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晉商
成基命從平台回到內閣值房時，日頭已經偏西。
他走得比平時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周延儒跟在他身後，同樣一言不發。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值房，門關上，外面的腳步聲遠了，屋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成基命在椅子上坐下，沒說話。
周延儒站在窗前，背對著光，臉上半明半暗。
他等了一會兒，見成基命沒有開口的意思，自己先說了。
「元輔，今天這事，怎麼看？」
成基命抬起眼皮看他。
「你想說什麼？」
周延儒轉過身，走到成基命對面坐下。
「皇上今天在平台上的話，元輔都聽見了。公開，改制，要把貪官的名字貼在城門上。這不是查案，這是要把這攤事捅破天。」
成基命沒有接話。
周延儒繼續說。
「陳志遠那個章程，元輔也聽明白了。查實、定罪、公開、改制。四步走。」
「他這是要把軍費這攤爛帳，翻出來，攤開，讓天下人都看見。」
「讓天下人都知道，軍費是怎麼沒的，錢去了哪裡，誰拿了。」
他頓了頓。
「元輔，這事要是真讓他辦成了，朝中還有多少人能站得住？」
成基命終於開口。
「你想說什麼？」
周延儒往前傾了傾身子。
「消息散出去。」
成基命看著他。
「什麼消息？」
「今天平台上的消息。」周延儒的聲音壓低了。
「皇上要查軍費，要公開帳目，要改制。這話現在還在平台上，出了午門，出了東華門，出了六部九卿，該知道的人還不知道。」
「讓他們知道。」
成基命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讓誰急？」
周延儒說。
「誰心裡有鬼，誰就該急。兵部急，戶部急，漕運急，邊鎮也急。」
「皇上要查的是軍費，不是空話。帳冊在陳志遠手裡，數字在皇上心裡。」
「六十八萬兩差額，能買五十六萬石米，夠十萬軍士吃一年。這話是陳志遠在平台上親口說的，皇上聽了沒反駁。」
「誰經手過軍費，誰就知道這六十八萬兩是怎麼沒的。他們不急，誰急？」
成基命沒有說話。
周延儒繼續說。
「消息散出去，讓該急的人急起來。他們急了，就會想辦法。」
「我們也需要時間去緩衝，查軍費案其實我不反對，只是如果以後所有事情都往這個方向發展，朝廷危矣。」
成基命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你這是要拿朝局當棋盤。」
周延儒說。
「元輔，朝局本來就是棋盤。皇上落子，陳志遠落子，咱們也得落子。」
「現在皇上把軍費案擺上來了，咱們不落子，這盤棋就輸了。」
成基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
值房裡沒有點燈，兩人的臉都隱在陰影里。
周延儒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後，成基命一個人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陳志遠在平台上說的那些數字。
六十八萬兩。
五十六萬石米。
十萬軍士吃一年。
他想起了朱由檢最後問的那句話。
「這大明朝，還能這麼穩妥多久？」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三天後。
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一份奏疏。
奏疏是駱養性親自遞進來的，封皮上蓋著錦衣衛的關防，火漆封得嚴嚴實實。
朱由檢拆開，一頁一頁往下看。
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發抖。
駱養性寫得很細。
細到每一筆交易的日期，每一批貨物的數量，每一條路徑的走向。
崇禎二年三月，范永斗商隊出關，貨單登記為「茶葉二百箱，布匹五百匹」。錦衣衛密探暗中查驗，實載貨物中夾帶生鐵五千斤，硫磺三百斤。貨箱夾層內藏有鐵製箭頭一萬二千枚。
崇禎二年七月，王登庫商隊出關，貨單登記為「瓷器二百擔，藥材三百擔」。實載貨物中夾帶硝石五百斤，鐵鍋八百口。鐵鍋按例可民用，但錦衣衛在張家口外截獲其中一批，發現鐵鍋已被熔鑄成刀坯，每口可造刀三把。
崇禎二年九月，靳良玉商隊出關，貨單登記為「綢緞二百匹，茶葉一百箱」。實載貨物中夾帶鐵釘三千斤，甲葉五百副。甲葉是甲冑的關鍵部件，後金工匠只需組裝即可成甲。
崇禎二年十月，後金破關前一個月。范永斗商隊提前出關，貨單登記為「茶葉五十箱，布匹一百匹」。實載貨物中夾帶乾糧肉脯八千斤。錦衣衛密探跟隨商隊走了三天，發現這支商隊根本沒有去張家口外的貿易點，而是直接往北，進了蒙古地界。三天後，他們在草原上遇到了後金的巡邏騎兵。商隊的人和騎兵交談，遞上貨物，然後折返。
崇禎二年十一月，後金破關後撤軍。范永斗商隊再次出關，貨單登記為「茶葉一百箱，布匹二百匹」。實載貨物中夾帶糧食三千石。錦衣衛密探在商隊返程時截住一名落單的夥計，嚴刑拷問後得知，這批糧食是送給後金駐守永平府的軍隊的。夥計說，這是「老主顧」的生意，每年都做，只是今年做得更大些。
駱養性在奏疏最後寫道。
「臣已查實，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八家晉商，自天啟七年至崇禎二年，累計向後金輸送生鐵約十二萬斤，硫磺約八千斤，硝石約六千斤，糧食約兩萬石，布匹約三萬匹，鐵器、甲片、箭頭等軍需物資數量難以精確統計，但據現有帳冊估算，折合白銀約三十萬兩。」
「八家晉商與邊關將吏勾結，歷年『孝敬』宣府、大同、薊鎮守將、守關千總、查驗吏目等各級官員，累計白銀約八萬兩。受其賄賂者，涉及宣府總兵王承胤、大同總兵王朴等武官十三人，文官二十一人，胥吏三十七人。」
「八家晉商與朝中官員亦有往來。據查，吏部郎中馮銓、兵科給事中吳執御、山西道御史毛羽健等人，曾收受晉商饋贈銀兩、古董、字畫等物，折銀約三萬兩。馮銓之子馮源與晉商合夥經營邊貿，去年分得紅利一萬二千兩。」
「此案牽連甚廣，若公開查處，宣府、大同、薊鎮三鎮將領恐有動盪。但若姑息養奸，後金所得軍需物資將源源不斷，邊防愈加固敝。如何處置，伏惟聖裁。」
朱由檢看完最後一個字，把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
他的手還在抖。
他走得比平時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周延儒跟在他身後，同樣一言不發。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值房，門關上，外面的腳步聲遠了，屋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成基命在椅子上坐下，沒說話。
周延儒站在窗前，背對著光，臉上半明半暗。
他等了一會兒，見成基命沒有開口的意思，自己先說了。
「元輔，今天這事，怎麼看？」
成基命抬起眼皮看他。
「你想說什麼？」
周延儒轉過身，走到成基命對面坐下。
「皇上今天在平台上的話，元輔都聽見了。公開，改制，要把貪官的名字貼在城門上。這不是查案，這是要把這攤事捅破天。」
成基命沒有接話。
周延儒繼續說。
「陳志遠那個章程，元輔也聽明白了。查實、定罪、公開、改制。四步走。」
「他這是要把軍費這攤爛帳，翻出來，攤開，讓天下人都看見。」
「讓天下人都知道，軍費是怎麼沒的，錢去了哪裡，誰拿了。」
他頓了頓。
「元輔，這事要是真讓他辦成了，朝中還有多少人能站得住？」
成基命終於開口。
「你想說什麼？」
周延儒往前傾了傾身子。
「消息散出去。」
成基命看著他。
「什麼消息？」
「今天平台上的消息。」周延儒的聲音壓低了。
「皇上要查軍費，要公開帳目，要改制。這話現在還在平台上，出了午門，出了東華門，出了六部九卿，該知道的人還不知道。」
「讓他們知道。」
成基命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讓誰急？」
周延儒說。
「誰心裡有鬼，誰就該急。兵部急，戶部急，漕運急，邊鎮也急。」
「皇上要查的是軍費，不是空話。帳冊在陳志遠手裡，數字在皇上心裡。」
「六十八萬兩差額，能買五十六萬石米，夠十萬軍士吃一年。這話是陳志遠在平台上親口說的，皇上聽了沒反駁。」
「誰經手過軍費，誰就知道這六十八萬兩是怎麼沒的。他們不急，誰急？」
成基命沒有說話。
周延儒繼續說。
「消息散出去，讓該急的人急起來。他們急了，就會想辦法。」
「我們也需要時間去緩衝，查軍費案其實我不反對，只是如果以後所有事情都往這個方向發展，朝廷危矣。」
成基命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你這是要拿朝局當棋盤。」
周延儒說。
「元輔，朝局本來就是棋盤。皇上落子，陳志遠落子，咱們也得落子。」
「現在皇上把軍費案擺上來了，咱們不落子，這盤棋就輸了。」
成基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
值房裡沒有點燈，兩人的臉都隱在陰影里。
周延儒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後，成基命一個人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陳志遠在平台上說的那些數字。
六十八萬兩。
五十六萬石米。
十萬軍士吃一年。
他想起了朱由檢最後問的那句話。
「這大明朝，還能這麼穩妥多久？」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三天後。
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一份奏疏。
奏疏是駱養性親自遞進來的，封皮上蓋著錦衣衛的關防，火漆封得嚴嚴實實。
朱由檢拆開，一頁一頁往下看。
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發抖。
駱養性寫得很細。
細到每一筆交易的日期，每一批貨物的數量，每一條路徑的走向。
崇禎二年三月，范永斗商隊出關，貨單登記為「茶葉二百箱，布匹五百匹」。錦衣衛密探暗中查驗，實載貨物中夾帶生鐵五千斤，硫磺三百斤。貨箱夾層內藏有鐵製箭頭一萬二千枚。
崇禎二年七月，王登庫商隊出關，貨單登記為「瓷器二百擔，藥材三百擔」。實載貨物中夾帶硝石五百斤，鐵鍋八百口。鐵鍋按例可民用，但錦衣衛在張家口外截獲其中一批，發現鐵鍋已被熔鑄成刀坯，每口可造刀三把。
崇禎二年九月，靳良玉商隊出關，貨單登記為「綢緞二百匹，茶葉一百箱」。實載貨物中夾帶鐵釘三千斤，甲葉五百副。甲葉是甲冑的關鍵部件，後金工匠只需組裝即可成甲。
崇禎二年十月，後金破關前一個月。范永斗商隊提前出關，貨單登記為「茶葉五十箱，布匹一百匹」。實載貨物中夾帶乾糧肉脯八千斤。錦衣衛密探跟隨商隊走了三天，發現這支商隊根本沒有去張家口外的貿易點，而是直接往北，進了蒙古地界。三天後，他們在草原上遇到了後金的巡邏騎兵。商隊的人和騎兵交談，遞上貨物，然後折返。
崇禎二年十一月，後金破關後撤軍。范永斗商隊再次出關，貨單登記為「茶葉一百箱，布匹二百匹」。實載貨物中夾帶糧食三千石。錦衣衛密探在商隊返程時截住一名落單的夥計，嚴刑拷問後得知，這批糧食是送給後金駐守永平府的軍隊的。夥計說，這是「老主顧」的生意，每年都做，只是今年做得更大些。
駱養性在奏疏最後寫道。
「臣已查實，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八家晉商，自天啟七年至崇禎二年，累計向後金輸送生鐵約十二萬斤，硫磺約八千斤，硝石約六千斤，糧食約兩萬石，布匹約三萬匹，鐵器、甲片、箭頭等軍需物資數量難以精確統計，但據現有帳冊估算，折合白銀約三十萬兩。」
「八家晉商與邊關將吏勾結，歷年『孝敬』宣府、大同、薊鎮守將、守關千總、查驗吏目等各級官員，累計白銀約八萬兩。受其賄賂者，涉及宣府總兵王承胤、大同總兵王朴等武官十三人，文官二十一人，胥吏三十七人。」
「八家晉商與朝中官員亦有往來。據查，吏部郎中馮銓、兵科給事中吳執御、山西道御史毛羽健等人，曾收受晉商饋贈銀兩、古董、字畫等物，折銀約三萬兩。馮銓之子馮源與晉商合夥經營邊貿，去年分得紅利一萬二千兩。」
「此案牽連甚廣，若公開查處，宣府、大同、薊鎮三鎮將領恐有動盪。但若姑息養奸，後金所得軍需物資將源源不斷，邊防愈加固敝。如何處置，伏惟聖裁。」
朱由檢看完最後一個字，把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
他的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