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現在與過去
只有輸入，沒有消耗。
只有連接，沒有代價。
「......作弊。」
乾屍從椅子上探出身子，盯著十三。
「你在欺騙它，你切斷了供奉給它的祭品導管。」
這聲音帶上了不可思議的顫抖，也不知道它那乾枯的聲帶怎麼發出的。
「轟——」
頭頂那片虛假的星空崩塌了。
那些旋轉的幾何體開始瘋狂加速，發出尖嘯。
所有的燈光在一瞬間熄滅，只剩下那顆心臟發出的、刺眼的金色強光。
重力徹底失控，長桌上的銀盤、刀叉、甚至那些異化的屍體，全部漂浮起來，然後在半空中被扭曲的力場擠壓成一團團無法辨認的廢鐵與肉泥。
「警告！警告！因果鏈結算錯誤。」
大廳里響起了廣播聲。
「檢測到違規操作，未檢測到痛苦支付，系統正在嘗試......重連......重連失敗......」
醫生那條沒有痛覺的腿救了他一命，在重力反轉的瞬間把自己卡在長桌的桌腿之間。
然後像八爪魚一樣死死抱住身旁沉重的金屬柱。
「小子，這玩意要炸了！你給它餵了假藥！它在反噬！我去......」
十三無法回答他的話。
雖然切斷了痛覺，但神性灌注帶來的巨大壓力依然通過骨傳導在轟擊他的大腦。
他的鼻孔和耳道里滲出了黑色的血絲。
但他確實賭贏了。
那顆心臟在經歷了短暫的邏輯混亂後，並沒有選擇自毀，而是被迫接受了這個「免費」的連接請求。
既然無法索取痛苦，它便只能饑渴地團吞噬那個晶片裡的權限代碼。
培養皿中的液體開始沸騰，氣泡中升騰起無數古老的字符。
那顆心臟表面的眼睛開始一隻接一隻地閉上，最後只剩下中央最大的一隻瞳孔。
那隻瞳孔的顏色不再是黑色，而是變成了和乾屍胸口一樣的、深邃的紅寶石色。
【......權限確認】
【歡迎回來......陳氏序列，正在重寫底層協議】
一道紅光從心臟射出，直接打在了十三的眉心。
一種冰冷的、龐大的數據流沖刷過他的意識。
那一刻，他看到了這座避難所的全貌。
一張精密複雜到極點的解剖圖，每一根管道、每一道閥門、每一個沉睡的機械守衛，都變成了他大腦可以隨意觸動的神經末梢。
與此同時，主位上的乾屍發出了一聲長嘆。
這不是失敗者的哀鳴，而是等到了結局的釋然。
「......沒有痛覺的連接。純粹的理性、純粹的......控制。」
乾屍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顆一直維持著他生命的紅寶石核心，正在迅速黯淡下去。
它的光芒被剝奪了，順著無形的連接線轉移到了十三身上。
那龐大的能量灌注到十三單薄的身體內。
他的機械軀體開始解體，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
那些精密的黃銅齒輪和槓桿失去了神性力量的維持，變成了鏽跡斑斑的廢鐵，丁零噹啷地掉落在地。
「你沒有選擇任何一條路。」
「你沒有修鍾，也沒有縱火，你把這塊表......給停下了。」
他的頭顱滾到了桌面上，那兩團鬼火微弱得像是殘燭。
「這很好，這非常......新奇。」
他的下頜骨咔噠動了一下，發出了最後的聲音。
「去找自己的名字吧......希望你能做到。」
啪。
鬼火熄滅。
這具統御了D區避難所這七十二年的身軀，徹底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十三看著他的軀體，想著撿撿的話，裡面能用的東西應該還是有的。
大廳里的風暴停了，漂浮在空中的雜物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陣巨響。
十三依然站在那裡，他的右臂無力地垂著，像一根枯萎的樹枝。
他的左眼裡，單片眼鏡上正瘋狂滾動著瀑布般的數據流。
【D區避難所·主控權限·已獲取】
【當前狀態：待機】
【神性廢料區：100%】
【機械軍團：休眠中】
十三贏了，用微不足道的一隻胳膊。
醫生顫顫巍巍地從桌底爬了出來，看著滿地的機械殘骸，又看了看滿胳膊都是血、卻依然站得筆直的少年，喉嚨里發出一聲吞咽口水的聲音。
「......我們......活著？」
十三用還能動的左手，慢慢地拔出了插在肩膀上的那把剔骨刀。
「當然活著呢，我們運氣好。」
他轉身看向大廳盡頭那部唯一的電梯。
他的腦海里，那張巨大的避難所地圖上，有一個紅點在閃爍，那是「核心控制室。」
「走，老師。」
十三對著醫生說道。
「我需要手術。」
宴會廳的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那些漂浮的餐具與乾屍的殘骸重新封進寂靜中。
電梯開始下行。
十三靠在轎廂冰冷的金屬壁上，左眼的單片眼鏡不斷反射著眼睛中流動的數據流。
【目的地：B2醫療區】
【當前權限：最高級】
【電梯運營狀態：平穩】
他的右臂隨著電梯的減速而微微晃動，旁邊的醫生正死死盯著那條手臂。
「......真是個瘋狂的切口。」
醫生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種壓制不住的興奮。
「臂叢神經的主幹被一刀切斷，沒有任何多餘的撕裂傷。你當時甚至沒有看一眼，對吧？」
醫生往前湊了湊，點點頭。
「不愧讓你解剖了那麼多屍體，實踐中果然用上了，雖然是對你自己。」
「那種切斷方式......理論上會讓你的大腦以為手臂還在，從而產生足以讓普通人休克的幻肢痛。」
「但你現在看起來......像是丟了一隻手套。」
「你是怎麼做到的？嗯？是意志力壓制住了痛覺反饋？還是你的腦子被爛泥醃入味了，不知道什麼是痛？」
醫生不停地絮絮叨叨，不停追問十三，想知道他當時第一時間的反應。
十三抬起還能動的左手，在空氣中虛點了幾下。
隨著他的動作，電梯門緩緩滑開。
那種熟悉的無菌味道再次傳來，他們又回到了醫療區。
「我需要你幫我，老師。」
十三邁步走出電梯。
「幫我把神經接上吧，用最好的材料，我不希望以後開槍的時候，手指還在抽筋。」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刺耳的怪笑。
他那條機械腿在地磚上敲擊出清脆的節奏，像一隻興奮的鴨子跟了上來。
「最好的材料？哈哈哈哈！！你現在可是這裡的主人，哪怕你想用純金做神經導管，倉庫里也沒人敢說個不字。」
手術台上的血跡還沒有干透，那是醫生自己流出的少量血跡。
旁邊的回收槽里，還能看到半截被扔去的人體組織，那是醫生被丟掉的爛腿。
十三走過去，沒有猶豫直接躺在了那張還帶著餘溫的手術台上。
「開始吧。老師，讓我看看你的技術吧。最棒的外科醫生。」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無影燈，補充道：「二級權限已經開放了，但是老師，不要在我身上搞科研，我不想對你動手。」
醫生的手抖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更狂熱了。
「放心！放心，對於我的學生，避難所的現任主人，我怎麼敢毀掉呢？」
醫生按下了操作台上的幾個按鈕，幾隻冰冷的機械臂從天花板上降下。
這一次它們機械臂中沒有伸出鋸子，而是換上了精密的顯微縫合探針和神經生長液噴嘴。
「我會給你用『阿斯克勒庇俄斯』型的生物凝膠，那是神學度量局用來給高階人員修復腦損傷的好東西。」
醫生檢查了一下生產日期，嘿嘿笑了笑。
「雖然過期了七十年，但對於連接幾根斷掉的痛覺神經來說，綽綽有餘了。」
醫生帶上了潔淨的護目鏡，雙手像一台精密的儀器穩定了下來。
他又找到了在核心聖域做手術的感覺。
「可能會有點感覺......當然，對於一個隨手切斷自己神經的瘋子來說，這點感覺應該不算什麼。」
雷射刀輕鬆劃開皮膚。
不能麻醉。
十三看著那些機械臂在自己的肩膀上忙碌，他能感覺到皮膚切開，肌肉被拉開，暴露出下面慘白的骨頭和斷裂的神經束。
當那滴綠色的生物凝膠滴在斷裂面上，一股奇異的熱流瞬間沿著手臂蔓延開來。
就像是有無數隻微小的蟲子，正在沿著神經管道瘋狂爬行，一邊啃噬著死去的組織，一邊吐出新的纖維將斷口縫合。
醫生拿起縫合探針開始進行專注地縫合，配合著生物凝膠，將一根根斷裂的神經束精密縫合在一起。
「嘶——」
十三的瞳孔猛地收縮。
過期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生物凝膠將斷裂神經連接的一瞬間，痛覺回來了。
帶著那本來應該提前感受的痛苦和自己切斷神經時的痛苦，一股腦全部湧入。
痛苦在現在是有顏色的。
沒有任何雜質的、足以燒毀視網膜的慘白。
就像是往燒紅的油鍋里潑了一盆水。
劇烈的反應在大腦中炸開，每一個腦細胞都在哀嚎。
甚至來不及慘叫出聲，他的聲帶在把嘶吼擠出喉嚨之前，大腦的保護機制就先一步拉下了電閘。
意識斷線的最後一刻，求生本能依然執行了最後一條指令。
「屮！這什麼東西，鬆開！老子的義肢剛校準好。」
幾條冰冷的機械臂沒有理會醫生的抱怨，它們像是聽話的蟒蛇，瞬間纏繞住老人的四肢和那條不安分的機械腿。
將他以一個極度羞恥且無法發力的姿勢死死扣在了旁邊的機械柜上。
雷射手術刀懸停在醫生的脖頸旁，紅色的指示燈轉為警戒的黃色，只要檢測到醫生有任何危險的舉動，高能雷射就會立刻切開他的頸動脈。
然後，十三的世界熄滅了。
......
......
......
再次亮起時，不是手術室那慘白的無影燈。
是一盞水晶吊燈。
巨大、繁複、鑲嵌著數千顆經過聖水洗禮的天然鑽石，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暖黃色光暈。
十三站在那裡，或者說，是他的意識站在那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沒有滿是油污的工裝，沒有帶血的剔骨刀，甚至沒有那個該死的項圈。
他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黑色燕尾服，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胸針，上面有著一朵盛開在荊棘中的玫瑰徽章。
這雙手也不是他的，是一雙屬於中年男人的手，皮膚保養得極好，手指修長，只是指關節有著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他現在是另一個人。
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料味，混合著烤牛小排的油脂香味和陳年紅酒的陳厚味道。
音樂是活的，一支真正的弦樂四重奏樂隊正在大廳的一角演奏，大提琴手閉著眼睛，沉醉在旋律中。
「......敬這個偉大的時代。」
有人舉起了酒杯。
「敬這該死的避難所沒塌。」旁邊的胖子笑著碰了碰杯，肥碩的臉上堆滿了油膩的紅光。
「聽說核心區的那些窮鬼已經開始吃觀音土了？咱們這的牛排可是昨天剛空運過來的。」
這是七十二年前的D區宴會廳。
那時候，長桌上的那些屍體還是一群衣冠楚楚的活人。
那位無頭夫人還長著一顆漂亮的頭顱，正在用羽毛扇遮著嘴輕笑；那位「多臂男爵」還只有兩條胳膊，正在優雅切著鵝肝。
十三——或者說這個身體的主人，正端著酒杯，站在那個本該屬於前任主人乾屍的主位旁邊。
那時候的主位是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男人，他的胸口還沒有那個紅寶石核心，只有一大片耀眼的勳章。
「陳將軍。」
十三聽到「自己」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特有的傲慢與不安。
「外面的那些噪音有些吵，聽說神學度量局那幫算命的已經把『末日時鐘』撥到了午夜前一分鐘？咱們這艘船......船門焊死了嗎？」
被稱為陳將軍的男人沒有回頭，他專注地看著面前盤子裡的東西。
那是一塊半熟的牛肉，血水順著紋理滲出來。
「焊死？」
陳將軍笑了，拿起餐刀，輕輕划過牛肉，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為什麼要焊死？瓦倫丁先生，門關上了，新的客人怎麼進來？」
十三感覺到這具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新的......客人？」
「時間到了。」陳將軍放下了刀叉。
下一刻，大廳里的音樂戛然而止，那個正在拉大提琴的樂手依然保持著拉弓的姿勢。
但他的琴弓不再是在琴弦上摩擦，而是深深切入了自己的脖子。
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
但沒有一滴落在地上，所有的血液都違反重力地向上漂浮，匯聚成一顆顆紅色的珍珠。
這是獻祭的開始。
「啊！！！」
那位無頭夫人發出一聲尖叫，但叫聲只持續了一半就變成了溫潤的「咕嚕」聲。
她的脖子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就像是一張新的嘴，而原本的頭顱則像是熟透的果實一樣滾落到了餐盤裡。
「怎麼回事？！衛兵！衛兵！」
那個胖子試圖站起來，但他發現自己的肚子正在像發麵團一樣膨脹。
皮帶崩裂，扣子彈了出去，他的皮膚變得透明，下面不再是脂肪，而是無數隻正在蠕動的、半透明的蛆蟲。
十三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這具身體在顫抖、在恐懼，心跳得快要炸裂。
但藏在這個軀殼深處的十三的意識，正在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餐桌之間再次射出那道十三很熟悉的白光。
這是「全視之心」第一次啟動的場景。
他看到陳將軍站了起來，男人臉上帶著一種狂熱的、殉道者般的微笑。
他撕開了自己的軍裝，露出了胸膛。
那裡沒有皮膚，沒有肋骨。
只有一個巨大的、正在旋轉的空洞。
「來吧。」
陳將軍張開雙臂，擁抱著這道慘白的光柱。
「為了......完美的......混亂。」
光柱貫穿了他，也貫穿了整個大廳。
十三感覺一股巨大的吸力從中傳來，不止是針對肉體，也包括靈魂。
周圍所有的人——無論是在尖叫的、在變異的、還是已經死去的。
他們的影子都被強行剝離，像一縷縷黑煙，被吸入了陳將軍胸口那個巨大的空洞裡。
十三心裡浮現出一個反人類的念頭，難道這就是「紅寶石核心」的製作過程？就和那個黑球一樣？
它是用幾百個活人的靈魂壓縮而成的能量塊。
「不......不！我是瓦倫丁家族的......」
十三感覺「自己」在嘗試後退，試圖逃離那股吸力。
但他動不了，他的雙腳像是生了根，正在迅速木質化，變成了兩根蜿蜒的樹根，死死抓住地毯。
視線開始模糊，視野邊緣出現了噪點。
神經連結已經不穩定了。
他看到了陳將軍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或者說，盯著七十二年後的他。
陳將軍微笑著和他說了一句話。
十三雖然無法通過這具身體聽到到底是什麼，但是憑藉口型，可以還原一些。
「小雜種......難道......未來......等你......」
「轟！」
夢境破碎。
水晶吊燈炸裂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變成了一個發光的字符。
十三猛地睜開眼。
無影燈的光刺入眼帘，相比水晶燈映射的光芒，顯得有些昏暗。
右臂傳來了一陣清晰的、真實的酸脹感——不再是劇痛，而是麻木。
他轉過頭。
發現醫生依然被機械臂死死地扣在柜子上，那張老臉驚恐地看著十三。
「......我不問。」
醫生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有些滑稽。
「不管你剛才看見了什麼東西......我一個字都不問，先把這該死的爪子鬆開行不行？我的腰快斷了。」
十三慢慢坐了起來。
他抬起右手，試著握了握拳。手指很靈活，沒有任何延遲。
醫生的技術確實好，神經接駁的完美程度可以媲美原裝的了。
他的視網膜上，一行新的數據正在出現。
【檢測到未知數據】
【文件已封存】
只有連接，沒有代價。
「......作弊。」
乾屍從椅子上探出身子，盯著十三。
「你在欺騙它，你切斷了供奉給它的祭品導管。」
這聲音帶上了不可思議的顫抖，也不知道它那乾枯的聲帶怎麼發出的。
「轟——」
頭頂那片虛假的星空崩塌了。
那些旋轉的幾何體開始瘋狂加速，發出尖嘯。
所有的燈光在一瞬間熄滅，只剩下那顆心臟發出的、刺眼的金色強光。
重力徹底失控，長桌上的銀盤、刀叉、甚至那些異化的屍體，全部漂浮起來，然後在半空中被扭曲的力場擠壓成一團團無法辨認的廢鐵與肉泥。
「警告！警告！因果鏈結算錯誤。」
大廳里響起了廣播聲。
「檢測到違規操作，未檢測到痛苦支付，系統正在嘗試......重連......重連失敗......」
醫生那條沒有痛覺的腿救了他一命，在重力反轉的瞬間把自己卡在長桌的桌腿之間。
然後像八爪魚一樣死死抱住身旁沉重的金屬柱。
「小子，這玩意要炸了！你給它餵了假藥！它在反噬！我去......」
十三無法回答他的話。
雖然切斷了痛覺，但神性灌注帶來的巨大壓力依然通過骨傳導在轟擊他的大腦。
他的鼻孔和耳道里滲出了黑色的血絲。
但他確實賭贏了。
那顆心臟在經歷了短暫的邏輯混亂後，並沒有選擇自毀，而是被迫接受了這個「免費」的連接請求。
既然無法索取痛苦，它便只能饑渴地團吞噬那個晶片裡的權限代碼。
培養皿中的液體開始沸騰，氣泡中升騰起無數古老的字符。
那顆心臟表面的眼睛開始一隻接一隻地閉上，最後只剩下中央最大的一隻瞳孔。
那隻瞳孔的顏色不再是黑色，而是變成了和乾屍胸口一樣的、深邃的紅寶石色。
【......權限確認】
【歡迎回來......陳氏序列，正在重寫底層協議】
一道紅光從心臟射出，直接打在了十三的眉心。
一種冰冷的、龐大的數據流沖刷過他的意識。
那一刻，他看到了這座避難所的全貌。
一張精密複雜到極點的解剖圖，每一根管道、每一道閥門、每一個沉睡的機械守衛，都變成了他大腦可以隨意觸動的神經末梢。
與此同時，主位上的乾屍發出了一聲長嘆。
這不是失敗者的哀鳴，而是等到了結局的釋然。
「......沒有痛覺的連接。純粹的理性、純粹的......控制。」
乾屍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顆一直維持著他生命的紅寶石核心，正在迅速黯淡下去。
它的光芒被剝奪了，順著無形的連接線轉移到了十三身上。
那龐大的能量灌注到十三單薄的身體內。
他的機械軀體開始解體，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
那些精密的黃銅齒輪和槓桿失去了神性力量的維持，變成了鏽跡斑斑的廢鐵，丁零噹啷地掉落在地。
「你沒有選擇任何一條路。」
「你沒有修鍾，也沒有縱火，你把這塊表......給停下了。」
他的頭顱滾到了桌面上，那兩團鬼火微弱得像是殘燭。
「這很好，這非常......新奇。」
他的下頜骨咔噠動了一下，發出了最後的聲音。
「去找自己的名字吧......希望你能做到。」
啪。
鬼火熄滅。
這具統御了D區避難所這七十二年的身軀，徹底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十三看著他的軀體，想著撿撿的話，裡面能用的東西應該還是有的。
大廳里的風暴停了，漂浮在空中的雜物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陣巨響。
十三依然站在那裡，他的右臂無力地垂著，像一根枯萎的樹枝。
他的左眼裡，單片眼鏡上正瘋狂滾動著瀑布般的數據流。
【D區避難所·主控權限·已獲取】
【當前狀態：待機】
【神性廢料區：100%】
【機械軍團：休眠中】
十三贏了，用微不足道的一隻胳膊。
醫生顫顫巍巍地從桌底爬了出來，看著滿地的機械殘骸，又看了看滿胳膊都是血、卻依然站得筆直的少年，喉嚨里發出一聲吞咽口水的聲音。
「......我們......活著？」
十三用還能動的左手，慢慢地拔出了插在肩膀上的那把剔骨刀。
「當然活著呢，我們運氣好。」
他轉身看向大廳盡頭那部唯一的電梯。
他的腦海里，那張巨大的避難所地圖上，有一個紅點在閃爍，那是「核心控制室。」
「走，老師。」
十三對著醫生說道。
「我需要手術。」
宴會廳的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那些漂浮的餐具與乾屍的殘骸重新封進寂靜中。
電梯開始下行。
十三靠在轎廂冰冷的金屬壁上，左眼的單片眼鏡不斷反射著眼睛中流動的數據流。
【目的地：B2醫療區】
【當前權限：最高級】
【電梯運營狀態：平穩】
他的右臂隨著電梯的減速而微微晃動，旁邊的醫生正死死盯著那條手臂。
「......真是個瘋狂的切口。」
醫生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種壓制不住的興奮。
「臂叢神經的主幹被一刀切斷，沒有任何多餘的撕裂傷。你當時甚至沒有看一眼，對吧？」
醫生往前湊了湊，點點頭。
「不愧讓你解剖了那麼多屍體，實踐中果然用上了，雖然是對你自己。」
「那種切斷方式......理論上會讓你的大腦以為手臂還在，從而產生足以讓普通人休克的幻肢痛。」
「但你現在看起來......像是丟了一隻手套。」
「你是怎麼做到的？嗯？是意志力壓制住了痛覺反饋？還是你的腦子被爛泥醃入味了，不知道什麼是痛？」
醫生不停地絮絮叨叨，不停追問十三，想知道他當時第一時間的反應。
十三抬起還能動的左手，在空氣中虛點了幾下。
隨著他的動作，電梯門緩緩滑開。
那種熟悉的無菌味道再次傳來，他們又回到了醫療區。
「我需要你幫我，老師。」
十三邁步走出電梯。
「幫我把神經接上吧，用最好的材料，我不希望以後開槍的時候，手指還在抽筋。」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刺耳的怪笑。
他那條機械腿在地磚上敲擊出清脆的節奏，像一隻興奮的鴨子跟了上來。
「最好的材料？哈哈哈哈！！你現在可是這裡的主人，哪怕你想用純金做神經導管，倉庫里也沒人敢說個不字。」
手術台上的血跡還沒有干透，那是醫生自己流出的少量血跡。
旁邊的回收槽里，還能看到半截被扔去的人體組織，那是醫生被丟掉的爛腿。
十三走過去，沒有猶豫直接躺在了那張還帶著餘溫的手術台上。
「開始吧。老師，讓我看看你的技術吧。最棒的外科醫生。」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無影燈，補充道：「二級權限已經開放了，但是老師，不要在我身上搞科研，我不想對你動手。」
醫生的手抖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更狂熱了。
「放心！放心，對於我的學生，避難所的現任主人，我怎麼敢毀掉呢？」
醫生按下了操作台上的幾個按鈕，幾隻冰冷的機械臂從天花板上降下。
這一次它們機械臂中沒有伸出鋸子，而是換上了精密的顯微縫合探針和神經生長液噴嘴。
「我會給你用『阿斯克勒庇俄斯』型的生物凝膠，那是神學度量局用來給高階人員修復腦損傷的好東西。」
醫生檢查了一下生產日期，嘿嘿笑了笑。
「雖然過期了七十年，但對於連接幾根斷掉的痛覺神經來說，綽綽有餘了。」
醫生帶上了潔淨的護目鏡，雙手像一台精密的儀器穩定了下來。
他又找到了在核心聖域做手術的感覺。
「可能會有點感覺......當然，對於一個隨手切斷自己神經的瘋子來說，這點感覺應該不算什麼。」
雷射刀輕鬆劃開皮膚。
不能麻醉。
十三看著那些機械臂在自己的肩膀上忙碌，他能感覺到皮膚切開，肌肉被拉開，暴露出下面慘白的骨頭和斷裂的神經束。
當那滴綠色的生物凝膠滴在斷裂面上，一股奇異的熱流瞬間沿著手臂蔓延開來。
就像是有無數隻微小的蟲子，正在沿著神經管道瘋狂爬行，一邊啃噬著死去的組織，一邊吐出新的纖維將斷口縫合。
醫生拿起縫合探針開始進行專注地縫合，配合著生物凝膠，將一根根斷裂的神經束精密縫合在一起。
「嘶——」
十三的瞳孔猛地收縮。
過期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生物凝膠將斷裂神經連接的一瞬間，痛覺回來了。
帶著那本來應該提前感受的痛苦和自己切斷神經時的痛苦，一股腦全部湧入。
痛苦在現在是有顏色的。
沒有任何雜質的、足以燒毀視網膜的慘白。
就像是往燒紅的油鍋里潑了一盆水。
劇烈的反應在大腦中炸開，每一個腦細胞都在哀嚎。
甚至來不及慘叫出聲，他的聲帶在把嘶吼擠出喉嚨之前，大腦的保護機制就先一步拉下了電閘。
意識斷線的最後一刻，求生本能依然執行了最後一條指令。
「屮！這什麼東西，鬆開！老子的義肢剛校準好。」
幾條冰冷的機械臂沒有理會醫生的抱怨，它們像是聽話的蟒蛇，瞬間纏繞住老人的四肢和那條不安分的機械腿。
將他以一個極度羞恥且無法發力的姿勢死死扣在了旁邊的機械柜上。
雷射手術刀懸停在醫生的脖頸旁，紅色的指示燈轉為警戒的黃色，只要檢測到醫生有任何危險的舉動，高能雷射就會立刻切開他的頸動脈。
然後，十三的世界熄滅了。
......
......
......
再次亮起時，不是手術室那慘白的無影燈。
是一盞水晶吊燈。
巨大、繁複、鑲嵌著數千顆經過聖水洗禮的天然鑽石，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暖黃色光暈。
十三站在那裡，或者說，是他的意識站在那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沒有滿是油污的工裝，沒有帶血的剔骨刀，甚至沒有那個該死的項圈。
他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黑色燕尾服，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胸針，上面有著一朵盛開在荊棘中的玫瑰徽章。
這雙手也不是他的，是一雙屬於中年男人的手，皮膚保養得極好，手指修長，只是指關節有著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他現在是另一個人。
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料味，混合著烤牛小排的油脂香味和陳年紅酒的陳厚味道。
音樂是活的，一支真正的弦樂四重奏樂隊正在大廳的一角演奏，大提琴手閉著眼睛，沉醉在旋律中。
「......敬這個偉大的時代。」
有人舉起了酒杯。
「敬這該死的避難所沒塌。」旁邊的胖子笑著碰了碰杯，肥碩的臉上堆滿了油膩的紅光。
「聽說核心區的那些窮鬼已經開始吃觀音土了？咱們這的牛排可是昨天剛空運過來的。」
這是七十二年前的D區宴會廳。
那時候，長桌上的那些屍體還是一群衣冠楚楚的活人。
那位無頭夫人還長著一顆漂亮的頭顱，正在用羽毛扇遮著嘴輕笑；那位「多臂男爵」還只有兩條胳膊，正在優雅切著鵝肝。
十三——或者說這個身體的主人，正端著酒杯，站在那個本該屬於前任主人乾屍的主位旁邊。
那時候的主位是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男人，他的胸口還沒有那個紅寶石核心，只有一大片耀眼的勳章。
「陳將軍。」
十三聽到「自己」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特有的傲慢與不安。
「外面的那些噪音有些吵，聽說神學度量局那幫算命的已經把『末日時鐘』撥到了午夜前一分鐘？咱們這艘船......船門焊死了嗎？」
被稱為陳將軍的男人沒有回頭，他專注地看著面前盤子裡的東西。
那是一塊半熟的牛肉，血水順著紋理滲出來。
「焊死？」
陳將軍笑了，拿起餐刀，輕輕划過牛肉，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為什麼要焊死？瓦倫丁先生，門關上了，新的客人怎麼進來？」
十三感覺到這具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新的......客人？」
「時間到了。」陳將軍放下了刀叉。
下一刻，大廳里的音樂戛然而止，那個正在拉大提琴的樂手依然保持著拉弓的姿勢。
但他的琴弓不再是在琴弦上摩擦，而是深深切入了自己的脖子。
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
但沒有一滴落在地上，所有的血液都違反重力地向上漂浮，匯聚成一顆顆紅色的珍珠。
這是獻祭的開始。
「啊！！！」
那位無頭夫人發出一聲尖叫，但叫聲只持續了一半就變成了溫潤的「咕嚕」聲。
她的脖子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就像是一張新的嘴，而原本的頭顱則像是熟透的果實一樣滾落到了餐盤裡。
「怎麼回事？！衛兵！衛兵！」
那個胖子試圖站起來，但他發現自己的肚子正在像發麵團一樣膨脹。
皮帶崩裂，扣子彈了出去，他的皮膚變得透明，下面不再是脂肪，而是無數隻正在蠕動的、半透明的蛆蟲。
十三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這具身體在顫抖、在恐懼，心跳得快要炸裂。
但藏在這個軀殼深處的十三的意識，正在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餐桌之間再次射出那道十三很熟悉的白光。
這是「全視之心」第一次啟動的場景。
他看到陳將軍站了起來，男人臉上帶著一種狂熱的、殉道者般的微笑。
他撕開了自己的軍裝，露出了胸膛。
那裡沒有皮膚，沒有肋骨。
只有一個巨大的、正在旋轉的空洞。
「來吧。」
陳將軍張開雙臂，擁抱著這道慘白的光柱。
「為了......完美的......混亂。」
光柱貫穿了他，也貫穿了整個大廳。
十三感覺一股巨大的吸力從中傳來，不止是針對肉體，也包括靈魂。
周圍所有的人——無論是在尖叫的、在變異的、還是已經死去的。
他們的影子都被強行剝離，像一縷縷黑煙，被吸入了陳將軍胸口那個巨大的空洞裡。
十三心裡浮現出一個反人類的念頭，難道這就是「紅寶石核心」的製作過程？就和那個黑球一樣？
它是用幾百個活人的靈魂壓縮而成的能量塊。
「不......不！我是瓦倫丁家族的......」
十三感覺「自己」在嘗試後退，試圖逃離那股吸力。
但他動不了，他的雙腳像是生了根，正在迅速木質化，變成了兩根蜿蜒的樹根，死死抓住地毯。
視線開始模糊，視野邊緣出現了噪點。
神經連結已經不穩定了。
他看到了陳將軍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或者說，盯著七十二年後的他。
陳將軍微笑著和他說了一句話。
十三雖然無法通過這具身體聽到到底是什麼，但是憑藉口型，可以還原一些。
「小雜種......難道......未來......等你......」
「轟！」
夢境破碎。
水晶吊燈炸裂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變成了一個發光的字符。
十三猛地睜開眼。
無影燈的光刺入眼帘，相比水晶燈映射的光芒，顯得有些昏暗。
右臂傳來了一陣清晰的、真實的酸脹感——不再是劇痛，而是麻木。
他轉過頭。
發現醫生依然被機械臂死死地扣在柜子上，那張老臉驚恐地看著十三。
「......我不問。」
醫生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有些滑稽。
「不管你剛才看見了什麼東西......我一個字都不問，先把這該死的爪子鬆開行不行？我的腰快斷了。」
十三慢慢坐了起來。
他抬起右手，試著握了握拳。手指很靈活，沒有任何延遲。
醫生的技術確實好，神經接駁的完美程度可以媲美原裝的了。
他的視網膜上，一行新的數據正在出現。
【檢測到未知數據】
【文件已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