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但這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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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延儒抬起頭,看著站在平台中央的年輕皇帝。

  陽光照在朱由檢臉上,照出他眼窩下的青黑,照出他嘴角緊抿的紋路。

  這張臉,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周延儒想起崇禎元年,皇帝剛登基的時候。

  那時他十七歲,眼睛裡還有年輕人的光。

  他說要剷除閹黨,說要整頓吏治,說要中興大明。

  那時候,周延儒覺得這不過是新君的一時熱血。

  熱血涼了,就還是老樣子。

  可現在,三年過去了。

  閹黨剷除了,吏治整頓了,但大明沒有中興。

  皇帝的熱血,似乎沒有涼。

  他只是學會了更多。

  學會了看帳冊,學會了算數字,學會了用京城的物價算六十八萬兩能買多少米。

  也學會了問「還能穩妥多久」。

  周延儒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他想起了陳志遠剛才說的那些話。

  查實、定罪、公開、改制。

  四步走。

  每一步都在立規矩。

  每一步都在斷人財路。

  每一步都在得罪人。

  這個人,難道不怕死嗎?

  周延儒看向陳志遠。

  陳志遠站在矮几旁,垂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穿著一身四品緋袍,料子是最普通的官綢,洗得有些發白。

  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站得很直。

  周延儒想起陳志遠的背景。

  南直隸常州府人,父親是秀才,家境尋常。

  元年二甲進士,進翰林院當編修,一當就是三年。

  沒背景,沒人脈,沒錢。

  這樣的人,在官場上活不過三年。

  可他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從一個七品編修,變成了四品僉都御史。

  還賜了尚方劍。

  還在平台上一本一本地翻帳冊,一組一組地念數字,把六十八萬兩軍費差額算給皇帝聽。

  周延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是真的不怕死。

  或者說,他有比命更想要的東西。

  錢士升站在一旁,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今年五十六歲,入閣兩年,一直覺得自己是穩當人。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話不說。該做的事做,不該做的事不做。

  可現在,皇帝要查軍費,要公開,要改制。

  這是該做的事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件事太大了。

  大到他想躲。

  可躲不開了。

  他在內閣的票擬上簽了字,同意彈劾陳志遠。

  皇上批了「不允」。

  內閣又發了公文,要六部九卿「全力配合」陳志遠查案。

  他也簽了字。

  現在皇帝在平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要「公開得徹底」,要把貪官的名字「貼在城門上」。

  他還能躲嗎?

  錢士升低著頭,手心全是汗。

  何吾騶站在一旁,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他心裡,也在想事。

  他在想陳志遠這個人。

  三天前,他親手擬了那份彈劾陳志遠的票擬。

  今天,他又在平台上聽陳志遠一條一條念帳冊。

  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何吾騶想起陳志遠剛才說的話。

  「臣在都察院查帳,有一個發現。崇禎元年,兵部查過一次遼東軍餉,查出空額七千,追回餉銀八萬兩。當時殺了兩個游擊,罷了一個副將。看起來,辦成了。但臣查了崇禎二年的帳,那七千空額,第二年又冒出來了。換了一批人吃。」


  這不是人換不換的問題。

  這是規矩沒改的問題。

  何吾騶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的更深。

  陳志遠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拆規矩。

  拆那套從上到下運行了上百年的規矩。

  而皇帝,願意讓他拆。

  何吾騶抬起頭,看著朱由檢。

  皇帝已經坐回御座。

  「陳志遠。」

  「臣在。」

  「你方才說的四步,朕准了。查實、定罪、公開、改制。一步一步走。」

  朱由檢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查實這一步,你繼續做。三法司那邊,朕會讓刑部、大理寺派人配合你。人手不夠,就從錦衣衛調。」

  「定罪這一步,查實之後,按律辦。該殺的殺,該罷的罷,該追的追。朕不手軟。」

  他頓了頓。

  「公開這一步,朕想好了。查實之後,先用邸報發往各布政使司。讓地方官知道,朝廷在查什麼,查到了什麼。」

  「然後,在順天府、應天府張貼告示。讓百姓知道,那些錢去哪了。」

  他看著陳志遠。

  「你覺得,行不行?」

  陳志遠說。

  「陛下聖明。邸報先行,告示跟進,可收循序漸進之效。先讓官員知道,再讓百姓知道,輿論可逐步形成,不至驟然震動。」

  朱由檢點點頭。

  「改制這一步,你那個預算章程,朕看過了。寫得很好。但現在還不能拿出來。」

  「等案子查實,輿論形成,朝野都知道軍費是怎麼回事了,再拿出來。到時候,誰反對,誰就是和邊軍作對,和百姓作對,和天下作對。」

  他看著陳志遠。

  「你覺得,行不行?」

  陳志遠說。

  「陛下聖明。」

  朱由檢站起身。

  「那就這麼定了。」

  他看向四位閣臣。

  「成先生,周先生,錢先生,何先生。你們有什麼要說的?」

  成基命沉默片刻,躬身道。

  「陛下聖明。老臣......無話可說。」

  周延儒也躬身。

  「臣遵旨。」

  錢士升跟著躬身。

  「臣遵旨。」

  何吾騶最後躬身。

  「臣遵旨。」

  朱由檢點點頭。

  「好。今日就到這裡。陳志遠,你繼續查案。有什麼進展,隨時密奏。」

  「臣遵旨。」

  朱由檢轉身,向平台下走去。

  王承恩連忙跟上。

  走出幾步,朱由檢忽然停下。

  他沒有回頭。

  「成先生。」

  成基命躬身。

  「老臣在。」

  「朕剛才問的那個問題,你回去再想想。」

  「老臣......遵旨。」

  朱由檢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平台的盡頭。

  平台上安靜了很久。

  成基命直起身,看著皇帝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周延儒走過來,低聲道。

  「元輔......」

  成基命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他轉過身,看向陳志遠。

  陳志遠站在矮几旁,正在整理那十幾本帳冊。

  成基命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向平台下走去。

  周延儒、錢士升、何吾騶跟在他身後。

  陳志遠抬起頭,看著四位閣臣的背影消失在平台的另一端。


  趙德祿從角落裡走過來,低聲道。

  「僉憲......」

  陳志遠把最後一本帳冊放進木箱。

  「回去。」

  平台上的風又吹起來了。

  趙德祿抱起木箱,跟在陳志遠身後,向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平台,穿過廊廡,經過午門,回到都察院。

  一路上,趙德祿一句話都沒說。

  但他的心裡,翻來覆去都是剛才平台上的那些話。

  皇帝說要「公開得徹底」。

  要把貪官的名字「貼在城門上」。

  要改制,要堵漏洞,要讓後來的人不敢伸手。

  趙德祿在都察院幹了十二年,見過太多案子。

  有查一半就停的,有查完就不了了之的,有抓了人卻放了的,有殺了人卻什麼都沒改變的。

  但這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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