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休息與權限
十三低聲念出了那幾個字。
「啊？您說啥？供養......哦哦！是啊。」
「這裡的機器人保養得那是相當不錯，剛才那個清潔機器人，履帶上連個鏽斑都沒有。」
醫生湊了上來，指著前方那個正在用雷射掃描門鎖的清潔機器人。
十三沒理他，關閉了那個物資清單。
他們三個人再能吃，這裡的庫存也夠他們吃到下個世紀。
那雙手持續不斷地抽取著他自身的能量，他現在需要休眠。
「T-01，安排房間。」他在腦海中下令。
【收到，B2區軍官宿舍區已解鎖，環境參數重置完畢】
【為了您的安全，建議您選擇01號套房。哪裡的牆壁內嵌了鉛板，可以屏蔽大部分針對您雙手的窺探】
三人下了電梯，根據指示走向軍官宿舍區的方向。
隨著三人踏入宿舍區，走廊右側的三扇金屬門依次滑開。
裡面沒有發霉的味道，只有那種恆溫恆濕系統特有的乾燥空氣味。
「左邊那間歸你。」
十三指了指最靠近電梯的那間，看著醫生。
「裡面的終端我已經鎖定了B4層的訪問權限，你可以看資料，但別想著遠程操作什麼東西。」
「如果讓我發現你在搞什么小動作.....」
他抬起右手，金色的紋路跟著動作閃爍了一下。
「那我就沒辦法了。」
醫生兩眼發光，根本沒把威脅當回事。
「能看資料？！真的？」
「嘿嘿......嘿嘿嘿！老闆大氣，我就看看，絕對不摸。」
「哪怕是讓我看一眼那個反應堆的圖紙，我也死而無憾了。」
對他而言，知識就是混在毒藥里也要舔一口的蜜糖。他抱著自己的寶貝金屬箱，鑽進了房間，甚至忘記了關門。
十三轉過頭，看向一直躲在後面的十四。
那個孩子正死死地盯著中間那扇門。
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
那是真正的床，不是廢輪胎，也不是紙板箱。
「那個歸你，十四。」
「門鎖是完好的，如果不放心。可以把裡面的衣櫃推過去頂住門。雖然沒什麼用就是了。」
十三向著十四說道。
十四眼神閃爍，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十三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個有點滑稽的、模仿舊時代禮儀的動作。
然後快速衝進了房間，「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緊接著裡面傳來了重物拖動的聲音。
看來他還是把柜子推過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十三一個人。
他站在01號套房的門口，並沒有立刻進去。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閃爍著紅光的攝像頭。
「你也一樣。」
「省點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算什麼。在我醒來之前，把那些沒用的傳感器都關了。我不需要保姆，也不需要間諜。」
十三對著攝像頭說道。
攝像頭上下動了一下，似乎是在點頭，然後那個紅光熄滅了。
十三走進房間。
這是一間標準的軍官宿舍。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還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
牆上掛著那個他在夢中見過的陳將軍的畫像，已經被T-01識趣地用一塊電子屏遮住了，上面顯示著當前的空氣品質指數。
他沒有脫衣服，將那把處刑者拿出來，壓在枕頭下面。
然後就躺上了床。
床墊很軟，他從活著到現在，沒享受過這麼柔軟的感覺。
「啊~」
嘴裡不由得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
簡單調整了一個舒適的睡眠姿勢。
閉眼之後，接連的疲憊讓他很快進了深度睡眠。
T-01也只保留最底層的監控協議，來觀察十三的生命體徵。
十三意識深處的數據後台，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腳下是金色數據流組成的透明地板，遠處是一個亂碼組成的「王座」。
十三站在自己的意識最深處，他的視線穿過那些崩解的數據塊，落在那個坐在王座上的身影上。
那是陳將軍的身影，或者說，是一段固化在資料庫里的殘留影像。
這個影子不穩定，他身上的軍裝不斷在像素塊和清晰圖像之間變動。
標誌性的雪茄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截咬爛的菸蒂。
「別仔細看我了，省點力氣。」
陳將軍抬起那隻正在掉幀的手，揮散了面前漂浮的一串亂碼。
「這地方像個沒人打掃的公共廁所，數據垃圾到處都是。T-01那個小丫頭片子只知道看報表，根本不懂怎麼清理緩存。」
十三不知道陳將軍為何又出現了，於是選擇沉默應對。
陳將軍似乎並不在意十三的反應，從那個不存在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
當然，只有打火的動作，沒有火焰。
「能活著進來，還能活著出去。哪怕在我那個時候，也是個稀罕事。」
影子晃動了一下，那張臉湊近了一些。
儘管只是一堆代碼和光點，十三依然能感覺到被某種頂級掠食者盯著的不適感和恐懼感。
「這就是篩選，把一堆礦石扔進熔爐里，渣滓被燒成了灰，剩下來的硬骨頭才有資格被敲打成形狀。」
他指了指十三的雙手。
即便是意識體狀態，那雙手依然呈現出耀眼的金色，這是托特的標記，是寫入靈魂底層的最高權限。
「知道我留給你的是什麼玩意嘛？不是武器，不是神恩......你就把他當作高級點的記帳本。」
陳將軍發出一聲嗤笑。
「祂給你的這雙手，本質上就是一個『讀寫權限』。以前你是個只有『只讀』權限的訪客，只能看著世界怎麼運轉。」
「現在你有了一隻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記錄，意味著改寫。」
「你可以像那些怪咖一樣，把石頭改成黃金。但你要知道，凡有獲得，必有代價。」
周圍的黑暗突然涌動起來，無數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十三周圍閃過。
那些被抽乾了生命力的股東；
那個死在手術台上的阿納托利；
還有神戰中被隨便抹去的城市。
「你想改寫多少現實，就要填進去多少燃料。別人的，或者你自己的。」
陳將軍攤開雙手。
「這就是獎勵，不是絕對的力量，只是一套明確的玩法。」
「恭喜你，連名字都沒有的雜種，你現在是正式的莊家了。」
他的身影開始劇烈閃爍，王座的邊緣崩塌成最原始的0和1.
這個殘留的程序已經完成了它最後的指引使命，即將消散。
「拿著吧，別把自己玩壞了。畢竟......這可是我花費了七十二年才攢下來的家底。」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陳將軍的身影徹底炸裂成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
那些光點瘋狂地湧向十三的雙手，然後毫無阻礙地鑽了進去。
這些光點不僅讓十三感覺權柄變強，對於使用路徑也更加清晰。
同時也為十三開通了新的權限。
【接收到外部數據包】
【補丁已安裝】
【權限升級：完全繼承】
十三睜開眼時，天花板上的紅色煙霧探測器的指示燈正在有節奏地閃爍。
枕頭底下的「處刑者」依舊冰冷。
他坐起來，抬起雙手。
在昏暗的房間裡，那雙手不再像之前那樣刺眼。
金色的紋路黯淡下去，隱沒在蒼白的皮膚之下，就像最普通的人手。
但是十三知道，發生變化了。
只要他想，他可以記錄空氣中每一個塵埃的運動軌跡，以及下一秒的狀態。
只是這樣做會讓他的精神壓力變大。
八個小時的睡眠時間，讓他感覺精神充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探索那些只是初步觀看的區域。
推開門，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空氣循環系統的低鳴聲依然響著。
醫生的房門依然敞開著，裡面傳出如同拉風箱一樣的鼾聲。
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手裡死死抓著那個數據板，口水流了一桌子。
十四的房門緊閉著，那個推在門後的柜子依然在那兒。
一切都很正常。
十三走到走廊盡頭的那個大型觀察窗前。
透過厚重的防爆玻璃，可以看到B2層下方的巨大中庭。
無數管道交錯縱橫，連接著各個功能區。
在更深處，隱約可見微光在搏動。那是T-01——也就是全視之心——正在運轉。
以前他只能看到金屬和光，現在他能計算這些設施運動的成本和支出。
「莊家。」
他對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低聲重複了這個詞。
「T-01，早安。」
【早上好，十三。檢測到您的多巴胺水平略有上升，看來做個好夢對身心健康確實有益】
女孩的聲音準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是啊，一個好夢。」
十三轉過身，向著電梯走去。
「把醫生叫醒，告訴他，如果十分鐘不到B4層集合，就把他的權限關掉。至於十四......」
他停頓了一下。
「讓他繼續睡，長身體的時候，多睡會兒不虧。反正接下來的事他也幫不上忙。」
電梯門滑開，他走了進去。
既然獲得了神明的權柄和避難所的全部權限，自然先去看看那幾台「巨型發電機」。
電梯到達B4層，這裡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靜默。
四座巨大的圓柱體矗立在黑暗中，表面依舊覆蓋著那層厚厚的鉛板和陶瓷。
沒有蒸汽泄漏的嘶嘶聲，沒有齒輪咬合的轟鳴。
十三走在金屬走道上，雙手插在工服的口袋裡。正以被動模式讀取著周圍環境的輻射底噪。
一切都和他第一次參觀的時候一樣，平靜，高效，且......無趣。
厚重的電梯門發出沉悶的液壓聲，醫生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那一頭稀疏的白髮像是被雷劈過一樣亂糟糟的，不合身的西服領口歪斜著，臉上掛著按壓出的紅印子。
「哈......老闆，真有精神啊。這裡的光線還是這麼暗。」
醫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看到反應堆時，也來了精神。
「赫利俄斯Mk-II......無論看多少次，都是絕品，太漂亮了。」
十三轉過身，背對著那些反應堆，看著逐漸狂熱的醫生。
「那就做一個基礎評估吧。」
「既然你對這些東西這麼著迷，那就告訴我，面對現在的讀數，你有什麼建議？」
十三的聲音在空曠的穹頂下迴蕩。
「那些權限已經對你開放了，別告訴我你只是來看風景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正在低功率運轉的儀錶盤。
醫生愣了一下，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專注的神情。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個數據板，熟練地接入旁邊的檢修接口。
屏幕亮起，瀑布般的數據流在他那隻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藍光。
「建議？如果是常規操作，我會建議立刻進行一次全系統的『放血』，也就是冷卻液置換。」
「畢竟七十二年了，那些液態冷卻液估計早就變成了某種高輻射毒粥。」
醫生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眉頭逐漸鎖緊。
「但是......老闆，這不太對勁。」
他抬起頭，眼神里不再是剛才的狂熱，而是多了深深的困惑和一種本能的恐懼。
「您看這個『怠速損耗比』。0.03%，這在熱力學上是不可能的。」
「任何系統都有熵增，都有廢熱產生。但這四台......它們就像是在假死。」
他指著屏幕上一條幾乎呈直線的波形圖。
「它們不是在燃燒燃料產生能量，而是在消化？」
「這種過程極其緩慢，甚至可以說是吝嗇？就像是......」
醫生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就像是一條蛇吞下了一整頭牛，然後趴在洞裡慢慢消化這頭牛。」
「它不需要額外的進食，因為它肚子裡的東西......本身就是活的、滿的。」
十三看著那個波形圖，他的權柄能幫他看到更深層的東西——那裡面確實有生物特有的律動。
「所以？」
十三追問道。
醫生打了個寒顫，鬆開數據接口，退後了半步。
看著那四座沉默的巨塔，仿佛它們隨時會張開嘴。
「所以，如果要我給建議......我會說，千萬別試圖重啟或超頻它們。」
「除非我們搞清這肚子裡的『牛』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醫生的聲音變得顫抖。
「因為根據這個讀數......這裡的『燃料』......不僅能量密度高得離譜，而且......還能自我再生？」
他看向十三，希望能看到一個否定的答案，或者是一個嘲笑他瘋了的眼神。
但十三的數據分析告訴他，醫生分析正確。
「自我再生。」
十三重複了這個詞，嘴角扯動了一下。
「很好的觀察，老師。看來阿納托利老師教了你不少東西。」
十三向著反應堆的方向走去。
根據T-01的指引，走到了一旁的控制台旁。
在下達指令後，控制台的操控權限開啟。
雙手懸停在一個紅色的物理閘門拉杆上，一個很老派的設計，就像那種防爆門閥，充滿了笨重的儀式感。
他嘆了口氣。
「往後站得稍微遠些。」
十三扭頭看了一眼身後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到觀察窗縫隙上的醫生。
「這裡面的味道......可能比你想的還要衝得多。」
隨著拉杆被拉下，沉悶的液壓聲在空曠的穹頂下響起。
厚達半米的鉛制護板緩緩滑開，露出了後面那層渾濁的防輻射石英玻璃。
一股肉眼可見的淡黃色霧氣從密封條縫隙里噴出，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膩。
像是熟透的哈密瓜，混合著某種高濃度的工業防腐劑味道。
醫生被那股氣浪沖得踉蹌，但他不但沒退，反而在神性義肢的支撐下撲到了玻璃面前。
「這結構......」
鉛板後面展現出了完全不一樣的結構。
原有的可視玻璃後是幽藍色的惰性氣體和數十根黑色金屬棒，充滿著科技氣息。
而鉛板背後，是一個充滿了淡綠色氣體的巨大圓柱形空腔，與幽藍色結構分層。
那裡沒有燃燒的火焰，沒有旋轉的渦輪。
只有一團肉。
一團塞滿了整個核心區域，還在緩慢蠕動的肉。
「啊？您說啥？供養......哦哦！是啊。」
「這裡的機器人保養得那是相當不錯，剛才那個清潔機器人，履帶上連個鏽斑都沒有。」
醫生湊了上來，指著前方那個正在用雷射掃描門鎖的清潔機器人。
十三沒理他，關閉了那個物資清單。
他們三個人再能吃，這裡的庫存也夠他們吃到下個世紀。
那雙手持續不斷地抽取著他自身的能量，他現在需要休眠。
「T-01，安排房間。」他在腦海中下令。
【收到，B2區軍官宿舍區已解鎖，環境參數重置完畢】
【為了您的安全，建議您選擇01號套房。哪裡的牆壁內嵌了鉛板，可以屏蔽大部分針對您雙手的窺探】
三人下了電梯，根據指示走向軍官宿舍區的方向。
隨著三人踏入宿舍區，走廊右側的三扇金屬門依次滑開。
裡面沒有發霉的味道，只有那種恆溫恆濕系統特有的乾燥空氣味。
「左邊那間歸你。」
十三指了指最靠近電梯的那間，看著醫生。
「裡面的終端我已經鎖定了B4層的訪問權限，你可以看資料，但別想著遠程操作什麼東西。」
「如果讓我發現你在搞什么小動作.....」
他抬起右手，金色的紋路跟著動作閃爍了一下。
「那我就沒辦法了。」
醫生兩眼發光，根本沒把威脅當回事。
「能看資料？！真的？」
「嘿嘿......嘿嘿嘿！老闆大氣，我就看看，絕對不摸。」
「哪怕是讓我看一眼那個反應堆的圖紙，我也死而無憾了。」
對他而言，知識就是混在毒藥里也要舔一口的蜜糖。他抱著自己的寶貝金屬箱，鑽進了房間，甚至忘記了關門。
十三轉過頭，看向一直躲在後面的十四。
那個孩子正死死地盯著中間那扇門。
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
那是真正的床，不是廢輪胎，也不是紙板箱。
「那個歸你，十四。」
「門鎖是完好的，如果不放心。可以把裡面的衣櫃推過去頂住門。雖然沒什麼用就是了。」
十三向著十四說道。
十四眼神閃爍，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十三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個有點滑稽的、模仿舊時代禮儀的動作。
然後快速衝進了房間，「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緊接著裡面傳來了重物拖動的聲音。
看來他還是把柜子推過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十三一個人。
他站在01號套房的門口，並沒有立刻進去。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閃爍著紅光的攝像頭。
「你也一樣。」
「省點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算什麼。在我醒來之前，把那些沒用的傳感器都關了。我不需要保姆，也不需要間諜。」
十三對著攝像頭說道。
攝像頭上下動了一下，似乎是在點頭，然後那個紅光熄滅了。
十三走進房間。
這是一間標準的軍官宿舍。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還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
牆上掛著那個他在夢中見過的陳將軍的畫像，已經被T-01識趣地用一塊電子屏遮住了，上面顯示著當前的空氣品質指數。
他沒有脫衣服，將那把處刑者拿出來，壓在枕頭下面。
然後就躺上了床。
床墊很軟，他從活著到現在，沒享受過這麼柔軟的感覺。
「啊~」
嘴裡不由得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
簡單調整了一個舒適的睡眠姿勢。
閉眼之後，接連的疲憊讓他很快進了深度睡眠。
T-01也只保留最底層的監控協議，來觀察十三的生命體徵。
十三意識深處的數據後台，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腳下是金色數據流組成的透明地板，遠處是一個亂碼組成的「王座」。
十三站在自己的意識最深處，他的視線穿過那些崩解的數據塊，落在那個坐在王座上的身影上。
那是陳將軍的身影，或者說，是一段固化在資料庫里的殘留影像。
這個影子不穩定，他身上的軍裝不斷在像素塊和清晰圖像之間變動。
標誌性的雪茄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截咬爛的菸蒂。
「別仔細看我了，省點力氣。」
陳將軍抬起那隻正在掉幀的手，揮散了面前漂浮的一串亂碼。
「這地方像個沒人打掃的公共廁所，數據垃圾到處都是。T-01那個小丫頭片子只知道看報表，根本不懂怎麼清理緩存。」
十三不知道陳將軍為何又出現了，於是選擇沉默應對。
陳將軍似乎並不在意十三的反應，從那個不存在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
當然，只有打火的動作，沒有火焰。
「能活著進來，還能活著出去。哪怕在我那個時候，也是個稀罕事。」
影子晃動了一下，那張臉湊近了一些。
儘管只是一堆代碼和光點，十三依然能感覺到被某種頂級掠食者盯著的不適感和恐懼感。
「這就是篩選，把一堆礦石扔進熔爐里，渣滓被燒成了灰，剩下來的硬骨頭才有資格被敲打成形狀。」
他指了指十三的雙手。
即便是意識體狀態，那雙手依然呈現出耀眼的金色，這是托特的標記，是寫入靈魂底層的最高權限。
「知道我留給你的是什麼玩意嘛？不是武器，不是神恩......你就把他當作高級點的記帳本。」
陳將軍發出一聲嗤笑。
「祂給你的這雙手，本質上就是一個『讀寫權限』。以前你是個只有『只讀』權限的訪客，只能看著世界怎麼運轉。」
「現在你有了一隻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記錄，意味著改寫。」
「你可以像那些怪咖一樣，把石頭改成黃金。但你要知道，凡有獲得，必有代價。」
周圍的黑暗突然涌動起來，無數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十三周圍閃過。
那些被抽乾了生命力的股東；
那個死在手術台上的阿納托利；
還有神戰中被隨便抹去的城市。
「你想改寫多少現實，就要填進去多少燃料。別人的，或者你自己的。」
陳將軍攤開雙手。
「這就是獎勵，不是絕對的力量，只是一套明確的玩法。」
「恭喜你，連名字都沒有的雜種，你現在是正式的莊家了。」
他的身影開始劇烈閃爍，王座的邊緣崩塌成最原始的0和1.
這個殘留的程序已經完成了它最後的指引使命，即將消散。
「拿著吧，別把自己玩壞了。畢竟......這可是我花費了七十二年才攢下來的家底。」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陳將軍的身影徹底炸裂成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
那些光點瘋狂地湧向十三的雙手，然後毫無阻礙地鑽了進去。
這些光點不僅讓十三感覺權柄變強，對於使用路徑也更加清晰。
同時也為十三開通了新的權限。
【接收到外部數據包】
【補丁已安裝】
【權限升級：完全繼承】
十三睜開眼時，天花板上的紅色煙霧探測器的指示燈正在有節奏地閃爍。
枕頭底下的「處刑者」依舊冰冷。
他坐起來，抬起雙手。
在昏暗的房間裡，那雙手不再像之前那樣刺眼。
金色的紋路黯淡下去，隱沒在蒼白的皮膚之下，就像最普通的人手。
但是十三知道，發生變化了。
只要他想，他可以記錄空氣中每一個塵埃的運動軌跡，以及下一秒的狀態。
只是這樣做會讓他的精神壓力變大。
八個小時的睡眠時間，讓他感覺精神充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探索那些只是初步觀看的區域。
推開門，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空氣循環系統的低鳴聲依然響著。
醫生的房門依然敞開著，裡面傳出如同拉風箱一樣的鼾聲。
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手裡死死抓著那個數據板，口水流了一桌子。
十四的房門緊閉著，那個推在門後的柜子依然在那兒。
一切都很正常。
十三走到走廊盡頭的那個大型觀察窗前。
透過厚重的防爆玻璃，可以看到B2層下方的巨大中庭。
無數管道交錯縱橫，連接著各個功能區。
在更深處，隱約可見微光在搏動。那是T-01——也就是全視之心——正在運轉。
以前他只能看到金屬和光，現在他能計算這些設施運動的成本和支出。
「莊家。」
他對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低聲重複了這個詞。
「T-01，早安。」
【早上好，十三。檢測到您的多巴胺水平略有上升，看來做個好夢對身心健康確實有益】
女孩的聲音準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是啊，一個好夢。」
十三轉過身，向著電梯走去。
「把醫生叫醒，告訴他，如果十分鐘不到B4層集合，就把他的權限關掉。至於十四......」
他停頓了一下。
「讓他繼續睡，長身體的時候，多睡會兒不虧。反正接下來的事他也幫不上忙。」
電梯門滑開，他走了進去。
既然獲得了神明的權柄和避難所的全部權限，自然先去看看那幾台「巨型發電機」。
電梯到達B4層，這裡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靜默。
四座巨大的圓柱體矗立在黑暗中，表面依舊覆蓋著那層厚厚的鉛板和陶瓷。
沒有蒸汽泄漏的嘶嘶聲，沒有齒輪咬合的轟鳴。
十三走在金屬走道上，雙手插在工服的口袋裡。正以被動模式讀取著周圍環境的輻射底噪。
一切都和他第一次參觀的時候一樣，平靜，高效，且......無趣。
厚重的電梯門發出沉悶的液壓聲，醫生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那一頭稀疏的白髮像是被雷劈過一樣亂糟糟的，不合身的西服領口歪斜著，臉上掛著按壓出的紅印子。
「哈......老闆，真有精神啊。這裡的光線還是這麼暗。」
醫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看到反應堆時，也來了精神。
「赫利俄斯Mk-II......無論看多少次，都是絕品，太漂亮了。」
十三轉過身，背對著那些反應堆，看著逐漸狂熱的醫生。
「那就做一個基礎評估吧。」
「既然你對這些東西這麼著迷，那就告訴我，面對現在的讀數，你有什麼建議？」
十三的聲音在空曠的穹頂下迴蕩。
「那些權限已經對你開放了，別告訴我你只是來看風景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正在低功率運轉的儀錶盤。
醫生愣了一下，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專注的神情。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個數據板，熟練地接入旁邊的檢修接口。
屏幕亮起，瀑布般的數據流在他那隻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藍光。
「建議？如果是常規操作，我會建議立刻進行一次全系統的『放血』，也就是冷卻液置換。」
「畢竟七十二年了，那些液態冷卻液估計早就變成了某種高輻射毒粥。」
醫生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眉頭逐漸鎖緊。
「但是......老闆，這不太對勁。」
他抬起頭，眼神里不再是剛才的狂熱，而是多了深深的困惑和一種本能的恐懼。
「您看這個『怠速損耗比』。0.03%，這在熱力學上是不可能的。」
「任何系統都有熵增，都有廢熱產生。但這四台......它們就像是在假死。」
他指著屏幕上一條幾乎呈直線的波形圖。
「它們不是在燃燒燃料產生能量，而是在消化？」
「這種過程極其緩慢，甚至可以說是吝嗇？就像是......」
醫生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就像是一條蛇吞下了一整頭牛，然後趴在洞裡慢慢消化這頭牛。」
「它不需要額外的進食，因為它肚子裡的東西......本身就是活的、滿的。」
十三看著那個波形圖，他的權柄能幫他看到更深層的東西——那裡面確實有生物特有的律動。
「所以？」
十三追問道。
醫生打了個寒顫，鬆開數據接口，退後了半步。
看著那四座沉默的巨塔，仿佛它們隨時會張開嘴。
「所以，如果要我給建議......我會說，千萬別試圖重啟或超頻它們。」
「除非我們搞清這肚子裡的『牛』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醫生的聲音變得顫抖。
「因為根據這個讀數......這裡的『燃料』......不僅能量密度高得離譜，而且......還能自我再生？」
他看向十三，希望能看到一個否定的答案，或者是一個嘲笑他瘋了的眼神。
但十三的數據分析告訴他，醫生分析正確。
「自我再生。」
十三重複了這個詞，嘴角扯動了一下。
「很好的觀察，老師。看來阿納托利老師教了你不少東西。」
十三向著反應堆的方向走去。
根據T-01的指引，走到了一旁的控制台旁。
在下達指令後，控制台的操控權限開啟。
雙手懸停在一個紅色的物理閘門拉杆上，一個很老派的設計，就像那種防爆門閥，充滿了笨重的儀式感。
他嘆了口氣。
「往後站得稍微遠些。」
十三扭頭看了一眼身後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到觀察窗縫隙上的醫生。
「這裡面的味道......可能比你想的還要衝得多。」
隨著拉杆被拉下，沉悶的液壓聲在空曠的穹頂下響起。
厚達半米的鉛制護板緩緩滑開，露出了後面那層渾濁的防輻射石英玻璃。
一股肉眼可見的淡黃色霧氣從密封條縫隙里噴出，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膩。
像是熟透的哈密瓜，混合著某種高濃度的工業防腐劑味道。
醫生被那股氣浪沖得踉蹌，但他不但沒退，反而在神性義肢的支撐下撲到了玻璃面前。
「這結構......」
鉛板後面展現出了完全不一樣的結構。
原有的可視玻璃後是幽藍色的惰性氣體和數十根黑色金屬棒，充滿著科技氣息。
而鉛板背後，是一個充滿了淡綠色氣體的巨大圓柱形空腔，與幽藍色結構分層。
那裡沒有燃燒的火焰，沒有旋轉的渦輪。
只有一團肉。
一團塞滿了整個核心區域，還在緩慢蠕動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