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么蛾子
十三轉過頭，看向十四。
那孩子變傻了。
那雙總是警惕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頭頂。
水，大量的水，不是從集水器里一滴滴接出來的渾水，也不是那種帶著輻射螢光的酸雨。
而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源源不斷的水。
哪怕這些水還帶著紅褐色，但在他的認知里，和天上掉金磚沒什麼區別。
十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一滴濺過來的一滴泥水。
他沒有嫌棄，而是迅速把手指塞進嘴裡吮吸了一下，然後被那股子鐵鏽味嗆得皺起了臉。
「這麼多水......都要流到土裡去？浪費......這是浪費......」
十四喃喃自語。
「這不是浪費，這叫投資。」
十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些泥漿逐漸把那片死土變成了一灘爛泥塘。
「土喝飽了，才能長出東西來。等過兩天水變清了，咱們就能試著把種子撒下去了。」
他看著那些開始逐漸變清的水流，系統正在自動過濾掉那些七十二年的水垢。
清澈的水霧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那種乾燥得讓人嗓子冒煙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濕潤的、帶著土腥味的涼意。
「行了，GN-07，別在那兒刨泥巴了。」
十三對著那個還在發瘋的機器人喊道。
「T-01，給這傻大個更新一下固件，讓他把那些枯死的爛木頭都清出去，然後整理一下這裡。」
【指令已接受，GN-07園丁協議......更新中。已添加「清理與堆肥」模塊】
那個機器人立刻停下了動作，那隻獨眼閃爍了一下，然後機械地轉過身，去到農業裝備區。
咔嚓一聲，把一隻機械臂切換成了鋸齒狀的清理工具。
「滋——」
它毫不猶豫地走向最近的一株枯死植物，開始執行新的命令。
十三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管理者的樣子吧，就像北方荒原那些該死的監工一樣。
指指點點，然後讓別人去幹活。
「墮落了。」十三心想道。
「走吧，這裡沒咱們的事了。」
他轉身朝著電梯走去，但沒聽到身後的聲音。
回頭一看，十四還站在原地，盯著那些正在變成黑色沃土的培養槽。
眼神里有一種光，不是貪婪，而是一種......想要占有的欲望。
「怎麼？想留下來玩泥巴？」
十三挑了挑眉毛，沒想到除了SPU，還有十四感興趣的事情。
十四猛地回過神，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十三，又看一眼土地，最後咬咬牙，把剔骨刀插回腰間，快步跑了過來。
「以後......這裡長的東西......我有東西嗎？」
他仰起頭，問得很直接。
十三低頭看著這個因為營養不良導致還沒步槍高的孩子。
「那得看你會不會幹活了，我不養閒人，也不養只會吃白食的人。」
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打開，十三走了進來，按下B1層的按鈕。
「不過......只要你不偷懶，至少能讓你吃飽。不是那種過期的餅乾，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東西。」
十三做出了保證，雖然他自己也從沒吃過這種東西。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B3層那種此起彼伏的水聲和機器鋸木頭的聲音關在了外面。
十四縮在角落裡，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泥點子的鞋，不知道在想什麼。
十三閉著眼，算著帳。
水有了，土有了，種子也有。
避難所原有的設施和物資，為十三掃清了大部分的障礙。
再過幾個月，這裡就能產出真正的高能作物。
這不僅僅是食物，在這個吃人的世界，沒有什麼比純淨的食物更能收買人心了。
但十三清楚，光有食物不夠，還需要更硬的拳頭。
那些各種各樣的奇異見聞，全視之心、多臂修補者、因果編制者。
這些事物都在提醒著十三，純粹的物理力量無法保證絕對的安全。
而他的托特能力並不直接作用於戰鬥，如果用陳將軍說的改寫，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支付那個代價。
電梯在B1層停下。
十三睜開眼。
「去廚房，看看那個機器人能不能弄點別的花樣。」
「老師估計還得忙一陣子，咱倆先去吃點東西。」
兩人走出電梯，穿過了那條充滿了食物香氣的（雖然大部分是合成香精）的走廊。
就當他們剛剛走進餐廳大門的時候，一陣刺耳的警報聲在十三的腦海里響起。
【警告：B2層醫療區檢測到非授權生物反應！】
T-01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急促。
【醫生的生命體徵正在劇烈波動，他在給自己注射......某種未知的混合試劑】
十三的腳步猛地停住。
「該死的。」
他暗罵一聲，轉身就往回跑。
「一會再吃，十四。跟我走！」
衝進電梯，回到B2層。
二人衝進醫療中心，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醫生。
正在像條被撒了鹽的鼻涕蟲一樣扭動，以及旁邊的一個空瓶子。
【攝入物分析完畢：工業級腎上腺素增強劑（過期七十年）】
十三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抬手捂住了額頭，發出一聲輕微但充滿疲憊的嘆息。
十三走到一旁，靠在不鏽鋼操作台旁，抱著自己的胳膊。
醫生的臉貼在冰冷的地磚上，口水順著嘴角流成一條小河。
「鈉……鎂、鋁、矽……磷……你看，老闆……它們在跳舞……」
醫生一邊說著，一邊用還在抽搐的機械腳後跟在地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十三揉了揉太陽穴，緩解自己的情緒。
「T-01，告訴我老師什麼時候能把那該死的元素表背完。」
【當前代謝率：400%。預計持續時間：45分鐘】
【建議：不要打斷，他的神性義肢正在利用過載的生物電進行自我校準......雖然看起來很蠢】
十三翻了個白眼，連T-01都學會吐槽了，不知道和誰學的。
他轉過頭，看向門口。
十四依然緊貼著牆根，手裡的剔骨刀緊緊橫在眼前。
在他的認知里，這大概是變異的前兆——下一秒醫生就會變成某種長著觸手的怪物，然後撲過來撕咬他們的喉嚨。
「把刀收起來，沒變異，就是喝了點興奮劑。」
十三指了指還在地上扭動的身影。
「現在他就算想咬人，估計也只會抱著你的腿喊『媽媽』，不用擔心。」
十四遲疑了一下，目光猶疑地掃視了兩下。
最終，他對強者判斷的依賴戰勝了恐懼，慢慢垂下了剔骨刀。
「這種東西......」
「真的不會把腦子燒壞嗎？」
十四盯著那個空瓶子，不解問道。
「對老師來說，可能有好處吧。畢竟他腦子裡裝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十三說著，走到旁邊的藥品櫃前，隨手拿起一瓶還沒開封的生理鹽水，擰開蓋子，沒管什麼無菌操作，直接對著臉澆了下去。
「嘩啦~」
冰涼的鹽水似乎起到了些作用，醫生猛地打了個激靈，從地上彈起來半截身子。
那雙眼睛迷茫無神地轉了兩圈，最後定格在十三的方向。
「......老闆？」
「我好像......看見了真理的屁股......它是粉紅色的......」
十三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
「那說明你腦子亂掉了，數據顯示你的腿剛才在自行校準。」
「既然醒來了，一會記得抓緊幹活，藥品清單早些整出來。」
醫生晃了晃腦袋，臉上掛著一種痴呆般的幸福笑容，還沒完全從那種極樂狀態脫離出來。
但身體已經本能開始服從命令。
「清單......對，清單......分類......」
「嘿嘿......包在我身上......」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那條神性義肢發出更順滑的聲音，看來過載確實有點好處。
他跌跌撞撞地撲向藥品櫃，像個喝醉的人。
十三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
這就是他目前的團隊。
一個不靠譜的科學家，一個沒安全感的小孩，還有一個在腦子裡說風涼話的管家。
但有總比沒有強。
他轉過身，對十四招了招手。
「走吧，回去吃飯吧。」
「做點熱乎飯。」在腦海中和T-01說道。
等二人再次來到餐廳後，一股混合著合成澱粉加熱後的焦糊味和某種辛辣氣息，填滿了這裡。
十三坐在桌子前，面的碗裡放著一坨灰白色的糊狀物，冒著熱氣，像是舊報紙揉碎了的產物。
「牙膏味的稀飯，T-01，你的口味資料庫是不是七十二年沒更新過了。」
他用勺子攪動著那團黏糊糊的東西。
【考慮到各位目前的消化系統狀態，這是最優解】
【高能蛋白，易吸收，且不會引發胃部痙攣，建議在攝入後保持靜坐十分鐘】
T-01的聲音顯然是對十三的不識趣表示批評。
「行吧，至少它是熱的。」
十三舀了一口塞進嘴裡，溫熱的觸感順著食道滑下去，溫暖了整個身體。
雖然味道像是在吃牙膏，但是在這種鬼地方和自己原來住的鬼地方，這都是一種奢侈。
十三拍了拍自己的臉蛋，讓自己不要太得寸進尺。能吃這種東西就很好了。
【明智的決定。T-01永不犯錯】
竊聽到了十三的想法，T-01的語氣變得洋洋自得，顯然是對自己做的飯表示認可。
十三聳聳肩，繼續吃著熱乎飯。
時不時看向身邊的十四。
孩子的吃相依舊兇狠，整張臉都要埋進碗裡，一隻手抓著勺子，一隻手始終藏在桌下。
十三沒有說話，把旁邊沒動過的半杯水往十四那邊推了推。
十三吃了半碗，廚房的自動門滑開了。
醫生走了進來。
那頭稀疏的白髮亂糟糟地炸著，臉色蒼白，唯獨眼睛亮得驚人，殘留著藥物過量後的亢奮。
懷裡抱著說自己那塊髒兮兮的數據板。
十三放下勺子，示意醫生先坐下。
「老師，坐下吧，吃完了再說。」
醫生沒敢立刻坐下，先把那個數據板小心翼翼地放在十三的面前。
「......老闆，那個......B2層醫療區的清單，都在這兒了。」
醫生沒敢直視十三的眼睛，而是垂著頭站在一旁，顯然是意識到了自己犯的錯誤。
十三沒去碰那個數據板，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個空椅子。
「快坐下，吃飯吧。」
醫生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那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糊狀物。
「吃......吃飯？」
他的語氣帶著些疑問。
「怎麼了？剛才那瓶藥是沒喝飽嗎？還是說你想再背會元素周期表？」
十三重新拿起勺子，繼續吃著難吃的糊糊。
「現在的你歸我管，我可不希望我的首席科學家兼醫生，因為低血糖暈倒在試驗台上。」
醫生慢慢拉開椅子坐下，拿起勺子。
「這就是......有組織的......味道。」
醫生喃喃自語，把一大勺糊糊塞進嘴裡，甚至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
「熱量轉化率很高，比我在營地里啃的壓縮餅乾好多了。」
隨後三人開始了沉默進食模式。
十三率先吃完後，伸手把那個數據板拿了過來，點亮了屏幕。
密密麻麻的列表映入眼帘。
【抗生素（過期七十年，效力剩餘12%）】
【止痛泵（密封損壞，晶體化，僅剩3%可用）】
【生物凝膠（活性尚存）】
還有一堆十三連名字都看不懂的複雜化合物。
「比預想的好一些。」十三邊滑動屏幕，邊想道。
十三把數據板放回桌上。
等待二人吃完後，清潔機器人將碗收走，二人等待十三下達命令。
「老師，你去實驗室看看能不能把那些凝膠提純一下。」
「十四，你去B3層弄點材料，讓老師檢測一下成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單片眼鏡上那個一直在角落裡閃爍的紅點。
B9-D44-Alpha
他這次準備一個人去看看這個危險的地方。
出現危險，自己一個人跑得還快。
十三再次來到B6層軍械庫，周圍依舊排列著整齊排列的武器架。
他目光掃視過一排排覆蓋著防塵布的常規武器。
走過那個曾經放置「處刑者」的空置武器架前，將腰間的處刑者放回充能。
繼續在那幾個單獨的武器櫃前觀看。
最後停在一套被封裝在半透明維生艙里的黑色動力裝甲前，抬手在艙壁上敲了敲。
「T-01，打開這個。編號：A-04。」
那個半透明的維生艙蓋緩緩滑開，噴出一股白色的冷氣。
「這看著像是給死人穿的壽衣，還是那種防止屍變特意加固的。」
十三看著裡面那套黑色的動力裝甲，某種黑色纖維編織而成，上面沒有花哨的燈光，只有一些像是血管一樣的暗紅色紋路在表面微微起伏。
很像當時在鮮血聖所看到的高級「清道夫」穿戴的裝甲。
「T-01，信息。」
【型號：夜幕-IV型戰術外骨骼（早期原型機），材質：納米碳管纖維混編「黑曜石蛛絲」】
【特性：輕量化，自適應肌肉增強，內置微型循環系統，可回收穿戴者散發的體熱轉化為電能】
【副作用：長期穿戴會導致皮膚色素沉積，並在脫下後產生2小時的重力眩暈】
【權限審核：通過】
T-01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像是在推銷產品。
「聽起來不錯，但我關心的是，它能不能防彈？或者能不能防那種......」
十三指了指自己的雙手。
「......能不能防那種不講道理的神神鬼鬼的東西？」
【物理防禦等級：B+（可抵禦常規動能彈藥）。神性抗性：A-（主要針對熱輻射和精神污染）】
【另外檢測到您的雙手骨骼密度已超出標準人類範疇】
【該裝備的雙臂模塊需要進行暴力適配】
十三皺了皺眉毛，這個聽起來很不好的感覺。
「暴力適配？意思是要把它撕開？」
【......意思是它會自動吃掉不合身的部分，這套裝備是活的】
十三沉默了一會，伸手摸了摸那層黑色的蒙皮，觸感冰涼，確實有微弱的脈動。
不知道是怎麼製作出來的。
「行吧，我也沒什麼好挑的，比起光著膀子去送死，這衣服看起來還是很溫順的。」
他脫下穿了沒多久的工裝服，依然顯得瘦弱。
但是雙臂和雙肩有著金色的紋路，一直蔓延到指尖。
十三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抓住了那套動力裝甲。
它很輕，輕得不真實。
當他把右手嘗試性伸進袖管里的那一刻，那東西確實活了。
一種濕滑的、像是被章魚吸盤吸住的感覺，那層黑色的纖維瞬間收緊，貼合在他的皮膚上，但緊接著又鬆弛下來，成為了第二層皮膚。
那種暗紅色的紋路亮了起來。
十三感覺一個溫熱的電流順著脊椎竄了上來。
「唔......」
他悶哼一聲，看著自己的右手。
外骨骼的右臂部分接觸到手的瞬間，發生了劇烈的反應。
黑色的纖維融化、退縮，露出了裡面的金色骨骼，然後又重新在骨骼周圍凝固，形成了一圈黑金相間的護甲。
一點疼痛感都沒有。
「暴力適配，原來是這個意思。」
十三握了握拳頭，空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氣爆聲，他感覺自己能打十個。
感覺好極了，一種安心感。
隨後十三快速將動力裝甲穿戴完畢，渾身都被緊緊包裹住。
十三地上脫下的工裝服套在動力裝甲外面，因為感覺只穿動力裝甲有點像暴露狂。
然後穿上了配備的黑色戰術靴，重量竟然比那雙運動鞋還要輕。
「T-01，有配套的頭盔嗎？我可不想吸入什麼奇怪的東西。」
【配件艙已解鎖，HUD戰術面甲，整合了夜視、熱成像和以太流觀測功能】
【可以與您攜帶的單片戰術眼鏡連接】
一個小巧的儲物格彈了出來，裡面放著一個半覆式的戰術面罩，是一個黑色的呼吸器加上一塊單向透明的眼罩。
十三拿起來，扣在臉上。
那個眼罩剛好包裹了單片眼鏡，與其融為一體。
視界也瞬間變了，原本昏暗的軍械庫變得清晰無比。
那一排排武器架上，那些只顯示在單片眼鏡的數據流現在呈現在整個眼罩上，顯示著每一把槍的狀態、剩餘彈藥和損壞率。
「這才像個樣。」
他轉過身，看著玻璃反光里的自己。
不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的難民，也不再是爬通風管的小老鼠。
現在的他像是一個殺戮機器。
「嗚呼，有點帥氣。」
十三自戀地擺出了一個帥氣的姿勢。
【自戀，這不是執行官應有的情緒】
T-01的調侃到來。
十三撓撓頭，「謝了。」
他對著那個空蕩蕩的維生艙說了一句。
就在這時，面罩的HUD上突然彈出了一個紅色的警告框。
【警告：檢測到B9層區域的高能震顫正在加劇，請及時處理】
那孩子變傻了。
那雙總是警惕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頭頂。
水，大量的水，不是從集水器里一滴滴接出來的渾水，也不是那種帶著輻射螢光的酸雨。
而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源源不斷的水。
哪怕這些水還帶著紅褐色，但在他的認知里，和天上掉金磚沒什麼區別。
十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一滴濺過來的一滴泥水。
他沒有嫌棄，而是迅速把手指塞進嘴裡吮吸了一下，然後被那股子鐵鏽味嗆得皺起了臉。
「這麼多水......都要流到土裡去？浪費......這是浪費......」
十四喃喃自語。
「這不是浪費，這叫投資。」
十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些泥漿逐漸把那片死土變成了一灘爛泥塘。
「土喝飽了，才能長出東西來。等過兩天水變清了，咱們就能試著把種子撒下去了。」
他看著那些開始逐漸變清的水流，系統正在自動過濾掉那些七十二年的水垢。
清澈的水霧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那種乾燥得讓人嗓子冒煙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濕潤的、帶著土腥味的涼意。
「行了，GN-07，別在那兒刨泥巴了。」
十三對著那個還在發瘋的機器人喊道。
「T-01，給這傻大個更新一下固件，讓他把那些枯死的爛木頭都清出去，然後整理一下這裡。」
【指令已接受，GN-07園丁協議......更新中。已添加「清理與堆肥」模塊】
那個機器人立刻停下了動作，那隻獨眼閃爍了一下，然後機械地轉過身，去到農業裝備區。
咔嚓一聲，把一隻機械臂切換成了鋸齒狀的清理工具。
「滋——」
它毫不猶豫地走向最近的一株枯死植物，開始執行新的命令。
十三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管理者的樣子吧，就像北方荒原那些該死的監工一樣。
指指點點，然後讓別人去幹活。
「墮落了。」十三心想道。
「走吧，這裡沒咱們的事了。」
他轉身朝著電梯走去，但沒聽到身後的聲音。
回頭一看，十四還站在原地，盯著那些正在變成黑色沃土的培養槽。
眼神里有一種光，不是貪婪，而是一種......想要占有的欲望。
「怎麼？想留下來玩泥巴？」
十三挑了挑眉毛，沒想到除了SPU，還有十四感興趣的事情。
十四猛地回過神，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十三，又看一眼土地，最後咬咬牙，把剔骨刀插回腰間，快步跑了過來。
「以後......這裡長的東西......我有東西嗎？」
他仰起頭，問得很直接。
十三低頭看著這個因為營養不良導致還沒步槍高的孩子。
「那得看你會不會幹活了，我不養閒人，也不養只會吃白食的人。」
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打開，十三走了進來，按下B1層的按鈕。
「不過......只要你不偷懶，至少能讓你吃飽。不是那種過期的餅乾，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東西。」
十三做出了保證，雖然他自己也從沒吃過這種東西。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B3層那種此起彼伏的水聲和機器鋸木頭的聲音關在了外面。
十四縮在角落裡，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泥點子的鞋，不知道在想什麼。
十三閉著眼，算著帳。
水有了，土有了，種子也有。
避難所原有的設施和物資，為十三掃清了大部分的障礙。
再過幾個月，這裡就能產出真正的高能作物。
這不僅僅是食物，在這個吃人的世界，沒有什麼比純淨的食物更能收買人心了。
但十三清楚，光有食物不夠，還需要更硬的拳頭。
那些各種各樣的奇異見聞，全視之心、多臂修補者、因果編制者。
這些事物都在提醒著十三，純粹的物理力量無法保證絕對的安全。
而他的托特能力並不直接作用於戰鬥，如果用陳將軍說的改寫，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支付那個代價。
電梯在B1層停下。
十三睜開眼。
「去廚房，看看那個機器人能不能弄點別的花樣。」
「老師估計還得忙一陣子，咱倆先去吃點東西。」
兩人走出電梯，穿過了那條充滿了食物香氣的（雖然大部分是合成香精）的走廊。
就當他們剛剛走進餐廳大門的時候，一陣刺耳的警報聲在十三的腦海里響起。
【警告：B2層醫療區檢測到非授權生物反應！】
T-01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急促。
【醫生的生命體徵正在劇烈波動，他在給自己注射......某種未知的混合試劑】
十三的腳步猛地停住。
「該死的。」
他暗罵一聲，轉身就往回跑。
「一會再吃，十四。跟我走！」
衝進電梯，回到B2層。
二人衝進醫療中心，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醫生。
正在像條被撒了鹽的鼻涕蟲一樣扭動，以及旁邊的一個空瓶子。
【攝入物分析完畢：工業級腎上腺素增強劑（過期七十年）】
十三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抬手捂住了額頭，發出一聲輕微但充滿疲憊的嘆息。
十三走到一旁，靠在不鏽鋼操作台旁，抱著自己的胳膊。
醫生的臉貼在冰冷的地磚上，口水順著嘴角流成一條小河。
「鈉……鎂、鋁、矽……磷……你看，老闆……它們在跳舞……」
醫生一邊說著，一邊用還在抽搐的機械腳後跟在地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十三揉了揉太陽穴，緩解自己的情緒。
「T-01，告訴我老師什麼時候能把那該死的元素表背完。」
【當前代謝率：400%。預計持續時間：45分鐘】
【建議：不要打斷，他的神性義肢正在利用過載的生物電進行自我校準......雖然看起來很蠢】
十三翻了個白眼，連T-01都學會吐槽了，不知道和誰學的。
他轉過頭，看向門口。
十四依然緊貼著牆根，手裡的剔骨刀緊緊橫在眼前。
在他的認知里，這大概是變異的前兆——下一秒醫生就會變成某種長著觸手的怪物，然後撲過來撕咬他們的喉嚨。
「把刀收起來，沒變異，就是喝了點興奮劑。」
十三指了指還在地上扭動的身影。
「現在他就算想咬人，估計也只會抱著你的腿喊『媽媽』，不用擔心。」
十四遲疑了一下，目光猶疑地掃視了兩下。
最終，他對強者判斷的依賴戰勝了恐懼，慢慢垂下了剔骨刀。
「這種東西......」
「真的不會把腦子燒壞嗎？」
十四盯著那個空瓶子，不解問道。
「對老師來說，可能有好處吧。畢竟他腦子裡裝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十三說著，走到旁邊的藥品櫃前，隨手拿起一瓶還沒開封的生理鹽水，擰開蓋子，沒管什麼無菌操作，直接對著臉澆了下去。
「嘩啦~」
冰涼的鹽水似乎起到了些作用，醫生猛地打了個激靈，從地上彈起來半截身子。
那雙眼睛迷茫無神地轉了兩圈，最後定格在十三的方向。
「......老闆？」
「我好像......看見了真理的屁股......它是粉紅色的......」
十三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
「那說明你腦子亂掉了，數據顯示你的腿剛才在自行校準。」
「既然醒來了，一會記得抓緊幹活，藥品清單早些整出來。」
醫生晃了晃腦袋，臉上掛著一種痴呆般的幸福笑容，還沒完全從那種極樂狀態脫離出來。
但身體已經本能開始服從命令。
「清單......對，清單......分類......」
「嘿嘿......包在我身上......」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那條神性義肢發出更順滑的聲音，看來過載確實有點好處。
他跌跌撞撞地撲向藥品櫃，像個喝醉的人。
十三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
這就是他目前的團隊。
一個不靠譜的科學家，一個沒安全感的小孩，還有一個在腦子裡說風涼話的管家。
但有總比沒有強。
他轉過身，對十四招了招手。
「走吧，回去吃飯吧。」
「做點熱乎飯。」在腦海中和T-01說道。
等二人再次來到餐廳後，一股混合著合成澱粉加熱後的焦糊味和某種辛辣氣息，填滿了這裡。
十三坐在桌子前，面的碗裡放著一坨灰白色的糊狀物，冒著熱氣，像是舊報紙揉碎了的產物。
「牙膏味的稀飯，T-01，你的口味資料庫是不是七十二年沒更新過了。」
他用勺子攪動著那團黏糊糊的東西。
【考慮到各位目前的消化系統狀態，這是最優解】
【高能蛋白，易吸收，且不會引發胃部痙攣，建議在攝入後保持靜坐十分鐘】
T-01的聲音顯然是對十三的不識趣表示批評。
「行吧，至少它是熱的。」
十三舀了一口塞進嘴裡，溫熱的觸感順著食道滑下去，溫暖了整個身體。
雖然味道像是在吃牙膏，但是在這種鬼地方和自己原來住的鬼地方，這都是一種奢侈。
十三拍了拍自己的臉蛋，讓自己不要太得寸進尺。能吃這種東西就很好了。
【明智的決定。T-01永不犯錯】
竊聽到了十三的想法，T-01的語氣變得洋洋自得，顯然是對自己做的飯表示認可。
十三聳聳肩，繼續吃著熱乎飯。
時不時看向身邊的十四。
孩子的吃相依舊兇狠，整張臉都要埋進碗裡，一隻手抓著勺子，一隻手始終藏在桌下。
十三沒有說話，把旁邊沒動過的半杯水往十四那邊推了推。
十三吃了半碗，廚房的自動門滑開了。
醫生走了進來。
那頭稀疏的白髮亂糟糟地炸著，臉色蒼白，唯獨眼睛亮得驚人，殘留著藥物過量後的亢奮。
懷裡抱著說自己那塊髒兮兮的數據板。
十三放下勺子，示意醫生先坐下。
「老師，坐下吧，吃完了再說。」
醫生沒敢立刻坐下，先把那個數據板小心翼翼地放在十三的面前。
「......老闆，那個......B2層醫療區的清單，都在這兒了。」
醫生沒敢直視十三的眼睛，而是垂著頭站在一旁，顯然是意識到了自己犯的錯誤。
十三沒去碰那個數據板，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個空椅子。
「快坐下，吃飯吧。」
醫生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那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糊狀物。
「吃......吃飯？」
他的語氣帶著些疑問。
「怎麼了？剛才那瓶藥是沒喝飽嗎？還是說你想再背會元素周期表？」
十三重新拿起勺子，繼續吃著難吃的糊糊。
「現在的你歸我管，我可不希望我的首席科學家兼醫生，因為低血糖暈倒在試驗台上。」
醫生慢慢拉開椅子坐下，拿起勺子。
「這就是......有組織的......味道。」
醫生喃喃自語，把一大勺糊糊塞進嘴裡，甚至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
「熱量轉化率很高，比我在營地里啃的壓縮餅乾好多了。」
隨後三人開始了沉默進食模式。
十三率先吃完後，伸手把那個數據板拿了過來，點亮了屏幕。
密密麻麻的列表映入眼帘。
【抗生素（過期七十年，效力剩餘12%）】
【止痛泵（密封損壞，晶體化，僅剩3%可用）】
【生物凝膠（活性尚存）】
還有一堆十三連名字都看不懂的複雜化合物。
「比預想的好一些。」十三邊滑動屏幕，邊想道。
十三把數據板放回桌上。
等待二人吃完後，清潔機器人將碗收走，二人等待十三下達命令。
「老師，你去實驗室看看能不能把那些凝膠提純一下。」
「十四，你去B3層弄點材料，讓老師檢測一下成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單片眼鏡上那個一直在角落裡閃爍的紅點。
B9-D44-Alpha
他這次準備一個人去看看這個危險的地方。
出現危險，自己一個人跑得還快。
十三再次來到B6層軍械庫，周圍依舊排列著整齊排列的武器架。
他目光掃視過一排排覆蓋著防塵布的常規武器。
走過那個曾經放置「處刑者」的空置武器架前，將腰間的處刑者放回充能。
繼續在那幾個單獨的武器櫃前觀看。
最後停在一套被封裝在半透明維生艙里的黑色動力裝甲前，抬手在艙壁上敲了敲。
「T-01，打開這個。編號：A-04。」
那個半透明的維生艙蓋緩緩滑開，噴出一股白色的冷氣。
「這看著像是給死人穿的壽衣，還是那種防止屍變特意加固的。」
十三看著裡面那套黑色的動力裝甲，某種黑色纖維編織而成，上面沒有花哨的燈光，只有一些像是血管一樣的暗紅色紋路在表面微微起伏。
很像當時在鮮血聖所看到的高級「清道夫」穿戴的裝甲。
「T-01，信息。」
【型號：夜幕-IV型戰術外骨骼（早期原型機），材質：納米碳管纖維混編「黑曜石蛛絲」】
【特性：輕量化，自適應肌肉增強，內置微型循環系統，可回收穿戴者散發的體熱轉化為電能】
【副作用：長期穿戴會導致皮膚色素沉積，並在脫下後產生2小時的重力眩暈】
【權限審核：通過】
T-01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像是在推銷產品。
「聽起來不錯，但我關心的是，它能不能防彈？或者能不能防那種......」
十三指了指自己的雙手。
「......能不能防那種不講道理的神神鬼鬼的東西？」
【物理防禦等級：B+（可抵禦常規動能彈藥）。神性抗性：A-（主要針對熱輻射和精神污染）】
【另外檢測到您的雙手骨骼密度已超出標準人類範疇】
【該裝備的雙臂模塊需要進行暴力適配】
十三皺了皺眉毛，這個聽起來很不好的感覺。
「暴力適配？意思是要把它撕開？」
【......意思是它會自動吃掉不合身的部分，這套裝備是活的】
十三沉默了一會，伸手摸了摸那層黑色的蒙皮，觸感冰涼，確實有微弱的脈動。
不知道是怎麼製作出來的。
「行吧，我也沒什麼好挑的，比起光著膀子去送死，這衣服看起來還是很溫順的。」
他脫下穿了沒多久的工裝服，依然顯得瘦弱。
但是雙臂和雙肩有著金色的紋路，一直蔓延到指尖。
十三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抓住了那套動力裝甲。
它很輕，輕得不真實。
當他把右手嘗試性伸進袖管里的那一刻，那東西確實活了。
一種濕滑的、像是被章魚吸盤吸住的感覺，那層黑色的纖維瞬間收緊，貼合在他的皮膚上，但緊接著又鬆弛下來，成為了第二層皮膚。
那種暗紅色的紋路亮了起來。
十三感覺一個溫熱的電流順著脊椎竄了上來。
「唔......」
他悶哼一聲，看著自己的右手。
外骨骼的右臂部分接觸到手的瞬間，發生了劇烈的反應。
黑色的纖維融化、退縮，露出了裡面的金色骨骼，然後又重新在骨骼周圍凝固，形成了一圈黑金相間的護甲。
一點疼痛感都沒有。
「暴力適配，原來是這個意思。」
十三握了握拳頭，空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氣爆聲，他感覺自己能打十個。
感覺好極了，一種安心感。
隨後十三快速將動力裝甲穿戴完畢，渾身都被緊緊包裹住。
十三地上脫下的工裝服套在動力裝甲外面，因為感覺只穿動力裝甲有點像暴露狂。
然後穿上了配備的黑色戰術靴，重量竟然比那雙運動鞋還要輕。
「T-01，有配套的頭盔嗎？我可不想吸入什麼奇怪的東西。」
【配件艙已解鎖，HUD戰術面甲，整合了夜視、熱成像和以太流觀測功能】
【可以與您攜帶的單片戰術眼鏡連接】
一個小巧的儲物格彈了出來，裡面放著一個半覆式的戰術面罩，是一個黑色的呼吸器加上一塊單向透明的眼罩。
十三拿起來，扣在臉上。
那個眼罩剛好包裹了單片眼鏡，與其融為一體。
視界也瞬間變了，原本昏暗的軍械庫變得清晰無比。
那一排排武器架上，那些只顯示在單片眼鏡的數據流現在呈現在整個眼罩上，顯示著每一把槍的狀態、剩餘彈藥和損壞率。
「這才像個樣。」
他轉過身，看著玻璃反光里的自己。
不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的難民，也不再是爬通風管的小老鼠。
現在的他像是一個殺戮機器。
「嗚呼，有點帥氣。」
十三自戀地擺出了一個帥氣的姿勢。
【自戀，這不是執行官應有的情緒】
T-01的調侃到來。
十三撓撓頭，「謝了。」
他對著那個空蕩蕩的維生艙說了一句。
就在這時，面罩的HUD上突然彈出了一個紅色的警告框。
【警告：檢測到B9層區域的高能震顫正在加劇，請及時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