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因為這些人,本來就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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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崇煥案,滿朝爭論半年,可有一人像陳志遠那樣,把遼東防務的實情一條條列出來?

  晉商之事,那麼多官員力保,可有一人去實地查過,那些商隊到底運了什麼出關?

  沒有。

  一個都沒有。

  他們只會吵,只會爭,只會說空話。

  而陳志遠,一個七品編修,告假一個月自費去遼東,就能把烽燧損壞多少、軍屯荒廢幾成查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人……

  朱由檢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用。

  這個人確實有用。

  他看問題的角度,和朝中那些大臣都不一樣。

  他不說空話,不引經據典,就擺事實,列數字。

  雖然有時候話說得難聽,但至少……真實。

  可也正是因為真實,才危險。

  晉商之事,牽扯太廣了。

  宣府總兵、大同總兵、山西巡撫,都可能牽扯其中。

  還有朝中那些為晉商說話的官員——鄭三俊、張繼孟、侯恂……

  這些人背後,又站著誰?

  如果真如陳志遠所說,晉商在資敵,那這些人,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為晉商說話,還是……知情不報?

  甚至,參與其中?

  朱由檢不敢想下去。

  越想,越覺得這潭水深不見底。

  而現在,山西流賊又起。

  這個時候,如果大張旗鼓查晉商,如果牽扯到宣府、大同的將帥,如果引發邊軍動盪……

  那山西就真的完了。

  流賊從西邊來,邊軍從東邊亂,山西腹背受敵,瞬間就會成為第二個陝西。

  不能冒這個險。

  朱由檢的手指在御案上敲擊著,越來越快。

  晉商要查,但不能讓陳志遠查。

  這個人太直,太硬,不懂得迂迴。

  讓他去查,一定會鬧得滿城風雨,一定會打草驚蛇。

  「王承恩。」朱由檢開口。

  「奴婢在。」王承恩從陰影中走出來。

  「擬旨。」

  「第一,晉商之事,改由錦衣衛指揮僉事駱養性全權負責,密查暗訪,不得聲張。限期十日,直報於朕。」

  「第二,翰林院編修陳志遠,不必參與此案,回翰林院照常供職。」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爺,不讓陳編修參與了?」

  「不讓他參與了。」朱由檢頓了頓。

  「告訴他,朕念他獻策有功,擢升為翰林院修撰,正六品。讓他安心修史。」

  這是明升暗降。

  翰林院修撰,雖然品級高了,但仍是清閒衙門,仍是修史撰文。

  離真正的權力中心,反而更遠了。

  王承恩明白了。

  皇帝既覺得陳志遠有用,又不敢用他。

  所以給他升個官,安撫一下,然後把他晾起來。

  「奴婢這就去傳旨。」

  「等等。」朱由檢叫住他。

  「皇爺還有何吩咐?」

  「告訴陳志遠,」朱由檢沉吟片刻。

  「他的那份《遼東邊務暨袁案析疑疏》,朕看了三遍。」

  「其中有些見解,確有可取之處。讓他……多讀史,多修史。將來,朕或許還有用他之處。」

  這是給個甜棗,也是留條後路。

  王承恩躬身:「奴婢明白。」

  翰林院直房。

  陳志遠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一張白紙。

  紙上寫著八個名字: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

  每個名字下面,他都列了幾條線索。

  范永斗:去年十一月,曾一次性購入硫磺三百石,用途不明。


  王登庫:與宣府總兵王承胤有姻親關係,其商隊出入張家口,守關軍吏從不詳查。

  靳良玉:崇禎元年至二年,名下商隊出關記錄四十七次,歸來時車輛重量變化異常。

  這些線索,有些是他「親眼所見」,有些是他根據後世史料反推出來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他必須讓朱由檢相信,晉商確實有問題。

  必須讓朱由檢下令去查。

  只要查,就一定能查出東西。

  因為這些人,本來就不乾淨。

  正想著,直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小太監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錦衣衛力士。

  「陳編修接旨。」

  陳志遠起身跪地。

  小太監展開黃綾,尖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翰林院編修陳志遠,獻策有功,才堪任用。」

  「著即擢升為翰林院修撰,正六品,仍在翰林院供職。」

  「晉商一案,改由錦衣衛專辦,爾不必參與。」

  「望爾安心修史,勤勉任事,勿負朕望。欽此。」

  陳志遠叩首:「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他接過聖旨,面色平靜。

  小太監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道:「陳修撰,陛下還有口諭:你那份《遼東邊務暨袁案析疑疏》,陛下看了三遍。」

  「其中有些見解,確有可取之處。讓你多讀史,多修史。將來,陛下或許還有用你之處。」

  陳志遠躬身:「臣謹記。」

  小太監帶著錦衣衛離開了。

  直房裡又只剩下陳志遠一個人。

  他坐回座位,看著那份聖旨,忽然笑了。

  明升暗降。

  意料之中。

  朱由檢的性格,他太了解了。

  多疑,謹慎,不敢冒險。

  晉商之事牽扯太廣,山西軍情又緊急,這個時候,皇帝不可能讓一個七品編修去查這麼大的案子。

  把他撇開,是必然的。

  但讓錦衣衛去查,而且是密查——這說明,朱由檢心裡已經起了疑心。

  他信了陳志遠的話,至少,信了一部分。

  這就夠了。

  只要朱由檢起了疑心,只要錦衣衛去查,晉商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現在的問題是,他陳志遠接下來該做什麼?

  繼續盯著晉商?

  沒必要了。

  錦衣衛出手,比他一個翰林院修撰有用得多。

  上疏彈劾那些為晉商說話的官員?

  時機不對。

  現在山西軍情緊急,朝中需要穩定。

  這個時候掀黨爭,朱由檢不會同意。

  那還能做什麼?

  陳志遠的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堆萬曆朝實錄的草稿上。

  修史。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朱由檢希望他做的事。

  可他不甘心。

  穿越到這個世界,難道就為了在翰林院修一輩子史?

  他知道歷史走向,知道大明還有十四年國祚,知道這十四年裡會發生什麼。

  他知道一切,卻什麼也改變不了?

  不。

  他至少可以試試。

  陳志遠鋪開一張新的奏疏用紙,提起筆。

  既然不能直接查晉商,那就換個角度。

  晉商為什麼能做大?

  因為他們控制了邊貿。

  邊貿為什麼重要?

  因為九邊軍需,很大一部分要靠邊貿轉運。

  而邊貿為什麼混亂?

  因為制度有問題。

  陳志遠開始寫。

  標題是:《整頓邊貿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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