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通風管戰神
醫生愣了一下，那種即將面對死亡的恐懼在他臉上褪去，變成一種因為虛驚一場而產生的惱怒。
「該死的......物理學。」醫生咒罵一句，聲音微弱。
「我討厭這玩意，它總是在提醒你，就算沒有神的存在，你也活不長。」
十三沒有回應這句抱怨，他從戰術袋裡摸出一個密封的小藥瓶，這也是從審計員身上搜刮到的戰利品。
瓶身上印著神學度量局的徽章，下面是一行小字：消炎藥/神職人員專用。
這一小瓶的價值夠給醫生換兩條新腿了。
十三倒出兩粒藥片，遞到醫生嘴邊。
「消炎藥，吃下去。」
「除非你想讓那條腿爛到大腿根，然後我只能忍痛把你丟下了。」
十三簡短說道。
醫生看這兩粒藥片，不需要分析就知道是好東西，一個特殊的藥箱味，是自己原來常給病人使用的。
張開嘴，將兩粒藥片乾咽下去。
「......審計員的私貨。」醫生乾澀地笑了出來，藥片給他帶來了心理安慰，「你小子......手腳夠快的。」
十三內心贊同，畢竟這手藝是和十四學的，學會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最多、最有價值的物資。
藥片裡的強效鎮靜成分開始發揮作用，醫生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緩，因為疼痛而緊縮的眉頭稍微舒展，眼皮子開始打架。
「半小時......」
「叫醒我......如果水漫過腳踝還沒叫醒我......就把這箱子......帶走......」
老人嘟囔著，聲音越來越輕。
他的頭歪向一邊，發出沉重的鼾聲，陷入了深度昏迷。
十三看著昏睡的老人，在這個近距離上，他能清楚地看到老人脖子後面那塊皮膚的異樣。
那裡的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金屬光澤，幾個微小的接口隱藏在皺紋里。
這個曾經給上層人修補身體的人，自己的身體也變成一件充滿了補丁的殘次品。
中轉站只有那扇門還在規律地發出「咚~咚~」的撞擊聲。
十三沒有休息，他要去找一個安全的通道。
走向中轉站的另一側，那邊有一排像是更衣櫃一樣的鐵柜子，大部分都已經鏽蝕變形，露出了裡面的空腔。
用剔骨刀撬開一個還算完好的櫃門。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櫃門被強制打開。
裡面只有一件掛在鉤子上已經風化的工作服，和貼在櫃門內側的一張泛黃的紙。
那是一張值班表。
紙張脆得像是炸過的薯片，單上面依然能辨認出用紅筆寫出的字跡。
緊急排污閥—通風井C4——上層維護區
在那個「C4」旁邊，有人用黑色的馬克筆畫了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地圖終點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一隻眼睛，被一把扳手貫穿。
意味著有一條路。
十三目光鎖定在「通風井」上，這個設施通常意味著更安全、更直接，更適合現在帶著醫生無傷轉移。
十三感嘆自己都快成爬管道專業戶了。
他將那張紙小心地疊好放進懷裡。
就在這時，醫生的鼾聲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變成了一聲含混不清的夢囈。
「奧莉薇婭......別看......別看那個......」
老人的手在睡夢中抽搐了一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領，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正在勒緊他的脖子。
十三最後檢查了一遍醫生的狀態，呼吸雖然還是沉重，但在那種昂貴的消炎藥的作用下，體溫的上升曲線被強行壓制。
他把柜子里那件風化的工作服撕得更碎一些，讓那些絮狀纖維覆蓋在醫生身上，將其偽裝成一堆布滿灰塵的垃圾。
「別死。」
十三輕聲說道，隨後站起身，準備去探索那個通風井。
離開中轉站的相對安全區，空氣中的濕度瞬間上升。
距離「沖刷時間」還有大約22分鐘。
但這只是理論值，在那張手繪地圖上，「C4通風井」十分鐘。
留給他的容錯時間不多。
十三沒有打開手電筒，黑暗是自己最好的掩護，可以依靠自己強化過的耳朵捕捉環境聲音。
「滴答——滴答——」
左側牆壁的滲水頻率加快了，那是上方水壓增大的信號。
「嗡！」
腳下的格柵傳來了微弱的震動，這是遠處主泵預熱的噪音。
十三快速移動，腳步聲落在菌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前方出現了岔路口。
左邊是通往主排污渠的閘口，那裡已經被焊死，門縫裡滲出強烈的硫化氫味道。
右邊是一塊更狹窄的通道，入口處掛著一塊早就褪色的警示牌：高溫蒸汽/維修人員專用。
在警示牌的角落裡，那個被扳手貫穿的眼睛符號再次出現。
它是用螢光塗料畫的，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綠光。
一切都能和紙上的內容對應起來，十三鑽進了右邊的通道。
這裡更狹窄，頭頂密布著各種粗細不一的管道，有些管道表面甚至燙的發紅，散發出焦糊味道。
一陣異響讓十三停下了前進的腳步。
「吱嘎——吱嘎——」
是骨骼在硬物表面摩擦的聲音。
就在前方十米處，一團陰影正倒掛在一根蒸汽管道上。
十三隻能藉由管道散發出的微弱紅光，看清了那東西的輪廓。
一個由人類脊椎和多肢昆蟲拼接而成的畸變體，頭部是一個巨大、旋轉的刷頭，下半身則是幾條長著倒鉤的人類腿骨。
它正在清理管道表面的結晶鹽，動作僵硬且機械。
這東西沒有視覺，只有觸覺，對溫度極其敏感。
當然這些信息十三並不清楚。
此時此刻，十三體溫在這些高溫管道中顯得並不顯眼。
趁著它正在清理的間隙，十三慢慢滑過它把守的通道，極力屏住自己的呼吸，以防被怪物發覺。
越過怪物把守的管道，前方豁然開朗，前方是一口豎井。
巨大的、圓柱形的豎井直通上方看不見的黑暗。
井壁上鑲嵌著一圈圈生鏽的爬梯。
在井底，是一個巨大的風扇葉片，此時風扇是靜止的，葉片上有一些堆積的垃圾。
這就是「C4通風井」。
十三走到井邊，抬頭看去，就能感受到上面吹下來的風，帶著一點點乾燥的風。
路是通的，但他還需要確認一點。
十三從懷裡掏出那張手繪地圖，對著井壁上的編號。
「C4/MAX LOAD:200KG」
稱重沒有問題，但那個符號旁邊標註一行潦草的小字：逆風時有毒/等待換氣。
現在的風是......
十三伸出手指，感受著氣流的方向，風從上往下吹，逆風。
這意味著，現在上面正在往下排放廢氣。
十三內心暗罵自己太不謹慎，剛才就吸了口新鮮的毒氣。
如果現在爬上去，爬到一半就會像只中毒的蒼蠅一樣掉下來。
所以要等到「換氣周期。」
那個周期是什麼時候？
「轟隆——」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那是主閘門開啟的時間，沖刷時間的前奏比預計的來得更早。
隨著這聲巨響，通風井的風突然停了一瞬，然後氣流的方向發生了轉變。
通風井上方傳來了強大的吸力，下方的排風扇開始運轉產生了吹力。
這是為了配合沖刷，抽取底層的廢氣。
十三明確這就是換氣周期。
只有當沖刷開始的時候，通風井才會變成安全的正壓狀態。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在沖刷產生的水淹沒這裡之前，正好爬出這裡。
這是一個需要玩命的時間差。
十三明確了情報後，轉身就跑，現在就要去帶醫生過來。
但他剛轉過身，那個原本辛勤工作的清潔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堵在了路上。
「倒霉！」
幾條粗大的腿骨正死死抓著通道兩側，把路封得嚴嚴實實。
十三沒有輕舉妄動，他現在身上只有一把剔骨刀能作為武器，所以必須找到它身上的弱點，然後一擊斃命。
刷子頭？開什麼玩笑。
那條脊椎也不像是弱點。
他最終觀察到怪物的一根腿骨的關節處有明顯的鈣化痕跡，這意味著只需要用自己的刀子進行一點物理活動，就能癱瘓它。
十三投出一瓶划船者給的渾濁酒精，酒精砸在擋路的怪物身上。
雖然不知道能起到什麼作用，但只要能讓十三衝刺至身前。
就是現在！
十三沒有試圖用這把刀切斷那根粗大的骨頭。
他將刀尖插入，手腕翻轉，借著怪物自身撲擊的巨大動能。
「咔嚓！」
一聲脆響在狹窄的管道里響起。
這隻依靠脊椎支撐的怪物沒有發出常規生物的慘叫。
它的身體只是單純地失去了平衡，那根支撐重心的主稱重腿骨像是一根斷掉的連杆，詭異地向外翻折。
龐大的身軀在慣性作用下向右側傾斜，刷頭重重地撞在一根高壓氣管上。
「嘶——」
滾燙的蒸汽像高壓水刀一樣切開了它的背甲，它在熱量的衝擊下抽搐著，然後順著管道的縫隙滑了下去。
幾秒鐘後，下方傳來了沉悶的墜落聲。
十三收回剔骨刀，刀刃上沒有血，只有一層類似石灰的白色粉末。
沒有時間慶祝這個怪物的死去，遠處的轟鳴聲變了，頻率也在逐漸升高。
「嗡—嗡—嗡—」
那是主泵開始加速的信號，準備進行最後的噴吐。
十三轉過身，向著中轉站狂奔，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
牆壁上的黑色菌毯開始滲出一種粘稠的油狀液體，這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高腐蝕性廢水，是這些地下生物本能分泌的護膜。
腳下的格柵變得異常濕滑。
他沖回了中轉站。
十三將那些放在醫生身上的絮狀衣物拿起，用其中還算結實的布條將金屬箱捆綁在自己的胸前。
金屬板壓在肋骨上，傳來了一陣鈍痛。
醫生依然處於深度昏睡中，嘴角掛著白沫，眼睛仍然緊閉。
眼球在眼皮下劇烈轉動，似乎正陷在某個無法醒來的噩夢裡。
十三沒有試圖溫柔地喚醒他，轉身背對著醫生，抓住他的雙臂，將他猛地拽到了自己背上。
醫生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本能地用腿夾住十三的腰。
那條傷腿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十三的衣服，留下一道散發著惡臭的膿血。
「抓緊。」
十三留下一句話，也不管醫生現在能不能聽到。
他邁開了步子奔跑起來。
隨著不斷奔跑，腿部的乳酸在堆積，開始出現酸脹感和無力感。
他們穿過了走廊，再次經過剛才怪物盤踞的地方，已經變得安全無比。
前方就是C4通風井，風聲已經發生了改變，不再是呼嘯的吸氣聲，而是一種令人擔憂的死寂。
這是氣流變化的真空期。
十三背著醫生，一步步挪到了豎井的邊緣，在心裡時刻做好準備，等待最終時刻的到來。
下方的黑暗裡，那個巨大的風扇葉片開始顫動。
而在頭頂上方，那個原本漆黑的井口，突然亮起了一盞紅色的警示燈。
「嘟—嘟—嘟—」
這是最後的人道警告。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氣浪從井底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所有的閘門全部開啟。
「轟——」
黑色的洪流咆哮著衝進了地底。
再然後，通風井頂部的抽氣機啟動了。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上方傳來，瞬間抵消了底部的壓力，原本充斥井道的毒氣被瞬間抽空。
「抓穩。」
十三咬著牙，抓住那根生鏽的爬梯，開始了與洪水的賽跑。
下方的黑水以驚人的速度上漲，所幸開始二人已經爬升過一段距離，因此能有一段安全距離。
但隨著黑水的急速上升，就在快看到曙光之前，黑水終於淹沒到了鞋底。
那種酸性的黑水腐蝕著他的鞋底，但他不敢回頭，只能壓榨著肌肉的力量，再次提高速度。
機械地重複抬頭、蹬腿的動作，每一次發力都撕裂著肌纖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火炭。
終於，他的手觸碰到了平台的邊緣。
十三用盡力氣，腰部猛地一用力，帶著背部的醫生和胸前的金屬箱，翻滾著摔上了檢修平台。
過了三秒，黑色的水面到達了剛才爬過的位置，撞在井壁上。
再晚一些，二人就要死掉了。
「好險。」心裡感嘆。
這裡是通風井的上層維護平台，也是黑色水面到達不了的地方。
十三解開身前的金屬箱，大口喘息著，將醫生小心地放在平台上。
隨後才敢躺在平台上，舒緩自己的身體。
「好累，要累死了。」十三喃喃自語道。
身邊的醫生眼睛慢慢睜開了一道縫，眼裡滿是迷茫，顯然還沒從夢境的深淵裡爬出來。
「......奧莉薇婭？」
「......那是......那是天使的號角聲嗎？」
醫生看著頭頂的排氣管，喃喃自語道。
「喂，老師，那是工業排氣扇。」十三躺在那裡，不想動彈，「如果你管那種每分鐘三千轉的噪音叫做天使，那我以後在你床頭給你裝一個。」
醫生艱難撐起上半身，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是哪？」
十三無力說著：「C4通風井，好不容易把你背上來的。」
十三簡單地說了一遍事情的經過。
醫生聽完後，表情嚴肅，深深看了十三一眼，「辛苦......十三......我拖累你了。」
十三舉起手搖了搖，「老師，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十三睜著眼休息著，讓已經痙攣的大腿肌肉慢慢抽搐、放鬆。
視線穿過通道前方的縫隙，盯著穿透過來的光芒。
光線里充滿了肉眼可見的塵埃顆粒，像是一群在丁達爾效應中狂亂飛舞的微生物。
十三緩過來一些力氣，將剩下的一瓶渾濁酒精遞給醫生，「喝一口，清醒一下頭腦。」
醫生拿過瓶子後，結果發現自己擰不開瓶蓋，又尷尬地遞給十三。
十三用力打開酒精瓶蓋再次遞給醫生。
醫生灌了一大口，劣質酒精燒過食道，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也成功讓醫生渾渾噩噩的大腦徹底清醒。
他再次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鏽蝕的管道、廢棄的儀錶盤，最後停留在那道光源所在。
這個平台是一個維修平台，牆壁上殘留著被剝落的油漆痕跡，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混凝土骨架。
在角落裡，堆著幾具早已風化成白骨的屍體，根據骨骼結構判斷，應該是幾十年前的舊人類，因為沒有明顯的義體改造痕跡。
「我知道這裡.....『達摩克里斯』停機坪的下層維護區。」
「那個通風口......是以前用來給地勤人員輸送氧氣的。」
醫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像見到了死去多年的仇人般的戰慄。
醫生又感慨道：「沒想到這裡現在是這樣的......我竟然又回到了這裡。」
他指著那個發光的裂隙。
「我們......還是在地下。」老人苦笑了一聲，手指無意識摸索著身旁的金屬箱，「只不過是從大腸爬到了胃裡。」
十三站起身，大腿肌肉依然是酸痛的，但還是能強撐著自身走到光芒面前。
那是一扇開了一半的氣密門，留出了一條容許一人通過的縫隙。
透過縫隙，十三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個巨大的、仿佛無邊無際的空腔，頭頂上方幾百米處，像是天空一樣的鋼鐵穹頂，上面布滿了像星星一樣閃爍的應急照明燈和發光的菌落。
而在下方，是一片廣闊的廢墟平原。
無數巨大的、如同鯨魚般的舊時代飛行器殘骸堆積在那裡，有些已經完全鏽蝕，有些還保留著當年墜落時的慘烈狀態。
那裡長滿了發光的植物，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紅色。
而在這些殘骸之間，有一些微小的黑點在移動。
「這是鏽蝕王座的底層結構。」
「這是真正的法外之地，連鐵律機關的審計員都不願意涉足的地方。」
醫生拖著那條傷腿挪到了十三身後，聲音帶著敬畏和恐懼。
「為什麼？」十三沒有回頭，他的目光正在掃描那些殘骸的分布，試圖尋找一條安全的路徑。
「因為這裡是數據墓穴，充滿了舊時代的幽靈。」
「神戰之前，這裡曾經是最大的空港。無數想要逃離大陸的人都死在這裡。他們的痛苦和絕望被老舊的機器記錄了下來。」
「如果你運氣不好，走進了某個數據殘留區，你可能會......被那些不屬於你的記憶燒壞腦子。」
醫生嘿嘿笑道，充滿著冷意。
十三收回目光，轉過頭問道：「幽靈？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存在？」
醫生點點頭，「是的，人死後沒有鬼魂，但它們確實是幽靈。」
二人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十三指著遠處那些紫紅色的發光植物，「老師，你教過那些植物通常意味著高濃度的重金屬富集，或者某種致幻性的神經毒素。」
醫生點點頭示意他說的對。
「我們要穿過那裡。」十三做出了判斷，「那個穹頂下面，有上升的電梯井結構，我看到輪廓了。」
醫生沉默了一下，指了指那些風化的白骨，「先去看看那幾具屍體，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當年的地勤人員......手裡應該會握有萬能鑰匙。」
十三點點頭，既然有這種高價值的東西，當然要拿著。
握緊了腰間的剔骨刀，向那堆白骨走去。
十三生怕這幾具白骨詐屍，這一路上遇到的詭異事情已經讓他開始警惕一切事物。
那幾具白骨依然穿著早已腐爛的制服殘片，十三蹲下身，開始進行不符合倫理但熟練的搜屍程序。
他在屍體的腰間摸到了一個硬物。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金屬圓盤，上面鑲嵌著一塊早已暗淡的水晶。
就在十三的手指觸碰到了那個金屬圓盤的瞬間，那塊水晶突然閃爍了一下。
「滋滋——」
一陣電流般的刺痛順著指尖直衝大腦。
耳鳴聲瞬間放大，變成了某種尖銳的廣播噪音。
「......滋......航班......延遲......請前往......滋......避難......」
一股直接投射進大腦的殘留信號。
「該死的......物理學。」醫生咒罵一句，聲音微弱。
「我討厭這玩意，它總是在提醒你，就算沒有神的存在，你也活不長。」
十三沒有回應這句抱怨，他從戰術袋裡摸出一個密封的小藥瓶，這也是從審計員身上搜刮到的戰利品。
瓶身上印著神學度量局的徽章，下面是一行小字：消炎藥/神職人員專用。
這一小瓶的價值夠給醫生換兩條新腿了。
十三倒出兩粒藥片，遞到醫生嘴邊。
「消炎藥，吃下去。」
「除非你想讓那條腿爛到大腿根，然後我只能忍痛把你丟下了。」
十三簡短說道。
醫生看這兩粒藥片，不需要分析就知道是好東西，一個特殊的藥箱味，是自己原來常給病人使用的。
張開嘴，將兩粒藥片乾咽下去。
「......審計員的私貨。」醫生乾澀地笑了出來，藥片給他帶來了心理安慰，「你小子......手腳夠快的。」
十三內心贊同，畢竟這手藝是和十四學的，學會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最多、最有價值的物資。
藥片裡的強效鎮靜成分開始發揮作用，醫生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緩，因為疼痛而緊縮的眉頭稍微舒展，眼皮子開始打架。
「半小時......」
「叫醒我......如果水漫過腳踝還沒叫醒我......就把這箱子......帶走......」
老人嘟囔著，聲音越來越輕。
他的頭歪向一邊，發出沉重的鼾聲，陷入了深度昏迷。
十三看著昏睡的老人，在這個近距離上，他能清楚地看到老人脖子後面那塊皮膚的異樣。
那裡的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金屬光澤，幾個微小的接口隱藏在皺紋里。
這個曾經給上層人修補身體的人，自己的身體也變成一件充滿了補丁的殘次品。
中轉站只有那扇門還在規律地發出「咚~咚~」的撞擊聲。
十三沒有休息，他要去找一個安全的通道。
走向中轉站的另一側，那邊有一排像是更衣櫃一樣的鐵柜子，大部分都已經鏽蝕變形，露出了裡面的空腔。
用剔骨刀撬開一個還算完好的櫃門。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櫃門被強制打開。
裡面只有一件掛在鉤子上已經風化的工作服，和貼在櫃門內側的一張泛黃的紙。
那是一張值班表。
紙張脆得像是炸過的薯片，單上面依然能辨認出用紅筆寫出的字跡。
緊急排污閥—通風井C4——上層維護區
在那個「C4」旁邊，有人用黑色的馬克筆畫了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地圖終點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一隻眼睛，被一把扳手貫穿。
意味著有一條路。
十三目光鎖定在「通風井」上，這個設施通常意味著更安全、更直接，更適合現在帶著醫生無傷轉移。
十三感嘆自己都快成爬管道專業戶了。
他將那張紙小心地疊好放進懷裡。
就在這時，醫生的鼾聲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變成了一聲含混不清的夢囈。
「奧莉薇婭......別看......別看那個......」
老人的手在睡夢中抽搐了一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領，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正在勒緊他的脖子。
十三最後檢查了一遍醫生的狀態，呼吸雖然還是沉重，但在那種昂貴的消炎藥的作用下，體溫的上升曲線被強行壓制。
他把柜子里那件風化的工作服撕得更碎一些，讓那些絮狀纖維覆蓋在醫生身上，將其偽裝成一堆布滿灰塵的垃圾。
「別死。」
十三輕聲說道，隨後站起身，準備去探索那個通風井。
離開中轉站的相對安全區，空氣中的濕度瞬間上升。
距離「沖刷時間」還有大約22分鐘。
但這只是理論值，在那張手繪地圖上，「C4通風井」十分鐘。
留給他的容錯時間不多。
十三沒有打開手電筒，黑暗是自己最好的掩護，可以依靠自己強化過的耳朵捕捉環境聲音。
「滴答——滴答——」
左側牆壁的滲水頻率加快了，那是上方水壓增大的信號。
「嗡！」
腳下的格柵傳來了微弱的震動，這是遠處主泵預熱的噪音。
十三快速移動，腳步聲落在菌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前方出現了岔路口。
左邊是通往主排污渠的閘口，那裡已經被焊死，門縫裡滲出強烈的硫化氫味道。
右邊是一塊更狹窄的通道，入口處掛著一塊早就褪色的警示牌：高溫蒸汽/維修人員專用。
在警示牌的角落裡，那個被扳手貫穿的眼睛符號再次出現。
它是用螢光塗料畫的，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綠光。
一切都能和紙上的內容對應起來，十三鑽進了右邊的通道。
這裡更狹窄，頭頂密布著各種粗細不一的管道，有些管道表面甚至燙的發紅，散發出焦糊味道。
一陣異響讓十三停下了前進的腳步。
「吱嘎——吱嘎——」
是骨骼在硬物表面摩擦的聲音。
就在前方十米處，一團陰影正倒掛在一根蒸汽管道上。
十三隻能藉由管道散發出的微弱紅光，看清了那東西的輪廓。
一個由人類脊椎和多肢昆蟲拼接而成的畸變體，頭部是一個巨大、旋轉的刷頭，下半身則是幾條長著倒鉤的人類腿骨。
它正在清理管道表面的結晶鹽，動作僵硬且機械。
這東西沒有視覺，只有觸覺，對溫度極其敏感。
當然這些信息十三並不清楚。
此時此刻，十三體溫在這些高溫管道中顯得並不顯眼。
趁著它正在清理的間隙，十三慢慢滑過它把守的通道，極力屏住自己的呼吸，以防被怪物發覺。
越過怪物把守的管道，前方豁然開朗，前方是一口豎井。
巨大的、圓柱形的豎井直通上方看不見的黑暗。
井壁上鑲嵌著一圈圈生鏽的爬梯。
在井底，是一個巨大的風扇葉片，此時風扇是靜止的，葉片上有一些堆積的垃圾。
這就是「C4通風井」。
十三走到井邊，抬頭看去，就能感受到上面吹下來的風，帶著一點點乾燥的風。
路是通的，但他還需要確認一點。
十三從懷裡掏出那張手繪地圖，對著井壁上的編號。
「C4/MAX LOAD:200KG」
稱重沒有問題，但那個符號旁邊標註一行潦草的小字：逆風時有毒/等待換氣。
現在的風是......
十三伸出手指，感受著氣流的方向，風從上往下吹，逆風。
這意味著，現在上面正在往下排放廢氣。
十三內心暗罵自己太不謹慎，剛才就吸了口新鮮的毒氣。
如果現在爬上去，爬到一半就會像只中毒的蒼蠅一樣掉下來。
所以要等到「換氣周期。」
那個周期是什麼時候？
「轟隆——」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那是主閘門開啟的時間，沖刷時間的前奏比預計的來得更早。
隨著這聲巨響，通風井的風突然停了一瞬，然後氣流的方向發生了轉變。
通風井上方傳來了強大的吸力，下方的排風扇開始運轉產生了吹力。
這是為了配合沖刷，抽取底層的廢氣。
十三明確這就是換氣周期。
只有當沖刷開始的時候，通風井才會變成安全的正壓狀態。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在沖刷產生的水淹沒這裡之前，正好爬出這裡。
這是一個需要玩命的時間差。
十三明確了情報後，轉身就跑，現在就要去帶醫生過來。
但他剛轉過身，那個原本辛勤工作的清潔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堵在了路上。
「倒霉！」
幾條粗大的腿骨正死死抓著通道兩側，把路封得嚴嚴實實。
十三沒有輕舉妄動，他現在身上只有一把剔骨刀能作為武器，所以必須找到它身上的弱點，然後一擊斃命。
刷子頭？開什麼玩笑。
那條脊椎也不像是弱點。
他最終觀察到怪物的一根腿骨的關節處有明顯的鈣化痕跡，這意味著只需要用自己的刀子進行一點物理活動，就能癱瘓它。
十三投出一瓶划船者給的渾濁酒精，酒精砸在擋路的怪物身上。
雖然不知道能起到什麼作用，但只要能讓十三衝刺至身前。
就是現在！
十三沒有試圖用這把刀切斷那根粗大的骨頭。
他將刀尖插入，手腕翻轉，借著怪物自身撲擊的巨大動能。
「咔嚓！」
一聲脆響在狹窄的管道里響起。
這隻依靠脊椎支撐的怪物沒有發出常規生物的慘叫。
它的身體只是單純地失去了平衡，那根支撐重心的主稱重腿骨像是一根斷掉的連杆，詭異地向外翻折。
龐大的身軀在慣性作用下向右側傾斜，刷頭重重地撞在一根高壓氣管上。
「嘶——」
滾燙的蒸汽像高壓水刀一樣切開了它的背甲，它在熱量的衝擊下抽搐著，然後順著管道的縫隙滑了下去。
幾秒鐘後，下方傳來了沉悶的墜落聲。
十三收回剔骨刀，刀刃上沒有血，只有一層類似石灰的白色粉末。
沒有時間慶祝這個怪物的死去，遠處的轟鳴聲變了，頻率也在逐漸升高。
「嗡—嗡—嗡—」
那是主泵開始加速的信號，準備進行最後的噴吐。
十三轉過身，向著中轉站狂奔，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
牆壁上的黑色菌毯開始滲出一種粘稠的油狀液體，這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高腐蝕性廢水，是這些地下生物本能分泌的護膜。
腳下的格柵變得異常濕滑。
他沖回了中轉站。
十三將那些放在醫生身上的絮狀衣物拿起，用其中還算結實的布條將金屬箱捆綁在自己的胸前。
金屬板壓在肋骨上，傳來了一陣鈍痛。
醫生依然處於深度昏睡中，嘴角掛著白沫，眼睛仍然緊閉。
眼球在眼皮下劇烈轉動，似乎正陷在某個無法醒來的噩夢裡。
十三沒有試圖溫柔地喚醒他，轉身背對著醫生，抓住他的雙臂，將他猛地拽到了自己背上。
醫生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本能地用腿夾住十三的腰。
那條傷腿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十三的衣服，留下一道散發著惡臭的膿血。
「抓緊。」
十三留下一句話，也不管醫生現在能不能聽到。
他邁開了步子奔跑起來。
隨著不斷奔跑，腿部的乳酸在堆積，開始出現酸脹感和無力感。
他們穿過了走廊，再次經過剛才怪物盤踞的地方，已經變得安全無比。
前方就是C4通風井，風聲已經發生了改變，不再是呼嘯的吸氣聲，而是一種令人擔憂的死寂。
這是氣流變化的真空期。
十三背著醫生，一步步挪到了豎井的邊緣，在心裡時刻做好準備，等待最終時刻的到來。
下方的黑暗裡，那個巨大的風扇葉片開始顫動。
而在頭頂上方，那個原本漆黑的井口，突然亮起了一盞紅色的警示燈。
「嘟—嘟—嘟—」
這是最後的人道警告。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氣浪從井底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所有的閘門全部開啟。
「轟——」
黑色的洪流咆哮著衝進了地底。
再然後，通風井頂部的抽氣機啟動了。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上方傳來，瞬間抵消了底部的壓力，原本充斥井道的毒氣被瞬間抽空。
「抓穩。」
十三咬著牙，抓住那根生鏽的爬梯，開始了與洪水的賽跑。
下方的黑水以驚人的速度上漲，所幸開始二人已經爬升過一段距離，因此能有一段安全距離。
但隨著黑水的急速上升，就在快看到曙光之前，黑水終於淹沒到了鞋底。
那種酸性的黑水腐蝕著他的鞋底，但他不敢回頭，只能壓榨著肌肉的力量，再次提高速度。
機械地重複抬頭、蹬腿的動作，每一次發力都撕裂著肌纖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火炭。
終於，他的手觸碰到了平台的邊緣。
十三用盡力氣，腰部猛地一用力，帶著背部的醫生和胸前的金屬箱，翻滾著摔上了檢修平台。
過了三秒，黑色的水面到達了剛才爬過的位置，撞在井壁上。
再晚一些，二人就要死掉了。
「好險。」心裡感嘆。
這裡是通風井的上層維護平台，也是黑色水面到達不了的地方。
十三解開身前的金屬箱，大口喘息著，將醫生小心地放在平台上。
隨後才敢躺在平台上，舒緩自己的身體。
「好累，要累死了。」十三喃喃自語道。
身邊的醫生眼睛慢慢睜開了一道縫，眼裡滿是迷茫，顯然還沒從夢境的深淵裡爬出來。
「......奧莉薇婭？」
「......那是......那是天使的號角聲嗎？」
醫生看著頭頂的排氣管，喃喃自語道。
「喂，老師，那是工業排氣扇。」十三躺在那裡，不想動彈，「如果你管那種每分鐘三千轉的噪音叫做天使，那我以後在你床頭給你裝一個。」
醫生艱難撐起上半身，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是哪？」
十三無力說著：「C4通風井，好不容易把你背上來的。」
十三簡單地說了一遍事情的經過。
醫生聽完後，表情嚴肅，深深看了十三一眼，「辛苦......十三......我拖累你了。」
十三舉起手搖了搖，「老師，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十三睜著眼休息著，讓已經痙攣的大腿肌肉慢慢抽搐、放鬆。
視線穿過通道前方的縫隙，盯著穿透過來的光芒。
光線里充滿了肉眼可見的塵埃顆粒，像是一群在丁達爾效應中狂亂飛舞的微生物。
十三緩過來一些力氣，將剩下的一瓶渾濁酒精遞給醫生，「喝一口，清醒一下頭腦。」
醫生拿過瓶子後，結果發現自己擰不開瓶蓋，又尷尬地遞給十三。
十三用力打開酒精瓶蓋再次遞給醫生。
醫生灌了一大口，劣質酒精燒過食道，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也成功讓醫生渾渾噩噩的大腦徹底清醒。
他再次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鏽蝕的管道、廢棄的儀錶盤，最後停留在那道光源所在。
這個平台是一個維修平台，牆壁上殘留著被剝落的油漆痕跡，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混凝土骨架。
在角落裡，堆著幾具早已風化成白骨的屍體，根據骨骼結構判斷，應該是幾十年前的舊人類，因為沒有明顯的義體改造痕跡。
「我知道這裡.....『達摩克里斯』停機坪的下層維護區。」
「那個通風口......是以前用來給地勤人員輸送氧氣的。」
醫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像見到了死去多年的仇人般的戰慄。
醫生又感慨道：「沒想到這裡現在是這樣的......我竟然又回到了這裡。」
他指著那個發光的裂隙。
「我們......還是在地下。」老人苦笑了一聲，手指無意識摸索著身旁的金屬箱，「只不過是從大腸爬到了胃裡。」
十三站起身，大腿肌肉依然是酸痛的，但還是能強撐著自身走到光芒面前。
那是一扇開了一半的氣密門，留出了一條容許一人通過的縫隙。
透過縫隙，十三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個巨大的、仿佛無邊無際的空腔，頭頂上方幾百米處，像是天空一樣的鋼鐵穹頂，上面布滿了像星星一樣閃爍的應急照明燈和發光的菌落。
而在下方，是一片廣闊的廢墟平原。
無數巨大的、如同鯨魚般的舊時代飛行器殘骸堆積在那裡，有些已經完全鏽蝕，有些還保留著當年墜落時的慘烈狀態。
那裡長滿了發光的植物，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紅色。
而在這些殘骸之間，有一些微小的黑點在移動。
「這是鏽蝕王座的底層結構。」
「這是真正的法外之地，連鐵律機關的審計員都不願意涉足的地方。」
醫生拖著那條傷腿挪到了十三身後，聲音帶著敬畏和恐懼。
「為什麼？」十三沒有回頭，他的目光正在掃描那些殘骸的分布，試圖尋找一條安全的路徑。
「因為這裡是數據墓穴，充滿了舊時代的幽靈。」
「神戰之前，這裡曾經是最大的空港。無數想要逃離大陸的人都死在這裡。他們的痛苦和絕望被老舊的機器記錄了下來。」
「如果你運氣不好，走進了某個數據殘留區，你可能會......被那些不屬於你的記憶燒壞腦子。」
醫生嘿嘿笑道，充滿著冷意。
十三收回目光，轉過頭問道：「幽靈？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存在？」
醫生點點頭，「是的，人死後沒有鬼魂，但它們確實是幽靈。」
二人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十三指著遠處那些紫紅色的發光植物，「老師，你教過那些植物通常意味著高濃度的重金屬富集，或者某種致幻性的神經毒素。」
醫生點點頭示意他說的對。
「我們要穿過那裡。」十三做出了判斷，「那個穹頂下面，有上升的電梯井結構，我看到輪廓了。」
醫生沉默了一下，指了指那些風化的白骨，「先去看看那幾具屍體，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當年的地勤人員......手裡應該會握有萬能鑰匙。」
十三點點頭，既然有這種高價值的東西，當然要拿著。
握緊了腰間的剔骨刀，向那堆白骨走去。
十三生怕這幾具白骨詐屍，這一路上遇到的詭異事情已經讓他開始警惕一切事物。
那幾具白骨依然穿著早已腐爛的制服殘片，十三蹲下身，開始進行不符合倫理但熟練的搜屍程序。
他在屍體的腰間摸到了一個硬物。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金屬圓盤，上面鑲嵌著一塊早已暗淡的水晶。
就在十三的手指觸碰到了那個金屬圓盤的瞬間，那塊水晶突然閃爍了一下。
「滋滋——」
一陣電流般的刺痛順著指尖直衝大腦。
耳鳴聲瞬間放大，變成了某種尖銳的廣播噪音。
「......滋......航班......延遲......請前往......滋......避難......」
一股直接投射進大腦的殘留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