卻依然是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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