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實習生
十三把左腳踩在地面上，沒有原來那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醫生的機械油像是一層軟骨，填補了原先的那些較為破碎的斷面。
這種感覺違背了十三原有的常識，這種舒適感給他一種不真實感，還有一種危險的錯覺。
他將重心緩慢地切換了兩三次，確認了這個老人技藝確實高超。
「確實牛逼。」十三心想。
那個駝背的身影正忙碌地把各種導線連接到一台還算完整的示波器上，那雙枯瘦的手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但他眼裡的狂熱已經褪去。
一種剛才做手術時出現的專注重新出現在臉上。
老人記錄完數據，走到一旁的柜子翻找起來。
過了好一會，拿著一個金屬項圈走到十三身旁。
「嘿，小伙子。接下來的時間，你就做我的實習生來還債吧。」
老人說著將項圈遞出來。
十三看著那個金屬項圈，內側有著一排微小的金屬探針和一根天線。
門口一直守著的孩子衝到十三和老人之間，警惕地望著老人，生怕他做出過激的行動。
老人打量了一下瘦小的孩子，「瘦巴巴的，也留下吧。」
隨後強行越過孩子的身子，將項圈遞向十三，「戴上它，這是實習期的必要裝備。」
等待十三接過項圈後，才滿意點點頭。
繼續說道：「然後把那邊架子上的標本瓶按照標籤顏色分類，紅色和藍色的放在一起，綠色的單獨放。」
老人說完就轉回去，繼續處理著自己的數據。
孩子從十三手裡抓過那個項圈，動作粗魯地在手裡翻轉，指甲在那排探針上快速刮過，發出令人不適的「滋滋」聲。
「這玩意沉得像個死人用的鐐銬。」
孩子撇了撇嘴，那股市儈勁兒又冒了出來，掩蓋了眼裡殘留的警惕，「要是賣給營地里收廢品的，應該能換半罐乾淨的潤滑脂。」
他隨手把項圈扔回給十三，眼裡帶著對老人的妥協，和對十三自作主張的無奈。
十三接過項圈，冰冷的金屬貼上脖頸後，毛孔收縮，汗毛直立。
隨著「咔噠」一聲鎖扣閉合的脆響，脖頸後方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那排探針刺破了表皮，同時示波器的屏幕上，那條原本平直的綠色光線猛地跳動了一下，隨後迅速收束成一條規律起伏的曲線。
項圈自帶的天線傳送著數據。
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十三心臟的跳動。
「完美的曲線......」
老人盯著屏幕，喉嚨里發出一種咯痰的滿足聲。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自己的新助手，手指已經在旋鈕上飛快地轉動，校準著參數。
「別傻愣著！那些標本不會自己長腳進行分類。」老人一邊翻著一本厚重的筆記本，一邊對兩人說道。
「那些綠標的，是從死潮里撈出的畸變體臟器，要是讓他們碰到紅標的活體溶劑，會炸掉的。」
孩子縮了縮脖子，看了十三一眼，然後不情願地走向那個金屬柜子。
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大小不一的玻璃瓶，渾濁的防腐液中浸泡著各種令人作嘔的生物組織。
長著眼球的肌肉纖維、像是某種軟體動物觸鬚般糾纏在一起的神經束，以及一些完全無法辨認的肉塊。
十三拖著剛剛做完手術的左腿，走到架子前，他強化後的聽覺能聽出瓶子裡不同的聲音。
綠標瓶子裡傳來的是死寂；藍標瓶子裡偶爾有氣泡破裂的輕響；而那些綠標瓶子......
十三的手指碰上一個貼著綠色標籤的瓶子時，指尖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
這不是死肉......
是一顆只有拇指大小、長滿了黑色絨毛的心臟，伴隨著十三心跳的頻率，以一模一樣的頻率搏動。
「咚......咚......」
「太邪門了。」十三不敢多想，快速按照要求將不同標籤的玻璃瓶分類。
接下來的時間，十三和十四（老人覺得叫孩子為十四很順嘴）負責幫著老人打下手。
髒亂的帳篷在十三的打理下變得條理，又整潔。
老人閒暇的時候還拉著兩個人學習，頗為享受這種教書育人的感覺，十四對學習不感興趣，常常上課的時候把玩自己從外面找到的「好東西」。
十三知道知識的寶貴之處，雖然這些知識中有著絕對禁忌的內容，仍然全部吸納進自己空空蕩蕩的大腦中。
半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最精確的度量衡就是十三脖子上那圈皮膚角質層的變化。
金屬項圈內側的探針像是一群找到了長期宿主的寄生蟲，已經完全與十三建立了穩定的共生關係。
最初那種刺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的、低頻的電流嗡鳴。
帳篷內的空氣比原來清新了一些。
「別把這種結構想成聖殿裡那種騙人的神聖幾何。」
醫生那根磨得鋥亮的金屬棒敲在生鏽鐵板上，鐵板上畫著的並非符籙，而是一個六邊形的苯形結構，旁邊還潦草地標註著幾個舊時代的化學鍵符號。
「這玩意兒叫做穩定性。不像那些所謂的『神性恩賜』，稍微有點熱量波動就炸得你親媽都不認識。那群老不死的就不懂這個。」
十三坐在一張由廢棄輪胎和電纜編織而成的墊子上，手裡握著一塊更小的鐵片和一根小金屬棒。
他仔細聽著醫生的講解，默默地在自己的鐵皮上復刻著那個圖案。
「結構......很穩。」十三低聲說道，這半年他說話的時間不多，大多都是在聽醫生罵他笨。
所以他就少說話，多數時間都在心裡吐槽。
「不像我們。」十三補了一句。
醫生咧開嘴笑了笑，對他的回答很滿意。
「沒錯，確實不像我們這種隨時都會爛掉的碳基垃圾。」
「神術要想穩定，得燒掉成噸的SPU，得獻祭掉眼球。但這東西，存在就是穩定的。」
老人放下自己手中的金屬棒。
「嘖！」
一聲不耐煩的咂舌聲打斷了平和的學習氛圍。
帳篷的另一端，十四正用力壓著那根手動泵的搖杆，那是一台用汽車燃油改造的過濾裝置，渾濁的地下酸水經過層層活性炭和生物膜的過濾，變成勉強能喝的淡水。
「我說老頭，這些圈圈框框能當飯吃嗎？」
「還是能讓這桶水變成毒死鐵鉗的毒藥？或者把那邊的廢電池變成炸彈？」
十四把一桶濾好的水重重放在地上。
十四比半年前壯實了一點，那件原本寬大的維修工制服已經有點緊繃了。
腰間仍然掛著那把螺絲刀匕首，但多了一個用某種變異獸皮縫製的工具包，裡面裝著這半年淘來的各種小玩意。
老人拿起剛放下的金屬棒，手裡一用勁，金屬棒擦著十四的耳邊釘在身後的木架上。
「蠢貨。」
老人的評價依舊簡潔有力。
「你想學殺人？外面的野狗都會殺人。」
「我教你們的是如何『構建』。學不會這個，你就是個拿著槍的猴子。」
老人對十四這孩子帶著些無奈的情緒。
十四縮了縮脖子，把那根金屬棒拔下來放在手旁的金屬柜上。嘴裡嘟囔著只有自己能聽懂的髒話，但手上的動作老實多了。
他知道這個老瘋子的脾氣，生怕下次這個棒子插在他哪個不太重要的器官上。
十三放下了手中的鐵片，視線從教學用的黑板上移開，落在了牆角的那張手繪地圖上，這是醫生自己根據記憶製成的。
他現在所在的地方被稱作「遺棄之島」，表面意義是神明遺棄的地方。
十三的愣神還沒持續太久。
「好了，理論課結束。」
老人脫下自己教書專用的衣服，換上了外出專用的衣服。
一件很陳舊的、沾滿了不明污漬拾荒夾克。
「書上都是死道理，實踐出真知。十四，帶上桶和鋸子。十三，睜大眼睛和耳朵。」
老人指了指十三，示意他去拿件趁手的工具。
「今天去材料堆，那裡昨天剛扔下來一批新鮮的......教具。教你們怎麼區分有機物和無機物。」
十三轉身走向工具架，手指掠過一排排冰冷的器械：骨鋸、擴張器、探針。
最終的手停在一把剔骨刀上。
目前KD最高的一個器械。
刀柄用某種合成樹脂材料製成，已經被之前的使用者磨出了符合手型的凹槽。
刀刃不是那種閃亮的金屬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經過多次酸洗後的啞光灰，有著些許細微的缺口，但是還能用！
他握住刀柄，拇指自然地按在刀背的受力點上。
這半年，幫著醫生做些雜活，偶爾醫生讓他自己動手。
這些器械多多少少都用過。
十三將剔骨刀插入腰間一個十四給淘來的皮鞘中。
醫生瞥了他一眼，念叨道：「很好，比某個還在糾結怎麼用虹吸管偷懶的蠢貨強。」
旁邊的十四把兩個帶著陳舊血跡的鐵桶踢得哐哐作響，聲音在帳篷里迴蕩，充滿了青春期特有的焦躁。
一腳將一個桶踢到十三腳邊，帶著明顯的情緒。
「接著吧，大學士。」十四將一個骨鋸扛在背上，像是個被迫上工的苦力。
十四嘴裡是不饒人的，「既然你那麼喜歡鑽研那些圈圈框框，一會扛大腿的活兒就交給你了。反正你力氣大，腦子還好使。」
十三點點頭表示贊同，彎腰提起腳邊的那個鐵桶，又走到十四身邊拿起另一個。
桶底一些乾涸的血塊還隨著十三的活動而運動。
三人走出來帳篷。
外面世界是一個嚴重的陰霾天，天空是一種病態的鉛紫色。
巨大的運輸飛艇像一隻放大版的鯨魚，在雲層上方緩慢移動。
「跟上。」
「今天運氣不錯。聽說那邊剛扔下來幾個硬貨。如果不快點，就讓變異狗和那些垃圾吃完了。」
醫生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們沿著一條用工業廢渣鋪成的小路向營地邊緣走去。
路邊的鐵絲網掛著幾具風乾的畸變體屍骸和糖霜蘋果。
這是用來警告外來者和營地人的路標。
偶爾有風，吹過那些空洞的胸腔，發出嗚嗚的低響。
十四走在隊伍最後，時不時停下來用腳尖踢一踢路邊的垃圾堆，眼神四處亂瞟，像是尋找沒被人發現的好東西。
「我去前面探探路。」
「上次在那邊看到幾個耗子洞，說不定能抓個活的加加餐。」
十四指著側方的一堆坍塌的混凝土板，難得主動請纓。
醫生沒回頭，只是冷哼一聲，表示了同意，「別把自己餵了就行。」
十三默默跟在醫生身後兩步的距離。
隨著幾人的前行，一個由屍體、廢棄義肢和工業垃圾堆砌而成的小山。
這就是「材料堆」。
「到了。」醫生停下腳步，伸伸手。
十三從腰包里掏出一個滿是劃痕的護目鏡。
醫生從十三手裡接過護目鏡戴上，說道：「這是你們的第一堂解剖實踐課，雖然環境簡陋了一些，但勝在素材豐富。」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具半埋在垃圾里的屍體，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
左半邊身體已經完全晶體化，在昏暗的天色下顯現出冰冷的藍光。
「看見了嗎？十三，這就是課上說的代價。」
「這是過度攝入藍冰的症狀，導致體液里的矽酸鹽飽和度極速升高。」
醫生迅速進入了教學狀態。
醫生一連串說出話後，繼續補充道：「這就是我想讓你們看到的，生物變成礦物的那一瞬間。十四那個蠢貨只想著抓那該死的老鼠。」
醫生對十四的行為表示不滿，隨後仰仰頭示意十三開始工作。
十三從腰包里拿出一雙還算乾淨的手套，然後抽出剔骨刀。
十三按照醫生教的方法，將自己的拇指指腹貼合著刀背，來及時調整下刀力度和角度。
屍體中的藍色晶體並非無序生長，遵循著醫生教的六方晶系的邏輯，在皮膚下編織成一張緻密的網。
在腦海中回憶著醫生教的知識。
要是下刀錯誤，整塊晶體連帶著肌肉都會爛成一團。
屏住呼吸，下刀！
刀鋒順著一道細密的紋理滑入。
「咔嚓！」
聲音清脆得如同冰面裂開一樣，整塊覆蓋在屍體左胸的藍色晶體甲殼應聲而起，與晶體下的皮膚組織分離。
像一副藍色的玻璃胸甲，帶著些許黏連的結締組織，翻轉著滑落在地。
「漂亮的解離。」
醫生湊了過來說道，已經帶上放大鏡的左眼幾乎都要貼在暴露的肌肉上。
沒有管那塊掉在地上的晶體，而是死死盯著那赤裸的創面。
「看到了嗎？肌肉纖維沒有斷裂，筋膜完整。」老人用鑷子撥弄了一下正在微微抽搐的暗藍色肌肉，發出「嘖嘖」讚嘆聲。
當然不忘嘲諷十四一下，「如果你像那個蠢貨一樣用鋸子，這會兒我們只能得到一堆玻璃渣和肉醬。」
他從一直背的標本箱裡取出一個透明的自封袋，用鑷子夾住一塊從肌肉間隙中滲出的、正在凝固的膠狀物，小心翼翼放進袋子裡。
「這是過飽和析出的矽酸鹽膠體。」
樣本袋被塞進十三的手裡，袋子裡的東西溫熱、滑膩，散發著一股燒焦塑料和腐爛海鮮混合的味道。
十三將泛上喉嚨的噁心感壓了下去。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習慣就好，比這噁心的多的是。」
十三把刀在屍體那條還算完好的褲子上蹭了蹭，擦掉上面殘留的藍色粉末，然後放回腰間的皮鞘。
「噁心！！」
十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站在幾米外的上風口，手裡的骨鋸無聊地在地上畫著圈。
看著一地的藍色晶體碎片和暴露出的肌肉，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我說，這玩意有什麼用啊。這死鬼要是肚子裡吞了金幣我也忍了。但他除了這身只會硌壞牙齒的藍皮，還有什麼？」
十四邊調侃邊踢了一腳帶來的鐵桶，發出一聲「哐當」響聲，驚飛了享用美食的蒼蠅。
「而且這味道......就像是把一條死魚塞進電池廠的排污管里，然後發酵一個月端到桌子上。」
十四捏著鼻子，聲音悶悶的，對二人的嗅覺系統表示懷疑，「趕緊的吧，再待下去我也要變異了。」
醫生轉過身看著十四，看的十四有些發毛。
「你的腦子裡除了那些能換過期罐頭的廢鐵，還能裝下一個字節的真理嗎？」
「這具屍體如果是活的，把他賣給那些神棍，最少值兩千個SPU，他的晶體化程度很好。」
醫生的語氣里充滿了對低智生物的寬容。
十三聽到後想到自己當時才值280，確實是個廉價的耗材。
老人用腳尖踢了踢那塊剝離下來的晶體胸甲。
「把它裝起來，這東西雖然脆，但確實是上好的絕緣材料。磨成粉還能做成研磨劑。」
十四撇了撇嘴，極不情願地拖著空桶走了出來。用兩根手指捏起晶體，像是捏著死老鼠一樣，嫌棄地放到桶里。
「也就這點用了。」十四嘟囔著，「希望這破玩意能換兩塊新電池。」
十三沒有參與進他們的討論中。
注意力被屍體胸腔內的一個細節所吸引。
剛才剝離晶體的過程中，注意到了這具屍體的肋骨並不是自然的灰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玉質感。
上面隱約刻寫著一些極其微小的符號。
這一定是人為雕刻的。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根肋骨。
醫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怎麼？發生什麼了？」
醫生的話打斷了他的動作，十三停下來回答道：「骨頭上有刻痕。」
然後指了指那根肋骨，繼續說道：「不是天然生長的，是......上課時提到的符文。」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迅速俯下身，放大鏡都快懟到骨頭上了。
「見鬼......」醫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微雕蝕刻技術......還是用高能雷射做的。」
醫生咋舌說道：「技術不錯，這肯定不是普通的流浪漢。應該是從上面扔下來的。」
指了指頭頂的天空。
醫生的機械油像是一層軟骨，填補了原先的那些較為破碎的斷面。
這種感覺違背了十三原有的常識，這種舒適感給他一種不真實感，還有一種危險的錯覺。
他將重心緩慢地切換了兩三次，確認了這個老人技藝確實高超。
「確實牛逼。」十三心想。
那個駝背的身影正忙碌地把各種導線連接到一台還算完整的示波器上，那雙枯瘦的手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但他眼裡的狂熱已經褪去。
一種剛才做手術時出現的專注重新出現在臉上。
老人記錄完數據，走到一旁的柜子翻找起來。
過了好一會，拿著一個金屬項圈走到十三身旁。
「嘿，小伙子。接下來的時間，你就做我的實習生來還債吧。」
老人說著將項圈遞出來。
十三看著那個金屬項圈，內側有著一排微小的金屬探針和一根天線。
門口一直守著的孩子衝到十三和老人之間，警惕地望著老人，生怕他做出過激的行動。
老人打量了一下瘦小的孩子，「瘦巴巴的，也留下吧。」
隨後強行越過孩子的身子，將項圈遞向十三，「戴上它，這是實習期的必要裝備。」
等待十三接過項圈後，才滿意點點頭。
繼續說道：「然後把那邊架子上的標本瓶按照標籤顏色分類，紅色和藍色的放在一起，綠色的單獨放。」
老人說完就轉回去，繼續處理著自己的數據。
孩子從十三手裡抓過那個項圈，動作粗魯地在手裡翻轉，指甲在那排探針上快速刮過，發出令人不適的「滋滋」聲。
「這玩意沉得像個死人用的鐐銬。」
孩子撇了撇嘴，那股市儈勁兒又冒了出來，掩蓋了眼裡殘留的警惕，「要是賣給營地里收廢品的，應該能換半罐乾淨的潤滑脂。」
他隨手把項圈扔回給十三，眼裡帶著對老人的妥協，和對十三自作主張的無奈。
十三接過項圈，冰冷的金屬貼上脖頸後，毛孔收縮，汗毛直立。
隨著「咔噠」一聲鎖扣閉合的脆響，脖頸後方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那排探針刺破了表皮，同時示波器的屏幕上，那條原本平直的綠色光線猛地跳動了一下，隨後迅速收束成一條規律起伏的曲線。
項圈自帶的天線傳送著數據。
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十三心臟的跳動。
「完美的曲線......」
老人盯著屏幕，喉嚨里發出一種咯痰的滿足聲。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自己的新助手，手指已經在旋鈕上飛快地轉動，校準著參數。
「別傻愣著！那些標本不會自己長腳進行分類。」老人一邊翻著一本厚重的筆記本，一邊對兩人說道。
「那些綠標的，是從死潮里撈出的畸變體臟器，要是讓他們碰到紅標的活體溶劑，會炸掉的。」
孩子縮了縮脖子，看了十三一眼，然後不情願地走向那個金屬柜子。
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大小不一的玻璃瓶，渾濁的防腐液中浸泡著各種令人作嘔的生物組織。
長著眼球的肌肉纖維、像是某種軟體動物觸鬚般糾纏在一起的神經束，以及一些完全無法辨認的肉塊。
十三拖著剛剛做完手術的左腿，走到架子前，他強化後的聽覺能聽出瓶子裡不同的聲音。
綠標瓶子裡傳來的是死寂；藍標瓶子裡偶爾有氣泡破裂的輕響；而那些綠標瓶子......
十三的手指碰上一個貼著綠色標籤的瓶子時，指尖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
這不是死肉......
是一顆只有拇指大小、長滿了黑色絨毛的心臟，伴隨著十三心跳的頻率，以一模一樣的頻率搏動。
「咚......咚......」
「太邪門了。」十三不敢多想，快速按照要求將不同標籤的玻璃瓶分類。
接下來的時間，十三和十四（老人覺得叫孩子為十四很順嘴）負責幫著老人打下手。
髒亂的帳篷在十三的打理下變得條理，又整潔。
老人閒暇的時候還拉著兩個人學習，頗為享受這種教書育人的感覺，十四對學習不感興趣，常常上課的時候把玩自己從外面找到的「好東西」。
十三知道知識的寶貴之處，雖然這些知識中有著絕對禁忌的內容，仍然全部吸納進自己空空蕩蕩的大腦中。
半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最精確的度量衡就是十三脖子上那圈皮膚角質層的變化。
金屬項圈內側的探針像是一群找到了長期宿主的寄生蟲，已經完全與十三建立了穩定的共生關係。
最初那種刺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的、低頻的電流嗡鳴。
帳篷內的空氣比原來清新了一些。
「別把這種結構想成聖殿裡那種騙人的神聖幾何。」
醫生那根磨得鋥亮的金屬棒敲在生鏽鐵板上，鐵板上畫著的並非符籙，而是一個六邊形的苯形結構，旁邊還潦草地標註著幾個舊時代的化學鍵符號。
「這玩意兒叫做穩定性。不像那些所謂的『神性恩賜』，稍微有點熱量波動就炸得你親媽都不認識。那群老不死的就不懂這個。」
十三坐在一張由廢棄輪胎和電纜編織而成的墊子上，手裡握著一塊更小的鐵片和一根小金屬棒。
他仔細聽著醫生的講解，默默地在自己的鐵皮上復刻著那個圖案。
「結構......很穩。」十三低聲說道，這半年他說話的時間不多，大多都是在聽醫生罵他笨。
所以他就少說話，多數時間都在心裡吐槽。
「不像我們。」十三補了一句。
醫生咧開嘴笑了笑，對他的回答很滿意。
「沒錯，確實不像我們這種隨時都會爛掉的碳基垃圾。」
「神術要想穩定，得燒掉成噸的SPU，得獻祭掉眼球。但這東西，存在就是穩定的。」
老人放下自己手中的金屬棒。
「嘖！」
一聲不耐煩的咂舌聲打斷了平和的學習氛圍。
帳篷的另一端，十四正用力壓著那根手動泵的搖杆，那是一台用汽車燃油改造的過濾裝置，渾濁的地下酸水經過層層活性炭和生物膜的過濾，變成勉強能喝的淡水。
「我說老頭，這些圈圈框框能當飯吃嗎？」
「還是能讓這桶水變成毒死鐵鉗的毒藥？或者把那邊的廢電池變成炸彈？」
十四把一桶濾好的水重重放在地上。
十四比半年前壯實了一點，那件原本寬大的維修工制服已經有點緊繃了。
腰間仍然掛著那把螺絲刀匕首，但多了一個用某種變異獸皮縫製的工具包，裡面裝著這半年淘來的各種小玩意。
老人拿起剛放下的金屬棒，手裡一用勁，金屬棒擦著十四的耳邊釘在身後的木架上。
「蠢貨。」
老人的評價依舊簡潔有力。
「你想學殺人？外面的野狗都會殺人。」
「我教你們的是如何『構建』。學不會這個，你就是個拿著槍的猴子。」
老人對十四這孩子帶著些無奈的情緒。
十四縮了縮脖子，把那根金屬棒拔下來放在手旁的金屬柜上。嘴裡嘟囔著只有自己能聽懂的髒話，但手上的動作老實多了。
他知道這個老瘋子的脾氣，生怕下次這個棒子插在他哪個不太重要的器官上。
十三放下了手中的鐵片，視線從教學用的黑板上移開，落在了牆角的那張手繪地圖上，這是醫生自己根據記憶製成的。
他現在所在的地方被稱作「遺棄之島」，表面意義是神明遺棄的地方。
十三的愣神還沒持續太久。
「好了，理論課結束。」
老人脫下自己教書專用的衣服，換上了外出專用的衣服。
一件很陳舊的、沾滿了不明污漬拾荒夾克。
「書上都是死道理，實踐出真知。十四，帶上桶和鋸子。十三，睜大眼睛和耳朵。」
老人指了指十三，示意他去拿件趁手的工具。
「今天去材料堆，那裡昨天剛扔下來一批新鮮的......教具。教你們怎麼區分有機物和無機物。」
十三轉身走向工具架，手指掠過一排排冰冷的器械：骨鋸、擴張器、探針。
最終的手停在一把剔骨刀上。
目前KD最高的一個器械。
刀柄用某種合成樹脂材料製成，已經被之前的使用者磨出了符合手型的凹槽。
刀刃不是那種閃亮的金屬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經過多次酸洗後的啞光灰，有著些許細微的缺口，但是還能用！
他握住刀柄，拇指自然地按在刀背的受力點上。
這半年，幫著醫生做些雜活，偶爾醫生讓他自己動手。
這些器械多多少少都用過。
十三將剔骨刀插入腰間一個十四給淘來的皮鞘中。
醫生瞥了他一眼，念叨道：「很好，比某個還在糾結怎麼用虹吸管偷懶的蠢貨強。」
旁邊的十四把兩個帶著陳舊血跡的鐵桶踢得哐哐作響，聲音在帳篷里迴蕩，充滿了青春期特有的焦躁。
一腳將一個桶踢到十三腳邊，帶著明顯的情緒。
「接著吧，大學士。」十四將一個骨鋸扛在背上，像是個被迫上工的苦力。
十四嘴裡是不饒人的，「既然你那麼喜歡鑽研那些圈圈框框，一會扛大腿的活兒就交給你了。反正你力氣大，腦子還好使。」
十三點點頭表示贊同，彎腰提起腳邊的那個鐵桶，又走到十四身邊拿起另一個。
桶底一些乾涸的血塊還隨著十三的活動而運動。
三人走出來帳篷。
外面世界是一個嚴重的陰霾天，天空是一種病態的鉛紫色。
巨大的運輸飛艇像一隻放大版的鯨魚，在雲層上方緩慢移動。
「跟上。」
「今天運氣不錯。聽說那邊剛扔下來幾個硬貨。如果不快點，就讓變異狗和那些垃圾吃完了。」
醫生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們沿著一條用工業廢渣鋪成的小路向營地邊緣走去。
路邊的鐵絲網掛著幾具風乾的畸變體屍骸和糖霜蘋果。
這是用來警告外來者和營地人的路標。
偶爾有風，吹過那些空洞的胸腔，發出嗚嗚的低響。
十四走在隊伍最後，時不時停下來用腳尖踢一踢路邊的垃圾堆，眼神四處亂瞟，像是尋找沒被人發現的好東西。
「我去前面探探路。」
「上次在那邊看到幾個耗子洞，說不定能抓個活的加加餐。」
十四指著側方的一堆坍塌的混凝土板，難得主動請纓。
醫生沒回頭，只是冷哼一聲，表示了同意，「別把自己餵了就行。」
十三默默跟在醫生身後兩步的距離。
隨著幾人的前行，一個由屍體、廢棄義肢和工業垃圾堆砌而成的小山。
這就是「材料堆」。
「到了。」醫生停下腳步，伸伸手。
十三從腰包里掏出一個滿是劃痕的護目鏡。
醫生從十三手裡接過護目鏡戴上，說道：「這是你們的第一堂解剖實踐課，雖然環境簡陋了一些，但勝在素材豐富。」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具半埋在垃圾里的屍體，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
左半邊身體已經完全晶體化，在昏暗的天色下顯現出冰冷的藍光。
「看見了嗎？十三，這就是課上說的代價。」
「這是過度攝入藍冰的症狀，導致體液里的矽酸鹽飽和度極速升高。」
醫生迅速進入了教學狀態。
醫生一連串說出話後，繼續補充道：「這就是我想讓你們看到的，生物變成礦物的那一瞬間。十四那個蠢貨只想著抓那該死的老鼠。」
醫生對十四的行為表示不滿，隨後仰仰頭示意十三開始工作。
十三從腰包里拿出一雙還算乾淨的手套，然後抽出剔骨刀。
十三按照醫生教的方法，將自己的拇指指腹貼合著刀背，來及時調整下刀力度和角度。
屍體中的藍色晶體並非無序生長，遵循著醫生教的六方晶系的邏輯，在皮膚下編織成一張緻密的網。
在腦海中回憶著醫生教的知識。
要是下刀錯誤，整塊晶體連帶著肌肉都會爛成一團。
屏住呼吸，下刀！
刀鋒順著一道細密的紋理滑入。
「咔嚓！」
聲音清脆得如同冰面裂開一樣，整塊覆蓋在屍體左胸的藍色晶體甲殼應聲而起，與晶體下的皮膚組織分離。
像一副藍色的玻璃胸甲，帶著些許黏連的結締組織，翻轉著滑落在地。
「漂亮的解離。」
醫生湊了過來說道，已經帶上放大鏡的左眼幾乎都要貼在暴露的肌肉上。
沒有管那塊掉在地上的晶體，而是死死盯著那赤裸的創面。
「看到了嗎？肌肉纖維沒有斷裂，筋膜完整。」老人用鑷子撥弄了一下正在微微抽搐的暗藍色肌肉，發出「嘖嘖」讚嘆聲。
當然不忘嘲諷十四一下，「如果你像那個蠢貨一樣用鋸子，這會兒我們只能得到一堆玻璃渣和肉醬。」
他從一直背的標本箱裡取出一個透明的自封袋，用鑷子夾住一塊從肌肉間隙中滲出的、正在凝固的膠狀物，小心翼翼放進袋子裡。
「這是過飽和析出的矽酸鹽膠體。」
樣本袋被塞進十三的手裡，袋子裡的東西溫熱、滑膩，散發著一股燒焦塑料和腐爛海鮮混合的味道。
十三將泛上喉嚨的噁心感壓了下去。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習慣就好，比這噁心的多的是。」
十三把刀在屍體那條還算完好的褲子上蹭了蹭，擦掉上面殘留的藍色粉末，然後放回腰間的皮鞘。
「噁心！！」
十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站在幾米外的上風口，手裡的骨鋸無聊地在地上畫著圈。
看著一地的藍色晶體碎片和暴露出的肌肉，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我說，這玩意有什麼用啊。這死鬼要是肚子裡吞了金幣我也忍了。但他除了這身只會硌壞牙齒的藍皮，還有什麼？」
十四邊調侃邊踢了一腳帶來的鐵桶，發出一聲「哐當」響聲，驚飛了享用美食的蒼蠅。
「而且這味道......就像是把一條死魚塞進電池廠的排污管里，然後發酵一個月端到桌子上。」
十四捏著鼻子，聲音悶悶的，對二人的嗅覺系統表示懷疑，「趕緊的吧，再待下去我也要變異了。」
醫生轉過身看著十四，看的十四有些發毛。
「你的腦子裡除了那些能換過期罐頭的廢鐵，還能裝下一個字節的真理嗎？」
「這具屍體如果是活的，把他賣給那些神棍，最少值兩千個SPU，他的晶體化程度很好。」
醫生的語氣里充滿了對低智生物的寬容。
十三聽到後想到自己當時才值280，確實是個廉價的耗材。
老人用腳尖踢了踢那塊剝離下來的晶體胸甲。
「把它裝起來，這東西雖然脆，但確實是上好的絕緣材料。磨成粉還能做成研磨劑。」
十四撇了撇嘴，極不情願地拖著空桶走了出來。用兩根手指捏起晶體，像是捏著死老鼠一樣，嫌棄地放到桶里。
「也就這點用了。」十四嘟囔著，「希望這破玩意能換兩塊新電池。」
十三沒有參與進他們的討論中。
注意力被屍體胸腔內的一個細節所吸引。
剛才剝離晶體的過程中，注意到了這具屍體的肋骨並不是自然的灰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玉質感。
上面隱約刻寫著一些極其微小的符號。
這一定是人為雕刻的。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根肋骨。
醫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怎麼？發生什麼了？」
醫生的話打斷了他的動作，十三停下來回答道：「骨頭上有刻痕。」
然後指了指那根肋骨，繼續說道：「不是天然生長的，是......上課時提到的符文。」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迅速俯下身，放大鏡都快懟到骨頭上了。
「見鬼......」醫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微雕蝕刻技術......還是用高能雷射做的。」
醫生咋舌說道：「技術不錯，這肯定不是普通的流浪漢。應該是從上面扔下來的。」
指了指頭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