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而你,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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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彈劾常成黨爭工具,而非糾察利器。官員若無靠山,隨時可能因一言而倒。」

  「結交權貴、培植黨羽,乃自保之必需。」

  「商人提供之金銀,正可為此用。」

  陳志遠層層剝筍,最終指向制度的核心矛盾。

  「故臣以為,晉商之弊,非僅商人無良,亦非官員貪瀆。」

  「實乃制度使然——俸祿不足,則官員不得不尋租。」

  「考核失實,則上下敷衍成風,言路混亂,則結黨自保為要。」

  「在此制度下,清官難存,貪官易進。商人慾生存,必勾結官員。」

  「官員欲自保,必接納商人。久而久之,盤根錯節,牢不可破。」

  「縱陛下聖明,殺幾個商人,罷幾個官員,不過換一批人,重走老路。」

  寫到這裡,陳志遠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朱由檢未必愛聽。

  皇帝希望的是「快刀斬亂麻」,是抓幾個奸商貪官,以顯雷霆之威。

  而自己卻告訴他:問題在制度,在結構,非殺幾個人可解。

  但他必須寫。

  陳志遠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正六品。

  按制,有上疏言事之權,卻無處置實務之責。

  他的話可直達天聽,但能否施行,全看皇帝裁決與各部執行。

  這本是廣開言路的美意。

  可積弊日久,早已變質。

  官員以上疏為首務,以文章華美、言辭激烈為能事,至於所奏是否可行、是否有據,反而次要。

  因為上疏者不必負責,執行的另有其人。

  皇帝每日批閱奏疏數百,其中空談道理者、互相攻訐者、歌功頌德者,十之七八。

  議論邊事的,多未親臨邊關。

  議論錢糧的,多未核查帳冊。

  議論民生的,多未深入鄉里。

  這樣的奏疏,縱使陛下宵衣旰食,逐一披覽,得到的也不過是紙面文章,空中樓閣。

  想到這裡,陳志遠心中湧起一片悲涼。

  這就是大明。

  一個在公文流轉中空轉的龐然大物。

  皇帝以為勤奮批閱奏章就是勤政,官員以為遞上奏疏就是盡責。

  沒人真正在意,那些文字背後是否對應著真實的江山、真實的百姓。

  陳志遠也知道,有些事,即便看得再清,也不能說,不能奏。

  譬如軍事。

  就算知道某地將有戰事、某處防務空虛、某將不堪大用,也不能直言。

  因為他並非兵部職方司官員,也非督師經略,妄言軍務,便是僭越。

  即便所言皆中,也難逃「干預軍事」之罪。

  更何況……皇帝未必會信。

  這是真話,也是無奈。

  陳志遠知道歷史走向。

  他知道崇禎四年陝西將有大旱,知道崇禎六年孔有德會叛變投清,知道崇禎十一年盧象升將戰死,知道崇禎十四年松錦之戰明軍主力會覆滅。

  但他不能說。

  說了,就是妖言惑眾,就是別有用心。

  以朱由檢的多疑,頃刻間就會將他打入萬劫不復。

  所以,今天所寫的,只能限於邊貿制度之分析。

  陳志遠在奏疏末尾署名、用印,裝入黃綾封套,以火漆封好。

  他知道,這封奏疏遞上去,自己的處境將更加微妙。

  朱由檢會惱怒他不識抬舉,閣臣會嫌他多事,那些與晉商有牽連的官員會視他為死敵。

  但他還是要去遞。

  通政司的午後

  通政司衙門前,老吏接過陳志遠的奏疏時,手比上次更抖。

  「陳……陳修撰,」老吏壓低聲音。

  「昨日平台之事,已傳遍六部。您這又是……」

  「陛下命我多讀史,多修史。」陳志遠平靜道,「此疏乃讀史有感,析邊貿制度之弊,乃修撰本職。」


  老吏看了看封套上的題簽——《整頓邊貿疏》,嘆了口氣,在登記簿上記下。

  「三月十九日未時三刻,翰林院修撰陳志遠呈《整頓邊貿疏》一本,計十八頁。」

  陳志遠拱手離開。

  走出通政司時,春日的陽光正烈。

  奏疏是申時初送到司禮監的。

  掌印太監王承恩看到題簽,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猶豫片刻,還是將其放入今日待呈御覽的匣中——陳志遠畢竟是陛下親自擢升的修撰,他的奏疏,不敢截留。

  酉時二刻,朱由檢批閱完兵部關於山西剿賊的奏本,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王承恩適時呈上匣子:「皇爺,今日還有幾份奏疏,您是否……」

  「拿來吧。」朱由檢伸手。

  他先看了兩份,都是無關痛癢的請安摺子。

  第三份,就是陳志遠的《整頓邊貿疏》。

  看到題簽,朱由檢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陳志遠……」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複雜。

  昨日才升他的官,讓他「安心修史」,今日便又上疏。

  此人是不懂進退,還是故意挑釁?

  朱由檢本想擱置不看,但鬼使神差地,他還是拆開了火漆。

  開篇尚可,只是尋常的邊貿分析。

  但越往後讀,他的臉色越凝重。

  讀到「晉商之巨富,非賴茶布常貿,必有他途」時,他眉頭緊鎖。

  讀到「硫磺、硝石、生鐵,出關可售百兩」時,他手指收緊。

  讀到「若無朝中奧援,一旦事發,頃刻間家破人亡」時,他呼吸急促。

  而當讀到「官員俸祿微薄,不得不尋租;考核失實,上下敷衍;言路混亂,結黨自保」時朱由檢猛地將奏疏拍在御案上!

  「放肆!」

  王承恩嚇得跪倒在地。

  朱由檢胸口起伏,眼中怒火燃燒。

  陳志遠這是在指責什麼?

  指責朝廷制度?

  指責他這個皇帝治國無方?

  他真想立刻下旨,將陳志遠革職拿問!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拿起奏疏,繼續往下讀。

  「故臣以為,晉商之弊,非僅商人無良,亦非官員貪瀆。實乃制度使然……」

  「在此制度下,清官難存,貪官易進……」

  「縱陛下聖明,殺幾個商人,罷幾個官員,不過換一批人,重走老路……」

  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進朱由檢心裡。

  祖宗成法,如何輕改?

  百官反對,如何推行?

  國庫空虛,如何增俸?

  他每天四更起床,批閱奏章到深夜,嚴懲貪腐,節衣縮食,不就是為了整頓吏治,中興大明嗎?

  可陳志遠卻告訴他:你做的這些,只是表面功夫。

  真正的病根在制度,而你,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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