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日常
他在腦海里呼喚。
那個帶著電子質感的女孩聲音重新上線。
【在呢】
【剛才的神性威壓讓我也差點過載了呢，看來你和那位談的不錯？】
T-01的聲音帶著探究。
【你的神經圖譜發生了一些有趣的......重構。尤其是部分區域，乾淨得像是格式化一樣呢】
「我不記得我有允許你掃描的我的大腦。」
「算了，交易已經完成了。我的手保住了，你可以繼續你的觀察了。」
十三把「處刑者」插回腰間，然後轉過身，看著房間裡的二人。
「大家既然還有活動能力，那就休整一下吧。」
他指了指那扇通往B2深處的門、
「那邊有一個淋浴間，但是太久沒用壞掉了。」
「我們把它修復一下，然後洗個澡。」
這是一個極其日常，甚至有些荒謬的要求。
在這個充滿神性輻射、怪物和死亡威脅下的世界，十三醒來第一件事，竟然想洗澡？
「洗澡？在這時候嗎？水管里可能流出的是鏽水，或者是哪個倒霉鬼的血......」
醫生長大了嘴巴。
十四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但他認為十三是在掌控當下局勢。
「我去看看水泵。」
醫生緊跟著說道：「我去看看加熱模塊。」
十三承包了水管的檢查工作。
在T-01的調侃中，十三慢悠悠地開始檢查淋浴間的水路情況。
最後意外發現這個空置了七十餘年的水管，狀態相當不錯。
在等待了二十分鐘左右，醫生和十四也檢查完回來。
確認沒問題後，在二人的眼神護送下，十三先走進了淋浴間。
隨著水龍頭的打開，很快熱水就流了出來，水蒸氣隨著劇烈的水流很快就瀰漫了淋浴間。
十三將自己身上的已經很破舊的衣服慢慢脫下。
將那個穿孔金屬片拿出，順手將這件衣服扔進垃圾桶。
十三的身體上布滿著各種細小的傷痕，薄弱的身軀見不到太多肌肉。
十三用新生的雙手塗抹著過期的清潔劑，薄荷味道不賴。
站在水龍頭下。
他閉上了眼睛。
將那些數據視野展開。
原本雜亂無章的記憶碎片，此刻正像是一個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圖書館。
這就是「托特」權柄帶給他的能力，記錄、固化。
【正在接入本地資料庫......來源：陳氏加密日誌/紅寶石核心】
【輔助解析協議：托特·初階】
這個權柄為數據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檢索資料庫。
那些原本舊時代難懂的代碼，在「記錄之神」的權能注視下，變得異常清晰。
十三選擇了那份關於避難所的建造起因以及參與者的文件。
「神歷1954年，項目代號：方舟。」
「如果不叫這個俗套的名字，那些怕死的投資人根本不會掏錢。」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十三的腦海里迴蕩。
那是陳將軍的聲音，帶著一股即使隔著七十二年也能聞到的雪茄味和傲慢。
「無論何時，恐懼都是最好的推銷員。」
T-01的聲音切入，像是一個旁白解說員。
【那是第一篇日誌，關於「起源」】
【所謂的「大崩潰」，有些人比大多數人更早聞到了熵增的味道。】
【陳氏家族並不是唯一的聰明人，但他們是最狠的。他們不想造一艘船去逃難，他們想造一個......私人的現實錨點】
在她的解說下，十三觸碰了另一份文件。
一張長長的名單。
名單上的名字大多已經被時間抹去，只剩下一串串代表著身份的頭銜。
核心聖域首席建築師、東方重工聯合體董事、甚至還有幾個帶有前綴的秘密結社成員。
是一次眾籌。
籌碼是技術、資源，以及被稱為「神性豁免權」的政治許諾。
「合作者日誌-03：「奧本海默建議引入生物計算單元。」
「普通的矽基晶片無法處理神性輻射帶來的邏輯死鎖。我們需要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純淨......甚至足夠神聖的心。」
十三的手指無意識在身上敲擊了一下，順手摸了摸臉上的水珠。
【沒錯，那個奧本海默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
【「因果編織者」序列的天才，一個26歲已經第六階「修正者」的天才。】
T-01的語氣裡帶著嘲諷，仿佛在評價一件並不完美的藝術品。
【他提議去偷「結構之序」的零件。當然，直接去偷神的器官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是......一個個剛剛降臨、還沒有完全覺醒的「神之容器呢」？】
畫面閃回。
在一間無菌室里，那個被稱為「全視之心」的心臟被從一個發光的軀體中摘除。
它被裝進了一個特刻的、刻滿了符文的培養皿。
而那個軀體......
十三的意識停頓了一下，那個軀體的輪廓，有些眼熟。
【別深究那個，那是被廢棄的外殼】
T-01迅速蓋過了那個畫面，那是連她也不願意多談的事情。
【重點是，陳氏騙過了所有人】
【他告訴那些投資人，這是一個共享的避難所，一個保存文明火種的諾亞方舟】
【每一位出資人都能在裡面獲得一個席位，甚至一層專屬的領地】
十三略過了其他文件，翻開了最後一封文件。時間戳顯示那是避難所封閉前的一個小時。
「日誌終章：所有的豬已經進圈了，門還留有一條縫。但全視之心已經啟動了。現在......開始收割。」
陳將軍的聲音變得冷酷而愉悅。
「他們以為自己是乘客？」
「不，他們只是燃料。如果不把這些擁有高密度能量的有名者全部獻祭。」
「怎麼可能在這一片的熵海中，錨定出一個決定靜止的神國？」
這就是D區避難所的真相。
它不是為了保護裡面的人，是為了把裡面的人燒掉來維持殼子的存在。
供唯一的主任——陳氏，在這裡做永恆的皇帝。
十三關掉水龍頭，睜開自己的眼睛。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異常清晰，就像是讀完一本說明書，搞懂了這台名為「D區」的機器到底是靠什麼原理運轉。
「高效。」
十三低聲評價道。
沒有道德評判，只有對結構功能的認可。
如果陳將軍還在，十三或許會和他喝一杯，然後在他酒里下毒，因為這種人留著太危險。
他下達指令，讓機械侍者送來三套乾淨的衣服。
很快機械侍者就傳達任務完成的指令。
十三接過十四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還在滴水的頭髮，然後換上了那身得體的衣服。
上半身是一件白淨的襯衫，下半身是一個休閒的西褲，還有一雙整潔的皮鞋。
十三穿著這一身衣服，總感覺哪哪都不舒服。
最後還是放棄了穿著，讓機械侍者又拿了三套工裝服和運動鞋。
這次換上後，十三就覺得得勁。
內心還是感嘆吃不了細糠。
隨後十三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待其餘二人洗完澡。
十三讓T-01命令廚房機器人為他們三人做頓飯。
【收到】
隨後B1層塵封已久的烹飪機器人獲得了能量注入，開始慢慢運動起來。
醫生和十四也花費了二十分鐘左右洗完了澡。
十四和十三一樣換上了工裝服和運動鞋，並且因為衣服過於乾淨而不適。
醫生則換上了一身得體的西裝，頭髮也經過了整理，整個人神采奕奕。
「十三，現在的感覺真的不錯。」
十三看著醫生自信的樣子，點點頭，「老師，你這一身真有精神。」
隨後向他們揮揮手，一起坐上了去往B1層餐廳的電梯。
隨著電梯門緩緩打開，一個長得像大學食堂的餐廳出現在三人面前。
與頂層的宴會廳不同，這裡更強調容納性。
三人跟隨機械侍者走到了一張已經被整理乾淨的餐桌前坐下。
隨後機械侍者為三人端上了準備好的正餐。
三個盤子中擺放著一摸一樣的食物。
還在冒著熱氣的合成肉排和一堆不知名的糊狀物。
十四吃得很兇猛，幾乎把臉埋進了那個不鏽鋼盤子中。
純粹的進食慾望，如同鬣狗撕咬獵物。
十三切開了面前的合成肉。
【成分：重組蛋白65%，澱粉填充物30%，工業調味劑5%】
【熱量評估：1200大卡/份】
「十四，嚼爛了再咽。」
「這裡的醫療艙能治療斷手斷腳，但我沒見到治療『撐死』的選項。」
十三說著將一塊肉塞進嘴裡，不得不說機器人的手藝不錯，吃得十三滿臉幸福。
機械侍者按照指示將一塊數據板放到十三手邊，隨後安靜退下。
十四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後放慢了拒絕的速度，但眼睛死死盯著盤子裡剩下的部分。
醫生本來在慢條斯理地吃著飯，看到數據板後，速度也放緩了。
拇指在勺柄上來回摩擦，那是一個焦慮的動作。
「那個......」
醫生乾咳一聲，試圖引起十三的注意。
「味道......還行？我是說，考慮不到這些原料已經在冷庫里呆了七十年。」
十三點點頭，表示味道確實不錯，然後翻了一頁數據板。
醫生猶豫了幾下，終於把話題引向了他真正想問的地方。
「關於那份......嗯，您正在看的那些數據。裡面有沒有提到......我是說，有沒有關於人事變動的記錄？」
醫生指了指B2層的方向，手指有些顫抖。
「那個原先躺在手術台的傢伙，就是借我腿的那位，我的導師，阿納托利。。」
十三放下刀叉。
「你的導師？」十三詢問道。
自從上次聽到醫生說過後，十三就疑惑為什麼他的導師會死在這裡。
「對，就是他。當年我跟著他學習怎麼把死人的怨氣轉化為電能。」
「後來他死了，大家說他是為了核心聖域獻身，算是一種榮譽退休。」
「再後來，我被除名了，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
醫生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里閃爍著近乎祈求的光。
十三在數據板上查找了一下.找到了相應的數據文件。
【檔案編號：S-744】
【職位：首席生物架構師】
【名稱：阿納托利·沃恩】
【狀態：已回收】
【註：對象試圖竊取全視之心的底層邏輯圖譜，並安裝後門程序，觸發了反制協議】
T-01的聲音在他的腦海里同步響起。
【他是個貪心的小偷，所以變成了躺在台子上的青蛙】
十三挖了一勺蛋白糊塞進嘴裡，繼續往下看。
【審計記錄：剝奪其生命掌控權，以作為「全視之心」第一次啟動的供能器官】
十三看著這段話，想起了七十二年前的殺戮宴會。
也就是說全視之心啟動時就是醫生的導師死去的時候。
咽下口中的食物，伴隨著一種噁心感。
如果不撒謊，醫生可能會當場崩潰，或者隱秘地攻擊全視之心。
這兩種結果都會導致當前的關係坍塌。
他看了看桌子對面的醫生。
老人正用叉子在碗裡戳來戳去，那塊合成肉已經被他戳成了蜂窩煤。
他的眼神遊離，時不時瞟向十三手裡的數據終端，欲言又止的樣子像個憋尿的孩子。
十四則是另一種畫風，依然埋頭痛吃，一隻手護著盤子，仿佛有人搶食。
十三又翻了一頁檔案，詳細記錄著阿納托利被切除痛覺屏蔽時的慘叫頻率，以及為了節省麻醉劑而直接切除聲帶的操作記錄。
【建議：告訴他真相，讓他見識一下人類的底線在哪裡】
T-01似乎在看戲。
「閉嘴。」
十三在意識里切斷了T-01的語音連結。
他放下勺子，用右手按住數據終端，慢慢推到桌子中間，但並沒有鬆開手。
「阿納托利·沃恩。死於神歷1954年12月。」
十三的聲音比較平穩。
「死因......神性迴路過載。」
醫生身體前傾，像是要抓住這幾個字。
「過載？是因為......實驗嗎？」
「是為了穩固。」十三說道。
十三看著醫生的眼睛，謊話說得心臟跳快了兩拍，自我暗示這是善意的謊言。
「那是避難所啟動的關鍵時刻，外部的熵流沖刷導致錨定點鬆動。」
「為了不讓整個避難所被拖進混沌，需要一個能夠承載高密度神性的人工節點來分流壓力。」
他指了指終端上的一行原本是用來描述「最大輸出功率」的數據。
「他把自己接近去了，主動的。」
這不是完全的謊言。
確實是接近去了，確實是為了穩固。
只不過「主動」兩個字，價值千金。
醫生的嘴唇顫抖著，看著那個數據，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雙眼流出的渾濁液體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滴進了那碗還不錯的蛋白糊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個老頑固......他總是說，科學需要獻祭，原來他把自己獻祭了。」
老頭子一邊哭一邊笑，像是個瘋子。
這是十三從未見過的一面。
「怪不得他的屍體變成了那樣......那是神性沖刷的痕跡。」
「那是榮譽的傷疤！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他沒有說出後半句，他還以為導師被像垃圾一樣處理了。
十四從盤子裡抬起頭，嘴邊的一圈飯渣。
他看著哭得稀里嘩啦的醫生，又看了看滿臉無奈的十三，最後聳了聳肩，繼續埋頭苦吃。
對他來說，無論是英雄還是狗熊，死了就是死了。
吃飯才是目前最重要的，畢竟太好吃啦！
十三收回數據終端，揣進衣服內袋裡。
謊言已經說出口了。
「先吃完這頓飯吧。」
「你的導師如果是為了這地方死的，那最好別浪費他的遺產。」
「等休息後去B4層，那裡有些設備需要你的專業知識。」
醫生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用力地點頭。
本來因為地位和身份變化變得唯唯諾諾的勁頭裡，多了挺直腰杆的尊嚴。
「是的，老闆！沒問題......阿納托利的學生，絕不會掉鏈子。」
醫生對十三的稱謂發生了變化，不像是往常一樣直呼「十三」。
T-01在十三的腦子裡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電子音。
【人類真是有趣，只要給他們編一個好聽的故事，他們就能把自己賣給你，還能幫你數錢】
十三沒有理她，不知道是心虛還是不懂。
他機械地把剩下的事食物送進胃裡，轉化為缺乏的能量。
三人很快就將盤中的食物解決，十四顯得有些意猶未盡。
十三伸了個懶腰說道：「準備休息吧，吃飽喝足了。」
醫生聽到休息後，愣了一下，然後將餐盤交給清潔機器人。
「老闆，那......那我們什麼時候去B4層？要不，您先休息？」
「我......先去幫您把那邊的設備清單整理出來？」
十三擺擺手，「不用，老師。休息好了在幹活。」
三人進入電梯準備去B2層。
十三讓T-01提供目前的物資儲備。
站在電梯中央，視線集中在單片眼鏡上的界面。
T-01的效率真的很高，清單清晰。
【物資庫存報告】
【A類：高能蛋白合成劑：剩餘94%】
【B類：醫用物品：剩餘88%（已過期，勉強可用）】
【C類：工業潤滑油/冷卻液：剩餘91%】
【D類：奢侈品（酒精/菸草/糖）：99%】
這是一份不正常的報表，這種庫存量簡直像是昨天才封閉的。
可以說，這七十二年來，除了那些偶爾醒來維護系統的機械執事，這裡根本沒有活人在消耗資源。
那些股東們，以為自己買了船票的大人們。
從第一天起就被定格在維生艙里，他們不需要吃飯，不需要抽菸，甚至不需要呼吸。
只需要作為備用燃料，在維生艙里苟活。
「最低水平供養？」
那個帶著電子質感的女孩聲音重新上線。
【在呢】
【剛才的神性威壓讓我也差點過載了呢，看來你和那位談的不錯？】
T-01的聲音帶著探究。
【你的神經圖譜發生了一些有趣的......重構。尤其是部分區域，乾淨得像是格式化一樣呢】
「我不記得我有允許你掃描的我的大腦。」
「算了，交易已經完成了。我的手保住了，你可以繼續你的觀察了。」
十三把「處刑者」插回腰間，然後轉過身，看著房間裡的二人。
「大家既然還有活動能力，那就休整一下吧。」
他指了指那扇通往B2深處的門、
「那邊有一個淋浴間，但是太久沒用壞掉了。」
「我們把它修復一下，然後洗個澡。」
這是一個極其日常，甚至有些荒謬的要求。
在這個充滿神性輻射、怪物和死亡威脅下的世界，十三醒來第一件事，竟然想洗澡？
「洗澡？在這時候嗎？水管里可能流出的是鏽水，或者是哪個倒霉鬼的血......」
醫生長大了嘴巴。
十四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但他認為十三是在掌控當下局勢。
「我去看看水泵。」
醫生緊跟著說道：「我去看看加熱模塊。」
十三承包了水管的檢查工作。
在T-01的調侃中，十三慢悠悠地開始檢查淋浴間的水路情況。
最後意外發現這個空置了七十餘年的水管，狀態相當不錯。
在等待了二十分鐘左右，醫生和十四也檢查完回來。
確認沒問題後，在二人的眼神護送下，十三先走進了淋浴間。
隨著水龍頭的打開，很快熱水就流了出來，水蒸氣隨著劇烈的水流很快就瀰漫了淋浴間。
十三將自己身上的已經很破舊的衣服慢慢脫下。
將那個穿孔金屬片拿出，順手將這件衣服扔進垃圾桶。
十三的身體上布滿著各種細小的傷痕，薄弱的身軀見不到太多肌肉。
十三用新生的雙手塗抹著過期的清潔劑，薄荷味道不賴。
站在水龍頭下。
他閉上了眼睛。
將那些數據視野展開。
原本雜亂無章的記憶碎片，此刻正像是一個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圖書館。
這就是「托特」權柄帶給他的能力，記錄、固化。
【正在接入本地資料庫......來源：陳氏加密日誌/紅寶石核心】
【輔助解析協議：托特·初階】
這個權柄為數據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檢索資料庫。
那些原本舊時代難懂的代碼，在「記錄之神」的權能注視下，變得異常清晰。
十三選擇了那份關於避難所的建造起因以及參與者的文件。
「神歷1954年，項目代號：方舟。」
「如果不叫這個俗套的名字，那些怕死的投資人根本不會掏錢。」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十三的腦海里迴蕩。
那是陳將軍的聲音，帶著一股即使隔著七十二年也能聞到的雪茄味和傲慢。
「無論何時，恐懼都是最好的推銷員。」
T-01的聲音切入，像是一個旁白解說員。
【那是第一篇日誌，關於「起源」】
【所謂的「大崩潰」，有些人比大多數人更早聞到了熵增的味道。】
【陳氏家族並不是唯一的聰明人，但他們是最狠的。他們不想造一艘船去逃難，他們想造一個......私人的現實錨點】
在她的解說下，十三觸碰了另一份文件。
一張長長的名單。
名單上的名字大多已經被時間抹去，只剩下一串串代表著身份的頭銜。
核心聖域首席建築師、東方重工聯合體董事、甚至還有幾個帶有前綴的秘密結社成員。
是一次眾籌。
籌碼是技術、資源，以及被稱為「神性豁免權」的政治許諾。
「合作者日誌-03：「奧本海默建議引入生物計算單元。」
「普通的矽基晶片無法處理神性輻射帶來的邏輯死鎖。我們需要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純淨......甚至足夠神聖的心。」
十三的手指無意識在身上敲擊了一下，順手摸了摸臉上的水珠。
【沒錯，那個奧本海默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
【「因果編織者」序列的天才，一個26歲已經第六階「修正者」的天才。】
T-01的語氣裡帶著嘲諷，仿佛在評價一件並不完美的藝術品。
【他提議去偷「結構之序」的零件。當然，直接去偷神的器官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是......一個個剛剛降臨、還沒有完全覺醒的「神之容器呢」？】
畫面閃回。
在一間無菌室里，那個被稱為「全視之心」的心臟被從一個發光的軀體中摘除。
它被裝進了一個特刻的、刻滿了符文的培養皿。
而那個軀體......
十三的意識停頓了一下，那個軀體的輪廓，有些眼熟。
【別深究那個，那是被廢棄的外殼】
T-01迅速蓋過了那個畫面，那是連她也不願意多談的事情。
【重點是，陳氏騙過了所有人】
【他告訴那些投資人，這是一個共享的避難所，一個保存文明火種的諾亞方舟】
【每一位出資人都能在裡面獲得一個席位，甚至一層專屬的領地】
十三略過了其他文件，翻開了最後一封文件。時間戳顯示那是避難所封閉前的一個小時。
「日誌終章：所有的豬已經進圈了，門還留有一條縫。但全視之心已經啟動了。現在......開始收割。」
陳將軍的聲音變得冷酷而愉悅。
「他們以為自己是乘客？」
「不，他們只是燃料。如果不把這些擁有高密度能量的有名者全部獻祭。」
「怎麼可能在這一片的熵海中，錨定出一個決定靜止的神國？」
這就是D區避難所的真相。
它不是為了保護裡面的人，是為了把裡面的人燒掉來維持殼子的存在。
供唯一的主任——陳氏，在這裡做永恆的皇帝。
十三關掉水龍頭，睜開自己的眼睛。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異常清晰，就像是讀完一本說明書，搞懂了這台名為「D區」的機器到底是靠什麼原理運轉。
「高效。」
十三低聲評價道。
沒有道德評判，只有對結構功能的認可。
如果陳將軍還在，十三或許會和他喝一杯，然後在他酒里下毒，因為這種人留著太危險。
他下達指令，讓機械侍者送來三套乾淨的衣服。
很快機械侍者就傳達任務完成的指令。
十三接過十四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還在滴水的頭髮，然後換上了那身得體的衣服。
上半身是一件白淨的襯衫，下半身是一個休閒的西褲，還有一雙整潔的皮鞋。
十三穿著這一身衣服，總感覺哪哪都不舒服。
最後還是放棄了穿著，讓機械侍者又拿了三套工裝服和運動鞋。
這次換上後，十三就覺得得勁。
內心還是感嘆吃不了細糠。
隨後十三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待其餘二人洗完澡。
十三讓T-01命令廚房機器人為他們三人做頓飯。
【收到】
隨後B1層塵封已久的烹飪機器人獲得了能量注入，開始慢慢運動起來。
醫生和十四也花費了二十分鐘左右洗完了澡。
十四和十三一樣換上了工裝服和運動鞋，並且因為衣服過於乾淨而不適。
醫生則換上了一身得體的西裝，頭髮也經過了整理，整個人神采奕奕。
「十三，現在的感覺真的不錯。」
十三看著醫生自信的樣子，點點頭，「老師，你這一身真有精神。」
隨後向他們揮揮手，一起坐上了去往B1層餐廳的電梯。
隨著電梯門緩緩打開，一個長得像大學食堂的餐廳出現在三人面前。
與頂層的宴會廳不同，這裡更強調容納性。
三人跟隨機械侍者走到了一張已經被整理乾淨的餐桌前坐下。
隨後機械侍者為三人端上了準備好的正餐。
三個盤子中擺放著一摸一樣的食物。
還在冒著熱氣的合成肉排和一堆不知名的糊狀物。
十四吃得很兇猛，幾乎把臉埋進了那個不鏽鋼盤子中。
純粹的進食慾望，如同鬣狗撕咬獵物。
十三切開了面前的合成肉。
【成分：重組蛋白65%，澱粉填充物30%，工業調味劑5%】
【熱量評估：1200大卡/份】
「十四，嚼爛了再咽。」
「這裡的醫療艙能治療斷手斷腳，但我沒見到治療『撐死』的選項。」
十三說著將一塊肉塞進嘴裡，不得不說機器人的手藝不錯，吃得十三滿臉幸福。
機械侍者按照指示將一塊數據板放到十三手邊，隨後安靜退下。
十四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後放慢了拒絕的速度，但眼睛死死盯著盤子裡剩下的部分。
醫生本來在慢條斯理地吃著飯，看到數據板後，速度也放緩了。
拇指在勺柄上來回摩擦，那是一個焦慮的動作。
「那個......」
醫生乾咳一聲，試圖引起十三的注意。
「味道......還行？我是說，考慮不到這些原料已經在冷庫里呆了七十年。」
十三點點頭，表示味道確實不錯，然後翻了一頁數據板。
醫生猶豫了幾下，終於把話題引向了他真正想問的地方。
「關於那份......嗯，您正在看的那些數據。裡面有沒有提到......我是說，有沒有關於人事變動的記錄？」
醫生指了指B2層的方向，手指有些顫抖。
「那個原先躺在手術台的傢伙，就是借我腿的那位，我的導師，阿納托利。。」
十三放下刀叉。
「你的導師？」十三詢問道。
自從上次聽到醫生說過後，十三就疑惑為什麼他的導師會死在這裡。
「對，就是他。當年我跟著他學習怎麼把死人的怨氣轉化為電能。」
「後來他死了，大家說他是為了核心聖域獻身，算是一種榮譽退休。」
「再後來，我被除名了，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
醫生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里閃爍著近乎祈求的光。
十三在數據板上查找了一下.找到了相應的數據文件。
【檔案編號：S-744】
【職位：首席生物架構師】
【名稱：阿納托利·沃恩】
【狀態：已回收】
【註：對象試圖竊取全視之心的底層邏輯圖譜，並安裝後門程序，觸發了反制協議】
T-01的聲音在他的腦海里同步響起。
【他是個貪心的小偷，所以變成了躺在台子上的青蛙】
十三挖了一勺蛋白糊塞進嘴裡，繼續往下看。
【審計記錄：剝奪其生命掌控權，以作為「全視之心」第一次啟動的供能器官】
十三看著這段話，想起了七十二年前的殺戮宴會。
也就是說全視之心啟動時就是醫生的導師死去的時候。
咽下口中的食物，伴隨著一種噁心感。
如果不撒謊，醫生可能會當場崩潰，或者隱秘地攻擊全視之心。
這兩種結果都會導致當前的關係坍塌。
他看了看桌子對面的醫生。
老人正用叉子在碗裡戳來戳去，那塊合成肉已經被他戳成了蜂窩煤。
他的眼神遊離，時不時瞟向十三手裡的數據終端，欲言又止的樣子像個憋尿的孩子。
十四則是另一種畫風，依然埋頭痛吃，一隻手護著盤子，仿佛有人搶食。
十三又翻了一頁檔案，詳細記錄著阿納托利被切除痛覺屏蔽時的慘叫頻率，以及為了節省麻醉劑而直接切除聲帶的操作記錄。
【建議：告訴他真相，讓他見識一下人類的底線在哪裡】
T-01似乎在看戲。
「閉嘴。」
十三在意識里切斷了T-01的語音連結。
他放下勺子，用右手按住數據終端，慢慢推到桌子中間，但並沒有鬆開手。
「阿納托利·沃恩。死於神歷1954年12月。」
十三的聲音比較平穩。
「死因......神性迴路過載。」
醫生身體前傾，像是要抓住這幾個字。
「過載？是因為......實驗嗎？」
「是為了穩固。」十三說道。
十三看著醫生的眼睛，謊話說得心臟跳快了兩拍，自我暗示這是善意的謊言。
「那是避難所啟動的關鍵時刻，外部的熵流沖刷導致錨定點鬆動。」
「為了不讓整個避難所被拖進混沌，需要一個能夠承載高密度神性的人工節點來分流壓力。」
他指了指終端上的一行原本是用來描述「最大輸出功率」的數據。
「他把自己接近去了，主動的。」
這不是完全的謊言。
確實是接近去了，確實是為了穩固。
只不過「主動」兩個字，價值千金。
醫生的嘴唇顫抖著，看著那個數據，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雙眼流出的渾濁液體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滴進了那碗還不錯的蛋白糊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個老頑固......他總是說，科學需要獻祭，原來他把自己獻祭了。」
老頭子一邊哭一邊笑，像是個瘋子。
這是十三從未見過的一面。
「怪不得他的屍體變成了那樣......那是神性沖刷的痕跡。」
「那是榮譽的傷疤！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他沒有說出後半句，他還以為導師被像垃圾一樣處理了。
十四從盤子裡抬起頭，嘴邊的一圈飯渣。
他看著哭得稀里嘩啦的醫生，又看了看滿臉無奈的十三，最後聳了聳肩，繼續埋頭苦吃。
對他來說，無論是英雄還是狗熊，死了就是死了。
吃飯才是目前最重要的，畢竟太好吃啦！
十三收回數據終端，揣進衣服內袋裡。
謊言已經說出口了。
「先吃完這頓飯吧。」
「你的導師如果是為了這地方死的，那最好別浪費他的遺產。」
「等休息後去B4層，那裡有些設備需要你的專業知識。」
醫生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用力地點頭。
本來因為地位和身份變化變得唯唯諾諾的勁頭裡，多了挺直腰杆的尊嚴。
「是的，老闆！沒問題......阿納托利的學生，絕不會掉鏈子。」
醫生對十三的稱謂發生了變化，不像是往常一樣直呼「十三」。
T-01在十三的腦子裡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電子音。
【人類真是有趣，只要給他們編一個好聽的故事，他們就能把自己賣給你，還能幫你數錢】
十三沒有理她，不知道是心虛還是不懂。
他機械地把剩下的事食物送進胃裡，轉化為缺乏的能量。
三人很快就將盤中的食物解決，十四顯得有些意猶未盡。
十三伸了個懶腰說道：「準備休息吧，吃飽喝足了。」
醫生聽到休息後，愣了一下，然後將餐盤交給清潔機器人。
「老闆，那......那我們什麼時候去B4層？要不，您先休息？」
「我......先去幫您把那邊的設備清單整理出來？」
十三擺擺手，「不用，老師。休息好了在幹活。」
三人進入電梯準備去B2層。
十三讓T-01提供目前的物資儲備。
站在電梯中央，視線集中在單片眼鏡上的界面。
T-01的效率真的很高，清單清晰。
【物資庫存報告】
【A類：高能蛋白合成劑：剩餘94%】
【B類：醫用物品：剩餘88%（已過期，勉強可用）】
【C類：工業潤滑油/冷卻液：剩餘91%】
【D類：奢侈品（酒精/菸草/糖）：99%】
這是一份不正常的報表，這種庫存量簡直像是昨天才封閉的。
可以說，這七十二年來，除了那些偶爾醒來維護系統的機械執事，這裡根本沒有活人在消耗資源。
那些股東們，以為自己買了船票的大人們。
從第一天起就被定格在維生艙里，他們不需要吃飯，不需要抽菸，甚至不需要呼吸。
只需要作為備用燃料，在維生艙里苟活。
「最低水平供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