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被自己人,一口一口,吞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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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說,這些記錄根本不會出現在正式文書里。

  陳志遠放下漕運檔案,走回主庫房。

  他需要看遼東本地收到糧餉後的分發記錄。

  但這類記錄,戶部檔案庫里沒有。

  那是遼東各鎮自己的帳冊,除非調取,否則看不到。

  那批冊子更薄。

  每冊只有幾頁,記錄某年某月,某鎮「收餉銀若干,米豆若干」,下列「實發軍士餉銀若干,存庫若干」。

  數字都很整齊。

  比如寧遠鎮,崇禎二年三月收餉銀八萬兩,記「實發軍士七萬六千兩,存庫四千兩」。

  錦州鎮,四月收餉銀六萬兩,「實發軍士五萬七千兩,存庫三千兩」。

  存庫的部分,註明「備不時之需」「補欠餉之用」。

  陳志遠看著這些工整的數字,心裡那股寒意越來越重。

  帳太完美了。

  從兵部核定,到戶部撥付,到漕運轉運,到地方收訖,再到各鎮分發——每一個環節都有記錄,每一筆數字都能對上,每一個扣除都有名目。

  看起來,這是一套嚴謹、透明、高效的軍費管理體系。

  可前線為什麼還欠餉?

  為什麼士兵逃亡?

  為什麼袁崇煥要冒殺頭風險去整頓軍屯、去逼商人借糧?

  陳志遠坐回桌前,將所有冊子攤開。

  兵部的兵額冊、戶部的撥付簿、漕運的轉運單、地方的收託回執、各鎮的分發記錄——五套檔案,五個環節。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圖。

  兵部(核定)→戶部(撥付)→漕運(轉運)→地方(接收)→各鎮(分發)→軍士(實收)

  然後,他開始在每個箭頭旁邊標註數字。

  以崇禎二年上半年為例:

  兵部核定遼東額兵七萬,年需餉銀一百零七萬五千二百兩。

  戶部實際撥付一百二十萬兩。

  漕運轉運,扣除「損耗」約百分之二,實運一百一十七萬兩。

  地方接收,扣除「折色」「腳價」「倉耗」約百分之二點五,實收一百一十四萬兩。

  各鎮分發,記錄顯示實發軍士約一百零八萬兩,存庫六萬兩。

  軍士實收……不知道。

  因為沒有軍士實收的記錄。

  陳志遠盯著這個鏈條。

  從一百二十萬兩,到「實發」一百零八萬兩,中間少了十二萬兩。

  這十二萬兩,被「損耗」「折色」「腳價」「倉耗」「存庫」等名目合理化了。

  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這一百零八萬兩「實發」軍士的餉銀,真的發下去了嗎?

  他回想起袁崇煥在詔獄裡的話。

  「三十五兩,到士兵手裡,能有十兩,就算我對得起他們了。」

  當時他覺得誇張。

  現在看這些帳冊,忽然覺得,袁崇煥可能沒說謊。

  陳志遠繼續深挖。

  他找到兵部每年核查各鎮兵員的「清冊」。

  這些清冊是兵部派御史或郎中到邊鎮實地點驗後呈報的,理論上最接近真實。

  崇禎元年十一月的一份清冊顯示:寧遠鎮,點驗實有兵七千八百人。

  而同一時期,寧遠鎮自己報給兵部的兵額是一萬二千人。

  差了四千二百人。

  這四千二百人,是「空額」。他們的餉銀,被吃了。

  崇禎二年四月清冊:錦州鎮,實有兵五千四百人。錦州自報九千人。

  差三千六百人。

  薊州鎮,實有兵一萬一千人。自報一萬八千人。

  差七千人。

  陳志遠累加各鎮空額。

  寧遠四千二,錦州三千六,山海關兩千八,薊州七千,昌平三千,保定兩千五……總計,約兩萬三千空額。


  按每人年餉十八兩計算,這些空額每年吃掉約四十一萬四千兩餉銀。

  而這還只是崇禎二年的數據。

  陳志遠感到一陣窒息。

  帳冊上的數字,兵部的清冊,遼東的奏報,漕運的記錄——每一套都自成邏輯,每一套都能自圓其說。

  但把它們放在一起,矛盾就出來了。

  兵部核七萬兵,戶部按此撥餉。可兵部自己的清冊顯示,實際只有四萬七千人。

  那多出來的兩萬三千人的餉銀呢?

  進了誰的腰包?

  陳志遠想起袁崇煥殺毛文龍時列的罪狀之一:「專制一方,軍馬錢糧不受核。」

  毛文龍在皮島,虛報兵額二十萬,實際不足四萬,冒領餉銀巨萬。

  所以袁崇煥殺他。

  可關寧軍呢?薊州軍呢?宣大軍呢?

  這些鎮的空額,加起來比毛文龍多多少?

  為什麼沒人查?為什麼沒人殺?

  因為這是「規矩」。

  是整個體系默許的「規矩」。

  陳志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三天了。

  他就在都察院查這些檔案!

  累了在一旁小憩。

  眼前晃動的全是數字。

  八萬四、七萬一、四萬八、一百二十萬、一百一十七萬、一百一十四萬、一百零八萬……最後落到士兵手裡的,可能連八十萬都不到。

  而他們要面對的,是關外虎視眈眈的八旗兵。

  去年十月,皇太極破關而入,一路搶掠,滿載而歸。

  大明邊軍為什麼擋不住?

  因為士兵餓著肚子,將領忙著吃空餉,朝廷還在為「該撥多少」「怎麼撥」爭論不休。

  帳冊很完美。

  完美地記錄了這個王朝如何一步步失血,如何一步步走向絕境。

  陳志遠睜開眼,提筆開始寫條陳。

  他要將這些矛盾一一列出:兵部核定數與實點數的差異,戶部撥付數與地方實收數的差異,各鎮上報兵額與清冊實點數的差異……

  他要算一筆總帳:崇禎元年至二年,遼東軍費,實際有多少變成了空餉,有多少被層層剋扣,有多少真正用於邊防。

  但他知道,寫這些沒有用。

  因為朝中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從內閣到六部,從都察院到地方督撫,誰不知道邊軍空額嚴重?誰不知道餉銀被層層盤剝?

  可誰又敢捅破?

  捅破了,就是和整個官僚體系為敵。

  捅破了,就是斷無數人的財路。

  捅破了,可能明天就會有一份彈劾奏疏,說他「誣衊邊臣」「動搖軍心」。

  陳志遠停下筆。

  窗外天色又暗了。

  他已經三天沒回住處,三天沒換衣服,三天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但他不能停。

  他要繼續查,查到有確鑿證據,查到能指向具體的人、具體的環節。

  他要讓朱由檢看到,大明的軍費不是不夠,而是被吞了。

  被自己人,一口一口,吞光了。

  他收起紙筆,叫來趙德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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