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燃料
這是無數蒼白的人類肢體被強行擠壓、融合後的產物。
能看到幾百條手臂像海草一樣在營養液里漂浮，相互糾纏。
能看到無數張沒有五官的臉皮被撐大、拉平，變成了連接各個器官的薄膜。
還能看到幾百根依然在跳動的脊椎，插滿了導管和電極。
它們在十三看來，甚至還是活著。
每當反應堆上的指示燈閃爍一次，這團肉塊就會劇烈抽搐一下，像是在經歷一次電擊。
而在這種抽搐中，某種半透明的金色物質從它們的毛孔里滲出，被周圍的管子吸走。
十三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視線落在其中一張被壓扁在玻璃上的「臉」上。
那張臉只有一張嘴，還在無意識地開合，吐出一串串細小的氣泡。
「這就是你說的『自我再生』。」
「只要營養液管夠，這一鍋......肉，就能一直長。割了一茬又一茬，比地理的韭菜都好養活。」
十三的聲音在嗡嗡作響的機器聲里顯得飄忽。
他其實有點想吐了，胃部不斷痙攣。
他甚至覺得有點荒謬，那些曾經叱吒風雲的大人物，那些在聖域裡呼風喚雨的貴族，最後就是這麼個下場。
變成了一塊巨大的、永動機式的培根？
醫生的手在玻璃上抓撓著，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眼睛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像是在背誦什麼公式。
「那是......那是活體......多體共生......生物質電池......」
「不，不對，那是......那是人啊！」
醫生猛地轉過頭，看著十三。
「老闆，這就是......陳氏的方舟？他們......他們就在這兒坐了七十二年？」
十三聳聳肩。
「是啊，說是方舟，其實就是個高壓鍋，只不過這鍋里的肉......有點多。」
他伸出右手，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團巨大的肉塊感應到了神性的波動，突然整齊劃一地向這個方向蠕動了一下，幾百隻手同時貼在玻璃上。
仿佛在求救，仿佛在索命。
醫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數據板摔出了好幾米遠。
十三看著那些手，眼裡除了恐懼，只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哀。
這就是他莫名其妙繼承的遺產。
一座建立在幾千人血肉上的墳墓，還有著數千沒有死去的燃料。
他甚至不知道是自己管理這個避難所，還是負責給怪物添柴火的鍋爐工。
「行了，別在那裡打擺子了。」
十三走過去，把那個數據板撿起來，扔回醫生懷裡。
「吐完了沒？吐完了就把這玩意的數據給我記下來。」
「雖然確實很噁心，但這幫股東確實挺耐燒，咱們現在用不起這麼高級的燃料，但至少保證這鍋別炸了。」
醫生抱著數據終端，抖得像個篩子，但還是本能開始操作。
這就是所謂的職業本能，哪怕天塌了，該記的數據還是得記錄。
「老闆......那......那我們以後......也要變成這樣嗎？」
醫生突然問了一句，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只要你別想著去偷那顆全視之心，或者我發瘋想當什麼神......」
十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並不怎麼溫暖的笑。
「那你大概率只能死在外面那些怪物的嘴裡，而不是爛在這玻璃缸子裡。」
「知足吧，至少那死得痛快點。」
就在醫生記錄著數據時，十三注意到了玻璃內肉塊的異常蠕動。
那團肉塊突然像是有意識般擠壓出一張清晰的人臉。
隨後對他做出嘴型，十三歪歪頭，試圖分辨是什麼內容，但發現根本不懂。
醫生被十三的動作吸引，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了肉塊的奇異舉動。
湊上前，試圖分析那張臉的舉動，嘴裡念叨著什麼「迴響」和「格式塔」。
唾沫星子噴得滿玻璃都是，快把那張剛擠出來的人臉遮住了。
十三往旁邊挪了一步，不想被口水濺到。
那張努力捏成的人臉，只有一張嘴，其他的多餘器官沒有捏出來。
這算是什麼？被吃剩下的骨頭抱怨廚師的手藝不好？
「喂，T-01。別裝死，你肯定看到剛才的一幕了吧？」
十三在腦海里敲了敲女孩的大門。
「這一大鍋肉丸子想跟我說什麼？別告訴我是『再加點鹽』。」
T-01的反應很迅速。
【正在比對口型......檢索舊時代通用語言庫......錯誤。】
【檢索貴族加密通訊協議......匹配度89%】
T-01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嗑瓜子看戲的話務員，帶著些被打擾的不滿。
【那是個坐標，還有一句......咒罵？或者是某種高級的問候語。】
十三看著那張臉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那個動作。
每次張嘴，都會有一些淡綠色的液體從嘴角流出。
「翻譯一下，別跟我說代碼。」
他嘆了口氣，把手插回兜里，這地方真讓人心冷啊。
【原文是：奧本海默......你這個......婊子養的騙子】
十三挑了挑眉毛。
「看來這些大人物也沒我想像的那麼有涵養，我還以為他們會念兩句詩呢。」
【刻板印象】
【後面跟這一組數據：B9-D44-Alpha，那是避難所最底層的原生岩層區，也就是地基區域】
【根據日誌記錄，那裡應該是封閉的】
「奧本海默」，那個傳說中的瘋子科學家，用瘋狂的方式製造出T-01地屠夫。
看來這幫燃料之所以能保持這麼大的怨氣，全是靠著對那個名字的恨意在發電。
這時候，那張臉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猛地向玻璃撞了一下。
「啪」的一聲，像個爛番茄一樣炸開了，重新變成了一灘沒有形狀的爛肉，縮回了巨大的肉團深處。
醫生被這一撞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個終端又一次飛了出去。
「沒......沒了！它剛才看了我一眼！老闆！它看我了！」
醫生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撿起終端，一邊擦上面的灰一邊哆嗦。
「那眼神......那絕對是有智慧的！它想傳達什麼？」
「是不是關於那個自我再生的公式？還是某種神諭？」
十三看著醫生一臉想把那團肉供起來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神諭個屁，它就是在罵街。」
十三走過去，伸手把醫生拽了起來。
老頭的胳膊細得像根枯樹枝，輕得嚇人。
「它說這地方伙食太差了，想換個廚子。還有給了個地址，估計是想讓我們去送外賣。」
醫生愣住了，那雙眼睛眨巴了兩下，竟然有一種清澈的愚蠢。
「啊？罵街？這可是七十二年前的貴族啊......他們......也會罵街？」
「貴族也是人，被塞進罐子裡泡了七十年澡，沒變成瘋狗就算素質高了。」
十三不想解釋太多。
他看著那團重新恢復平靜的肉塊，心裡卻怎麼也輕鬆不起來。
那些人——哪怕現在成了這副鬼樣子——曾經也是活生生的人。
被騙進來做成這副樣子，最後連死都做不到，在無盡的噩夢中給避難所供電。
而現在他是這個避難所的管理者。
「行了，別在那兒瞎琢磨了，記下來吧。」
十三指了指醫生手裡的終端。
「坐標B9-D44-Alpha。雖然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但這幫燃料既然這麼惦記，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要麼是能把他們救出來的鑰匙，要麼是把這地方徹底炸飛的雷管。」
醫生如夢初醒，在數據終端上快速點擊著。
「B9......那是地基層啊。」
「圖紙上那裡是一片空白，標註是結構性實心岩層。難道那下面還有空間？」
十三看了眼那些反應堆，雖然知道了燃料的真相，但沒有讓事情變得更容易。
相反，他現在覺得整個B4層都瀰漫著一股子冤魂不散的霉味。
他拍了拍醫生的肩膀。
「今天的觀光結束了。再待下去，我怕你也想跳進去跟他們擠一擠。」
醫生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反應堆，但還是乖乖收起了數據終端，跟在十三身後。
「老闆......那個......雖然這很褻瀆，但是......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種融合技術簡直是天才！」
「如果我們能搞到一點樣本......」
十三停下腳步，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動哪怕一根手指頭去碰那玩意兒，我就把你塞進去當那第幾千另一個的組件，我說到做到。」
醫生縮了縮脖子，乾笑了兩聲。
「嘿嘿......職業病，職業病。不敢，絕對不敢。」
兩人走進電梯，隨著轎廂門緩緩關閉，那四座巨大的反應堆再次隱沒在黑暗中。
十三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數字跳動。
他剛才沒全說。
那團肉塊給出的信息里，不僅僅是坐標和罵人。
T-01在最後還解析出了一小段非常模糊的音頻殘留。
那是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哼歌。
這反而讓十三感覺到一陣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
在那團由幾千人的痛苦和怨恨構成的爛肉里，怎麼可能還會有這種東西存在？
那是希望？還是已經徹底瘋了的幻覺？
不管是什麼，他有種預感，這個B9層，危險程度和肥料排泄口似乎一致。
重新回到B2層，十四已經站在你的房門前，看著剛剛回來的二人。
他看向醫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為了不讓醫生那旺盛的好奇心惹出亂子，十三決定給他找點事做。
「老師，你去B2醫療區吧，把所有的藥品按照過期時限重新盤點、分類。」
「做個詳細列表給我，在我回來之前，別去別的地方。」
醫生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的，老闆。包在我身上。」隨後轉身向醫療去走去。
十三看著醫生那條神性義肢在地面上拖出的藍光。
「別讓那玩意兒一直漏電。」
十三對著醫生的背影喊了一句。
醫生被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在那條發光的腿上拍了兩下，藍光迅速黯淡下去。
「知道了，節約就是美德。」
老頭嘟囔著，加快了腳步，一頭扎進了通往醫療區的岔路。
那裡堆滿了過期的抗生素和也許還能用的生物凝膠，足夠他折騰一陣子了。
只要他不把自己炸飛，或者試圖給自己注射點什麼奇怪的真菌，那就是很美好的一天。
十三收回目光，轉向身後的影子。
十四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不多不少，正好是剔骨刀揮不到的安全距離。
那孩子換了一身乾淨工裝服，那是最小號的，但穿在他身上依然像是個麵粉袋子。
他的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把剔骨刀，刀刃被擦得發亮，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點磨刀石的碎屑。
「別那麼緊張，這裡的監控我都關了，沒人會突然從牆裡跳出來吃你。」
「就算有，你的刀也比我的槍快。」
十三插著口袋，邁步向另一側的電梯走去。
十四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了上來，那雙眼睛依然掃視著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這是他在鮮血聖所中能活下來養成的本能，不是十三說幾句話就能改變的。
隨著電梯的下行指示燈亮起，數字從B2跳到了B3。
【抵達目標樓層：B3-農業生態區】
【警告：該區域環境維持系統處於最低功耗模式。氧氣濃度正常，但濕度低於標準值40%，建議佩戴保濕面罩】
T-01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
「省省吧，再干也比外面的環境好。」
十三對著空氣吐槽一句，率先走了電梯。
門開的瞬間，一股乾燥的塵土味撲面而來。
這裡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巨大的穹頂下，是一片死寂的灰褐色。
一排排曾經用來種植高能作物的層疊式培養駕，現在就像是無數具排列整齊的巨大骨架。
原本流淌著營養液的灌溉管道早已乾涸，只剩下管壁上結著的一層白色鹽鹼霜。
沒有綠色，一點都沒有。
原本種植著轉基因小麥和光合藻類的培養槽里，只剩下結成塊的土壤。
幾株早已死去的植物殘骸依然挺立著。
這就是留下的糧倉，更像是旱災過後的標本館。
「這地方還真是......乾淨得讓人絕望。」
十三走到一個培養槽前，伸手在那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土塊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連只變異的生物都活不下去。」
十四跟在他身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疑惑。
他對種地這件事沒有概念，在他的世界裡，食物要麼是從屍體上搜出來的，要麼是從垃圾堆里刨出來的，從來不是土裡長出來的。
「那些......管子。」
「空的。」
十四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用刀尖指了指頭頂那些縱橫交錯的灌溉管道。
「是啊，空的。」
十三抬頭看了一眼，那些管道原本應該把B4層反應堆產生的廢熱和回收的水分輸送出來，構成一個小型的生態循環。
但現在。
「能量被挪走了，雖然現在總體能量才用了3%，但這地方依然沒獲得能量配給。」
他嘆了口氣，在「活著」和「存在」之間。
陳氏選擇了後者，為了維持因果錨定，為了不讓避難所坍塌，他們犧牲了所有，包括讓這地方變成一片沙漠。
但他現在是莊家了。
他真的想嘗嘗那些只聽過沒吃過的蔬菜。
如果吃過，那才是活著。
雖然高能蛋白合成劑能提供超高的能量，但他也想嘗一下什麼叫美食。
「T-01，給我個清單。」
他在腦海里下令。
「這地方的種子庫還在不在？別告訴我那幫人把種子也吃了。」
【檢索中......B3-S09區種子冷凍庫狀態：完整。低溫休眠系統運作正常】
【庫存：抗輻射小麥、高產油藻、改良型真菌孢子......】
「行了，這就夠了。」
十三打斷了那串報菜名一樣的列表，只要有種子，剩下的就是水和能源的問題。
水，這地方有地下水循環系統，無非就是重新啟動。
能源，B4層那裡的反應堆運作正常，只需要重新連接熱力輸送就可以。
他轉過身，看著十四。
那孩子正盯著那堆枯死的植物發呆，似乎在思考這東西能不能吃。
「喂，十四。」
十三踢了一腳旁邊的金屬架子，震落了一層灰。
「別看了，那是木頭渣子，沒營養。」
他指了指這片荒涼的植物墳場。
「看來咱們得當一回農民了，雖然我不會鋤頭刨土，但這總比去外面撿垃圾強。」
十四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
「農民？」
他重複著這個詞。
「對，就是那種把種子埋進土裡，然後等著它長大。」
十三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難得的輕鬆。
「雖然聽起來有點傻，但在這個時候，能從土裡變出來的，這才是真正的神跡。」
「把那些只會要你命的神強多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機械摩擦聲從角落裡傳來。
十四的反應快得驚人，幾乎是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已經蹲下身，手裡的剔骨刀橫在胸前。
十三也眯起眼睛，右手插在口袋裡，握住了那把處刑者。
聲音是從灌溉系統的總閥門後面傳來的。
「看來，這裡也不是完全沒人光顧。」
十三示意十四跟在身後，慢慢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閥門後不是預想中的「小偷」，是一個被遺忘的「園丁」。
一個還維持著基本功能的低級機械執事，靠著遺留的電能，時不時能活動一段時間。
它正試圖用自己的一點潤滑油去澆灌枯死的幼苗。
十三收起處刑者，看著那個機器人的動作，沉默了片刻，然後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了一句。
「真是......敬業。」
【農業機器人，型號GN-07】
T-01沒等十三問，就已經將機器人的型號發來。
十四看到機器人的時候，身體也稍微放鬆了，對機器人的行為感到不解，手裡的刀刃垂了下來。
十三抬起頭，視線掃過整個死寂的農業區，最後在腦海里對T-01下達了一連串清晰的指令。
「T-01，定位這個農業機器人，給它的電池無線充電。然後，重啟B3層的主供水閥和淨化循環系統。」
隨著指令下達，那個機器人原地晃了晃，關節處因為生鏽發生聲響，然後伸出一個小小的接收天線，一動不動地開始充電。
「行了，別抖了，再抖就把最後那點漆都抖沒了。」
十三看著那個像帕金森患者一樣的機器人，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忠誠，哪怕電池已經餓得沒有多少電了，哪怕它的花園早就變成了一堆標本。
還試圖用寶貴的潤滑油去拯救一根早就死了七十餘年的爛木頭。
傻得可愛。
【GN-07單位充能進度：15%，核心邏輯板塊自檢通過】
【B3層主供水閥......重啟中，檢測到主管道沉積物阻塞率68%，正在執行高壓沖洗程序】
【警告：檢測到濾芯組E-12至E-99已全面失效，正在調用備用庫存......更換完畢】
T-01的聲音像是個忙碌的小女孩，伴隨著一連串機械運作的悶響從地板深處和天花板中傳來。
十三能感覺腳下的金屬格柵在震動，頭頂的灌溉管道被沖刷。
這種震動讓人覺得踏實。
先是一陣氣流的嘶鳴聲，像是成千上萬條蛇在頭頂吐信子。
緊接著，一陣沉悶的「砰砰」聲順著管道充滿了整個穹頂，高壓水流正在撞擊每一個閥門。
「退後點，十四。」
他身後拉了一下十四的後領，把孩子從一個快要掉下來的噴頭下面拽開。
「這水剛出來的時候，肯定比下水道還髒，別把自己弄成泥猴子了。」
話音剛落，那個噴頭就猛地噴出一股黃黑色的泥漿水。
「嘩啦——」
這就是一個信號，緊接著，整個B3層的噴淋系統同時發出怒吼。
無數道渾濁的水柱從天而降，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激起一陣令人窒息的塵土味。
GN-07那隻獨眼指示燈突然變成了鮮艷的綠色。
它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神跡」給搞懵了，原地轉了個圈，差點被自己的履帶絆倒。
然後它舉起那兩隻生鏽的機械臂，對著那些泥漿水發出一串歡快的電子音。
「滴——滴滴！濕度檢測：上升！上升！適宜！適宜！」
它在路過十三旁邊時，飄來了一句電子音，「向您問好，執行官閣下。」
隨後直接衝進了一塊培養槽里，開始用那個早就沒了鏟斗的機械臂在泥濘里胡亂揮舞。
「瘋子。」
十三撇了撇嘴。
能看到幾百條手臂像海草一樣在營養液里漂浮，相互糾纏。
能看到無數張沒有五官的臉皮被撐大、拉平，變成了連接各個器官的薄膜。
還能看到幾百根依然在跳動的脊椎，插滿了導管和電極。
它們在十三看來，甚至還是活著。
每當反應堆上的指示燈閃爍一次，這團肉塊就會劇烈抽搐一下，像是在經歷一次電擊。
而在這種抽搐中，某種半透明的金色物質從它們的毛孔里滲出，被周圍的管子吸走。
十三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視線落在其中一張被壓扁在玻璃上的「臉」上。
那張臉只有一張嘴，還在無意識地開合，吐出一串串細小的氣泡。
「這就是你說的『自我再生』。」
「只要營養液管夠，這一鍋......肉，就能一直長。割了一茬又一茬，比地理的韭菜都好養活。」
十三的聲音在嗡嗡作響的機器聲里顯得飄忽。
他其實有點想吐了，胃部不斷痙攣。
他甚至覺得有點荒謬，那些曾經叱吒風雲的大人物，那些在聖域裡呼風喚雨的貴族，最後就是這麼個下場。
變成了一塊巨大的、永動機式的培根？
醫生的手在玻璃上抓撓著，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眼睛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像是在背誦什麼公式。
「那是......那是活體......多體共生......生物質電池......」
「不，不對，那是......那是人啊！」
醫生猛地轉過頭，看著十三。
「老闆，這就是......陳氏的方舟？他們......他們就在這兒坐了七十二年？」
十三聳聳肩。
「是啊，說是方舟，其實就是個高壓鍋，只不過這鍋里的肉......有點多。」
他伸出右手，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團巨大的肉塊感應到了神性的波動，突然整齊劃一地向這個方向蠕動了一下，幾百隻手同時貼在玻璃上。
仿佛在求救，仿佛在索命。
醫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數據板摔出了好幾米遠。
十三看著那些手，眼裡除了恐懼，只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哀。
這就是他莫名其妙繼承的遺產。
一座建立在幾千人血肉上的墳墓，還有著數千沒有死去的燃料。
他甚至不知道是自己管理這個避難所，還是負責給怪物添柴火的鍋爐工。
「行了，別在那裡打擺子了。」
十三走過去，把那個數據板撿起來，扔回醫生懷裡。
「吐完了沒？吐完了就把這玩意的數據給我記下來。」
「雖然確實很噁心，但這幫股東確實挺耐燒，咱們現在用不起這麼高級的燃料，但至少保證這鍋別炸了。」
醫生抱著數據終端，抖得像個篩子，但還是本能開始操作。
這就是所謂的職業本能，哪怕天塌了，該記的數據還是得記錄。
「老闆......那......那我們以後......也要變成這樣嗎？」
醫生突然問了一句，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只要你別想著去偷那顆全視之心，或者我發瘋想當什麼神......」
十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並不怎麼溫暖的笑。
「那你大概率只能死在外面那些怪物的嘴裡，而不是爛在這玻璃缸子裡。」
「知足吧，至少那死得痛快點。」
就在醫生記錄著數據時，十三注意到了玻璃內肉塊的異常蠕動。
那團肉塊突然像是有意識般擠壓出一張清晰的人臉。
隨後對他做出嘴型，十三歪歪頭，試圖分辨是什麼內容，但發現根本不懂。
醫生被十三的動作吸引，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了肉塊的奇異舉動。
湊上前，試圖分析那張臉的舉動，嘴裡念叨著什麼「迴響」和「格式塔」。
唾沫星子噴得滿玻璃都是，快把那張剛擠出來的人臉遮住了。
十三往旁邊挪了一步，不想被口水濺到。
那張努力捏成的人臉，只有一張嘴，其他的多餘器官沒有捏出來。
這算是什麼？被吃剩下的骨頭抱怨廚師的手藝不好？
「喂，T-01。別裝死，你肯定看到剛才的一幕了吧？」
十三在腦海里敲了敲女孩的大門。
「這一大鍋肉丸子想跟我說什麼？別告訴我是『再加點鹽』。」
T-01的反應很迅速。
【正在比對口型......檢索舊時代通用語言庫......錯誤。】
【檢索貴族加密通訊協議......匹配度89%】
T-01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嗑瓜子看戲的話務員，帶著些被打擾的不滿。
【那是個坐標，還有一句......咒罵？或者是某種高級的問候語。】
十三看著那張臉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那個動作。
每次張嘴，都會有一些淡綠色的液體從嘴角流出。
「翻譯一下，別跟我說代碼。」
他嘆了口氣，把手插回兜里，這地方真讓人心冷啊。
【原文是：奧本海默......你這個......婊子養的騙子】
十三挑了挑眉毛。
「看來這些大人物也沒我想像的那麼有涵養，我還以為他們會念兩句詩呢。」
【刻板印象】
【後面跟這一組數據：B9-D44-Alpha，那是避難所最底層的原生岩層區，也就是地基區域】
【根據日誌記錄，那裡應該是封閉的】
「奧本海默」，那個傳說中的瘋子科學家，用瘋狂的方式製造出T-01地屠夫。
看來這幫燃料之所以能保持這麼大的怨氣，全是靠著對那個名字的恨意在發電。
這時候，那張臉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猛地向玻璃撞了一下。
「啪」的一聲，像個爛番茄一樣炸開了，重新變成了一灘沒有形狀的爛肉，縮回了巨大的肉團深處。
醫生被這一撞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個終端又一次飛了出去。
「沒......沒了！它剛才看了我一眼！老闆！它看我了！」
醫生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撿起終端，一邊擦上面的灰一邊哆嗦。
「那眼神......那絕對是有智慧的！它想傳達什麼？」
「是不是關於那個自我再生的公式？還是某種神諭？」
十三看著醫生一臉想把那團肉供起來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神諭個屁，它就是在罵街。」
十三走過去，伸手把醫生拽了起來。
老頭的胳膊細得像根枯樹枝，輕得嚇人。
「它說這地方伙食太差了，想換個廚子。還有給了個地址，估計是想讓我們去送外賣。」
醫生愣住了，那雙眼睛眨巴了兩下，竟然有一種清澈的愚蠢。
「啊？罵街？這可是七十二年前的貴族啊......他們......也會罵街？」
「貴族也是人，被塞進罐子裡泡了七十年澡，沒變成瘋狗就算素質高了。」
十三不想解釋太多。
他看著那團重新恢復平靜的肉塊，心裡卻怎麼也輕鬆不起來。
那些人——哪怕現在成了這副鬼樣子——曾經也是活生生的人。
被騙進來做成這副樣子，最後連死都做不到，在無盡的噩夢中給避難所供電。
而現在他是這個避難所的管理者。
「行了，別在那兒瞎琢磨了，記下來吧。」
十三指了指醫生手裡的終端。
「坐標B9-D44-Alpha。雖然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但這幫燃料既然這麼惦記，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要麼是能把他們救出來的鑰匙，要麼是把這地方徹底炸飛的雷管。」
醫生如夢初醒，在數據終端上快速點擊著。
「B9......那是地基層啊。」
「圖紙上那裡是一片空白，標註是結構性實心岩層。難道那下面還有空間？」
十三看了眼那些反應堆，雖然知道了燃料的真相，但沒有讓事情變得更容易。
相反，他現在覺得整個B4層都瀰漫著一股子冤魂不散的霉味。
他拍了拍醫生的肩膀。
「今天的觀光結束了。再待下去，我怕你也想跳進去跟他們擠一擠。」
醫生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反應堆，但還是乖乖收起了數據終端，跟在十三身後。
「老闆......那個......雖然這很褻瀆，但是......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種融合技術簡直是天才！」
「如果我們能搞到一點樣本......」
十三停下腳步，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動哪怕一根手指頭去碰那玩意兒，我就把你塞進去當那第幾千另一個的組件，我說到做到。」
醫生縮了縮脖子，乾笑了兩聲。
「嘿嘿......職業病，職業病。不敢，絕對不敢。」
兩人走進電梯，隨著轎廂門緩緩關閉，那四座巨大的反應堆再次隱沒在黑暗中。
十三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數字跳動。
他剛才沒全說。
那團肉塊給出的信息里，不僅僅是坐標和罵人。
T-01在最後還解析出了一小段非常模糊的音頻殘留。
那是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哼歌。
這反而讓十三感覺到一陣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
在那團由幾千人的痛苦和怨恨構成的爛肉里，怎麼可能還會有這種東西存在？
那是希望？還是已經徹底瘋了的幻覺？
不管是什麼，他有種預感，這個B9層，危險程度和肥料排泄口似乎一致。
重新回到B2層，十四已經站在你的房門前，看著剛剛回來的二人。
他看向醫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為了不讓醫生那旺盛的好奇心惹出亂子，十三決定給他找點事做。
「老師，你去B2醫療區吧，把所有的藥品按照過期時限重新盤點、分類。」
「做個詳細列表給我，在我回來之前，別去別的地方。」
醫生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的，老闆。包在我身上。」隨後轉身向醫療去走去。
十三看著醫生那條神性義肢在地面上拖出的藍光。
「別讓那玩意兒一直漏電。」
十三對著醫生的背影喊了一句。
醫生被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在那條發光的腿上拍了兩下，藍光迅速黯淡下去。
「知道了，節約就是美德。」
老頭嘟囔著，加快了腳步，一頭扎進了通往醫療區的岔路。
那裡堆滿了過期的抗生素和也許還能用的生物凝膠，足夠他折騰一陣子了。
只要他不把自己炸飛，或者試圖給自己注射點什麼奇怪的真菌，那就是很美好的一天。
十三收回目光，轉向身後的影子。
十四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不多不少，正好是剔骨刀揮不到的安全距離。
那孩子換了一身乾淨工裝服，那是最小號的，但穿在他身上依然像是個麵粉袋子。
他的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把剔骨刀，刀刃被擦得發亮，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點磨刀石的碎屑。
「別那麼緊張，這裡的監控我都關了，沒人會突然從牆裡跳出來吃你。」
「就算有，你的刀也比我的槍快。」
十三插著口袋，邁步向另一側的電梯走去。
十四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了上來，那雙眼睛依然掃視著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這是他在鮮血聖所中能活下來養成的本能，不是十三說幾句話就能改變的。
隨著電梯的下行指示燈亮起，數字從B2跳到了B3。
【抵達目標樓層：B3-農業生態區】
【警告：該區域環境維持系統處於最低功耗模式。氧氣濃度正常，但濕度低於標準值40%，建議佩戴保濕面罩】
T-01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
「省省吧，再干也比外面的環境好。」
十三對著空氣吐槽一句，率先走了電梯。
門開的瞬間，一股乾燥的塵土味撲面而來。
這裡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巨大的穹頂下，是一片死寂的灰褐色。
一排排曾經用來種植高能作物的層疊式培養駕，現在就像是無數具排列整齊的巨大骨架。
原本流淌著營養液的灌溉管道早已乾涸，只剩下管壁上結著的一層白色鹽鹼霜。
沒有綠色，一點都沒有。
原本種植著轉基因小麥和光合藻類的培養槽里，只剩下結成塊的土壤。
幾株早已死去的植物殘骸依然挺立著。
這就是留下的糧倉，更像是旱災過後的標本館。
「這地方還真是......乾淨得讓人絕望。」
十三走到一個培養槽前，伸手在那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土塊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連只變異的生物都活不下去。」
十四跟在他身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疑惑。
他對種地這件事沒有概念，在他的世界裡，食物要麼是從屍體上搜出來的，要麼是從垃圾堆里刨出來的，從來不是土裡長出來的。
「那些......管子。」
「空的。」
十四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用刀尖指了指頭頂那些縱橫交錯的灌溉管道。
「是啊，空的。」
十三抬頭看了一眼，那些管道原本應該把B4層反應堆產生的廢熱和回收的水分輸送出來，構成一個小型的生態循環。
但現在。
「能量被挪走了，雖然現在總體能量才用了3%，但這地方依然沒獲得能量配給。」
他嘆了口氣，在「活著」和「存在」之間。
陳氏選擇了後者，為了維持因果錨定，為了不讓避難所坍塌，他們犧牲了所有，包括讓這地方變成一片沙漠。
但他現在是莊家了。
他真的想嘗嘗那些只聽過沒吃過的蔬菜。
如果吃過，那才是活著。
雖然高能蛋白合成劑能提供超高的能量，但他也想嘗一下什麼叫美食。
「T-01，給我個清單。」
他在腦海里下令。
「這地方的種子庫還在不在？別告訴我那幫人把種子也吃了。」
【檢索中......B3-S09區種子冷凍庫狀態：完整。低溫休眠系統運作正常】
【庫存：抗輻射小麥、高產油藻、改良型真菌孢子......】
「行了，這就夠了。」
十三打斷了那串報菜名一樣的列表，只要有種子，剩下的就是水和能源的問題。
水，這地方有地下水循環系統，無非就是重新啟動。
能源，B4層那裡的反應堆運作正常，只需要重新連接熱力輸送就可以。
他轉過身，看著十四。
那孩子正盯著那堆枯死的植物發呆，似乎在思考這東西能不能吃。
「喂，十四。」
十三踢了一腳旁邊的金屬架子，震落了一層灰。
「別看了，那是木頭渣子，沒營養。」
他指了指這片荒涼的植物墳場。
「看來咱們得當一回農民了，雖然我不會鋤頭刨土，但這總比去外面撿垃圾強。」
十四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
「農民？」
他重複著這個詞。
「對，就是那種把種子埋進土裡，然後等著它長大。」
十三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難得的輕鬆。
「雖然聽起來有點傻，但在這個時候，能從土裡變出來的，這才是真正的神跡。」
「把那些只會要你命的神強多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機械摩擦聲從角落裡傳來。
十四的反應快得驚人，幾乎是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已經蹲下身，手裡的剔骨刀橫在胸前。
十三也眯起眼睛，右手插在口袋裡，握住了那把處刑者。
聲音是從灌溉系統的總閥門後面傳來的。
「看來，這裡也不是完全沒人光顧。」
十三示意十四跟在身後，慢慢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閥門後不是預想中的「小偷」，是一個被遺忘的「園丁」。
一個還維持著基本功能的低級機械執事，靠著遺留的電能，時不時能活動一段時間。
它正試圖用自己的一點潤滑油去澆灌枯死的幼苗。
十三收起處刑者，看著那個機器人的動作，沉默了片刻，然後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了一句。
「真是......敬業。」
【農業機器人，型號GN-07】
T-01沒等十三問，就已經將機器人的型號發來。
十四看到機器人的時候，身體也稍微放鬆了，對機器人的行為感到不解，手裡的刀刃垂了下來。
十三抬起頭，視線掃過整個死寂的農業區，最後在腦海里對T-01下達了一連串清晰的指令。
「T-01，定位這個農業機器人，給它的電池無線充電。然後，重啟B3層的主供水閥和淨化循環系統。」
隨著指令下達，那個機器人原地晃了晃，關節處因為生鏽發生聲響，然後伸出一個小小的接收天線，一動不動地開始充電。
「行了，別抖了，再抖就把最後那點漆都抖沒了。」
十三看著那個像帕金森患者一樣的機器人，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忠誠，哪怕電池已經餓得沒有多少電了，哪怕它的花園早就變成了一堆標本。
還試圖用寶貴的潤滑油去拯救一根早就死了七十餘年的爛木頭。
傻得可愛。
【GN-07單位充能進度：15%，核心邏輯板塊自檢通過】
【B3層主供水閥......重啟中，檢測到主管道沉積物阻塞率68%，正在執行高壓沖洗程序】
【警告：檢測到濾芯組E-12至E-99已全面失效，正在調用備用庫存......更換完畢】
T-01的聲音像是個忙碌的小女孩，伴隨著一連串機械運作的悶響從地板深處和天花板中傳來。
十三能感覺腳下的金屬格柵在震動，頭頂的灌溉管道被沖刷。
這種震動讓人覺得踏實。
先是一陣氣流的嘶鳴聲，像是成千上萬條蛇在頭頂吐信子。
緊接著，一陣沉悶的「砰砰」聲順著管道充滿了整個穹頂，高壓水流正在撞擊每一個閥門。
「退後點，十四。」
他身後拉了一下十四的後領，把孩子從一個快要掉下來的噴頭下面拽開。
「這水剛出來的時候，肯定比下水道還髒，別把自己弄成泥猴子了。」
話音剛落，那個噴頭就猛地噴出一股黃黑色的泥漿水。
「嘩啦——」
這就是一個信號，緊接著，整個B3層的噴淋系統同時發出怒吼。
無數道渾濁的水柱從天而降，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激起一陣令人窒息的塵土味。
GN-07那隻獨眼指示燈突然變成了鮮艷的綠色。
它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神跡」給搞懵了，原地轉了個圈，差點被自己的履帶絆倒。
然後它舉起那兩隻生鏽的機械臂，對著那些泥漿水發出一串歡快的電子音。
「滴——滴滴！濕度檢測：上升！上升！適宜！適宜！」
它在路過十三旁邊時，飄來了一句電子音，「向您問好，執行官閣下。」
隨後直接衝進了一塊培養槽里，開始用那個早就沒了鏟斗的機械臂在泥濘里胡亂揮舞。
「瘋子。」
十三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