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舊日世界的餘暉
更多的信息灌入十三的大腦，就像是把一根高壓數據線直接插進了十三這個只有56KB帶寬的大腦皮層。
十三沒有看到神靈的啟示，也沒有看到地獄的繪卷。
視野中的廢墟在一瞬間被重構了。
那些鏽蝕的鋼鐵骨架上重新長出了光滑的白色蒙皮，破碎的玻璃拼合成完美的曲面。
灰暗的天空變成了毫無雜質的人造藍天，全息投影的巨大鯨魚和各種觀賞魚在穹頂下優雅地遊動。
廣播裡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而不是現在令人發瘋的靜電噪音。
「尊敬的旅客，雖然從技術上講，本次航班因物理現實的暫時性解離，而延誤了七十二年又四個月。」
「但為了補償您的等待，我們要免費為您提供一杯並不存在的合成咖啡......」
這是一個笑話，一個來自於死人的地獄笑話。
這些殘留的數據像一把把微小的手術刀，正在切割著十三的額葉。
那些根本不屬於他的記憶，關於咖啡的味道、關於等待的焦慮、關於對某種名為「未來」的東西的盲目信任，正在試圖覆蓋他原本關於生存、殺戮的認知。
十三沒有辦法發出尖叫，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短路電流般的低鳴，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側面傾斜，膝蓋重重地磕在金屬地板上，發出脆響。
但那個金屬圓盤死死黏在手裡，沒有隨身體的擺動而掉落。
老人的眼睛死死盯著十三的瞳孔，他在尋找那個徵兆，名為「格式化」的徵兆。
手中拿出了一把因為撞擊產生彎曲的手術刀。
一旦十三的瞳孔擴散為完美的圓形，並且眼白開始被無意義的數據流填滿，那就是這具肉體被幽靈奪舍的瞬間。
到時候唯一仁慈的做法是切斷十三的延髓，把這個不錯的助手變成一具安靜的標本。
「扔了它。」
醫生的聲音不大，帶著一些顫抖，這是一名專業醫生面對失控的手術時的語調。
「你的神經元在過熱，小子。我甚至都能聞到你腦子裡蛋白質變性的焦糊味。」
「那是邏輯病毒，它不會把你的腦子燒成灰，只會把你變成一個複讀機。」
醫生再次向前一步，手術刀對準了十三的手腕神經叢。這是備用方案：通過物理切斷手部神經來強制讓十三鬆手。
然後在刀尖剛剛觸碰到皮膚，十三猛地抬起了頭。
眼睛裡沒有變成最糟糕的空洞，雖然充滿了血絲，眼角甚至滲出了幾滴淚水，裡面依然燃燒著一種被稱為「自我」的火焰。
他在對抗，用自己大腦粗魯的、沒有太多知識的意識，去對抗那些入侵的數據流。
「......咖啡。」
十三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帶著一點電流音。
「......合成咖啡。難喝得......像下水道的泔水。」
他猛地一揮手，把那個金屬圓盤像扔一塊燙手的山芋一樣，從自己手裡甩了出去。
圓盤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後滑落在地。
那塊水晶閃爍了兩下，終於徹底熄滅了，那種死命往腦子裡的廣播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變回了那個灰暗、鏽蝕、滿是塵埃的現實。
全息鯨魚消失了，只剩下頭頂那片令人窒息的鋼鐵蒼穹。
十三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後背，那種感覺就像是上次在十四的山洞裡發燒醒來一樣。
醫生沒有收起刀，依然保持著那個警戒的姿勢，死死盯著十三的瞳孔。
直到確定十三的瞳孔正在重新聚焦，呼吸頻率也從某種機械性的節奏變回了帶著人味的紊亂。
「看來你的腦殼比我想像的還要硬。」
醫生哼了一聲，把手術刀插回皮套中，那隻護著金屬箱的手終於鬆開了一些，「還能嘗出味道嗎？說明你的大腦沒熟透。」
他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那個已經死寂的圓盤。
「這是黑匣子的碎片。」醫生的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貪婪。
「在那次大撤離的時候，每個人手裡都發了一個。這東西記錄了持有者最後時刻的所有生理數據和......遺憾。」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陰霾。
「別再去碰這些死人東西。這種通感會讓你上癮。你會開始分不清哪段記憶是你自己的，哪段是別人的。」
「等到有一天，當你醒來，發現自己更願意活在那個有著藍天和咖啡的幻覺里，而不是這堆爛鐵的時候......你就真的死了。」
醫生一口氣說了一大段話，顯得有些氣短，隨後輕聲說道：「這次是我的問題，老糊塗了，忘了還有這些危險的東西了。」
十三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雖然眩暈感還在，但他已經可以控制住不再搖晃。
他看了一眼那個圓盤，那個廣播裡除了咖啡，還提到了一件事。
十三輕聲說道：「那個東西，除了咖啡。還提到一件事。請前往D區避難所，那是唯一的結構穩固點。」
十三抬起頭，看向遠處那片布滿殘骸的廢墟平原，在那些紫紅色的發光植物叢林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呈現出倒金字塔形狀的建築輪廓。
但那個避難所和二人原定的電梯方向不同。
那個輪廓雖然殘破，但依然保持著格格不入的幾何美感。
醫生嘴裡發出「咦」的一聲。
再次回到那個圓盤處，蹲下看著一行用螢光噴漆留下的、極其微小的數字：D-07。
「巧了，十三，D區應該去往這邊。」
醫生慢慢起身，走到剛才搜到金屬圓盤的屍體旁，繼續翻找，終於摸索到一個長長的、硬硬的物體。
醫生用兩根手指像夾菸捲一樣將其從屍體中取出。
這是一把黃銅材質的鑰匙，表面已經氧化成了暗青色。
它並不是那種插進鎖孔里轉動的機械結構，而是一根形狀複雜的、刻滿了凹槽和微型觸點的金屬棒。
他把鑰匙在袖口上蹭了蹭，擦掉上面那層屬於死人的油脂。
「運氣不錯，十三。」
「這玩意你可以叫做管理員的輪椅。」
「以前那些地勤為了偷懶，私下裡磨出來的通用插頭。只要還沒完全爛掉的鎖，這東西就能捅進去。
他把鑰匙塞進腰包，然後一屁股坐在十三旁邊，發出一聲嘆息。
醫生從自己腰包里再掏出一塊壓縮餅乾。
十三挺佩服醫生的收藏能力，接過醫生遞過來的一半灰撲撲的餅乾，沒有猶豫直接塞進嘴裡。
太幹了。
唾液腺在抗議，那種像是吃了口水泥粉末的感覺充滿了口腔。
為了不被壓縮餅乾噎死，只能仰起頭，強行吞咽。
食道傳來一陣粗糙的摩擦感，緊接著胃部發出滿足的咕咕聲。
糖分開始進入血液，那種導致眼前發黑的低血糖眩暈終於開始消散。
不同於十三粗魯的吃相，醫生吃得很慢，甚至還有閒心用不多的幾顆牙齒細細研磨，仿佛在吃盛宴。
「那個聲音......」醫生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眼睛瞥向角落裡那個圓盤，「是不是像是一千隻蒼蠅在你腦仁里開會？」
十三點點頭，醫生形容得太貼切了。
「那就是所謂的幽靈。」
「別把它想得太玄乎。這地方......」
醫生咽下最後一口餅乾，打了個帶著霉味的嗝。他指了指頭頂那片巨大的鋼鐵穹頂。
「就像一個沒格式化乾淨的舊硬碟。以前那些死在這兒的人，他們的腦電波在死前一瞬間的峰值太高，直接被這裡的環境磁場錄下來了。」
醫生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圓圈。
「就像你在牆上看到的那些塗鴉，只不過這些塗鴉是用電磁波寫的。」
「你剛才碰了那個圓盤，就像是把你的腦子連上了那個塗鴉，你的神經系統試圖理解那些亂七八糟的信號，結果就是......過載。」
十三問出了一個很傻的問題，「這算是鬼魂嗎？」
醫生嗤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對這種所謂的「超自然現象」的不屑。
「這跟什麼魂靈沒關係，純粹是物理上的剩飯。你剛才聽到的咖啡、航班，不過是那個倒霉蛋死前最後一點沒處理完的念頭。」
「就像你關掉電子屏幕後，視野中殘留的那個亮點。」
十三聽著這個回答，醫生的回答剝離了死亡的神聖性。
十三決定轉移個話題，「剛才我說的D區是結構穩固點。」
隨後指了指遠處那個在紫紅色植物中若隱若現的倒金字塔。
醫生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如果你看到的那個幻覺沒騙人，那地方以前是貴族所在的地方。」
「只有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才有資格進去，那裡通常會有......獨立的能源系統，甚至可能還有乾淨的臥室。」
醫生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久遠的結構圖。
他拍了拍膝蓋，試圖站起來，但那條腿讓他踉蹌了一下，十三伸出手扶了他一下。
「走吧。」醫生示意十三抱著那個自己從來不離身的金屬箱。「去那兒碰碰運氣，總比在這待著強。」
醫生替二人接下來的行程做出了決定。
十三順手將金屬箱抱到懷裡，兩人邁開腳步，穿過那道氣密門縫隙，向著那個充滿了未知的廢墟平原走去。
一走進平原，就能感覺到微風襲來。
十三示意醫生蹲下，低聲說道：「這裡有風，我試試能不能感受到風的流向，能忙我們找一條更省力的路徑。」
醫生點點頭，對他的做法認可。
隨後擺擺手示意十三快點。
十三閉上眼，感受著風的流動和帶回的聽覺反饋，隨後慢慢帶著醫生向前推進。
在十三的帶領下，他們避開了那片散發著詭異紫光的植物叢林，那些植物顯然在進行著某種高能代謝。
空氣中瀰漫的靜電甚至讓十三脖子上的項圈發出了微弱的嗡嗡聲。
二人前行了十五分鐘左右，一路上沒有遇到怪異的動植物阻攔，總體上順利得很。
二人停在一個巨大的渦輪引擎外殼上，這個直徑超過十米得金屬圓筒曾是舊時代巨獸的心臟，現在成為了連接兩座垃圾山的橋樑。
他深深一口氣，雖然依舊帶著陳舊的機油味，但那種讓人肺泡發癢的孢子濃度明顯降低了。
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那個正艱難地跨過一根斷裂液壓管的老人。
「看著那半年的崗前培訓還是很有用的。」
「如果以後不當助手了，我大概可以直接去申請當一隻合格的管道老鼠，這業務我現在太熟悉了。」
十三拍拍身下的金屬外殼。
醫生沒有立刻回應，把那把捲曲的手術刀插進金屬縫隙里，借力把自己的身體撐了上來。
順勢靠在引擎內壁上，眼睛掃過十三沾滿黑灰的臉上，喉嚨里滾出一聲類似咳嗽的笑聲。
「別把自己定價太低，小子。」
「在聖域，能像你這樣在迷宮裡聞著風味兒找路的，那不叫老鼠，叫做風水勘探員。」
「雖然工資就夠買兩管營養膏，但好歹有個編號。」
醫生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而且」他指了指前方那片逐漸開闊的廢墟，「在這種環境下，老鼠通常比老虎活得更久。」
二人休息片刻，隨後繼續前行。
他們沿著那條雖然崎嶇但相對乾淨的渦輪通道一路向上，隨著高度的攀升，視野逐漸變得開闊。
那個倒金字塔的輪廓不再是一個模糊的幾何符號。
它極其巨大。
主體是由某種黑色的、不反光的材質構成，表面仍然保持著驚人的平整度，與周圍那些鏽蝕扭曲的殘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它倒插在大地上，尖端深埋在廢墟之下，只有寬大的底部露在外面，像是一個被強行按進泥土裡的巨型圖釘。
金字塔最上面，有一圈微弱的、呈現出琥珀色的光帶在閃爍。
同時金字塔的一角，有一群機械化的食腐犬正趴在那。
它們看起來不像是負責警戒的看門犬，而是在......充電。
那些和廢舊零件結合在一起的狗，此刻正把身體緊緊貼在金字塔表面的某種特定紋路上。
它們那原本應該是尾巴的地方，拖著一根根裸露的線纜，插在地面上的接口裡。
十三停下了腳步，他聽到了聲音。
是一種低頻的、富有節奏的震動聲，從那個巨大的倒金字塔內部傳出來。
「嗡—嗡—嗡—」
「那就是D-07。」
「看到那些狗了嗎？它們不是在吃肉，是在吃那個建築溢出來的能量。那地方還活著......」醫生低聲說道。
十三沒有說話，握緊了手中的剔骨刀，目光鎖定了距離入口最近的一個掩體。
正打算和醫生商量逃跑的策略，這時一股熱量從自己的胯骨出傳來，緊接著熱量愈發強烈。
十三確定了熱量的來源是自己縫在內褲邊邊上的那枚舊世晶片。
於是示意醫生停下，醫生不滿地停下腳步，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十三褪下自己的外褲，拿出剔骨刀將縫在內褲邊緣的舊世晶片取出。
這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被體溫和汗水浸潤過的正方形物體。
邊緣已經不鋒利了，甚至被內褲打磨得有些圓潤，像是長期把玩的核桃。
此刻違背常識般正在升溫，現在大約已經達到了55攝氏度，並且還在上升。
他把這枚晶片捏在手裡，像是捏著一塊碳塊。
「我父親給我的。」十三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到那些狗，「它剛才在發熱。」
醫生不滿的動作和語言停滯住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因為看見舊時代的寶貝就急吼吼伸手去搶。
相反，他像是被毒蛇盯上一樣，猛地縮回了手，身體本能向後仰了一個角度。
他盯著那枚小小的晶片，瞳孔正在劇烈收縮，試圖看穿那層黑色的封裝外殼。
這不是普通的矽基晶片，在醫生的視覺里，那東西周圍圍繞著一圈微弱的、但頻率極高的藍色光暈。
這是「切倫科夫輻射」的變種，現今只有核心聖域最底層的禁忌實驗裡，用來封裝神性代碼時才會用到的技術。
當然舊時代中這種晶片的用途，醫生就不清楚了。
「別......別那樣捏著它。」
「你的手指會變成導體，這東西現在是個不穩定的反應堆。」
醫生傳來的聲音是緊張顫抖的。
他從腰包里拿出一把用絕緣膠帶纏滿握柄的鑷子，小心翼翼地夾住了晶片的一角，把它從十三的手裡接了過來、
即便隔著鑷子，醫生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這是因為過度興奮而導致的神經性痙攣。
他把晶片湊到眼前，借著從廢墟縫隙里露出來的微光仔細端詳。
晶片表面沒有任何文字或編號，只有一個極為模糊的、像是被某種強酸腐蝕過的凹痕。
但在醫生看來，那個凹痕的形狀有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痕跡，一個被刻意抹去的家徽，或者一個被封印的真名。
「燙手的好貨。」醫生低聲咒罵一句，把鑷子舉得離那扇倒金字塔的大門更近了一些，像是在進行某種信號對比。
「你的老爹如果原來在聖域生活，那他以前肯定有一把不錯的椅子。這玩意......或許能打開這裡的門，畢竟能和它產生反應，可以當作一把鑰匙。」
就在他說出鑰匙這個詞的瞬間，晶片的熱度突然增加，甚至連那把經過特殊處理的鑷子尖端都開始發紅。
與此同時，遠處入口的那些機械犬，動作整齊劃一地頓住了。
它們原本還在貪婪地從牆壁上吸取能量，此刻像是被吸引。
那些拖在地上的線纜還沒有拔出，但它們頭部的傳感器正在緩慢地、機械地轉動，試圖鎖定這個突然出現的、與食物源有相同波長的干擾源。
醫生的手猛地一顫，差點把鑷子扔出去。
「別在這臭顯擺了。」
「那些狗鼻子靈得很，再不收起來，咱就成了人家的加餐。」
醫生將晶片放到十三的掌心，動作快得像是甩掉一顆手雷。
十三被燙得差點直接丟掉這枚晶片。
然後，他看了看晶片和遠處的入口之間來回遊移，他摸向自己腰間萬能鑰匙的手有些僵硬。
「進去。」醫生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想搞研究的急迫感，「如果我沒猜錯，你那個晶片能帶我們走VIP通道。」
十三沒有看到神靈的啟示，也沒有看到地獄的繪卷。
視野中的廢墟在一瞬間被重構了。
那些鏽蝕的鋼鐵骨架上重新長出了光滑的白色蒙皮，破碎的玻璃拼合成完美的曲面。
灰暗的天空變成了毫無雜質的人造藍天，全息投影的巨大鯨魚和各種觀賞魚在穹頂下優雅地遊動。
廣播裡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而不是現在令人發瘋的靜電噪音。
「尊敬的旅客，雖然從技術上講，本次航班因物理現實的暫時性解離，而延誤了七十二年又四個月。」
「但為了補償您的等待，我們要免費為您提供一杯並不存在的合成咖啡......」
這是一個笑話，一個來自於死人的地獄笑話。
這些殘留的數據像一把把微小的手術刀，正在切割著十三的額葉。
那些根本不屬於他的記憶，關於咖啡的味道、關於等待的焦慮、關於對某種名為「未來」的東西的盲目信任，正在試圖覆蓋他原本關於生存、殺戮的認知。
十三沒有辦法發出尖叫，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短路電流般的低鳴，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側面傾斜，膝蓋重重地磕在金屬地板上，發出脆響。
但那個金屬圓盤死死黏在手裡，沒有隨身體的擺動而掉落。
老人的眼睛死死盯著十三的瞳孔，他在尋找那個徵兆，名為「格式化」的徵兆。
手中拿出了一把因為撞擊產生彎曲的手術刀。
一旦十三的瞳孔擴散為完美的圓形，並且眼白開始被無意義的數據流填滿，那就是這具肉體被幽靈奪舍的瞬間。
到時候唯一仁慈的做法是切斷十三的延髓，把這個不錯的助手變成一具安靜的標本。
「扔了它。」
醫生的聲音不大，帶著一些顫抖，這是一名專業醫生面對失控的手術時的語調。
「你的神經元在過熱，小子。我甚至都能聞到你腦子裡蛋白質變性的焦糊味。」
「那是邏輯病毒，它不會把你的腦子燒成灰，只會把你變成一個複讀機。」
醫生再次向前一步，手術刀對準了十三的手腕神經叢。這是備用方案：通過物理切斷手部神經來強制讓十三鬆手。
然後在刀尖剛剛觸碰到皮膚，十三猛地抬起了頭。
眼睛裡沒有變成最糟糕的空洞，雖然充滿了血絲，眼角甚至滲出了幾滴淚水，裡面依然燃燒著一種被稱為「自我」的火焰。
他在對抗，用自己大腦粗魯的、沒有太多知識的意識，去對抗那些入侵的數據流。
「......咖啡。」
十三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帶著一點電流音。
「......合成咖啡。難喝得......像下水道的泔水。」
他猛地一揮手，把那個金屬圓盤像扔一塊燙手的山芋一樣，從自己手裡甩了出去。
圓盤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後滑落在地。
那塊水晶閃爍了兩下，終於徹底熄滅了，那種死命往腦子裡的廣播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變回了那個灰暗、鏽蝕、滿是塵埃的現實。
全息鯨魚消失了，只剩下頭頂那片令人窒息的鋼鐵蒼穹。
十三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後背，那種感覺就像是上次在十四的山洞裡發燒醒來一樣。
醫生沒有收起刀，依然保持著那個警戒的姿勢，死死盯著十三的瞳孔。
直到確定十三的瞳孔正在重新聚焦，呼吸頻率也從某種機械性的節奏變回了帶著人味的紊亂。
「看來你的腦殼比我想像的還要硬。」
醫生哼了一聲，把手術刀插回皮套中，那隻護著金屬箱的手終於鬆開了一些，「還能嘗出味道嗎？說明你的大腦沒熟透。」
他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那個已經死寂的圓盤。
「這是黑匣子的碎片。」醫生的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貪婪。
「在那次大撤離的時候，每個人手裡都發了一個。這東西記錄了持有者最後時刻的所有生理數據和......遺憾。」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陰霾。
「別再去碰這些死人東西。這種通感會讓你上癮。你會開始分不清哪段記憶是你自己的，哪段是別人的。」
「等到有一天，當你醒來，發現自己更願意活在那個有著藍天和咖啡的幻覺里，而不是這堆爛鐵的時候......你就真的死了。」
醫生一口氣說了一大段話，顯得有些氣短，隨後輕聲說道：「這次是我的問題，老糊塗了，忘了還有這些危險的東西了。」
十三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雖然眩暈感還在，但他已經可以控制住不再搖晃。
他看了一眼那個圓盤，那個廣播裡除了咖啡，還提到了一件事。
十三輕聲說道：「那個東西，除了咖啡。還提到一件事。請前往D區避難所，那是唯一的結構穩固點。」
十三抬起頭，看向遠處那片布滿殘骸的廢墟平原，在那些紫紅色的發光植物叢林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呈現出倒金字塔形狀的建築輪廓。
但那個避難所和二人原定的電梯方向不同。
那個輪廓雖然殘破，但依然保持著格格不入的幾何美感。
醫生嘴裡發出「咦」的一聲。
再次回到那個圓盤處，蹲下看著一行用螢光噴漆留下的、極其微小的數字：D-07。
「巧了，十三，D區應該去往這邊。」
醫生慢慢起身，走到剛才搜到金屬圓盤的屍體旁，繼續翻找，終於摸索到一個長長的、硬硬的物體。
醫生用兩根手指像夾菸捲一樣將其從屍體中取出。
這是一把黃銅材質的鑰匙，表面已經氧化成了暗青色。
它並不是那種插進鎖孔里轉動的機械結構，而是一根形狀複雜的、刻滿了凹槽和微型觸點的金屬棒。
他把鑰匙在袖口上蹭了蹭，擦掉上面那層屬於死人的油脂。
「運氣不錯，十三。」
「這玩意你可以叫做管理員的輪椅。」
「以前那些地勤為了偷懶，私下裡磨出來的通用插頭。只要還沒完全爛掉的鎖，這東西就能捅進去。
他把鑰匙塞進腰包，然後一屁股坐在十三旁邊，發出一聲嘆息。
醫生從自己腰包里再掏出一塊壓縮餅乾。
十三挺佩服醫生的收藏能力，接過醫生遞過來的一半灰撲撲的餅乾，沒有猶豫直接塞進嘴裡。
太幹了。
唾液腺在抗議，那種像是吃了口水泥粉末的感覺充滿了口腔。
為了不被壓縮餅乾噎死，只能仰起頭，強行吞咽。
食道傳來一陣粗糙的摩擦感，緊接著胃部發出滿足的咕咕聲。
糖分開始進入血液，那種導致眼前發黑的低血糖眩暈終於開始消散。
不同於十三粗魯的吃相，醫生吃得很慢，甚至還有閒心用不多的幾顆牙齒細細研磨，仿佛在吃盛宴。
「那個聲音......」醫生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眼睛瞥向角落裡那個圓盤，「是不是像是一千隻蒼蠅在你腦仁里開會？」
十三點點頭，醫生形容得太貼切了。
「那就是所謂的幽靈。」
「別把它想得太玄乎。這地方......」
醫生咽下最後一口餅乾，打了個帶著霉味的嗝。他指了指頭頂那片巨大的鋼鐵穹頂。
「就像一個沒格式化乾淨的舊硬碟。以前那些死在這兒的人，他們的腦電波在死前一瞬間的峰值太高，直接被這裡的環境磁場錄下來了。」
醫生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圓圈。
「就像你在牆上看到的那些塗鴉，只不過這些塗鴉是用電磁波寫的。」
「你剛才碰了那個圓盤，就像是把你的腦子連上了那個塗鴉，你的神經系統試圖理解那些亂七八糟的信號，結果就是......過載。」
十三問出了一個很傻的問題，「這算是鬼魂嗎？」
醫生嗤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對這種所謂的「超自然現象」的不屑。
「這跟什麼魂靈沒關係，純粹是物理上的剩飯。你剛才聽到的咖啡、航班，不過是那個倒霉蛋死前最後一點沒處理完的念頭。」
「就像你關掉電子屏幕後，視野中殘留的那個亮點。」
十三聽著這個回答，醫生的回答剝離了死亡的神聖性。
十三決定轉移個話題，「剛才我說的D區是結構穩固點。」
隨後指了指遠處那個在紫紅色植物中若隱若現的倒金字塔。
醫生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如果你看到的那個幻覺沒騙人，那地方以前是貴族所在的地方。」
「只有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才有資格進去，那裡通常會有......獨立的能源系統，甚至可能還有乾淨的臥室。」
醫生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久遠的結構圖。
他拍了拍膝蓋，試圖站起來，但那條腿讓他踉蹌了一下，十三伸出手扶了他一下。
「走吧。」醫生示意十三抱著那個自己從來不離身的金屬箱。「去那兒碰碰運氣，總比在這待著強。」
醫生替二人接下來的行程做出了決定。
十三順手將金屬箱抱到懷裡，兩人邁開腳步，穿過那道氣密門縫隙，向著那個充滿了未知的廢墟平原走去。
一走進平原，就能感覺到微風襲來。
十三示意醫生蹲下，低聲說道：「這裡有風，我試試能不能感受到風的流向，能忙我們找一條更省力的路徑。」
醫生點點頭，對他的做法認可。
隨後擺擺手示意十三快點。
十三閉上眼，感受著風的流動和帶回的聽覺反饋，隨後慢慢帶著醫生向前推進。
在十三的帶領下，他們避開了那片散發著詭異紫光的植物叢林，那些植物顯然在進行著某種高能代謝。
空氣中瀰漫的靜電甚至讓十三脖子上的項圈發出了微弱的嗡嗡聲。
二人前行了十五分鐘左右，一路上沒有遇到怪異的動植物阻攔，總體上順利得很。
二人停在一個巨大的渦輪引擎外殼上，這個直徑超過十米得金屬圓筒曾是舊時代巨獸的心臟，現在成為了連接兩座垃圾山的橋樑。
他深深一口氣，雖然依舊帶著陳舊的機油味，但那種讓人肺泡發癢的孢子濃度明顯降低了。
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那個正艱難地跨過一根斷裂液壓管的老人。
「看著那半年的崗前培訓還是很有用的。」
「如果以後不當助手了，我大概可以直接去申請當一隻合格的管道老鼠，這業務我現在太熟悉了。」
十三拍拍身下的金屬外殼。
醫生沒有立刻回應，把那把捲曲的手術刀插進金屬縫隙里，借力把自己的身體撐了上來。
順勢靠在引擎內壁上，眼睛掃過十三沾滿黑灰的臉上，喉嚨里滾出一聲類似咳嗽的笑聲。
「別把自己定價太低，小子。」
「在聖域，能像你這樣在迷宮裡聞著風味兒找路的，那不叫老鼠，叫做風水勘探員。」
「雖然工資就夠買兩管營養膏，但好歹有個編號。」
醫生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而且」他指了指前方那片逐漸開闊的廢墟，「在這種環境下，老鼠通常比老虎活得更久。」
二人休息片刻，隨後繼續前行。
他們沿著那條雖然崎嶇但相對乾淨的渦輪通道一路向上，隨著高度的攀升，視野逐漸變得開闊。
那個倒金字塔的輪廓不再是一個模糊的幾何符號。
它極其巨大。
主體是由某種黑色的、不反光的材質構成，表面仍然保持著驚人的平整度，與周圍那些鏽蝕扭曲的殘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它倒插在大地上，尖端深埋在廢墟之下，只有寬大的底部露在外面，像是一個被強行按進泥土裡的巨型圖釘。
金字塔最上面，有一圈微弱的、呈現出琥珀色的光帶在閃爍。
同時金字塔的一角，有一群機械化的食腐犬正趴在那。
它們看起來不像是負責警戒的看門犬，而是在......充電。
那些和廢舊零件結合在一起的狗，此刻正把身體緊緊貼在金字塔表面的某種特定紋路上。
它們那原本應該是尾巴的地方，拖著一根根裸露的線纜，插在地面上的接口裡。
十三停下了腳步，他聽到了聲音。
是一種低頻的、富有節奏的震動聲，從那個巨大的倒金字塔內部傳出來。
「嗡—嗡—嗡—」
「那就是D-07。」
「看到那些狗了嗎？它們不是在吃肉，是在吃那個建築溢出來的能量。那地方還活著......」醫生低聲說道。
十三沒有說話，握緊了手中的剔骨刀，目光鎖定了距離入口最近的一個掩體。
正打算和醫生商量逃跑的策略，這時一股熱量從自己的胯骨出傳來，緊接著熱量愈發強烈。
十三確定了熱量的來源是自己縫在內褲邊邊上的那枚舊世晶片。
於是示意醫生停下，醫生不滿地停下腳步，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十三褪下自己的外褲，拿出剔骨刀將縫在內褲邊緣的舊世晶片取出。
這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被體溫和汗水浸潤過的正方形物體。
邊緣已經不鋒利了，甚至被內褲打磨得有些圓潤，像是長期把玩的核桃。
此刻違背常識般正在升溫，現在大約已經達到了55攝氏度，並且還在上升。
他把這枚晶片捏在手裡，像是捏著一塊碳塊。
「我父親給我的。」十三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到那些狗，「它剛才在發熱。」
醫生不滿的動作和語言停滯住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因為看見舊時代的寶貝就急吼吼伸手去搶。
相反，他像是被毒蛇盯上一樣，猛地縮回了手，身體本能向後仰了一個角度。
他盯著那枚小小的晶片，瞳孔正在劇烈收縮，試圖看穿那層黑色的封裝外殼。
這不是普通的矽基晶片，在醫生的視覺里，那東西周圍圍繞著一圈微弱的、但頻率極高的藍色光暈。
這是「切倫科夫輻射」的變種，現今只有核心聖域最底層的禁忌實驗裡，用來封裝神性代碼時才會用到的技術。
當然舊時代中這種晶片的用途，醫生就不清楚了。
「別......別那樣捏著它。」
「你的手指會變成導體，這東西現在是個不穩定的反應堆。」
醫生傳來的聲音是緊張顫抖的。
他從腰包里拿出一把用絕緣膠帶纏滿握柄的鑷子，小心翼翼地夾住了晶片的一角，把它從十三的手裡接了過來、
即便隔著鑷子，醫生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這是因為過度興奮而導致的神經性痙攣。
他把晶片湊到眼前，借著從廢墟縫隙里露出來的微光仔細端詳。
晶片表面沒有任何文字或編號，只有一個極為模糊的、像是被某種強酸腐蝕過的凹痕。
但在醫生看來，那個凹痕的形狀有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痕跡，一個被刻意抹去的家徽，或者一個被封印的真名。
「燙手的好貨。」醫生低聲咒罵一句，把鑷子舉得離那扇倒金字塔的大門更近了一些，像是在進行某種信號對比。
「你的老爹如果原來在聖域生活，那他以前肯定有一把不錯的椅子。這玩意......或許能打開這裡的門，畢竟能和它產生反應，可以當作一把鑰匙。」
就在他說出鑰匙這個詞的瞬間，晶片的熱度突然增加，甚至連那把經過特殊處理的鑷子尖端都開始發紅。
與此同時，遠處入口的那些機械犬，動作整齊劃一地頓住了。
它們原本還在貪婪地從牆壁上吸取能量，此刻像是被吸引。
那些拖在地上的線纜還沒有拔出，但它們頭部的傳感器正在緩慢地、機械地轉動，試圖鎖定這個突然出現的、與食物源有相同波長的干擾源。
醫生的手猛地一顫，差點把鑷子扔出去。
「別在這臭顯擺了。」
「那些狗鼻子靈得很，再不收起來，咱就成了人家的加餐。」
醫生將晶片放到十三的掌心，動作快得像是甩掉一顆手雷。
十三被燙得差點直接丟掉這枚晶片。
然後，他看了看晶片和遠處的入口之間來回遊移，他摸向自己腰間萬能鑰匙的手有些僵硬。
「進去。」醫生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想搞研究的急迫感，「如果我沒猜錯，你那個晶片能帶我們走VIP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