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爛到根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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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直房裡,燭火通明。

  陳志遠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厚厚的帳冊和密密麻麻的草稿。

  他眼睛裡布滿血絲,握著筆的手卻穩如磐石。

  趙德祿在一旁磨墨,看著陳志遠奮筆疾書,心裡既敬佩又擔憂。

  「僉憲,您還是歇會兒吧。這奏疏一時半會兒也寫不完。」

  陳志遠頭也不抬:「不能歇。皇上在等。」

  他說的不是虛言。

  三天前從戶部、兵部等部門調來的檔案,已經全部查完。

  那些數字、那些矛盾、那些觸目驚心的真相,此刻全在他腦子裡翻騰。

  他要寫一份奏疏,一份能讓朱由檢看清現實的奏疏。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寫完最後一個字,陳志遠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寅時。

  趙德祿接過奏疏,小心吹乾墨跡,裝入黃綾封套。

  「僉憲,這就遞進去?」

  「遞。」陳志遠站起身,走到窗前。

  「趁早朝前送到通政司,今日皇上就能看到。」

  趙德祿捧著奏疏,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僉憲,這奏疏......太直了。皇上看了,會不會......」

  「會不會龍顏大怒?」陳志遠笑了笑。

  「會。但也會深思。」

  他知道朱由檢的性格。

  多疑,急躁,但也有責任心,有抱負。

  這份奏疏里的東西,朱由檢可能隱約知道一些,但絕不知道如此詳細,如此系統。

  「去吧。」陳志遠說,「我等著皇上召見。」

  辰時初刻,乾清宮。

  朱由檢剛用過早膳,正坐在御案後看今日的奏疏摘要。

  王承恩捧著一疊新到的奏本進來,放在御案左側。

  「皇爺,這是通政司剛送來的。最上面那份,是陳志遠的。」

  朱由檢抬頭:「陳志遠?他查完了?」

  「看封套厚度,像是查完了。」

  朱由檢放下手裡的摘要,拿起陳志遠的奏疏。

  黃綾封套,規整的館閣體,寫著「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臣陳志遠謹奏」。

  他拆開封套,抽出奏疏。

  厚厚一疊,怕有二三十頁。

  朱由檢皺了皺眉。

  這麼長,看來查得確實細。

  他翻開第一頁。

  開頭很平常,列數字,算帳。

  朱由檢看得很快,這些他大概知道。

  遼東空額,軍餉剋扣,不是什麼新鮮事。

  但看到陳志遠算的那筆總帳時,他的眉頭皺緊了。

  「空額兩萬三千人,年吞餉銀四十一萬四千兩......」

  朱由檢的手指在數字上停了停。

  他知道有空額,但沒想到這麼多。

  兩萬三千人——這相當於兩個鎮的兵力了。

  這些人不存在,但他們的餉銀照發,發到哪裡去了?

  他繼續往下看。

  看到各鎮發餉帳冊與軍士實際得餉的對比時,朱由檢的臉色沉了下來。

  「帳載實發七萬六千兩,軍士實得不過四五萬兩......」

  「扣『賞錢』,扣『酒肉錢』,扣『軍械折舊』......」

  朱由檢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是不知道邊將剋扣軍餉,但如此明目張胆,如此系統化,還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更讓他憤怒的是,這一切在帳冊上是完美的。

  兵部、戶部、漕運、地方、各鎮——每一級的帳都對得上,每一筆支出都有名目。

  如果不是陳志遠把這些帳放在一起對比,如果不是他找到了軍士的訴狀、書信作為佐證,這些貓膩根本看不出來。


  朱由檢想起了去年。

  去年十月,皇太極破關而入,邊軍潰敗。

  他嚴旨斥責將領無能,下令徹查。

  兵部報上來的結論是「兵力不足,糧餉不濟」。

  他信了。

  所以他加征遼餉,千方百計湊錢。

  可現在陳志遠告訴他:錢不是不夠,是被貪了。不是一個人貪,是一個體系在貪。從上到下,人人有份。

  「此虛額之銀,養貪官,肥胥吏,飽私囊,獨不養兵......」

  朱由檢念著這句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養兵的錢,養了貪官。

  邊關將士餓著肚子守城,那些蛀蟲卻吃得腦滿腸肥。

  而他,大明的皇帝,每天為軍費發愁,為加征遼餉愧疚,為邊關戰事焦慮——原來都是在為這些人擦屁股!

  「砰!」

  朱由檢一拳砸在御案上。

  硯台跳了起來,墨汁濺了一地。

  王承恩嚇得跪了下去。

  「皇爺息怒!」

  朱由檢沒理他。

  他繼續看奏疏,越看越快,越看越氣。

  看到最後陳志遠關於「改制」的建議時,他愣住了。

  「須建立新制,使兵額核實、餉銀撥付、轉運接收、分發到人,環環相扣,互相印證......」

  「更須使軍士得言其苦,得訴其冤......」

  這些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是啊,殺幾個貪官有什麼用?

  這個體系不破,新人上來,還是會走老路。

  因為這是「規矩」,是「慣例」,是人人默認的「生財之道」。

  要想根治,就得改規矩,破慣例,斷財路。

  但這談何容易?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登基三年,他殺了魏忠賢,清了閹黨,嚴懲貪腐,勤政不輟。

  可結果呢?

  邊關越來越糟,流賊越來越多,國庫越來越空。

  原來不是他不努力,是這個體系爛透了。

  爛到根子裡了。

  「王承恩。」朱由檢睜開眼,聲音嘶啞。

  「奴婢在。」

  「傳陳志遠。現在就來。」

  「現在?」王承恩看了看天色,「皇爺,今日還有早朝......」

  「不去了。」朱由檢說,「就說朕身體不適,早朝免了。」

  「是。」

  王承恩退了出去。

  朱由檢重新拿起陳志遠的奏疏,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每一個數字,每一段分析,每一個結論。

  看完後,他久久不語。

  冷汗,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流下。

  他知道邊軍有問題,但不知道問題如此嚴重,如此系統化。

  如果陳志遠查的是真的——他相信是真的,那些數字都有檔案可查——那大明的邊防,其實已經爛透了。

  不是敗給後金,是敗給自己人。

  敗給這個吞噬一切的貪腐體系。

  「皇上,陳僉憲到了。」

  王承恩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朱由檢抹了把臉,坐直身體。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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