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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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門口,一個空罐頭盒在地上彈跳了兩下,最終撞向孩子那雙橡膠鞋。

  「別動手,別動手,大爺。」

  孩子沒有任何遲疑,那雙剛才還在緊握匕首的手此刻已經高高舉起,甚至還帶著一種近乎滑稽的顫抖。

  他的脊背瞬間就塌了下去,整個人縮小了一圈,仿佛要讓自己看起來毫無威脅。

  「小的就是路過,聞著您這兒的香肉味兒,肚子裡的那點饞蟲實在是不聽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緩慢地把那個罐頭盒踢開。

  那個被稱為「鐵鉗」的男人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的左腿被一根粗糙的液壓杆取代,活塞在運動時噴出灰黑色的油霧,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沉悶的氣動聲。

  他全身上下灌滿了各種從廢墟里扒出來的金屬垃圾,齒輪護肩、鏈條腰帶以及手裡那把滴著黑色油污的巨型鉗子。

  鐵鉗停在距離兩人三米遠的地方,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在十三和孩子身上掃視,他的鼻翼抽動著,貪婪地嗅著空氣中的味道。

  「又是兩隻從腸子裡爬出來的臭蟲。」

  鐵鉗抬起那根沉重的扳手,進行著隨意的指點。

  「小的那個太瘦,全是骨頭架子,扔進鍋里都熬不住二兩油。倒是後面那個......」

  那根鉗子指向了十三。

  十三的那條傷腿本能地想要後退,但想起孩子的叮囑,還是站在原地。

  鐵鉗的視線在十三那被金屬管粗暴固定的左腳上停留了兩秒,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嗤笑。

  「腿廢了?除了拆了賣給那群食屍鬼作肥料,也就只剩下這身皮還能做兩雙靴子。」

  他向前邁了一步,液壓腿在碎石地上踩出了一個深坑。

  在用物理壓迫來試探二人的底線。

  「規矩懂嗎?進這裡得交進門稅。要麼留下點零件,要麼......」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個正在火堆上滴油的烤架。

  孩子的身體抖更厲害,但那雙低垂的眼睛卻閃過冷光。

  他把手伸進懷裡。

  「懂......懂規矩。咱們這種爛命,哪敢髒了大爺的手。」

  他顫顫巍巍地掏出了一個以前搜刮到的戰術腰包,是個次品。

  「剛才在海灘上撿了個這玩意,本來想留著給自己裝點爛骨頭。既然大爺您這麼說了,這就是孝敬您的。」

  他雙手捧著那個空癟的腰包,卑微地向前遞了遞。

  十三能聽到廢墟後面拉動槍栓的輕微金屬撞擊聲,也能聽到鐵鉗鼻孔里逐漸加重的呼吸聲。

  鐵鉗沒有立刻去接,他眯起眼睛,評估是不是有陷阱。

  最終貪婪戰勝了多疑,猛地伸出鉗子將那個腰包抓過,力道之大差點將孩子也拽倒在地。

  「算你小子識相。」

  鐵鉗哼了一聲,粗暴地把腰包塞進自己的皮帶里。

  那隻鉗子垂了下來,敲擊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哐當」聲。

  「進去吧,別往中心區湊,那裡不是你們這種臭蟲應該待的地方。」

  他做出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隨後轉身走向那個火堆,似乎已經對這兩具沒有油水的人失去了興趣。

  十三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那顆藏了很久的微型電池,遞給孩子。

  孩子看到十三遞過來的電池,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奪過來塞進自己懷裡。

  眼裡多了對十三懂事的讚賞。

  二人在營地的外圍區域裡轉悠著。

  孩子正在尋找著藏身的地方,一個影子覆蓋了十三那雙勉強聚焦的眼睛。

  那是一個從防雨布和舊電路板搭建的帳篷里擠出的畸形輪廓,老人的脊椎嚴重側彎。

  穿著一件顏色斑駁的長袍,上面沾染著不僅有油污,還有大片乾涸的、呈現出不同色澤的化學試劑痕跡。

  周圍的空氣出現了一股刺鼻的氣味,一種乾淨的味道,殺死了四周惡臭的氣味。

  來人的手裡捏著一把長鑷子,尖端還殘留著一滴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他的目光越過了手持利刃、滿臉戒備的孩子,直接像釘子一樣釘在十三的左腿上。

  一種審視標本的眼神。

  「有意思。」

  老人的聲音沙啞中帶著老人固有的顫抖,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枯黃色的牙齒。

  「沒有神術加固的痕跡......沒有符文烙印......純粹的物理固定。」

  他向前挪動兩步,那種步伐帶著一種不協調的輕盈。

  孩子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那種恐懼比那個「鐵鉗」還要深。

  「小伙子,你那條腿......是你自己拼起來的?」

  老人沒有等待十三的回答,他的視線似乎能直視下面的骨骼,「那種角度,那種力學分布......很像是舊時代戰場急救手冊里的那種方法,粗糙但是......有效。」

  他停下了腳步,一個剛好在孩子的攻擊範圍之外,又能讓十三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藥劑味。

  「過來讓我看看。我這裡沒有那種需要獻祭半個肝臟才能發動的神術,但我有真正的機械油......能讓你感受不到骨頭在磨擦的高級貨。」

  他舉起手中的鑷子,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鑷子上的那滴液體滴落在地面,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冒出一縷白煙。

  十三站在原地,他的聽覺捕捉到帳篷里傳來的聲音,一種規律的、充滿機械質感的嗡嗡聲。

  這像是一個實驗室。

  孩子緊緊地拽了拽十三的衣角,力道大得有些失控,用眼神瘋狂示意:快走,這個老東西比吃人的怪物還可怕。

  但十三沒有動,老人雖然瘦弱,但是那隻手卻異常穩定,沒有任何震顫。

  十三的左腿也傳來了一陣尖痛,那是傷口發炎的信號,如果不處理,這條腿最終會壞死。

  「繼續賭一把還是穩一把?」

  但一個現實是,瘸了腿後的結果很好猜。

  「哪有賭徒天天輸。」十三心想。

  「......代價。」

  十三直截了當地問出。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類似氣喘的笑聲,他似乎對十三的反應很滿意。

  「代價?哦,當然,當然......能量守恆,多麼美妙的舊日法則。」

  老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我不需要你的SPU,那種用痛苦鑄成的貨幣對我來說一文不值,我只要......一點點樣本。」

  他用鑷子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圓,「一點沒有被那些神佛污染的、純淨的生物樣本。比如......你這種能給自己做簡易手術的神經組織。」

  十三沒有理會孩子那只在背後瘋狂戳刺的手肘,也沒有回應那個隱晦的「抹脖子」警告。

  他最終選擇了賭博,他沒有什麼不能失去的了。

  十三向前邁了一步,抬起那隻布滿乾涸血跡和污垢的左手,手腕處靜脈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紫色。

  「一管血。」

  聲音從乾裂的喉嚨里擠出來,「......換一次傷口清創。」

  老人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了一下,閃爍出興奮,「血?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老人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在這裡,血比水都便宜,我不要那種流淌著神恩的髒東西。」

  十三的聽覺鎖定了帳篷中的那台機器的噪音,一種軸承因缺乏潤滑發出的尖嘯,頻率中有著微小的波動。

  「你的機器......」十三喘了一口氣,「軸承磨損了,所以聲音不對。」

  空氣凝固了半秒,老人的表情從貪婪轉向了錯愕,隨即被一種狂喜所取代。

  那是一種找到了能夠理解自己那套被世界遺棄的同類的狂喜。

  「你也聽到了,對吧!」老人猛地湊近,那股刺鼻的福馬林味幾乎要把人熏暈。

  「我就知道,那幫只會念經的蠢貨根本不懂什麼叫共振!他們只會說那是『機魂不悅』,去他媽的機魂!」

  他一把抓住十三的手腕,雖然瘦弱,但力氣很大。

  「成交!進來!快進來!」


  老人像是怕十三反悔,大力將他拽向那個散發出化學氣味的入口。

  孩子在後面猶豫了一下,最終咬咬牙、跺跺腳,像是個不得不跟著賭徒下注的保鏢一樣跟了上去。

  帳篷的帘子被掀開,世界被切割成兩半。

  外面是充滿腐爛、海腥味和輻射的廢土;裡面是一個用廢銅爛鐵和玻璃器皿強行搭建起來的、名為「科學」的避難所。

  光源並非依靠那種常見的燃燒油脂或神術符文的暖光,而是幾根貼在貨櫃鐵壁上的舊時代冷光燈管,發出不穩定的頻閃。

  空間並不小,但是地上堆滿了各種拆解到一半的電子垃圾、浸泡在渾濁液里的生物標本瓶,以及那一排排用手寫標籤標記的試劑管。

  最引人注意的是角落裡那台正在轟鳴的機器,外殼已經被拆掉,露出了裡面高速旋轉的轉子和裸露的線圈。

  旁邊擺放著幾本封皮已經爛掉的紙質書籍,那不是經書。

  而是《基礎物理學》和《解剖學圖譜》,這是真正的禁書。

  「坐下,只要別碰到我的瓶子。」

  老人踢開了一個裝滿著暗綠色液體的塑料桶,指了指一張邊緣已經磨出了金屬光澤的手術台。

  十三艱難地挪動著步子,在那張冰冷的金屬台上坐下,左腿平伸,那種感覺讓他打了個寒顫。

  老人沒有立刻去拿採血針,而是轉身在一個雜亂的架子上翻找著什麼。瓶瓶罐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你知道嗎?小伙子。」老人的背影里在冷光下投射出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背影。

  「他們說我是瘋子,說我褻瀆了完美!哈哈哈!看看他們現在的樣子,渾身長滿著觸手,那是對人類的褻瀆。」

  十三不明白醫生為什麼說了這麼一段莫名其妙的東西。

  他轉過身,手裡多了一個巨大的、帶有玻璃刻度的舊式注射劑,針頭粗得像是用來給大象注射的。

  但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另一隻手裡拿著的東西,那是一個裝著透明油狀液體的無標籤玻璃瓶。

  「現在,讓我們看看你的血有多乾淨?」

  老人逼近了,那根粗大的針頭對準了十三的靜脈。

  孩子站在帳篷口,隨時準備拔刀,在擔心這一針下去,這個臨時盟友會不會直接成為標本的一員。

  「噗嗤!」

  針頭刺破皮膚的聲音不大,但是十三還是能捕捉到,暗紅色的血液流入玻璃管中。

  暗紅色的血液在某種不可見的、源自未知的活性激發下,玻璃壁上泛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如同深海磷蝦般的幽藍色螢光。

  老人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了,瞳孔過度聚焦,沒有發出驚嘆聲。

  所有的狂熱被他死死壓制著,保持著手部的穩定。

  「......生物冷光。」

  「不是那種廉價的輻射反應。」

  「這是內源性的,你的細胞在呼吸,哪怕離開了身體......它們還在呼吸。」

  抽血完畢,老人極其小心地將托盤推到了離心機旁邊的陰影里,用一塊黑布蓋著。

  隨後他轉過身,戴上了一隻只有在舊時代影像資料里才能看到的單片放大鏡,臉上變成醫生般的職業冷漠。

  「腿!」

  簡短的指令,沒有多餘的詢問。

  十三將左腿平移到那塊冰冷的金屬台上,綁在腿上的破布被一把極薄的手術刀剪開。

  隨著布條落地,那根生鏽的金屬管和下面已經開始化膿的、腫脹成紫黑色的腳踝暴露在慘白的燈光下。

  傷口邊緣的肉已經呈現出一種類似煮熟蛋白的灰白色壞死狀,黃綠色的組織液混合著半凝固的血痂,散發出惡臭味。

  老人沒有嫌棄的表情,拿起一把表面斑駁,但刃口被磨得鋥亮的彎頭手術刀,另一隻手抓起一瓶沒有任何標籤的棕色液體。

  「這會很疼。」

  「但我建議你閉嘴,因為我不喜歡工作時有人大叫。」

  十三聽著這句熟悉的話,心想所有的醫生都這樣嗎?

  話音剛落,棕色的液體傾倒而下,接觸皮膚的一瞬間,無數綿密的白色泡沫在傷口處炸開。


  痛覺信號變成了一根燒紅的鋼針直接插進了十三的大腦中。

  十三的雙手死死扣住手術台邊緣,指甲在鐵板上刮出牙酸的聲響,肌肉像通電般痙攣,汗水像不要錢一樣滑落。

  他的臉部表情完全失控,鼻涕眼淚全部流了出來,喉嚨里發出了不斷的悶響。

  心裡只有一句話,「不早說這麼痛。」

  老人的手穩如磐石。

  手術刀切入壞死組織的聲音極其輕微,像是在切開一塊放置過久的奶酪。

  每一次下刀都有爛肉被精準剃下,露出下方健康的肌理。

  「結構完整,骨膜沒有撕裂。」老人一邊操作,一邊自言自語,「沒有那些噁心的菌絲寄生,也沒有金屬化增生......乾淨得就像是教科書。」

  他用鑷子夾出一塊碎骨,隨後扔進旁邊的金屬盤裡。

  站在門口的孩子,握著匕首的手稍微鬆了一些,目光掃視著二人。

  一個能面不改色給人雕刻的瘋子,一個能忍受住不出聲的瘋子。

  兩個瘋子。

  孩子點點頭,還是自己最正常。

  老人放下刀,拿起那個裝著「真正的機械油」的玻璃瓶,一種透明的、帶有淡淡薄荷味的粘稠液體。

  他將其塗抹在暴露的骨骼連接處,然後熟練地用夾板和新的繃帶進行固定。

  「不想變成那種走路像鴨子的跛子,就得學會怎麼讓骨頭滑進它該去的地方。」

  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復位聲,那條腿隨後被包裹成了一個白色的繭。

  老人摘下那片放大鏡,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轉過身,科學的狂熱開始壓過剛才的職業冷漠。

  「你的腿保住了。」

  他用那個沾著血的手指指了指十三,又指了指那個蓋著黑布的托盤。

  「但那管血......不夠付我的手術費,我也許需要.....更多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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