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這大明朝，還能這麼穩妥多久？
成基命一愣。
陳志遠繼續說。
「邊軍譁變，是因為欠餉，是因為活不下去。」
「不是因為他們知道上頭有人貪。他們本來就知道有人貪。他們在邊關當兵，餉銀被剋扣多少，他們比誰都清楚。」
他看著成基命。
「成閣老覺得，邊軍士兵會不知道有人吃空額？不知道有人剋扣他們？」
成基命沒有回答。
陳志遠說。
「他們知道。但他們沒辦法。他們不敢鬧，因為鬧了就會被殺頭。他們不敢說，因為說了也沒人管。他們只能忍著，忍到忍不下去那天。」
「現在朝廷要查這事，要追這些錢，要改這些規矩。邊軍知道了，會譁變？還是會更願意守邊？」
成基命沉默了。
周延儒開口。
「那百姓呢？百姓知道了，會怎麼想？」
陳志遠看著他。
「周閣老，百姓現在怎麼想？」
周延儒被問住了。
陳志遠替他答。
「百姓現在想的是，朝廷加征遼餉、剿餉、練餉，一年比一年重，日子過不下去了。」
「他們不知道這些錢去了哪裡，但他們知道自己越來越窮，活不下去了。」
「如果他們知道，這些錢不是真的需要，而是被貪了，被剋扣了，被層層盤剝了，他們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
「他們會恨那些貪官。他們會覺得，朝廷至少還在查，還在追，還在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知道加征，只知道要錢，卻從來不說錢去哪了。」
何吾騶說。
「陳僉憲，你說的這些，都是你的猜測。萬一百姓的反應不是這樣呢？萬一他們覺得朝廷已經爛透了，徹底失去信心呢？」
陳志遠點頭。
「何閣老說得對。有這個可能。所以臣剛才說，公開的方式、公開的範圍、公開之後做什麼，這三件事要做好。」
他轉向朱由檢。
「陛下，臣以為，公開不是一紙詔書貼出去就完了。要分幾步走。」
朱由檢終於開口。
「說。」
陳志遠說。
「第一步，先查實。臣剛才說的數字，只是初步結果。」
「接下來一個月，由三法司組成專案組，把崇禎元年以來所有軍費帳目，全部覆核一遍。每一筆差額，每一筆去向，能查清楚的都查清楚，查不清楚的也列出來，說明為什麼查不清楚。」
「第二步，定責。」
「查實之後，按律定罪。該殺的殺，該罷的罷，該追的追。」
「但要分批次，不能一鍋端。第一批，先抓證據最確鑿、數額最大的。讓朝野看到，朝廷是認真的，不是走過場。」
「第三步，公開。定責之後，將查案結果、定罪名單、追贓數額，以邸報形式發往各布政使司、各府、各縣。」
「同時，在順天府、應天府張貼告示，讓百姓知道，朝廷在整頓軍費，已經抓了哪些人，追回了多少錢。」
他頓了頓。
「第四步，改制。這是最關鍵的。公開的同時，朝廷要宣布新的軍費管理辦法。」
「兵額怎麼核，餉銀怎麼撥，怎麼轉運，怎麼發放，怎麼監督，全都要有新規矩。」
「讓朝野看到，查案子不是只殺幾個人，是要把漏洞堵上。」
他說完，退後一步。
平台上安靜了很久。
成基命看著陳志遠，眼神複雜。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想得比他深。
不是只想著查案子、殺人，而是想著一整套流程——查實、定責、公開、改制。
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步都在為下一步鋪墊。
周延儒也在想。
公開的風險，陳志遠不是沒看到。但他認為這個風險可控，而且公開之後的好處，可能比風險更大。
何吾騶想得更多。
他忽然意識到，陳志遠這套辦法，不只是針對軍費案。
這是在立規矩。
一個以後所有案子都可以照辦的規矩。
查實、定責、公開、改制。
以後誰再貪，朝廷就這麼辦。
百姓知道了，邊軍知道了，天下都知道了。
那些想貪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因為他們的名字，可能會被貼在城門上。
朱由檢看著陳志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看向成基命。
「成先生，你覺得呢？」
成基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陛下，陳僉憲所言，確有道理。但臣仍有所慮。」
「說。」
「公開之後，百姓的反應，邊軍的態度，士林的議論，這些都難以預料。」
「萬一失控，後果不堪設想。臣以為，穩妥起見，可否先試行陳僉憲所言的前兩步？」
「查實、定罪，這兩步做完，看朝野反應，再決定是否公開。」
朱由檢沒有回答，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想了想，說。
「臣贊同元輔。先查實定罪，看情況再定。若查實之後，輿論穩定，再行公開不遲。若輿論不穩，也可調整方略。」
錢士升、何吾騶都點頭。
朱由檢看向陳志遠。
陳志遠沒有說話。
朱由檢等了一會兒。
「陳志遠，你怎麼看？」
陳志遠說。
「陛下，臣以為，成閣老和周閣老所言，是老成謀國之道。穩妥，安全，風險小。」
他頓了頓。
「但臣也以為，如果只查實定罪，不公開，不改制，那這件事做一半，等於沒做。」
成基命皺眉。
「怎麼叫沒做？」
陳志遠看著他。
「成閣老，臣查帳冊，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些貪腐的規矩，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幾十上百年，一層一層，一代一代，慢慢變成現在這樣的。」
「每一任官員，每一任將領，都在這套規矩里活。他們知道這是錯的，但他們都這麼幹。」
他頓了頓。
「為什麼？因為沒有人追究。」
「上一任貪了，走了，下一任來了，還是這麼幹。」
「朝廷查過案子，殺過貪官，但案子查完，人殺完，規矩還是那套規矩，漏洞還是那些漏洞。」
「新來的人，面對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誘惑，同樣的慣例，最後還是會走老路。」
成基命沒有說話。
陳志遠繼續說。
「臣在都察院查帳，有一個發現。崇禎元年，兵部查過一次遼東軍餉，查出空額七千，追回餉銀八萬兩。」
「當時殺了兩個游擊，罷了一個副將。看起來，辦成了。」
「但臣查了崇禎二年的帳，那七千空額，第二年又冒出來了。換了一批人吃。」
他看著成基命。
「這不是人換不換的問題。這是規矩沒改的問題。」
成基命沉默了。
周延儒也沉默了。
朱由檢站起身。
他走到平台邊緣，背對著群臣。
過了很久，他開口。
「成先生，周先生，錢先生，何先生。」
四個人同時躬身。
「臣在。」
朱由檢沒有回頭。
「你們說的，朕都聽懂了。穩妥，安全，風險小。這些都對。」
他頓了頓。
「但朕問你們一個問題。」
「陛下請問。」
朱由檢轉過身。
「你們覺得，這大明朝，還能這麼穩妥多久？」
陳志遠繼續說。
「邊軍譁變，是因為欠餉，是因為活不下去。」
「不是因為他們知道上頭有人貪。他們本來就知道有人貪。他們在邊關當兵，餉銀被剋扣多少，他們比誰都清楚。」
他看著成基命。
「成閣老覺得，邊軍士兵會不知道有人吃空額？不知道有人剋扣他們？」
成基命沒有回答。
陳志遠說。
「他們知道。但他們沒辦法。他們不敢鬧，因為鬧了就會被殺頭。他們不敢說，因為說了也沒人管。他們只能忍著，忍到忍不下去那天。」
「現在朝廷要查這事，要追這些錢，要改這些規矩。邊軍知道了，會譁變？還是會更願意守邊？」
成基命沉默了。
周延儒開口。
「那百姓呢？百姓知道了，會怎麼想？」
陳志遠看著他。
「周閣老，百姓現在怎麼想？」
周延儒被問住了。
陳志遠替他答。
「百姓現在想的是，朝廷加征遼餉、剿餉、練餉，一年比一年重，日子過不下去了。」
「他們不知道這些錢去了哪裡，但他們知道自己越來越窮，活不下去了。」
「如果他們知道，這些錢不是真的需要，而是被貪了，被剋扣了，被層層盤剝了，他們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
「他們會恨那些貪官。他們會覺得，朝廷至少還在查，還在追，還在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知道加征，只知道要錢，卻從來不說錢去哪了。」
何吾騶說。
「陳僉憲，你說的這些，都是你的猜測。萬一百姓的反應不是這樣呢？萬一他們覺得朝廷已經爛透了，徹底失去信心呢？」
陳志遠點頭。
「何閣老說得對。有這個可能。所以臣剛才說，公開的方式、公開的範圍、公開之後做什麼，這三件事要做好。」
他轉向朱由檢。
「陛下，臣以為，公開不是一紙詔書貼出去就完了。要分幾步走。」
朱由檢終於開口。
「說。」
陳志遠說。
「第一步，先查實。臣剛才說的數字，只是初步結果。」
「接下來一個月，由三法司組成專案組，把崇禎元年以來所有軍費帳目，全部覆核一遍。每一筆差額，每一筆去向，能查清楚的都查清楚，查不清楚的也列出來，說明為什麼查不清楚。」
「第二步，定責。」
「查實之後，按律定罪。該殺的殺，該罷的罷，該追的追。」
「但要分批次，不能一鍋端。第一批，先抓證據最確鑿、數額最大的。讓朝野看到，朝廷是認真的，不是走過場。」
「第三步，公開。定責之後，將查案結果、定罪名單、追贓數額，以邸報形式發往各布政使司、各府、各縣。」
「同時，在順天府、應天府張貼告示，讓百姓知道，朝廷在整頓軍費，已經抓了哪些人，追回了多少錢。」
他頓了頓。
「第四步，改制。這是最關鍵的。公開的同時，朝廷要宣布新的軍費管理辦法。」
「兵額怎麼核，餉銀怎麼撥，怎麼轉運，怎麼發放，怎麼監督，全都要有新規矩。」
「讓朝野看到，查案子不是只殺幾個人，是要把漏洞堵上。」
他說完，退後一步。
平台上安靜了很久。
成基命看著陳志遠，眼神複雜。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想得比他深。
不是只想著查案子、殺人，而是想著一整套流程——查實、定責、公開、改制。
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步都在為下一步鋪墊。
周延儒也在想。
公開的風險，陳志遠不是沒看到。但他認為這個風險可控，而且公開之後的好處，可能比風險更大。
何吾騶想得更多。
他忽然意識到，陳志遠這套辦法，不只是針對軍費案。
這是在立規矩。
一個以後所有案子都可以照辦的規矩。
查實、定責、公開、改制。
以後誰再貪，朝廷就這麼辦。
百姓知道了，邊軍知道了，天下都知道了。
那些想貪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因為他們的名字，可能會被貼在城門上。
朱由檢看著陳志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看向成基命。
「成先生，你覺得呢？」
成基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陛下，陳僉憲所言，確有道理。但臣仍有所慮。」
「說。」
「公開之後，百姓的反應，邊軍的態度，士林的議論，這些都難以預料。」
「萬一失控，後果不堪設想。臣以為，穩妥起見，可否先試行陳僉憲所言的前兩步？」
「查實、定罪，這兩步做完，看朝野反應，再決定是否公開。」
朱由檢沒有回答，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想了想，說。
「臣贊同元輔。先查實定罪，看情況再定。若查實之後，輿論穩定，再行公開不遲。若輿論不穩，也可調整方略。」
錢士升、何吾騶都點頭。
朱由檢看向陳志遠。
陳志遠沒有說話。
朱由檢等了一會兒。
「陳志遠，你怎麼看？」
陳志遠說。
「陛下，臣以為，成閣老和周閣老所言，是老成謀國之道。穩妥，安全，風險小。」
他頓了頓。
「但臣也以為，如果只查實定罪，不公開，不改制，那這件事做一半，等於沒做。」
成基命皺眉。
「怎麼叫沒做？」
陳志遠看著他。
「成閣老，臣查帳冊，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些貪腐的規矩，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幾十上百年，一層一層，一代一代，慢慢變成現在這樣的。」
「每一任官員，每一任將領，都在這套規矩里活。他們知道這是錯的，但他們都這麼幹。」
他頓了頓。
「為什麼？因為沒有人追究。」
「上一任貪了，走了，下一任來了，還是這麼幹。」
「朝廷查過案子，殺過貪官，但案子查完，人殺完，規矩還是那套規矩，漏洞還是那些漏洞。」
「新來的人，面對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誘惑，同樣的慣例，最後還是會走老路。」
成基命沒有說話。
陳志遠繼續說。
「臣在都察院查帳，有一個發現。崇禎元年，兵部查過一次遼東軍餉，查出空額七千，追回餉銀八萬兩。」
「當時殺了兩個游擊，罷了一個副將。看起來，辦成了。」
「但臣查了崇禎二年的帳，那七千空額，第二年又冒出來了。換了一批人吃。」
他看著成基命。
「這不是人換不換的問題。這是規矩沒改的問題。」
成基命沉默了。
周延儒也沉默了。
朱由檢站起身。
他走到平台邊緣，背對著群臣。
過了很久，他開口。
「成先生，周先生，錢先生，何先生。」
四個人同時躬身。
「臣在。」
朱由檢沒有回頭。
「你們說的，朕都聽懂了。穩妥，安全，風險小。這些都對。」
他頓了頓。
「但朕問你們一個問題。」
「陛下請問。」
朱由檢轉過身。
「你們覺得，這大明朝，還能這麼穩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