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代價與逃竄
醫生再次打開手電筒，確認前方的情況。
那隻蒼白的手絕對不屬於這裡。
在這個連老鼠都需要長出金屬外殼才能活過冬天的管道深處，這隻手實在是太乾淨了。
蒼白的皮膚下身只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沒有被油污所沾染。
它的掌心向上，四指輕輕向內彎曲，做出一個在神學禮儀課上被稱為「慈悲接引」的手勢。
十三沒有輕舉妄動，將原本用來監視上方動靜的聽覺系統，全力用來分析裂隙內部的聲音。
一種極其輕微的、富有韻律的流體循環聲，像是魚缸里一直運轉的水泵。
同時那隻手伸出後，原本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那肉質管道的搏動頻率發生了改變，從每分鐘72次的不規則震顫變成了每分鐘60次的穩定狀態。
那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寧靜。
「滋——滋——」
頭頂的聲納脈衝再次掃過，頭頂的一塊鏽蝕鐵皮因共振而突然脫落，砸進二人中間的污水裡，濺起一陣惡臭的黑泥。
「去。」
醫生的聲音從十三的側後方響起，伴隨著一股推力。
推人的力道出奇地精準，卡在十三重心的死角。
十三踉蹌了一步，鞋底在濕滑的管道上劃出一道痕跡。
他沒有反抗，沒有不滿，緩緩向前走去。
同時調整了自己的重心，隨身攜帶的剔骨刀滑入手中。
距離逐漸拉近。
一米。
半米。
那隻手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因為二人的行動有所變化。
隨著靠近，十三聞到了一股奇異的味道從裂縫中飄出，不是常聞的化學試劑，也不是外面常有的腐爛味道，是一種淡淡的、乾燥的香氣。
一種被暴曬過、混合著高級焚香燃燒過的餘燼，一種不可能會出現在遺棄之島的味道。
它屬於醫生說過的上面世界，是那些即使在呼吸時也要焚燒香料來掩蓋自己臭味的有名者。
項圈上的天線沒有因為靠近變得炙熱，相反，因追蹤者產生的刺痛感減輕了。
十三伸出手，試探性地觸碰了那層肉質的管壁。
濕潤、溫暖、無惡意。
像是一種高仿真的矽膠或是某種處理過的皮革。
「進來。」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的顱骨內響起，不是通過骨膜，而是通過骨傳導。
那聲音中性又空靈，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公交車上常聽到的自動廣播，卻又帶著一種命令口吻。
十三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醫生。
他正貼著牆根，手電筒早已熄滅，看到十三接觸後竟然沒有被瞬間吞噬或溶解。醫生眼中的警惕稍微鬆動了。
十三不再猶豫，他收起刀，一把抓住那隻蒼白的手。
冰冷、硬度極高，這是第一感覺。
隨著握住那隻手，根本不容他反抗，直接將他整個人拽進了那道縫隙之中。
黑暗瞬間籠罩，但沒有想像中的窒息感。
幾秒鐘的失重滑行後，十三感覺自己落在了一張柔軟的網面上。
「歡迎來到盲腸。」
隨著那個聲音的再次響起，四周亮起了柔和的琥珀色光芒。
內部不同外表的醜陋，是一個隱藏著的小型避難所。牆壁上掛滿了乾燥的草藥束和一些奇怪的機械零件，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焚香的味道。
在房間的正中央，坐著一個並沒有穿衣服，而是全身纏滿了寫滿經文的泛黃繃帶的人。
那個人，如果說還能稱之為人的話，並沒有眼睛。
眼部的位置纏繞著繃帶，滲出兩團乾涸的血跡。
但十三感覺他正準確地看著自己。
那隻剛才把他拉進來的蒼白手臂，正安靜地放在那個人的手臂上。
在那個人的身後，還有這三四隻同樣的手臂，像蓮花一樣從背後的脊椎處生長出來，每隻手裡都拿著不同的東西：一本書、一個正在滴落的沙漏、一把手術刀。
醫生見縫隙里沒有十三的慘叫聲傳來，也踏入裂縫，此時正從地上爬起。
當他看清眼前的人後，那聲驚呼被硬生生地吞回肚子裡。
「......你......多臂修補者？這不可能啊......這種異化序列應該在十年前被教派銷毀了。」
那個人沒有回答，其中一隻拿著手術刀的手微微抬起，指了指醫生懷裡的金屬箱。
「你們帶來了噪音。」那個聲音再次通過骨傳導響起，「還有痛苦的味道。」
醫生支支吾吾地想詢問一些問題，但是又礙於自己現在居於人下，終究沒有冒昧地問出來。
那個人看向十三，「過來，孩子。讓我觸摸一下。」
十三沒有選擇的餘地，就像是當時被捆在床上。
向前邁進，然後微微低頭，將脖頸暴露在他面前。
此時金屬項圈上的天線燙得驚人，每一次接收到的信號脈衝都在十三的頸部皮膚上留下一道紅色的熱痕。
那隻蒼白的手抬了起來，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了十三滾燙的皮膚。
十三的脖頸下意識緊繃了起來，呼吸節奏變亂。
沒有預想中的刺痛和切割。
講實話，這一刻十三的心中慌得要死。
那是一種類似於電極貼片接觸皮膚時的微麻感，那隻手只是輕輕搭在項圈的金屬外殼上，他指腹下的皮膚似乎變軟了一些。
「頻率有些雜亂。」
骨傳導的聲音再次在顱內響起，這次的評價像是在評價一張劣質黑膠唱片。
緊接著十三感覺項圈帶來的劇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空虛感。
他的視野猛地晃動了一下，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飛升到了天堂。
大量的數據流通過項圈和那隻蒼白的手湧入盲眼者的體內。
十三在極近距離下，觀察到那個盲眼者全身的繃帶開始顫動，那些乾涸的血跡重新獲得了生命，沿著經文的筆觸開始緩緩流動。
他身後的那幾隻手臂突然加快了動作，拿著手術刀的那隻手在空氣中劃出複雜的軌跡；拿著書的那隻手開始瘋狂翻頁，書頁摩擦的聲音極為迅速。
醫生縮在牆角，死死抱著金屬箱，眼睛盯著盲眼者的行動，分析他的行為含義，將眼前的景象如實刻印在大腦里。
「......有意思。是淨化協議的變體。」
盲眼者的手離開了項圈，十三感到一股眩暈傳來，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一個掛著乾草藥的架子。
頭頂的震動隨著盲眼者的舉動也停止了。
避難所牆壁上的那些琥珀色的光芒突然暗淡下來，轉而變成了一種類似死魚肚皮的慘白色。
「燈變了。」十三扶著架子，慢慢問道，「這算是交易達成了嗎？」
盲眼者身後的那隻拿著沙漏的手，突然將沙漏倒置過來。
裡面流動的不是沙子，是一種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隨後緩緩向十三說道：「我屏蔽了這裡的一切特徵，現在的盲腸在他們那裡就是一塊實心的石頭。」
那個聲音雖然依舊空靈，但十三還是從中聽出了疲憊，讀取那些數據似乎消耗了對方大量的......能量或者某種東西。
「作為交換，這只是臨時的。」
「代碼里有一個定位信標，正在重寫。在它完成自我修正前，你們只有十五分鐘。」
盲眼者的一隻手指向了房間角落的一個洞口。
隨後收回自己指著角落的手，繼續補充。
「從那裡下去，是一個屍體消化的緩衝區。如果不怕被那裡還沒消化完的骨頭渣子扎死，那是不錯的路。」
醫生聽到「屍體消化區」，臉色變得更難看了，那是連拾荒者都不願意涉足的地方，傳說那裡只有被溶解了一半的失敗品和那些靠吃屍體謀生的生物。
十三倒是有種回家的感覺，想起了那個巨大的攪拌池和大柱子。
但在那之前，如果能處理好眼前的問題就更好了。
盲眼者那隻拿著手術刀的手突然伸長，刀尖懸停在十三的鼻尖前一寸。
「當然還有一項屏蔽費用。」
「你的血有著舊時代沒被殺死的頑強。留下一管，作為路費。」
那個聲音依舊空靈，帶著些奸商的感覺。
醫生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對十三價值被他人認可的自豪感，甚至下意識把手伸向了腰間的手術包。
十三盯著那把懸在眼前的手術刀，刀刃是黑曜石打磨的，沒有反光，只有純粹的鋒利。
他伸出自己的左臂，挽起袖口，露出了那條被針孔布滿的靜脈。
「那就快點，時間不多了。我以為什麼事呢！」
盲眼者沒有用針管，那把手術刀輕輕一揮，精準地切開了血管，另一隻空著的手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隻玻璃瓶，接住了流出的鮮血。
只接了不到50毫升，那隻手就移開了。
傷口並不深，盲眼者一隻手伸出往上面撒了些藥物，很快血液凝固，結成了一塊血痂。
盲眼者的聲音再次傳來，「走吧。」
隨著逐客令的下達，角落那個洞口的擋板無聲滑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十三率先從洞口鑽了進去。
而醫生注意到那裡有一滴從沙漏中滴落的黑色液體，在燈光下沒有反光，反而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醫生眼神聚焦在那滴液體上，悄悄抱著金屬箱，走向那滴液體，試圖用一根試管將其收攏進來。
但是盲眼者的一隻手已經貼上了醫生後背。
隨著一聲「走」。
醫生的身體像是一個被扔去的布袋，飛向那個洞口。
「三分。」
那個聲音調侃道。
「砰——哐當。」
金屬箱先一步撞擊在洞口邊緣，緊接著是醫生落入通道時的悶響，那一串翻滾的和碰撞的聲音迅速遠去，混合著老人的咒罵聲。
盲眼者慢慢收回了手臂，重新摺疊在他的身後，恢復了靜謐。
牆壁上的光芒也熄滅了。
與此同時，十三在黑暗中高速下滑，下方傳來了細細簌簌的聲響，上方傳到了醫生「啊——」的慘叫聲，伴隨著金屬箱在管壁上的巨響。
二人掉落在一堆由軟骨、腐肉構成的緩衝墊上，所幸十三沒有受傷。
「別像個死人一樣杵在那裡！」
「拉我一把！要是這箱子進了酸液池，把你切片了都賠不起。」
醫生的聲音因為痛苦而變調，
十三聽著熟悉的話，伸手抓住老人的手臂，將其拽到了相對穩固的檢修管道上。
管道表面已經因為長期的酸性蒸汽腐蝕而覆蓋了一層結晶，遠處那個巨大的中央消化池散發著不祥的螢光。
醫生坐在管道上，立刻開始檢查金屬箱，剛才的撞擊讓箱體的一角凹陷下去，密封條擠出了肉眼可見的縫隙。
他的嘴裡不停地咒罵著，「該死，氣密性下降了15%。那幫造軍火的也是偷工減料的雜種。」
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十三一眼，仿佛那凹痕是十三親手砸了出來。
「別往前走了，蠢貨！等我先用密封膠補救一下，不然這裡的怪物就能把我們生吞了。」
十三聽從他的話，在他周圍警戒起來。同時目光掃視著周圍的異常之處。
一具異常的屍體隨著他的掃視出現在視野當中，它被包裹在一件黑色的、質地類似鯊魚皮的緊身制服里。
這種材料呈現出一種流體般的質感，明顯是醫生說過的核心聖域中的高級貨。
屍體的頭部已經不見了，斷口處平滑得像是被雷射修正過，沒有血痂，只有碳化的黑色切面。
那具屍體的胸口處，有一塊硬幣大小的金屬銘牌正在閃爍。
「滴——滴——」
微弱的紅光在黑暗中如同呼吸般律動，銘牌上刻著一串複雜的符文陣列，中間鑲嵌著一枚微小的紅寶石。
十三繼續掃視著屍體上的情況。
它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卷東西，一張用特殊的柔性金屬箔列印的圖紙，即使在強酸中浸泡了不知多久，上面的線條依然清晰可見。
十三看不懂露出部分中寫的公式和注釋，但他認出醫生畫過的徽章，一座被齒輪和荊棘纏繞的白玉尖塔。
十三走上前蹲下摸摸屍體的袖口，指尖竟然會有溫熱的觸感傳來，「這東西的衣服料子。」
隨後轉過頭，輕聲呼喚醫生，「老師，你看這個衣服。」
醫生本來還在忙著往箱子的縫隙里擠膠水，聽到這話猛地抬頭，當他看到那閃爍的銘牌時，臉上出現了怪異的表情。
「這是鐵律機關的驗屍官？」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十三，別碰那塊牌子！上面連著因果線。只要你觸碰，它們就能知道是誰。到時候我也要跟著倒霉。」
但醫生暗示可以觸碰那張圖紙。
十三的手指在銘牌上方停住，醫生的話勸住了他。
他將那張圖紙從屍體手中拿出，開始仔細閱讀。
此時，醫生嘴裡念念有詞，「驗屍官、偵察機......玉質肋骨......聖域絕對出問題了。」
十三經過閱讀，確定了圖紙是「鏽蝕王座」（原有的營地在其邊緣）的地下管道圖紙。
「老師，這是管道圖紙，屍體消化區有一個維護通道。」
醫生抱起剛處理完的金屬箱，「走，帶路。」
在圖紙的指引下，二人找到了那個隱藏在屍體消化區中一個極其隱蔽的維護通道。
這裡只有裸露的、覆蓋著氧化層的管道和幾盞由於線路老化而頻閃的燈。
醫生坐在一處還算乾淨的區域，將那根玉質肋骨從金屬箱中拿出。
手裡拿著一把可攜式雷射切割器，沒有帶護目鏡。
十三靠在夾層的入口處，手裡握著隨身攜帶的剔骨刀，負責警惕搜兵的去向。
同時在計算醫生操作需要的時間，根據圖紙上的標識，這條維護通道的盡頭連接著一個廢棄的垂直運輸井，那是一會要走的出口。
「這就是代價，小子。」
「看看這個結構，這根本不是自然生長的骨頭，這是用鈣原子一個個堆出來的。聖域那幫瘋子，他們妄圖重寫物理法則。」
醫生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亢奮，他夾著一片切下的樣本。
醫生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仿佛有一塊看不見的黑板，開始了上課模式。
「普通的骨頭，內部是海綿狀的，為了輕便和造血。但這玩意兒......」
「全是緻密的存儲單元，每一個原子都被強行賦予了磁性自旋。」
他把骨片湊到昏暗的燈光下，上面竟然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澤。
然後讚嘆道：「這一小塊骨頭裡儲存的信息，比整個遺棄之島所有人的遺言加起來都多。」
十三看著管道外的黑暗，問道：「能讀出有效的信息嗎？不能的話就丟掉吧。」
「讀？哈！」醫生發出了一聲嗤笑，嘲諷自己，「我的設備連它的目錄都解析不了，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將那片骨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鉛盒，然後從隨手攜帶的儀器中抽出了一根探針，猛地插進了剩餘的骨髓腔里。
插進去的一瞬間，原本死寂的通道內出現了某種高頻的震顫，直接作用於骨頭的震顫。
十三項圈的天線瞬間又變得滾燙，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雪花般的噪點。
醫生面前的便攜示波器上，原本平直的線條瞬間炸開，變成了一團瘋狂扭曲的亂麻。
「看到了嗎？」
「這不是死人的表現，這是實時的。這根骨頭......它在試圖聯網，它在呼叫。」
醫生的聲音顫抖著，像是黃金礦工發現了鑽石的驚喜。
十三猛地轉身，「掐斷它，就現在。」
十三死死盯著那根探針，「這是信標，不能用坐標換取好奇心。」
醫生沒有立刻拔出探針，手指懸在那個紅色的切斷開關上，臉上滿是掙扎。
對於他而言，此刻從這根骨頭流出的每一個字節，都讓他享受著高潮般的快感。
「只有幾秒鐘......再給我幾秒鐘......」
「這裡面有一個底層協議......是用來控制的......或許我可以。」
醫生喃喃自語，設備瘋狂記錄著屏幕上無法解讀的亂碼。
就在醫生試圖攻克底層協議後沒過幾秒鐘。
示波器的屏幕黑了，那根玉質肋骨表面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符文，緊接著迅速黯淡下去，變成一種毫無生氣的灰白色。
所有的震顫和共鳴聲音消失。
維護通道里只剩下換氣扇半死不活的嗡嗡聲。
醫生呆滯地看著那根變成了廢品的骨頭，手指還保持著懸空的姿勢。
過了數十秒，才像是被人抽走脊椎一樣癱軟下來，擠出一聲無力的咒罵，「......燒了。自毀協議。」
然後看向十三說道：「但在它燒毀之前，我看到一行代碼的頭文件。」
醫生咽了一口唾沫，「那是一個坐標，不在核心聖域，不在白玉尖塔。」
「它指向這下面，最深處。那個圖紙上標註的盲區。」
伸出那隻還在顫抖的手，指了指通道的盡頭。
十三收起圖紙，塞回腰間，「我們不能去，除非上天的安排。」
醫生盯著十三的臉看著，說道：「它們就是為了這裡來的，肋骨、驗屍官以及我們不知道的人。那下面一定有著......聖域那些瘋子想要的東西。」
那隻蒼白的手絕對不屬於這裡。
在這個連老鼠都需要長出金屬外殼才能活過冬天的管道深處，這隻手實在是太乾淨了。
蒼白的皮膚下身只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沒有被油污所沾染。
它的掌心向上，四指輕輕向內彎曲，做出一個在神學禮儀課上被稱為「慈悲接引」的手勢。
十三沒有輕舉妄動，將原本用來監視上方動靜的聽覺系統，全力用來分析裂隙內部的聲音。
一種極其輕微的、富有韻律的流體循環聲，像是魚缸里一直運轉的水泵。
同時那隻手伸出後，原本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那肉質管道的搏動頻率發生了改變，從每分鐘72次的不規則震顫變成了每分鐘60次的穩定狀態。
那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寧靜。
「滋——滋——」
頭頂的聲納脈衝再次掃過，頭頂的一塊鏽蝕鐵皮因共振而突然脫落，砸進二人中間的污水裡，濺起一陣惡臭的黑泥。
「去。」
醫生的聲音從十三的側後方響起，伴隨著一股推力。
推人的力道出奇地精準，卡在十三重心的死角。
十三踉蹌了一步，鞋底在濕滑的管道上劃出一道痕跡。
他沒有反抗，沒有不滿，緩緩向前走去。
同時調整了自己的重心，隨身攜帶的剔骨刀滑入手中。
距離逐漸拉近。
一米。
半米。
那隻手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因為二人的行動有所變化。
隨著靠近，十三聞到了一股奇異的味道從裂縫中飄出，不是常聞的化學試劑，也不是外面常有的腐爛味道，是一種淡淡的、乾燥的香氣。
一種被暴曬過、混合著高級焚香燃燒過的餘燼，一種不可能會出現在遺棄之島的味道。
它屬於醫生說過的上面世界，是那些即使在呼吸時也要焚燒香料來掩蓋自己臭味的有名者。
項圈上的天線沒有因為靠近變得炙熱，相反，因追蹤者產生的刺痛感減輕了。
十三伸出手，試探性地觸碰了那層肉質的管壁。
濕潤、溫暖、無惡意。
像是一種高仿真的矽膠或是某種處理過的皮革。
「進來。」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的顱骨內響起，不是通過骨膜，而是通過骨傳導。
那聲音中性又空靈，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公交車上常聽到的自動廣播，卻又帶著一種命令口吻。
十三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醫生。
他正貼著牆根，手電筒早已熄滅，看到十三接觸後竟然沒有被瞬間吞噬或溶解。醫生眼中的警惕稍微鬆動了。
十三不再猶豫，他收起刀，一把抓住那隻蒼白的手。
冰冷、硬度極高，這是第一感覺。
隨著握住那隻手，根本不容他反抗，直接將他整個人拽進了那道縫隙之中。
黑暗瞬間籠罩，但沒有想像中的窒息感。
幾秒鐘的失重滑行後，十三感覺自己落在了一張柔軟的網面上。
「歡迎來到盲腸。」
隨著那個聲音的再次響起，四周亮起了柔和的琥珀色光芒。
內部不同外表的醜陋，是一個隱藏著的小型避難所。牆壁上掛滿了乾燥的草藥束和一些奇怪的機械零件，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焚香的味道。
在房間的正中央，坐著一個並沒有穿衣服，而是全身纏滿了寫滿經文的泛黃繃帶的人。
那個人，如果說還能稱之為人的話，並沒有眼睛。
眼部的位置纏繞著繃帶，滲出兩團乾涸的血跡。
但十三感覺他正準確地看著自己。
那隻剛才把他拉進來的蒼白手臂，正安靜地放在那個人的手臂上。
在那個人的身後，還有這三四隻同樣的手臂，像蓮花一樣從背後的脊椎處生長出來，每隻手裡都拿著不同的東西：一本書、一個正在滴落的沙漏、一把手術刀。
醫生見縫隙里沒有十三的慘叫聲傳來，也踏入裂縫，此時正從地上爬起。
當他看清眼前的人後，那聲驚呼被硬生生地吞回肚子裡。
「......你......多臂修補者？這不可能啊......這種異化序列應該在十年前被教派銷毀了。」
那個人沒有回答，其中一隻拿著手術刀的手微微抬起，指了指醫生懷裡的金屬箱。
「你們帶來了噪音。」那個聲音再次通過骨傳導響起，「還有痛苦的味道。」
醫生支支吾吾地想詢問一些問題，但是又礙於自己現在居於人下，終究沒有冒昧地問出來。
那個人看向十三，「過來，孩子。讓我觸摸一下。」
十三沒有選擇的餘地，就像是當時被捆在床上。
向前邁進，然後微微低頭，將脖頸暴露在他面前。
此時金屬項圈上的天線燙得驚人，每一次接收到的信號脈衝都在十三的頸部皮膚上留下一道紅色的熱痕。
那隻蒼白的手抬了起來，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了十三滾燙的皮膚。
十三的脖頸下意識緊繃了起來，呼吸節奏變亂。
沒有預想中的刺痛和切割。
講實話，這一刻十三的心中慌得要死。
那是一種類似於電極貼片接觸皮膚時的微麻感，那隻手只是輕輕搭在項圈的金屬外殼上，他指腹下的皮膚似乎變軟了一些。
「頻率有些雜亂。」
骨傳導的聲音再次在顱內響起，這次的評價像是在評價一張劣質黑膠唱片。
緊接著十三感覺項圈帶來的劇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空虛感。
他的視野猛地晃動了一下，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飛升到了天堂。
大量的數據流通過項圈和那隻蒼白的手湧入盲眼者的體內。
十三在極近距離下，觀察到那個盲眼者全身的繃帶開始顫動，那些乾涸的血跡重新獲得了生命，沿著經文的筆觸開始緩緩流動。
他身後的那幾隻手臂突然加快了動作，拿著手術刀的那隻手在空氣中劃出複雜的軌跡；拿著書的那隻手開始瘋狂翻頁，書頁摩擦的聲音極為迅速。
醫生縮在牆角，死死抱著金屬箱，眼睛盯著盲眼者的行動，分析他的行為含義，將眼前的景象如實刻印在大腦里。
「......有意思。是淨化協議的變體。」
盲眼者的手離開了項圈，十三感到一股眩暈傳來，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一個掛著乾草藥的架子。
頭頂的震動隨著盲眼者的舉動也停止了。
避難所牆壁上的那些琥珀色的光芒突然暗淡下來，轉而變成了一種類似死魚肚皮的慘白色。
「燈變了。」十三扶著架子，慢慢問道，「這算是交易達成了嗎？」
盲眼者身後的那隻拿著沙漏的手，突然將沙漏倒置過來。
裡面流動的不是沙子，是一種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隨後緩緩向十三說道：「我屏蔽了這裡的一切特徵，現在的盲腸在他們那裡就是一塊實心的石頭。」
那個聲音雖然依舊空靈，但十三還是從中聽出了疲憊，讀取那些數據似乎消耗了對方大量的......能量或者某種東西。
「作為交換，這只是臨時的。」
「代碼里有一個定位信標，正在重寫。在它完成自我修正前，你們只有十五分鐘。」
盲眼者的一隻手指向了房間角落的一個洞口。
隨後收回自己指著角落的手，繼續補充。
「從那裡下去，是一個屍體消化的緩衝區。如果不怕被那裡還沒消化完的骨頭渣子扎死，那是不錯的路。」
醫生聽到「屍體消化區」，臉色變得更難看了，那是連拾荒者都不願意涉足的地方，傳說那裡只有被溶解了一半的失敗品和那些靠吃屍體謀生的生物。
十三倒是有種回家的感覺，想起了那個巨大的攪拌池和大柱子。
但在那之前，如果能處理好眼前的問題就更好了。
盲眼者那隻拿著手術刀的手突然伸長，刀尖懸停在十三的鼻尖前一寸。
「當然還有一項屏蔽費用。」
「你的血有著舊時代沒被殺死的頑強。留下一管，作為路費。」
那個聲音依舊空靈，帶著些奸商的感覺。
醫生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對十三價值被他人認可的自豪感，甚至下意識把手伸向了腰間的手術包。
十三盯著那把懸在眼前的手術刀，刀刃是黑曜石打磨的，沒有反光，只有純粹的鋒利。
他伸出自己的左臂，挽起袖口，露出了那條被針孔布滿的靜脈。
「那就快點，時間不多了。我以為什麼事呢！」
盲眼者沒有用針管，那把手術刀輕輕一揮，精準地切開了血管，另一隻空著的手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隻玻璃瓶，接住了流出的鮮血。
只接了不到50毫升，那隻手就移開了。
傷口並不深，盲眼者一隻手伸出往上面撒了些藥物，很快血液凝固，結成了一塊血痂。
盲眼者的聲音再次傳來，「走吧。」
隨著逐客令的下達，角落那個洞口的擋板無聲滑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十三率先從洞口鑽了進去。
而醫生注意到那裡有一滴從沙漏中滴落的黑色液體，在燈光下沒有反光，反而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醫生眼神聚焦在那滴液體上，悄悄抱著金屬箱，走向那滴液體，試圖用一根試管將其收攏進來。
但是盲眼者的一隻手已經貼上了醫生後背。
隨著一聲「走」。
醫生的身體像是一個被扔去的布袋，飛向那個洞口。
「三分。」
那個聲音調侃道。
「砰——哐當。」
金屬箱先一步撞擊在洞口邊緣，緊接著是醫生落入通道時的悶響，那一串翻滾的和碰撞的聲音迅速遠去，混合著老人的咒罵聲。
盲眼者慢慢收回了手臂，重新摺疊在他的身後，恢復了靜謐。
牆壁上的光芒也熄滅了。
與此同時，十三在黑暗中高速下滑，下方傳來了細細簌簌的聲響，上方傳到了醫生「啊——」的慘叫聲，伴隨著金屬箱在管壁上的巨響。
二人掉落在一堆由軟骨、腐肉構成的緩衝墊上，所幸十三沒有受傷。
「別像個死人一樣杵在那裡！」
「拉我一把！要是這箱子進了酸液池，把你切片了都賠不起。」
醫生的聲音因為痛苦而變調，
十三聽著熟悉的話，伸手抓住老人的手臂，將其拽到了相對穩固的檢修管道上。
管道表面已經因為長期的酸性蒸汽腐蝕而覆蓋了一層結晶，遠處那個巨大的中央消化池散發著不祥的螢光。
醫生坐在管道上，立刻開始檢查金屬箱，剛才的撞擊讓箱體的一角凹陷下去，密封條擠出了肉眼可見的縫隙。
他的嘴裡不停地咒罵著，「該死，氣密性下降了15%。那幫造軍火的也是偷工減料的雜種。」
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十三一眼，仿佛那凹痕是十三親手砸了出來。
「別往前走了，蠢貨！等我先用密封膠補救一下，不然這裡的怪物就能把我們生吞了。」
十三聽從他的話，在他周圍警戒起來。同時目光掃視著周圍的異常之處。
一具異常的屍體隨著他的掃視出現在視野當中，它被包裹在一件黑色的、質地類似鯊魚皮的緊身制服里。
這種材料呈現出一種流體般的質感，明顯是醫生說過的核心聖域中的高級貨。
屍體的頭部已經不見了，斷口處平滑得像是被雷射修正過，沒有血痂，只有碳化的黑色切面。
那具屍體的胸口處，有一塊硬幣大小的金屬銘牌正在閃爍。
「滴——滴——」
微弱的紅光在黑暗中如同呼吸般律動，銘牌上刻著一串複雜的符文陣列，中間鑲嵌著一枚微小的紅寶石。
十三繼續掃視著屍體上的情況。
它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卷東西，一張用特殊的柔性金屬箔列印的圖紙，即使在強酸中浸泡了不知多久，上面的線條依然清晰可見。
十三看不懂露出部分中寫的公式和注釋，但他認出醫生畫過的徽章，一座被齒輪和荊棘纏繞的白玉尖塔。
十三走上前蹲下摸摸屍體的袖口，指尖竟然會有溫熱的觸感傳來，「這東西的衣服料子。」
隨後轉過頭，輕聲呼喚醫生，「老師，你看這個衣服。」
醫生本來還在忙著往箱子的縫隙里擠膠水，聽到這話猛地抬頭，當他看到那閃爍的銘牌時，臉上出現了怪異的表情。
「這是鐵律機關的驗屍官？」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十三，別碰那塊牌子！上面連著因果線。只要你觸碰，它們就能知道是誰。到時候我也要跟著倒霉。」
但醫生暗示可以觸碰那張圖紙。
十三的手指在銘牌上方停住，醫生的話勸住了他。
他將那張圖紙從屍體手中拿出，開始仔細閱讀。
此時，醫生嘴裡念念有詞，「驗屍官、偵察機......玉質肋骨......聖域絕對出問題了。」
十三經過閱讀，確定了圖紙是「鏽蝕王座」（原有的營地在其邊緣）的地下管道圖紙。
「老師，這是管道圖紙，屍體消化區有一個維護通道。」
醫生抱起剛處理完的金屬箱，「走，帶路。」
在圖紙的指引下，二人找到了那個隱藏在屍體消化區中一個極其隱蔽的維護通道。
這裡只有裸露的、覆蓋著氧化層的管道和幾盞由於線路老化而頻閃的燈。
醫生坐在一處還算乾淨的區域，將那根玉質肋骨從金屬箱中拿出。
手裡拿著一把可攜式雷射切割器，沒有帶護目鏡。
十三靠在夾層的入口處，手裡握著隨身攜帶的剔骨刀，負責警惕搜兵的去向。
同時在計算醫生操作需要的時間，根據圖紙上的標識，這條維護通道的盡頭連接著一個廢棄的垂直運輸井，那是一會要走的出口。
「這就是代價，小子。」
「看看這個結構，這根本不是自然生長的骨頭，這是用鈣原子一個個堆出來的。聖域那幫瘋子，他們妄圖重寫物理法則。」
醫生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亢奮，他夾著一片切下的樣本。
醫生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仿佛有一塊看不見的黑板，開始了上課模式。
「普通的骨頭，內部是海綿狀的，為了輕便和造血。但這玩意兒......」
「全是緻密的存儲單元，每一個原子都被強行賦予了磁性自旋。」
他把骨片湊到昏暗的燈光下，上面竟然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澤。
然後讚嘆道：「這一小塊骨頭裡儲存的信息，比整個遺棄之島所有人的遺言加起來都多。」
十三看著管道外的黑暗，問道：「能讀出有效的信息嗎？不能的話就丟掉吧。」
「讀？哈！」醫生發出了一聲嗤笑，嘲諷自己，「我的設備連它的目錄都解析不了，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將那片骨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鉛盒，然後從隨手攜帶的儀器中抽出了一根探針，猛地插進了剩餘的骨髓腔里。
插進去的一瞬間，原本死寂的通道內出現了某種高頻的震顫，直接作用於骨頭的震顫。
十三項圈的天線瞬間又變得滾燙，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雪花般的噪點。
醫生面前的便攜示波器上，原本平直的線條瞬間炸開，變成了一團瘋狂扭曲的亂麻。
「看到了嗎？」
「這不是死人的表現，這是實時的。這根骨頭......它在試圖聯網，它在呼叫。」
醫生的聲音顫抖著，像是黃金礦工發現了鑽石的驚喜。
十三猛地轉身，「掐斷它，就現在。」
十三死死盯著那根探針，「這是信標，不能用坐標換取好奇心。」
醫生沒有立刻拔出探針，手指懸在那個紅色的切斷開關上，臉上滿是掙扎。
對於他而言，此刻從這根骨頭流出的每一個字節，都讓他享受著高潮般的快感。
「只有幾秒鐘......再給我幾秒鐘......」
「這裡面有一個底層協議......是用來控制的......或許我可以。」
醫生喃喃自語，設備瘋狂記錄著屏幕上無法解讀的亂碼。
就在醫生試圖攻克底層協議後沒過幾秒鐘。
示波器的屏幕黑了，那根玉質肋骨表面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符文，緊接著迅速黯淡下去，變成一種毫無生氣的灰白色。
所有的震顫和共鳴聲音消失。
維護通道里只剩下換氣扇半死不活的嗡嗡聲。
醫生呆滯地看著那根變成了廢品的骨頭，手指還保持著懸空的姿勢。
過了數十秒，才像是被人抽走脊椎一樣癱軟下來，擠出一聲無力的咒罵，「......燒了。自毀協議。」
然後看向十三說道：「但在它燒毀之前，我看到一行代碼的頭文件。」
醫生咽了一口唾沫，「那是一個坐標，不在核心聖域，不在白玉尖塔。」
「它指向這下面，最深處。那個圖紙上標註的盲區。」
伸出那隻還在顫抖的手，指了指通道的盡頭。
十三收起圖紙，塞回腰間，「我們不能去，除非上天的安排。」
醫生盯著十三的臉看著，說道：「它們就是為了這裡來的，肋骨、驗屍官以及我們不知道的人。那下面一定有著......聖域那些瘋子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