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避難所現狀
十三下達了指令，醫生被機械臂解開束縛，癱軟地坐在地上。
「小子......不......閣下。你的防備心很好，君子不應立於危牆下。古人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醫生氣都還沒喘勻，就先讚美了十三一句。
這讓十三很不適應，還是喜歡醫生原來桀驁不馴的樣子。
十三等待醫生休息過來後，示意他跟著自己一起走。
又下達指令讓機械侍者來電梯接自己。
二人來到電梯，機械侍者已經在其中等候，外殼依舊潔白無暇，沒有劃痕。
自己那條剛剛縫合起來的右臂，隨著電梯的輕微震動而有些發麻。
「B3區，農業生態區。執行官閣下，生態循環系統處於低功耗待機模式，地面可能存在溢出的營養液結晶。」
旁邊的機械侍者發出了柔和的電子音。
電梯門伴隨著聲音緩緩滑開。
沒有預想中植物特有的濕潤和清香，反而是一股書本發霉後的乾燥霉味。
「這就是所謂的『伊甸園』嗎？」
醫生那條機械腿在地板上敲出「噠噠」的脆響，舉著一個他向十三要求的數據板，快速掃視著這個地方。
手裡不斷記錄著當下的數據。
「瞧瞧這些爛葉子，全都是高熱量的作物。以前在聖域，這種『太陽西紅柿』只有在過節時才能吃上一口。」
他伸出一隻手，從一旁的架子上捏碎了一片枯黃的葉子。
葉子早已碳化，變成了一撮黑色的粉末，從他的指縫裡簌簌落下、
十三的單片眼鏡上正在瘋狂刷新數據。
【農業區狀態：休眠】
【灌溉系統：堵塞（需物理疏通）】
【土壤肥力：10.00%（嚴重鹽鹼化）】
【種子庫：存活率12.6%】
他穿過那些早已枯死的藤蔓，植物死得很整齊。
它們依然保持著向上攀爬的姿勢，像是一群統一製作的雕塑。
「營養液的供給在七十二年前被切斷了。」十三喃喃自語道。
看著腳邊的乾涸輸液管，管口殘留著一些黑色的膠狀物。
「那個執行官......為了維持他那場長達七十二年的宴會，把這裡的能量全部挪用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巨大的穹頂，上面原本用來模擬日照的晶體燈現在一片漆黑。
「為了給幾個死人保鮮，餓死了幾千噸的活糧食。」醫生在數據板上猛地劃了一筆，發出刺啦一聲。
「典型的貴族邏輯，寧可把金子熔了做棺材釘，也不願意拿去補補漏風的屋頂。」
機械侍者對二人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它只是忠實地走向下一個區域。
「前往B4層，熱力核心區。」
穿過一道厚重的鉛門，溫度驟降。
這是一種極度乾燥的、工業化的寒冷。
空氣中充滿了低沉的嗡嗡聲，是某種巨大機器在怠速運轉時的心跳。
視野的盡頭，出現了數個龐然大物。
一個巨大的圓柱體，大部分都覆蓋著厚重的鉛板和防輻射陶瓷。
透過可視玻璃區域，能看到裡面填充著發出幽藍色微光的惰性氣體。
氣體中央，懸浮著數十根黑色的控制棒，正在某種看不見的力場作用下緩慢遊動。
「......漂亮。」
醫生停下了腳步。
聲音里沒有了市井的刻薄，只有對科技的敬畏，那是科學家看到了真理的表情。
「這是『赫利俄斯』MK-II型反應堆......我只在一些書的殘頁上看過這玩意的手繪圖......這裡竟然有四個。」
他幾乎是趴在了可視玻璃上，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遊動的控制棒，連呼吸都忘了。
「沒有燃燒室，沒有廢料排出口。它不是在燒東西......它是在借東西。」
醫生轉過頭，看著十三，眼神里滿是狂熱。
「它是直接從地脈里抽取熱量，只要這個星球還在轉，只要熔岩河還在流動，它就只能一直轉下去。
「該死的......這東西哪怕漏一點邊角料出來，都夠把我那個破帳篷供能一百年。」
十三看著那些藍色的光暈，雖然自己不清楚它到底有什麼偉力，但只要聽描述就覺得了不得。
視野里，同時飄出了相關的信息流。
【熱力核心區狀態：低效待機】
【主要輸出：3%】
【主要供給：頂層宴會廳（已終止）、全視之心（已連接）、電池儲存區（已連接））】
「它在空轉。」
十三把手按在玻璃上，沒有熱度，只有那種令人牙酸的震動感順著骨頭傳導上來。
醫生不解問道：「空轉？」
「是的，七十二年像一隻拴在磨盤上的驢子，轉了幾十萬圈，結果磨出來的麵粉全餵了那一桌子死人。」
十三收回手，轉身走向下一層的樓梯。心裡也感慨道：「不用爬通風管的感覺真好。」
嘴裡說著：「既然接手了這個爛攤子，我們試試能不能換個活法。」
「等等！你去哪？」醫生還在試圖解讀控制台上的古老符文，「這可是核心！只要稍微調整一下這些控制棒的參數，我們就能把這裡的溫度挑得像廢土那邊一樣熱。」
「這些能量足夠驅使這裡一切恢復正常。」
十三搖搖頭，說道：「只要我想，這裡可以隨時啟動。不需要這麼麻煩的解讀。」
醫生跺了下腳，恨恨地說道：「該死的......我討厭特權階級。」
十三示意他快點跟上，「快走吧，我們去看看『電池』。」
這是腦海中地圖標註的名字，「電池儲存區。」
「電池？什麼電池？這玩意兒不就是最大的電池嗎？」
醫生不解問道，覺得還能有什麼東西比這大玩意還厲害？
直到他們到達了B5區，醫生才明白十三嘴裡的「電池」是什麼意思，當然十三也是這時候才知道。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方陣。
數千個兩米高的長方形金屬艙，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這片巨大的地下空間裡。
它們就像是某種精密儀器上的集成電路板，每一個節點都插著一個元件。
只是這些元件，是人。
「......聖母在上......阿彌陀佛......」
醫生手裡的數據板差點掉在地上。
他踉蹌著走到最近的一個休眠艙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積滿灰塵的觀察窗。
裡面是一個女人，穿著那個時代的貴族服飾，臉上保持著一種平靜的睡容。她的身上插滿了管子，那些管子連接著艙底的循環系統，維持著她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徵。
而在艙門的顯示屏上，有兩行小小的字。
【狀態：靜滯】
【所屬：陳氏資產-備用人力資源】
「都是活的......」醫生的聲音在顫抖，「幾千個......全是活的。」
十三的大腦里無數的數據飄過，是這些人的具體信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涉及各種職業。
「是啊，想躺在這裡也要准入證才行，一般人連躺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十三在總結了這些人的出身後說道。
他緩緩走過沉默的陣列，腳步聲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迴蕩，像是走在一座巨大的圖書館裡。
醫生沉默著沒有回答十三的調侃。
十三繼續說道：「他們不是客人，他們是那個宴會參與者交付的費用。」
他停在一個編號為「C-1301」的艙體前，這裡面是一個女孩子，大概只有十歲，懷裡還抱著一個發黃的泰迪熊。
「如果那個核心出現了問題，或者那個全視之心餓了......他們就是第一批被扔進爐子裡的燃料。」
「因為他們的能量密度高。」
很合理的因果關係。
十三伸出手，在那層厚厚的玻璃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
聲音很輕。
「這就是那位將軍留給我的遺產。」十三轉過身，看著這一大片休眠艙。
醫生捕捉到了一個詞，「將軍，那個乾屍是將軍？」
十三點點頭。
「這裡不是金子，也不是技術。」
醫生接過話，替他補充完剩下的話。
「如果喚醒就是幾千張等著吃飯的嘴，或者是幾千條等著被燒掉的命......那個將軍知道......你不是那種面無表情選擇後者的人。」
十三點頭支持他的話，他做不到親手命令別人被燒掉，更何況還是幾千人。
旁邊的機械侍者突然閃爍了一下紅燈。
「警告，檢測到B5層西北角C區儲物間附近有非授權生物活動跡象，熱成像顯示體型較小，疑似嚙齒類或......未登記的倖存者。」
十三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這讓他想起了原來的自己和十四。
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發呆的醫生。
「老師，看來這裡除了私人和睡著的人，還有人在。」
隨即下達指令說道：「處理掉吧......我的意思是活捉然後關押。」
機械侍者的聲音馬上響起：「指令確認。」
左眼眼睛上的數據流隨即閃爍了一下。
【指令確認：非致命捕獲】
【目標：B5層C區】
【執行單元：代號「捕鳥蛛」×3】
頭頂的金屬天花板傳來了細碎的摩擦聲，那是金屬足尖在高速移動的聲音。三隻拳頭大小的黑色機械蜘蛛從黑暗中垂降，它們腹部的紅燈在空中劃出了幾道殘影。
很快，一聲急促的悶哼通過音頻傳感器傳了回來。
接著是一陣電流擊穿肉體的啪嗒聲，和重物倒地的沉悶撞擊。
十三聽著那熟悉的聲線，感覺這應該就是十四了。
【捕獲完成，目標已鎮靜，正在轉移至隔離間】
「看來你的新看門狗牙齒挺利索。」醫生嘿嘿笑了一聲，「這效率，比當年聖域那幫只會念經的『紙膚僧侶』強多了。」
「走吧。」十三從數據流中收回視線，「我們看完剩下的區域吧，別讓幾隻機械蜘蛛搶了視線。」
機械侍者再次啟動，白色身影帶領二人滑向了通道的深處。
「執行官閣下！下一站，B6層：戰備物資庫與武器整備間。」
隨著慢慢走下樓梯，那股屬於休眠區的死寂逐漸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氣息所取代。
那是槍油、硫磺和高能電池特有的味道。
B6層的大門依舊是那種厚重的鉛板，但上面塗裝的不是溫和的白色，而是刺眼的黃黑警示條紋。
門禁系統識別到了十三的權限，發出一聲泄壓閥發起的嘶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裡面沒有燈光。
但在大門開啟的瞬間，無數紅色的雷射束在黑暗中交織成了一張緻密的網。
「好傢夥......」醫生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往十三身後縮了縮，「這可是『火神級』的主動防禦系統。要是沒有你的權限，咱倆現在已經被切成臊子了。」
十三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雷射網瞬間關閉，一排排慘白的工業照燈依次亮起，照亮了這個沉睡了七十二年的暴力殿堂。
十三心中暗爽，覺得剛才的動作有些帥氣。
這裡沒有B5層那麼擁擠，反而顯得更空曠。
大部分的貨架都是空的，或者只剩下一些早已腐朽的槍托和鏽成鐵疙瘩的彈藥箱。
顯然當年的那場宴會並不是為了打仗準備的，或者說，那些好東西早被消耗光了。
但在大廳中央，有幾個獨立的、用透明玻璃罩住的展台，依然一塵不染。
「瞧瞧這個......」醫生麻利地走了過去，臉又又又貼在了玻璃上。
「雷霆三型重力波發生器......還有這個。」
醫生長大嘴巴，嘴裡不斷發出吸氣聲，「早就絕版的『海拉之吻』液氮噴射槍，這哪裡是武器庫，簡直是個古董店。」
十三走到一個展台前，哪怕隔著玻璃，他也能感覺到裡面那把槍發出的寒意。
這是一把外形並不誇張的手槍，通體由一種半透明的晶體打造，槍身內部可以看到複雜的符文電路。
單眼眼鏡上按時彈出了相關信息。
【物品名稱：處刑者】
【類型：因果律武器】
【狀態：充能100%】
【備註：僅限執行官權限使用，射擊時無需瞄準，自動鎖定因果線最脆弱的節點】
十三看著這個信息呆滯了，完全超出他認知的攻擊方式，「鎖頭？」
「別碰那個。」
醫生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指著十三面前那把槍，瞳孔縮得像針尖一樣。
「那是『處刑者』。以前在聖域，只有負責清理門戶的高級審判官才配帶這玩意。因為它打出來的不是子彈，是『拒絕』。」
「拒絕？」十三腦海中沒有辦法將這個詞和攻擊聯繫到一起，還是太丈育了。
「對，『拒絕』你的存在！」醫生咽了口唾沫，帶著對這玩意的恐懼，「它會向目標發射一個否定的律令。」
「如果目標的『存在密度』，也就是狗屁的業力！不夠硬的話，就會被直接從物理層面上抹除，連灰都不剩。」
十三看著那把晶體槍，對於實力獲取的渴望，最終還是壓過了恐懼的情緒。
他伸出那隻剛剛接好的右手，按在了玻璃上的指紋識別器上。
「滴~滴~滴！」
玻璃罩慢慢滑開。
那種寒意變成了實質性的刺痛，順著指尖鑽進了他的骨髓。
這把槍在渴望被使用，就像那個將軍渴望混亂一樣。
十三伸出手，握住了那個槍柄。
沒有神光大作，也沒有擔心的能量激增。
這把槍就像是一塊石頭一樣，安靜地躺在他的手裡。
「手感不錯。」
十三拿起手槍摸了摸，看了看。
第一次摸這種高科技武器，心裡確實新奇。
將處刑者配套的腰帶穿上，然後將其這把致命的武器放在腰間。
「十三，過來看看這個。」
十三踱步到他旁邊，醫生指著一個玻璃櫃裡的數十片眼鏡片，又指了指他十三左眼的眼鏡片。
「這是個好東西，伏羲三型智能眼睛。具備紅外線、熱成像、智能掃描等多種功能，很實用。」
十三下達指令解開了玻璃櫃的限制，從中取出一片，替換了原來那個只有裝飾性作用的鏡片。
戴上的瞬間，數道數據從中出現。
【檢測到新連接】
【生物識別完成】
【歡迎使用，執行官閣下，竭誠為您提供服務】
隨後十三發現自己腦海中那些龐大的數據流，可以直接連接到鏡片當中，為自己提供及時的信息援助。
在看完剩下的儲備後，十三準備去最後一個區域。
「走吧，去看看最後一個區域。」
二人回到電梯，十三手指按在電梯按鈕上，那裡標記著一個深紅色的骷髏頭。
十三已經提前知曉那裡是什麼區域了。
電梯再次啟動，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福馬林的味道甚至穿透了電梯的密封條，鑽進了轎廂里。
這是一個和鮮血聖所屍體消化池幾乎一模一樣的地方。
中央那個冒著酸性蒸汽的消化池依然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似乎還在消化著七十二年前的屍體。
這一次，十三不是在池子裡掙扎求生的小老鼠。
他站在上層的觀察平台，俯瞰整個消化池。
無數條掛鉤在腳下方的傳送鏈上緩緩移動，大部分是空的，偶爾掛著幾具已經風乾的畸變體屍骸。
腦海中依舊按時浮現出了當前的數據信息。
【當前處理任務：0】
【原料庫存：低】
【生物質轉化率：85%】
【是否啟動外部回收協議？】
十三好奇地看著最後一行字，怎麼個外部回收法？
察覺到十三的想法，觀察平台的屏幕上出現了那個熟悉的廢墟平原，以及遠處那些如同蟻穴般的拾荒者營地。
「這是什麼？」醫生問道。
「那些在外面苟延殘喘的倖存者，和那些有利用價值的屍體......在系統的判定里，都是放養的家畜。」
「如果需要，就可以啟動回收協議，把他們抓回來，扔進這個池子裡。」
十三按照腦海中給出的解釋，緩緩說道。
同時心裡暗罵，真是一貫的調性。
醫生緩緩掃視了屏幕上內容，點點頭，「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操作。」
醫生悄悄瞥了一眼十三，心裡在思考他會不會動用這個功能，去抓那些倖存者。
二人在簡單參觀完這個無趣的地方。
「老師，你去看看十四吧。」
「十四？」熟悉的名字傳入腦海中，醫生反問道。
十三點點頭，通過腦海中傳來的監控數據，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
「小子......不......閣下。你的防備心很好，君子不應立於危牆下。古人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醫生氣都還沒喘勻，就先讚美了十三一句。
這讓十三很不適應，還是喜歡醫生原來桀驁不馴的樣子。
十三等待醫生休息過來後，示意他跟著自己一起走。
又下達指令讓機械侍者來電梯接自己。
二人來到電梯，機械侍者已經在其中等候，外殼依舊潔白無暇，沒有劃痕。
自己那條剛剛縫合起來的右臂，隨著電梯的輕微震動而有些發麻。
「B3區，農業生態區。執行官閣下，生態循環系統處於低功耗待機模式，地面可能存在溢出的營養液結晶。」
旁邊的機械侍者發出了柔和的電子音。
電梯門伴隨著聲音緩緩滑開。
沒有預想中植物特有的濕潤和清香，反而是一股書本發霉後的乾燥霉味。
「這就是所謂的『伊甸園』嗎？」
醫生那條機械腿在地板上敲出「噠噠」的脆響，舉著一個他向十三要求的數據板，快速掃視著這個地方。
手裡不斷記錄著當下的數據。
「瞧瞧這些爛葉子，全都是高熱量的作物。以前在聖域，這種『太陽西紅柿』只有在過節時才能吃上一口。」
他伸出一隻手，從一旁的架子上捏碎了一片枯黃的葉子。
葉子早已碳化，變成了一撮黑色的粉末，從他的指縫裡簌簌落下、
十三的單片眼鏡上正在瘋狂刷新數據。
【農業區狀態：休眠】
【灌溉系統：堵塞（需物理疏通）】
【土壤肥力：10.00%（嚴重鹽鹼化）】
【種子庫：存活率12.6%】
他穿過那些早已枯死的藤蔓，植物死得很整齊。
它們依然保持著向上攀爬的姿勢，像是一群統一製作的雕塑。
「營養液的供給在七十二年前被切斷了。」十三喃喃自語道。
看著腳邊的乾涸輸液管，管口殘留著一些黑色的膠狀物。
「那個執行官......為了維持他那場長達七十二年的宴會，把這裡的能量全部挪用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巨大的穹頂，上面原本用來模擬日照的晶體燈現在一片漆黑。
「為了給幾個死人保鮮，餓死了幾千噸的活糧食。」醫生在數據板上猛地劃了一筆，發出刺啦一聲。
「典型的貴族邏輯，寧可把金子熔了做棺材釘，也不願意拿去補補漏風的屋頂。」
機械侍者對二人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它只是忠實地走向下一個區域。
「前往B4層，熱力核心區。」
穿過一道厚重的鉛門，溫度驟降。
這是一種極度乾燥的、工業化的寒冷。
空氣中充滿了低沉的嗡嗡聲，是某種巨大機器在怠速運轉時的心跳。
視野的盡頭，出現了數個龐然大物。
一個巨大的圓柱體，大部分都覆蓋著厚重的鉛板和防輻射陶瓷。
透過可視玻璃區域，能看到裡面填充著發出幽藍色微光的惰性氣體。
氣體中央，懸浮著數十根黑色的控制棒，正在某種看不見的力場作用下緩慢遊動。
「......漂亮。」
醫生停下了腳步。
聲音里沒有了市井的刻薄，只有對科技的敬畏，那是科學家看到了真理的表情。
「這是『赫利俄斯』MK-II型反應堆......我只在一些書的殘頁上看過這玩意的手繪圖......這裡竟然有四個。」
他幾乎是趴在了可視玻璃上，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遊動的控制棒，連呼吸都忘了。
「沒有燃燒室，沒有廢料排出口。它不是在燒東西......它是在借東西。」
醫生轉過頭，看著十三，眼神里滿是狂熱。
「它是直接從地脈里抽取熱量，只要這個星球還在轉，只要熔岩河還在流動，它就只能一直轉下去。
「該死的......這東西哪怕漏一點邊角料出來，都夠把我那個破帳篷供能一百年。」
十三看著那些藍色的光暈，雖然自己不清楚它到底有什麼偉力，但只要聽描述就覺得了不得。
視野里，同時飄出了相關的信息流。
【熱力核心區狀態：低效待機】
【主要輸出：3%】
【主要供給：頂層宴會廳（已終止）、全視之心（已連接）、電池儲存區（已連接））】
「它在空轉。」
十三把手按在玻璃上，沒有熱度，只有那種令人牙酸的震動感順著骨頭傳導上來。
醫生不解問道：「空轉？」
「是的，七十二年像一隻拴在磨盤上的驢子，轉了幾十萬圈，結果磨出來的麵粉全餵了那一桌子死人。」
十三收回手，轉身走向下一層的樓梯。心裡也感慨道：「不用爬通風管的感覺真好。」
嘴裡說著：「既然接手了這個爛攤子，我們試試能不能換個活法。」
「等等！你去哪？」醫生還在試圖解讀控制台上的古老符文，「這可是核心！只要稍微調整一下這些控制棒的參數，我們就能把這裡的溫度挑得像廢土那邊一樣熱。」
「這些能量足夠驅使這裡一切恢復正常。」
十三搖搖頭，說道：「只要我想，這裡可以隨時啟動。不需要這麼麻煩的解讀。」
醫生跺了下腳，恨恨地說道：「該死的......我討厭特權階級。」
十三示意他快點跟上，「快走吧，我們去看看『電池』。」
這是腦海中地圖標註的名字，「電池儲存區。」
「電池？什麼電池？這玩意兒不就是最大的電池嗎？」
醫生不解問道，覺得還能有什麼東西比這大玩意還厲害？
直到他們到達了B5區，醫生才明白十三嘴裡的「電池」是什麼意思，當然十三也是這時候才知道。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方陣。
數千個兩米高的長方形金屬艙，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這片巨大的地下空間裡。
它們就像是某種精密儀器上的集成電路板，每一個節點都插著一個元件。
只是這些元件，是人。
「......聖母在上......阿彌陀佛......」
醫生手裡的數據板差點掉在地上。
他踉蹌著走到最近的一個休眠艙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積滿灰塵的觀察窗。
裡面是一個女人，穿著那個時代的貴族服飾，臉上保持著一種平靜的睡容。她的身上插滿了管子，那些管子連接著艙底的循環系統，維持著她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徵。
而在艙門的顯示屏上，有兩行小小的字。
【狀態：靜滯】
【所屬：陳氏資產-備用人力資源】
「都是活的......」醫生的聲音在顫抖，「幾千個......全是活的。」
十三的大腦里無數的數據飄過，是這些人的具體信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涉及各種職業。
「是啊，想躺在這裡也要准入證才行，一般人連躺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十三在總結了這些人的出身後說道。
他緩緩走過沉默的陣列，腳步聲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迴蕩，像是走在一座巨大的圖書館裡。
醫生沉默著沒有回答十三的調侃。
十三繼續說道：「他們不是客人，他們是那個宴會參與者交付的費用。」
他停在一個編號為「C-1301」的艙體前，這裡面是一個女孩子，大概只有十歲，懷裡還抱著一個發黃的泰迪熊。
「如果那個核心出現了問題，或者那個全視之心餓了......他們就是第一批被扔進爐子裡的燃料。」
「因為他們的能量密度高。」
很合理的因果關係。
十三伸出手，在那層厚厚的玻璃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
聲音很輕。
「這就是那位將軍留給我的遺產。」十三轉過身，看著這一大片休眠艙。
醫生捕捉到了一個詞，「將軍，那個乾屍是將軍？」
十三點點頭。
「這裡不是金子，也不是技術。」
醫生接過話，替他補充完剩下的話。
「如果喚醒就是幾千張等著吃飯的嘴，或者是幾千條等著被燒掉的命......那個將軍知道......你不是那種面無表情選擇後者的人。」
十三點頭支持他的話，他做不到親手命令別人被燒掉，更何況還是幾千人。
旁邊的機械侍者突然閃爍了一下紅燈。
「警告，檢測到B5層西北角C區儲物間附近有非授權生物活動跡象，熱成像顯示體型較小，疑似嚙齒類或......未登記的倖存者。」
十三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這讓他想起了原來的自己和十四。
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發呆的醫生。
「老師，看來這裡除了私人和睡著的人，還有人在。」
隨即下達指令說道：「處理掉吧......我的意思是活捉然後關押。」
機械侍者的聲音馬上響起：「指令確認。」
左眼眼睛上的數據流隨即閃爍了一下。
【指令確認：非致命捕獲】
【目標：B5層C區】
【執行單元：代號「捕鳥蛛」×3】
頭頂的金屬天花板傳來了細碎的摩擦聲，那是金屬足尖在高速移動的聲音。三隻拳頭大小的黑色機械蜘蛛從黑暗中垂降，它們腹部的紅燈在空中劃出了幾道殘影。
很快，一聲急促的悶哼通過音頻傳感器傳了回來。
接著是一陣電流擊穿肉體的啪嗒聲，和重物倒地的沉悶撞擊。
十三聽著那熟悉的聲線，感覺這應該就是十四了。
【捕獲完成，目標已鎮靜，正在轉移至隔離間】
「看來你的新看門狗牙齒挺利索。」醫生嘿嘿笑了一聲，「這效率，比當年聖域那幫只會念經的『紙膚僧侶』強多了。」
「走吧。」十三從數據流中收回視線，「我們看完剩下的區域吧，別讓幾隻機械蜘蛛搶了視線。」
機械侍者再次啟動，白色身影帶領二人滑向了通道的深處。
「執行官閣下！下一站，B6層：戰備物資庫與武器整備間。」
隨著慢慢走下樓梯，那股屬於休眠區的死寂逐漸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氣息所取代。
那是槍油、硫磺和高能電池特有的味道。
B6層的大門依舊是那種厚重的鉛板，但上面塗裝的不是溫和的白色，而是刺眼的黃黑警示條紋。
門禁系統識別到了十三的權限，發出一聲泄壓閥發起的嘶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裡面沒有燈光。
但在大門開啟的瞬間，無數紅色的雷射束在黑暗中交織成了一張緻密的網。
「好傢夥......」醫生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往十三身後縮了縮，「這可是『火神級』的主動防禦系統。要是沒有你的權限，咱倆現在已經被切成臊子了。」
十三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雷射網瞬間關閉，一排排慘白的工業照燈依次亮起，照亮了這個沉睡了七十二年的暴力殿堂。
十三心中暗爽，覺得剛才的動作有些帥氣。
這裡沒有B5層那麼擁擠，反而顯得更空曠。
大部分的貨架都是空的，或者只剩下一些早已腐朽的槍托和鏽成鐵疙瘩的彈藥箱。
顯然當年的那場宴會並不是為了打仗準備的，或者說，那些好東西早被消耗光了。
但在大廳中央，有幾個獨立的、用透明玻璃罩住的展台，依然一塵不染。
「瞧瞧這個......」醫生麻利地走了過去，臉又又又貼在了玻璃上。
「雷霆三型重力波發生器......還有這個。」
醫生長大嘴巴，嘴裡不斷發出吸氣聲，「早就絕版的『海拉之吻』液氮噴射槍，這哪裡是武器庫，簡直是個古董店。」
十三走到一個展台前，哪怕隔著玻璃，他也能感覺到裡面那把槍發出的寒意。
這是一把外形並不誇張的手槍，通體由一種半透明的晶體打造，槍身內部可以看到複雜的符文電路。
單眼眼鏡上按時彈出了相關信息。
【物品名稱：處刑者】
【類型：因果律武器】
【狀態：充能100%】
【備註：僅限執行官權限使用，射擊時無需瞄準，自動鎖定因果線最脆弱的節點】
十三看著這個信息呆滯了，完全超出他認知的攻擊方式，「鎖頭？」
「別碰那個。」
醫生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指著十三面前那把槍，瞳孔縮得像針尖一樣。
「那是『處刑者』。以前在聖域，只有負責清理門戶的高級審判官才配帶這玩意。因為它打出來的不是子彈，是『拒絕』。」
「拒絕？」十三腦海中沒有辦法將這個詞和攻擊聯繫到一起，還是太丈育了。
「對，『拒絕』你的存在！」醫生咽了口唾沫，帶著對這玩意的恐懼，「它會向目標發射一個否定的律令。」
「如果目標的『存在密度』，也就是狗屁的業力！不夠硬的話，就會被直接從物理層面上抹除，連灰都不剩。」
十三看著那把晶體槍，對於實力獲取的渴望，最終還是壓過了恐懼的情緒。
他伸出那隻剛剛接好的右手，按在了玻璃上的指紋識別器上。
「滴~滴~滴！」
玻璃罩慢慢滑開。
那種寒意變成了實質性的刺痛，順著指尖鑽進了他的骨髓。
這把槍在渴望被使用，就像那個將軍渴望混亂一樣。
十三伸出手，握住了那個槍柄。
沒有神光大作，也沒有擔心的能量激增。
這把槍就像是一塊石頭一樣，安靜地躺在他的手裡。
「手感不錯。」
十三拿起手槍摸了摸，看了看。
第一次摸這種高科技武器，心裡確實新奇。
將處刑者配套的腰帶穿上，然後將其這把致命的武器放在腰間。
「十三，過來看看這個。」
十三踱步到他旁邊，醫生指著一個玻璃櫃裡的數十片眼鏡片，又指了指他十三左眼的眼鏡片。
「這是個好東西，伏羲三型智能眼睛。具備紅外線、熱成像、智能掃描等多種功能，很實用。」
十三下達指令解開了玻璃櫃的限制，從中取出一片，替換了原來那個只有裝飾性作用的鏡片。
戴上的瞬間，數道數據從中出現。
【檢測到新連接】
【生物識別完成】
【歡迎使用，執行官閣下，竭誠為您提供服務】
隨後十三發現自己腦海中那些龐大的數據流，可以直接連接到鏡片當中，為自己提供及時的信息援助。
在看完剩下的儲備後，十三準備去最後一個區域。
「走吧，去看看最後一個區域。」
二人回到電梯，十三手指按在電梯按鈕上，那裡標記著一個深紅色的骷髏頭。
十三已經提前知曉那裡是什麼區域了。
電梯再次啟動，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福馬林的味道甚至穿透了電梯的密封條，鑽進了轎廂里。
這是一個和鮮血聖所屍體消化池幾乎一模一樣的地方。
中央那個冒著酸性蒸汽的消化池依然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似乎還在消化著七十二年前的屍體。
這一次，十三不是在池子裡掙扎求生的小老鼠。
他站在上層的觀察平台，俯瞰整個消化池。
無數條掛鉤在腳下方的傳送鏈上緩緩移動，大部分是空的，偶爾掛著幾具已經風乾的畸變體屍骸。
腦海中依舊按時浮現出了當前的數據信息。
【當前處理任務：0】
【原料庫存：低】
【生物質轉化率：85%】
【是否啟動外部回收協議？】
十三好奇地看著最後一行字，怎麼個外部回收法？
察覺到十三的想法，觀察平台的屏幕上出現了那個熟悉的廢墟平原，以及遠處那些如同蟻穴般的拾荒者營地。
「這是什麼？」醫生問道。
「那些在外面苟延殘喘的倖存者，和那些有利用價值的屍體......在系統的判定里，都是放養的家畜。」
「如果需要，就可以啟動回收協議，把他們抓回來，扔進這個池子裡。」
十三按照腦海中給出的解釋，緩緩說道。
同時心裡暗罵，真是一貫的調性。
醫生緩緩掃視了屏幕上內容，點點頭，「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操作。」
醫生悄悄瞥了一眼十三，心裡在思考他會不會動用這個功能，去抓那些倖存者。
二人在簡單參觀完這個無趣的地方。
「老師，你去看看十四吧。」
「十四？」熟悉的名字傳入腦海中，醫生反問道。
十三點點頭，通過腦海中傳來的監控數據，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