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是說,讓東江兵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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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承恩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對著王承恩,肩膀一起一伏。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

  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全是血絲。

  「王承恩。」

  「奴婢在。」

  「傳駱養性。現在。」

  「遵旨。」

  駱養性來得很快。

  他進殿時,朱由檢還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駱養性跪下。

  「臣錦衣衛指揮僉事駱養性,叩見陛下。」

  朱由檢轉過身。

  「你奏疏里寫的,都是真的?」

  駱養性伏在地上。

  「回陛下,都是真的。每一筆都有帳冊可查,每一個人都有口供畫押。」

  「臣查了半個月,親自去張家口蹲了七天,抓了八個夥計,撬開三個人的嘴。證據確鑿,無一虛言。」

  朱由檢沒有說話。

  他走到駱養性面前,站定。

  「十二萬斤生鐵。八千斤硫磺。六千斤硝石。兩萬石糧食。」

  他一字一句念著。

  「這些錢,夠鑄多少門炮?夠造多少火藥?夠養多少兵?」

  駱養性伏在地上,不敢接話。

  朱由檢的聲音忽然高了。

  「朕在平台上一兩一錢算軍費,陳志遠用京城的物價算六十八萬兩能買多少米。朕以為那些錢是被貪了,被剋扣了,被層層盤剝了。」

  「朕想的是,查出來,殺一批人,把規矩改了,把錢追回來,發給邊軍。」

  「可這些人呢?」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們不是貪,他們是賣國!他們把朕的錢,把大明的錢,把百姓的血汗錢,拿去給建虜!給朕的敵人!」

  「朕在前面打仗,他們在後面送錢!朕的軍士餓著肚子守城,他們拿朕的錢買鐵、買硝、買硫磺,送給皇太極,讓他鑄炮,讓他造火藥,讓他回來殺朕的人!」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該殺!統統該殺!」

  駱養性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朱由檢喘著粗氣,在殿內來回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看著駱養性。

  「你剛才說,宣府總兵王承胤、大同總兵王朴,都收了他們的錢?」

  駱養性說。

  「是。王承胤收得最多。他夫人姓王,和王登庫是本家。兩家結親後,范家商隊出入宣府關口,從不查驗。王承胤還派自己的親兵給商隊押運,一路護送出境。」

  朱由檢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說,要是朕現在抓人,會怎麼樣?」

  駱養性抬起頭。

  「陛下,臣不敢妄言。」

  朱由檢說。

  「說。」

  駱養性斟酌著說。

  「宣府、大同兩鎮,共有兵馬約八萬。王承胤、王朴兩人,在鎮多年,親信眾多。若公開抓捕,兩鎮恐生變故。且八家晉商與朝中官員牽連甚廣,若一併追查,朝局難免震動。」

  他頓了頓。

  「臣以為,此事當徐徐圖之。先穩住邊鎮,再逐步收網。不宜驟然發作。」

  朱由檢看著他。

  「徐徐圖之?徐徐到什麼時候?徐徐到他們把大明的江山都賣了?」

  駱養性伏地,不敢再言。

  朱由檢走回御案後,坐下。

  他看著地上那份奏疏,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繼續查。查清楚每一個拿錢的人,每一筆錢去了哪裡。不要驚動他們,但要查清楚。」

  「臣遵旨。」

  駱養性退下後,朱由檢一個人坐在殿內。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蠟燭燃了大半,燭淚滴在燭台上,凝固成白色的山丘。

  朱由檢想起陳志遠在平台上算的那些帳。

  六十八萬兩。五十六萬石米。十萬軍士吃一年。

  他想起那些數字,想起那些帳冊,想起袁崇煥在詔獄裡說的那些話。

  「這就是規矩。」

  是的,規矩。

  從上到下,從文官到武將,從朝堂到邊關,人人都在這個規矩里活。

  但現在,他要把這個規矩破了。

  兵部衙門。

  後堂。

  燈燭點得很亮,但坐在桌邊的幾個人,臉上全是陰影。

  兵部尚書梁廷棟坐在主位。他今年五十四歲,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去年十二月剛接任兵部尚書,上任不到半年,就遇上了袁案、軍費案、晉商案,一堆爛事。

  兵部右侍郎李建泰坐在他左手邊。山西澤州人,天啟五年進士,在兵部幹了六年,專管邊鎮糧餉。

  兵部職方司主事沈迅坐在下首,臉色發白,手邊的茶一口沒喝。

  還有一個穿著便服的人,坐在角落裡。光線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梁廷棟先開口。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商量。」

  他頓了頓。

  「平台上的消息,你們應該都聽說了。」

  李建泰點頭。

  「聽說了。皇上要查軍費,要公開帳目,要改制。陳志遠那個章程,四步走。查實、定罪、公開、改制。」

  沈迅的聲音發乾。

  「下官在兵部幹了八年,經手的餉銀、糧草、軍械,沒有一百萬也有八十萬。要是真查起來,下官……」

  他沒說下去。

  梁廷棟看著他。

  「你是怕你經手的那些帳,經不起查?」

  沈迅沒說話。

  李建泰替他說了。

  「職方司管的是兵額核實、餉銀撥付。九邊每鎮報多少兵,職方司核多少兵。核完之後,戶部按這個數撥錢。邊鎮實有多少兵,職方司不管,也管不了。」

  他看向沈迅。

  「可帳面上,是你核的。邊鎮虛報兵額,你核的時候沒查出來,這就是你的責任。」

  沈迅臉色更白了。

  梁廷棟擺擺手。

  「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是要想,接下來怎麼辦。」

  角落裡的那個人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帶著沙啞。

  「梁大人,這事說白了就一句話。皇上要掀桌子,咱們不能讓。」

  梁廷棟看向他。

  「你有什麼辦法?」

  那人說。

  「邊鎮。」

  兩個字。

  李建泰皺眉。

  「什麼意思?」

  那人說。

  「皇上要查軍費,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朝中有人反對,是邊鎮出事。現在九邊欠餉,將士本就不穩。要是這時候有人鬧一鬧,皇上還敢查嗎?」

  沈迅愣住了。

  「你……你是說……」

  那人沒理他,繼續看著梁廷棟。

  「梁大人,東江那邊,毛文龍的舊部還在。孫元化把他們收編了,安排在登萊。那些人本來就不服管,袁崇煥殺了毛文龍,他們心裡恨。」

  「要是這時候有人點一把火……」

  梁廷棟沉默著。

  李建泰說。

  「你是說,讓東江兵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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