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核心控制室
十三又下達指令，讓另一位機械侍者帶著醫生去隔離間。
直到醫生那條機械腿敲擊地面的聲音遠去，他則去到了另一個隱秘的區域。
這裡有著一個黑色的電梯。
電梯門緩緩滑開，轎廂內壁上沒有按鈕，只有一個漆黑的掌紋掃描儀。
當十三將右手按上後，一股微弱的電流刺入掌心。
【生物體徵確認：陳氏序列·授權確認】
【目的地：核心控制室】
【警告：該區域存在高密度神性殘留，建議佩戴精神防護裝置】
十三無語地看著那串話，自己都出發了，才告訴自己要帶東西。
只能寄希望於那裡的神性殘留不高於宴會廳時的場景。
電梯下墜。
速度快得驚人，失重感像只無形的手，一把抓住了十三的胃袋。
轎廂的指示燈是一串亂碼，只有一個不停旋轉的符號一直出現。
空氣又出現變化。
一種絕對的、乾燥的無味。
「叮。」
電梯停穩了，門緩緩打開。
面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的牆壁不是金屬，而是黑曜石。
這種被視為神性輻射絕緣體的材料，在這裡被奢侈地用來鋪設整條通道。
牆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微雕，是特殊形狀的散熱槽。
它們正在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將某種看不見的熱量引導向未知的去處。
「鋪這麼厚的黑曜石，看來這裡的東西見不得光。」
十三自言自語。
他邁出電梯，剛踏到黑曜石地面的瞬間。
「咔噠。」
他脖子上那個呆了半年、像個狗項圈的項圈，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機械解鎖聲。
那個一直閃爍著紅光、時刻監控著他心跳和位置信息的項圈，像從他脖子上滑落。
「噹啷。」
它砸在黑曜石地面上，彈了一下，然後滾到牆角，徹底不動了。
十三停下腳步。
他下意識地抬了手，摸了摸脖子。
那裡有一圈深褐色的壓痕，皮膚因為長期不見光而顯得蒼白，上面還殘留著幾個因為摩擦產生的血痂。
那時刻伴隨著他的、像一根絞索般的束縛感消失了。
「沒電了？還是這裡不允許奴隸這種概念存在？」
十三內心想著，但是項圈對他來說確實沒有價值了。
繼續向前走。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圓形閘口。
門上沒有鎖孔，沒有鍵盤，只有一個凹槽。
這是十三塞進全視之心的那個晶片形狀。
此時那塊晶片正靜靜地躺在凹槽旁，等待拜訪者拿起使用。
「見鬼，這東西怎麼到這的？」
十三心裡猶疑，但還是將晶片拿起，放進凹槽。
「來都來了，是人是鬼也要看看再說。」
閘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向內旋轉開啟。
那一瞬間，十三以為自己看到了星空。
控制室很大，只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四壁貼滿了無數塊微小的屏幕。
每一塊屏幕上都在顯示著避難所乃至外界的數據流。
其中部分數據流正是十三腦海中出現的數據。
在球心位置，懸浮著一張椅子。
一張簡陋的、用鋼管和帆布焊接而成的椅子。
椅子上好像是坐著一個人。
十三慢慢往前走去，椅子上的場景逐漸展現。
那是一具乾癟的軀殼，但它沒有死。
無數根粗細不一的管子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插進它的脊椎、後腦和四肢。
那些管子裡流動的不是常見的營養液，而是金色的光芒。
它背對著大門，面對著那片數據星空。
「......訪客。」
一個聲音直接在十三的腦海里響起。
十三這時候確認了一件事，那就是這些有實力的人都喜歡在別人腦子裡說話。
這個聲音是一個很輕、很軟、甚至帶著稚嫩的女聲。
「檢測到新的權限接入，應該就是閣下吧。」
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十三看清那張臉時，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這是一個女孩。
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穿著一身大得離譜的白色病號服。
她的皮膚白得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流動的金色血管。
她的眼睛沒有眼白，全是黑色，在那片漆黑的深處，有兩個紅色的光點正在閃爍。
她的胸口，鑲嵌著一顆和陳將軍一模一樣的紅寶石核心。
只是這一顆更大、更亮，正在像一顆真正的心臟一樣，有力地搏動著。
單片眼鏡上繼續浮現出了對應的數據流。
【核心控制單元：T-01】
【代號：全視之心】
【狀態：甦醒】
「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吧？」隨著信息的滾動結束，那個聲音隨之出現。
「你遲到了，十三。」
女孩歪了歪頭，那些插在她腦後的管子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十三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女孩伸出手，搖了搖手指。
「首先，十三不是名字，只能算一個代號。」
「然後，你的手臂上明晃晃標著十三呢。我應該不是個瞎子。」
十三將自己的衣服拽了拽，試圖掩蓋住那個代號。
「最後，你遲到了。」
「那個老東西說你會來。他說你會帶著『斷裂的痛覺』來找我。」
她抬起手，指了指十三那條剛剛接好的右臂。
「但他沒說，你會把線接回去。」
「奇怪呢」
與此同時，在B5層的隔離間。
醫生正趴在觀察窗上，像個看見了舊玩具的老頑童。
隔隔離間裡，十四正縮在角落裡。
他的手腳被電磁鐐銬鎖住，脖子上被按了一個抑制項圈，正與房間裡的抑制力場產生連接，防止有過激行為。
「嘖嘖嘖。」
醫生敲了敲玻璃。
「別費力氣了，十四......這可是陳氏......『十三』安保系統的標準配置。」
「你越掙扎，它鎖得越緊。除非你想把自己的脖子勒斷，沒腦子的傢伙。」
十四聽到熟悉的嘲諷話語，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訝。
「十三？安保？你在說什麼？」
心裡對這些充滿反差感的詞語搭配充滿了質疑。
醫生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
「這是因為十三接管了這裡。」
聲音透過揚聲器傳進房間，帶著戲謔的口氣。
「他現在是這裡的主人。」
「十四，你是他名單上的第一號非法入侵者呢。」
醫生還在用語言恐嚇著十四，來滿足自己心底的報復欲。
醫生晃了晃手裡的手術刀，刀刃反射著冷光。
「他讓我來處理你呢。」
醫生對十三的話添油加醋。
「但我這個人心軟，特別是對自己熟悉的人。」
「所以，十四，你要不要和我做個交易。」
「當然你可以選擇變成B7層那個大池子裡的肥料。」
醫生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是心善。
隨後指了指那個還在閃爍著紅光的項圈。
「或者告訴我，你是怎麼在沒有權限的情況下，避開門口的機械犬以及......」
「B5層那幾千個死人的監視，一路摸到這兒的？」
醫生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隙。
「說吧，別想著編故事，這裡的測謊儀連你心跳漏了半拍都能聽出來。」
隔離間的角落裡，十四慢慢站起身。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裡沒有醫生期待的恐懼，而是一種麻木與狡黠。
「我為什麼要躲？」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脖子機上的舊項圈。
「那些攝像頭......還有那些巡邏的狗啊，蜘蛛啊。」
「它們不是靠眼睛看，是靠熱量和頻率。」
他從自己破爛的衣服里掏出一個小鐵盒。
「我在身上塗了這個。」
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坨灰綠色的、散發著刺鼻霉味的膏狀物。
醫生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東西。
「這是......死潮旁邊的擬態苔蘚。」
「這玩意兒是有毒的，塗在皮膚上會爛掉的。」
十四把蓋子合上，重新塞回衣服里。
「爛掉一層皮，總比被雷射切成兩半好。」
「我把自己塗滿，體溫就會降到環境一樣。心跳也會慢下來。在那些機器眼裡，我就是一塊石頭了。」
他抬起頭，注視著醫生玩味的眼神。
「這就是我的方法。」
醫生直視著十四，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笑聲。
「哈哈哈！好一個變成石頭，十四，你的生存本能很強。」
「生物擬態加上主動降頻，這可不僅僅是膽子大就能做到的。看來那幫聖域的老學究說得對，垃圾堆里偶爾也能長出幾朵帶刺的花。」
「十四，是我小瞧你了。」
他按下一個按鈕，隔離間的門鎖發出一聲咔噠聲，變成了綠色。
「出來吧，十四。看來你不需要去泡澡了。」
就在醫生和十四聊天時，十三也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為我怕死。」
十三看著那個女孩，如實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畢竟自己已經見識了太多的奇特手段，難保別人不會讀心術。
所以決定誠實回答女孩的疑問。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空氣中虛抓了一下。
那種久違的、伴隨著每一次肌肉收縮而產生的回饋感，順著神經爬回大腦。
這是一種該死的安全感。
「沒有痛覺，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
十三邁過地上那幾根雜亂的管線，一直走到T-01的面前。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顆紅寶石核心搏動時散發出的熱輻射。
「不知道骨頭什麼時候會斷，不知道什麼時候血會流干。」
「對於一個在死人堆里打滾的人來說，是找死。」
「所以，我選擇在安全的時候優先去止損。而不是探究真相。」
T-01沒有因為十三的突然靠近而眨眼。
也可以說她的純黑色眼睛不需要這個生理機能。
那一點紅色的光點在漆黑的瞳孔里快速閃爍，「......負反饋機制。」
女孩的聲音依舊很輕。
「為了規避終止的到來，你選擇主動保留苦難。」
「在舊時代的邏輯模型里被稱為生存本能。但在我的資料庫里，這被標記為......低效。」
她選擇了一個不太刺耳的詞彙，想要讓自己回答不太有攻擊性。
她歪過頭，一根金色的管子隨著她的動作在椅背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很有趣哎......十三，你的邏輯里總能出現這種美麗的矛盾。」
「我有些喜歡你了......雖然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麼。」
T-01的紅寶石核心突然震動一下。
一道全息投影在十三和她之間展開，一張複雜的網絡圖出現。
「既然你怕死。」
女孩向十三伸出手，那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懸停在半空，指尖閃爍著微弱的數據光流。
「那就幫我一個忙。作為交換......我可以讓這個避難所的死期，推遲一點。」
十三看著那張避難所的底層結構圖，最深、最黑暗的角落裡，有一個紅色的光點在閃爍。
正是「廢料處理區」的坐標。
「那裡是避難所的末端。」
T-01的聲音變得有些空靈。
「七十二年的廢料、死去的實驗體、還有那些被剝離的人性殘渣，都堆在那裡。」
「現在......它堵了。如果不疏通，淤積的垃圾會倒灌。」
女孩指了指頭頂那片漆黑的數據星空。
「到時候，不需要我動手。這裡的物理法則會自己崩潰。」
「你就會死。」
十三聽到這些話，果然伸出手，和她輕輕一握。
手感是軟軟糯糯的，但是溫度有點冰涼。
在交易達成後，十三鬆開手。
T-01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交易成交，努力吧，十三。」
她背後那些金色的管線開始加速搏動。
十三轉過身，沒有再看這個女孩，手指在腰間處刑者的槍柄上敲擊了兩下，為接下來的活動做好心理準備。
「電梯已經準備就緒了，直達B5層。」T-01的聲音在腦後響起。
「那個老東西已經帶著你的小同伴在那裡等待了，祝你好運。」
黑曜石走廊在十三的腳下延伸。
當十三乘坐電梯，順利回到B5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隻正在半空中瘋狂抽搐的機械臂。
這隻原本用來移動休眠艙的液壓爪，正像是得了帕金森的病人一樣，胡亂揮舞。
「見鬼的......這破玩意的傳感器是不是該換了。」
醫生站在控制台旁邊，一邊咒罵一邊試圖把那隻發瘋的爪子停下來。
十三掃視了一下大廳，沒有發現十四的身影。
走到控制台前，下達了停止運動的指令，機械臂乖乖地停下了運動。
隨後詢問醫生，「十四呢？你沒帶他出來嗎？」
醫生像個孩子一樣，嘿嘿笑了一聲，緊接著說道：「他現在就在這處大廳，你試著用用伏羲眼鏡，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十三沒有拒絕他們的遊戲邀請。
調整了一下眼睛的濾鏡模式，從【標準視覺】切換到了【熱成像】。
依然是一片代表著低溫的深藍。
除了醫生那個紅得發亮的身影，大廳里似乎沒有第三個活人。
但這不可能。
十三眯起眼，將模式調整到了【聲學震動】模式。
在這個模式下，他看見了。
在那個滿是油污的廢棄傳送帶下，有一團極其微弱的、幾乎和周圍環境噪音融為一體的聲波。
如果不仔細觀察，就像是一塊鬆動的鐵皮在風中顫抖。
十三從腰中拔出了那把剔骨刀。
「噹啷。」
刀子被他朝著那個方向扔了過去，精準地砸在了那條傳送帶的下方。
就在那團微弱震動的旁邊不到兩厘米的地方。
十三點點頭，自己扔的很準，「出來吧，十四。」
「還是說，你想讓我把這把刀插進你的身體裡呢？」
那團鐵皮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顏色開始剝落。
灰黑色的油污、生鏽的金屬紋理，像是一層退去的潮水，露出了下面瘦小的身影。
十四時隔數天，又出現在了十三面前。
他全身塗滿了一層厚厚的、灰綠色的膏狀物，整個人像是從下水道里撈出來的苔蘚怪。
他的呼吸極慢，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幾乎不可見，眼睛死死地盯著落在腳邊的剔骨刀。
他沒有撿起刀，也沒有抬起頭看向十三。
十三靜靜地等著他開口，想看看他想要說些什麼。
「......十三......我沒跑遠。」
他控制著自己身體的顫抖，儘量不讓自己做出突然的動作。
「那些追蹤者......那個飛機和機械臂......我打不過。與其三個人一起死，不如活一個。」
十三點了點頭，說道：「合理的止損策略。」
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諷刺，十三當然對十四有氣，在危急關頭拋棄了二人。
「在那種情況下，拋棄兩個看起來必死無疑的同伴，聽起來確實很合理。如果我是你，也許跑得比你還快。」
醫生在一旁發出了嘖嘖的聲音，對十三的毒舌水平發出讚嘆，覺得繼承了自己的口語水平。
「嘿嘿，我就說這小子是天生的壞種，滿腦子都是SPU，簡直就是在垃圾堆里泡出來的。」
十三走到十四面前。
他比這個孩子高出了整整一個頭，十四依然低著頭。
「但現在，情況變了，十四。」
「我成為了主人翁，你成為了入侵者。」
十三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點孩子肩膀上的那種膏狀物。
冰冷、粘稠，帶著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指尖還傳來了輕微的刺痛，表明這東西確實具有腐蝕性。
他把那一撮膏狀物在手指間搓開，「十四，告訴我，你現在的價值是什麼。」
十四低著頭，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上的項圈沒有亮，但依然提醒著他現在的角色。
抬起頭，指了指十三指尖的那抹綠色。
「下面的路......全是這種東西。那些管道里，長滿了這種苔蘚。」
「普通的掃描儀進去就是瞎子，只有我知道怎麼把這東西當作衣服穿。」
醫生在旁邊插嘴說道：「不僅僅是穿。」
「這小子現在能調整自己的生物頻率，之所以你開始掃描不到他，就是因為這個。」
十三看著仰著頭的十四。
眼睛裡依然有他熟悉的野性，那種沒有被規訓的、強烈的求生欲。
和他們二人相遇的時候一樣，或許，十四本性就是這樣的。
「很好，十四。」
十三將地上的那把剔骨刀踢到了十四腳邊。
「把刀撿起來。」
十四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十三，最後慢慢彎下腰，握住了刀柄。
「十四，你救過我一命，我銘記於心。」十三轉過身，走向那部通往「廢料處理區」的重型貨運電梯。
「走吧。」
直到醫生那條機械腿敲擊地面的聲音遠去，他則去到了另一個隱秘的區域。
這裡有著一個黑色的電梯。
電梯門緩緩滑開，轎廂內壁上沒有按鈕，只有一個漆黑的掌紋掃描儀。
當十三將右手按上後，一股微弱的電流刺入掌心。
【生物體徵確認：陳氏序列·授權確認】
【目的地：核心控制室】
【警告：該區域存在高密度神性殘留，建議佩戴精神防護裝置】
十三無語地看著那串話，自己都出發了，才告訴自己要帶東西。
只能寄希望於那裡的神性殘留不高於宴會廳時的場景。
電梯下墜。
速度快得驚人，失重感像只無形的手，一把抓住了十三的胃袋。
轎廂的指示燈是一串亂碼，只有一個不停旋轉的符號一直出現。
空氣又出現變化。
一種絕對的、乾燥的無味。
「叮。」
電梯停穩了，門緩緩打開。
面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的牆壁不是金屬，而是黑曜石。
這種被視為神性輻射絕緣體的材料，在這裡被奢侈地用來鋪設整條通道。
牆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微雕，是特殊形狀的散熱槽。
它們正在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將某種看不見的熱量引導向未知的去處。
「鋪這麼厚的黑曜石，看來這裡的東西見不得光。」
十三自言自語。
他邁出電梯，剛踏到黑曜石地面的瞬間。
「咔噠。」
他脖子上那個呆了半年、像個狗項圈的項圈，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機械解鎖聲。
那個一直閃爍著紅光、時刻監控著他心跳和位置信息的項圈，像從他脖子上滑落。
「噹啷。」
它砸在黑曜石地面上，彈了一下，然後滾到牆角，徹底不動了。
十三停下腳步。
他下意識地抬了手，摸了摸脖子。
那裡有一圈深褐色的壓痕，皮膚因為長期不見光而顯得蒼白，上面還殘留著幾個因為摩擦產生的血痂。
那時刻伴隨著他的、像一根絞索般的束縛感消失了。
「沒電了？還是這裡不允許奴隸這種概念存在？」
十三內心想著，但是項圈對他來說確實沒有價值了。
繼續向前走。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圓形閘口。
門上沒有鎖孔，沒有鍵盤，只有一個凹槽。
這是十三塞進全視之心的那個晶片形狀。
此時那塊晶片正靜靜地躺在凹槽旁，等待拜訪者拿起使用。
「見鬼，這東西怎麼到這的？」
十三心裡猶疑，但還是將晶片拿起，放進凹槽。
「來都來了，是人是鬼也要看看再說。」
閘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向內旋轉開啟。
那一瞬間，十三以為自己看到了星空。
控制室很大，只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四壁貼滿了無數塊微小的屏幕。
每一塊屏幕上都在顯示著避難所乃至外界的數據流。
其中部分數據流正是十三腦海中出現的數據。
在球心位置，懸浮著一張椅子。
一張簡陋的、用鋼管和帆布焊接而成的椅子。
椅子上好像是坐著一個人。
十三慢慢往前走去，椅子上的場景逐漸展現。
那是一具乾癟的軀殼，但它沒有死。
無數根粗細不一的管子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插進它的脊椎、後腦和四肢。
那些管子裡流動的不是常見的營養液，而是金色的光芒。
它背對著大門，面對著那片數據星空。
「......訪客。」
一個聲音直接在十三的腦海里響起。
十三這時候確認了一件事，那就是這些有實力的人都喜歡在別人腦子裡說話。
這個聲音是一個很輕、很軟、甚至帶著稚嫩的女聲。
「檢測到新的權限接入，應該就是閣下吧。」
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十三看清那張臉時，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這是一個女孩。
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穿著一身大得離譜的白色病號服。
她的皮膚白得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流動的金色血管。
她的眼睛沒有眼白，全是黑色，在那片漆黑的深處，有兩個紅色的光點正在閃爍。
她的胸口，鑲嵌著一顆和陳將軍一模一樣的紅寶石核心。
只是這一顆更大、更亮，正在像一顆真正的心臟一樣，有力地搏動著。
單片眼鏡上繼續浮現出了對應的數據流。
【核心控制單元：T-01】
【代號：全視之心】
【狀態：甦醒】
「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吧？」隨著信息的滾動結束，那個聲音隨之出現。
「你遲到了，十三。」
女孩歪了歪頭，那些插在她腦後的管子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十三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女孩伸出手，搖了搖手指。
「首先，十三不是名字，只能算一個代號。」
「然後，你的手臂上明晃晃標著十三呢。我應該不是個瞎子。」
十三將自己的衣服拽了拽，試圖掩蓋住那個代號。
「最後，你遲到了。」
「那個老東西說你會來。他說你會帶著『斷裂的痛覺』來找我。」
她抬起手，指了指十三那條剛剛接好的右臂。
「但他沒說，你會把線接回去。」
「奇怪呢」
與此同時，在B5層的隔離間。
醫生正趴在觀察窗上，像個看見了舊玩具的老頑童。
隔隔離間裡，十四正縮在角落裡。
他的手腳被電磁鐐銬鎖住，脖子上被按了一個抑制項圈，正與房間裡的抑制力場產生連接，防止有過激行為。
「嘖嘖嘖。」
醫生敲了敲玻璃。
「別費力氣了，十四......這可是陳氏......『十三』安保系統的標準配置。」
「你越掙扎，它鎖得越緊。除非你想把自己的脖子勒斷，沒腦子的傢伙。」
十四聽到熟悉的嘲諷話語，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訝。
「十三？安保？你在說什麼？」
心裡對這些充滿反差感的詞語搭配充滿了質疑。
醫生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
「這是因為十三接管了這裡。」
聲音透過揚聲器傳進房間，帶著戲謔的口氣。
「他現在是這裡的主人。」
「十四，你是他名單上的第一號非法入侵者呢。」
醫生還在用語言恐嚇著十四，來滿足自己心底的報復欲。
醫生晃了晃手裡的手術刀，刀刃反射著冷光。
「他讓我來處理你呢。」
醫生對十三的話添油加醋。
「但我這個人心軟，特別是對自己熟悉的人。」
「所以，十四，你要不要和我做個交易。」
「當然你可以選擇變成B7層那個大池子裡的肥料。」
醫生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是心善。
隨後指了指那個還在閃爍著紅光的項圈。
「或者告訴我，你是怎麼在沒有權限的情況下，避開門口的機械犬以及......」
「B5層那幾千個死人的監視，一路摸到這兒的？」
醫生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隙。
「說吧，別想著編故事，這裡的測謊儀連你心跳漏了半拍都能聽出來。」
隔離間的角落裡，十四慢慢站起身。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裡沒有醫生期待的恐懼，而是一種麻木與狡黠。
「我為什麼要躲？」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脖子機上的舊項圈。
「那些攝像頭......還有那些巡邏的狗啊，蜘蛛啊。」
「它們不是靠眼睛看，是靠熱量和頻率。」
他從自己破爛的衣服里掏出一個小鐵盒。
「我在身上塗了這個。」
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坨灰綠色的、散發著刺鼻霉味的膏狀物。
醫生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東西。
「這是......死潮旁邊的擬態苔蘚。」
「這玩意兒是有毒的，塗在皮膚上會爛掉的。」
十四把蓋子合上，重新塞回衣服里。
「爛掉一層皮，總比被雷射切成兩半好。」
「我把自己塗滿，體溫就會降到環境一樣。心跳也會慢下來。在那些機器眼裡，我就是一塊石頭了。」
他抬起頭，注視著醫生玩味的眼神。
「這就是我的方法。」
醫生直視著十四，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笑聲。
「哈哈哈！好一個變成石頭，十四，你的生存本能很強。」
「生物擬態加上主動降頻，這可不僅僅是膽子大就能做到的。看來那幫聖域的老學究說得對，垃圾堆里偶爾也能長出幾朵帶刺的花。」
「十四，是我小瞧你了。」
他按下一個按鈕，隔離間的門鎖發出一聲咔噠聲，變成了綠色。
「出來吧，十四。看來你不需要去泡澡了。」
就在醫生和十四聊天時，十三也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為我怕死。」
十三看著那個女孩，如實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畢竟自己已經見識了太多的奇特手段，難保別人不會讀心術。
所以決定誠實回答女孩的疑問。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空氣中虛抓了一下。
那種久違的、伴隨著每一次肌肉收縮而產生的回饋感，順著神經爬回大腦。
這是一種該死的安全感。
「沒有痛覺，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
十三邁過地上那幾根雜亂的管線，一直走到T-01的面前。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顆紅寶石核心搏動時散發出的熱輻射。
「不知道骨頭什麼時候會斷，不知道什麼時候血會流干。」
「對於一個在死人堆里打滾的人來說，是找死。」
「所以，我選擇在安全的時候優先去止損。而不是探究真相。」
T-01沒有因為十三的突然靠近而眨眼。
也可以說她的純黑色眼睛不需要這個生理機能。
那一點紅色的光點在漆黑的瞳孔里快速閃爍，「......負反饋機制。」
女孩的聲音依舊很輕。
「為了規避終止的到來，你選擇主動保留苦難。」
「在舊時代的邏輯模型里被稱為生存本能。但在我的資料庫里，這被標記為......低效。」
她選擇了一個不太刺耳的詞彙，想要讓自己回答不太有攻擊性。
她歪過頭，一根金色的管子隨著她的動作在椅背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很有趣哎......十三，你的邏輯里總能出現這種美麗的矛盾。」
「我有些喜歡你了......雖然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麼。」
T-01的紅寶石核心突然震動一下。
一道全息投影在十三和她之間展開，一張複雜的網絡圖出現。
「既然你怕死。」
女孩向十三伸出手，那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懸停在半空，指尖閃爍著微弱的數據光流。
「那就幫我一個忙。作為交換......我可以讓這個避難所的死期，推遲一點。」
十三看著那張避難所的底層結構圖，最深、最黑暗的角落裡，有一個紅色的光點在閃爍。
正是「廢料處理區」的坐標。
「那裡是避難所的末端。」
T-01的聲音變得有些空靈。
「七十二年的廢料、死去的實驗體、還有那些被剝離的人性殘渣，都堆在那裡。」
「現在......它堵了。如果不疏通，淤積的垃圾會倒灌。」
女孩指了指頭頂那片漆黑的數據星空。
「到時候，不需要我動手。這裡的物理法則會自己崩潰。」
「你就會死。」
十三聽到這些話，果然伸出手，和她輕輕一握。
手感是軟軟糯糯的，但是溫度有點冰涼。
在交易達成後，十三鬆開手。
T-01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交易成交，努力吧，十三。」
她背後那些金色的管線開始加速搏動。
十三轉過身，沒有再看這個女孩，手指在腰間處刑者的槍柄上敲擊了兩下，為接下來的活動做好心理準備。
「電梯已經準備就緒了，直達B5層。」T-01的聲音在腦後響起。
「那個老東西已經帶著你的小同伴在那裡等待了，祝你好運。」
黑曜石走廊在十三的腳下延伸。
當十三乘坐電梯，順利回到B5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隻正在半空中瘋狂抽搐的機械臂。
這隻原本用來移動休眠艙的液壓爪，正像是得了帕金森的病人一樣，胡亂揮舞。
「見鬼的......這破玩意的傳感器是不是該換了。」
醫生站在控制台旁邊，一邊咒罵一邊試圖把那隻發瘋的爪子停下來。
十三掃視了一下大廳，沒有發現十四的身影。
走到控制台前，下達了停止運動的指令，機械臂乖乖地停下了運動。
隨後詢問醫生，「十四呢？你沒帶他出來嗎？」
醫生像個孩子一樣，嘿嘿笑了一聲，緊接著說道：「他現在就在這處大廳，你試著用用伏羲眼鏡，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十三沒有拒絕他們的遊戲邀請。
調整了一下眼睛的濾鏡模式，從【標準視覺】切換到了【熱成像】。
依然是一片代表著低溫的深藍。
除了醫生那個紅得發亮的身影，大廳里似乎沒有第三個活人。
但這不可能。
十三眯起眼，將模式調整到了【聲學震動】模式。
在這個模式下，他看見了。
在那個滿是油污的廢棄傳送帶下，有一團極其微弱的、幾乎和周圍環境噪音融為一體的聲波。
如果不仔細觀察，就像是一塊鬆動的鐵皮在風中顫抖。
十三從腰中拔出了那把剔骨刀。
「噹啷。」
刀子被他朝著那個方向扔了過去，精準地砸在了那條傳送帶的下方。
就在那團微弱震動的旁邊不到兩厘米的地方。
十三點點頭，自己扔的很準，「出來吧，十四。」
「還是說，你想讓我把這把刀插進你的身體裡呢？」
那團鐵皮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顏色開始剝落。
灰黑色的油污、生鏽的金屬紋理，像是一層退去的潮水，露出了下面瘦小的身影。
十四時隔數天，又出現在了十三面前。
他全身塗滿了一層厚厚的、灰綠色的膏狀物，整個人像是從下水道里撈出來的苔蘚怪。
他的呼吸極慢，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幾乎不可見，眼睛死死地盯著落在腳邊的剔骨刀。
他沒有撿起刀，也沒有抬起頭看向十三。
十三靜靜地等著他開口，想看看他想要說些什麼。
「......十三......我沒跑遠。」
他控制著自己身體的顫抖，儘量不讓自己做出突然的動作。
「那些追蹤者......那個飛機和機械臂......我打不過。與其三個人一起死，不如活一個。」
十三點了點頭，說道：「合理的止損策略。」
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諷刺，十三當然對十四有氣，在危急關頭拋棄了二人。
「在那種情況下，拋棄兩個看起來必死無疑的同伴，聽起來確實很合理。如果我是你，也許跑得比你還快。」
醫生在一旁發出了嘖嘖的聲音，對十三的毒舌水平發出讚嘆，覺得繼承了自己的口語水平。
「嘿嘿，我就說這小子是天生的壞種，滿腦子都是SPU，簡直就是在垃圾堆里泡出來的。」
十三走到十四面前。
他比這個孩子高出了整整一個頭，十四依然低著頭。
「但現在，情況變了，十四。」
「我成為了主人翁，你成為了入侵者。」
十三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點孩子肩膀上的那種膏狀物。
冰冷、粘稠，帶著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指尖還傳來了輕微的刺痛，表明這東西確實具有腐蝕性。
他把那一撮膏狀物在手指間搓開，「十四，告訴我，你現在的價值是什麼。」
十四低著頭，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上的項圈沒有亮，但依然提醒著他現在的角色。
抬起頭，指了指十三指尖的那抹綠色。
「下面的路......全是這種東西。那些管道里，長滿了這種苔蘚。」
「普通的掃描儀進去就是瞎子，只有我知道怎麼把這東西當作衣服穿。」
醫生在旁邊插嘴說道：「不僅僅是穿。」
「這小子現在能調整自己的生物頻率，之所以你開始掃描不到他，就是因為這個。」
十三看著仰著頭的十四。
眼睛裡依然有他熟悉的野性，那種沒有被規訓的、強烈的求生欲。
和他們二人相遇的時候一樣，或許，十四本性就是這樣的。
「很好，十四。」
十三將地上的那把剔骨刀踢到了十四腳邊。
「把刀撿起來。」
十四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十三，最後慢慢彎下腰，握住了刀柄。
「十四，你救過我一命，我銘記於心。」十三轉過身，走向那部通往「廢料處理區」的重型貨運電梯。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