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石籠
林墟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脫出來。
不是甦醒，是撕裂。像一隻手從沸騰的油鍋底部硬生生撈出來，指縫間還夾著四種顏色的火焰。赤紅、漆黑、電藍、冰白——它們在他的經脈中狂奔，互相撕咬，每一次碰撞都在他的骨骼上刻下新的裂紋。
意志牢牆在他意識深處劇烈震顫。
不是一道裂紋。是整面牆都在碎。西北角那個被鏡中人記住的薄弱點已經擴大成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暗色的氣息正從窟窿中滲出來，像腐水從堤壩的缺口外溢。林墟將殘存的意志之火灌入窟窿，堵住了滲透，但牢牆其他位置又裂開了三道新的縫隙。
【意志牢牆完整度：31%】
系統的提示冰冷地浮現在腦海中。
他沒有時間去想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膝蓋下面是碎石。掌心下面也是碎石。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剛才那個跪地撐手的姿勢，四種神力在體表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燒乾燈油的燈。
右手在抖。
不是疲勞的顫抖。是那種從骨髓深處傳出來的、不受控制的痙攣。暗金色的紋路從手背蔓延到了小臂中段，比剛才又往上爬了一寸。紋路的邊緣在皮膚下微微跳動，和他的心跳不同步。
他把那隻手攥成拳頭。
抖得更厲害了。
他鬆開。
深吸了一口氣——不對，不能深吸。後背有傷。剛才那波失控的神力衝擊波從他體內爆發時，震碎了他後背鎧甲的一部分，碎片嵌入了皮肉。現在每一次呼吸，碎片都在傷口裡磨。
他把呼吸放淺，用左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
左臂傳來一陣鈍痛。不是骨折，但也差不多了。剛才鏡中人試探性奪舍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失去了對神力的控制，四種力量同時向外爆發，他的左臂承受了凜冬之力和燃燼之力互相衝撞的餘波。骨頭沒斷，但裂了。
他站直了。
碗狀開闊地的全貌映入眼帘。
四面是崖壁和落石堆，最高處有十五丈，最低處也有七八丈。北側崖壁的中段已經坍塌，碎石堆成了一道斜坡，但坡度太陡，以他現在的狀態爬不上去。南側崖壁的崩塌更嚴重——那是他失控時的衝擊波造成的。整面崖壁從中段到深處全部垮了，數萬噸碎石封死了通往峽谷出口的通道。
他把自己關在了籠子裡。
和三百名燃燼精銳，以及兩名准神級千人隊長。
三百名暗紅鎧甲的士兵已經完成了整隊。兩個方陣，盾牌手在外，長槍手在內，陣型緊密。沒有慌亂，沒有潰散。這是千人隊的精銳核心，不是那些被安魂香壓制恐懼的炮灰。
兩面戰旗在方陣前方豎著。一面繡著燃燼火焰紋章，旗下站著一個手持戰錘的魁梧身影——「熔岩」。另一面繡著交叉戰錘，旗下站著一個雙手懸空、掌心凝聚暗金光芒的瘦高身影——「灰燼」。
兩名准神級千人隊長。
他們沒有立刻進攻。
林墟看到了熔岩的眼神。不是輕蔑，不是狂熱，是一種冷靜的、評估獵物的目光。剛才那波混沌神力衝擊波，他們也感受到了。他們知道面前這個人不正常。
不正常意味著不可預測。不可預測意味著危險。
所以他們選擇了最穩妥的戰術。
三百精銳分成兩翼，緩緩向林墟的方向包抄。不急，不快，像兩把鉗子慢慢合攏。熔岩舉著戰錘走在左翼前方，灰燼退到右翼後方，掌心的暗金光芒越來越亮——他在蓄力。
消耗。
在這個封死的空間裡，時間站在他們一邊。
林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熔岩，近戰型。戰錘上附著的神力厚重沉悶，是那種把所有能量都壓縮在武器上一錘定音的打法。防禦高，爆發強，但移動慢。
灰燼，遠程型。掌心的暗金光芒凝聚方式和燃燼常見的火焰術不同——更集中，更精準，像是某種定點轟擊。輸出穩定，但近身後施展不開。
一前一後。一近一遠。一守一攻。
標準的配合陣型。
林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暗金紋路在皮膚下跳動，手指還在痙攣。
他攥了攥拳。
抖。
鬆開。
還是抖。
他不能拖。
牢牆每一息都在碎裂。鏡中人在裂縫後面注視著他，沒有動——它不需要動。它只需要等。等他再虛弱一分，等牢牆再碎一寸，等他的意志之火在戰鬥的消耗中黯淡下去。然後它會從西北角那個窟窿鑽進來，像上次一樣，一寸一寸地侵占他的身體。
他也不能用大範圍神術。
開闊地四周的崖壁已經被剛才的衝擊波震鬆了。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岩層在微微顫動，那種顫動不是餘震，是結構性的鬆動。再來一次大規模的能量釋放，整個碗狀空間都會塌下來。
他會和三百個敵人一起埋在裡面。
最小的力量。最精準的控制。最短的時間。
林墟的目光鎖定了兩名千人隊長之間的縫隙。
大約二十步。
他動了。
不是衝鋒。是一種介於行走和奔跑之間的速度——快到讓包抄的兩翼來不及合攏，慢到讓他能控制住體內翻湧的四種神力。每一步落地，他都能感覺到腳下的碎石在四種神力的餘波中龜裂。
熔岩反應很快。
戰錘高舉，暗金色的神力在錘頭凝聚，整個人像一座移動的鐵塔橫移過來，截住了林墟的路線。不是劈砸，是橫掃——錘頭劃出一道弧線，攜帶著沉悶的氣浪，封死了林墟前進方向的左半邊。
林墟沒有躲。
凜冬之力從左臂湧出，在前臂凝成一面冰盾。不厚，大約兩指寬，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冰晶紋路。
戰錘砸在冰盾上。
冰盾碎了。
不是裂開，是炸成了漫天的冰屑。熔岩的力量遠超預估——不，不是超出預估，是他的凜冬之力不穩定。牢牆31%的完整度意味著他對每一種神力的控制精度都在下降。冰盾的厚度只有他預期的六成。
衝擊力從左臂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脊椎。他聽到了左臂骨骼發出的聲音——不是「咔嚓」的斷裂聲，是「嘎吱」的碎裂聲。骨裂。從肘部到腕部，至少三處。
但他要的就是這一擊。
衝擊力的反彈將他的身體向右推出去。他沒有抵抗這股力量，而是順著它的方向旋轉了半圈，整個人像一支被弓弦彈出的箭，貼著地面滑向灰燼的方向。
灰燼的臉色變了。
掌心的暗金光芒已經蓄到了頂點，但林墟離他只有五步——這個距離，遠程轟擊的爆炸半徑會把他自己也炸進去。他被迫中斷蓄力，雙掌合攏，暗金光芒在指縫間壓縮成一道窄刃，向林墟劈下。
近戰。
林墟要的就是這個。
陰影之力從他的右臂湧出，在兩人之間凝成一團漆黑的霧。不是攻擊，是遮蔽。灰燼的窄刃劈入黑霧中，切開了霧氣，但也失去了視線。
半息。
只有半息的窗口。
雷霆之力在林墟的右拳上炸開。不是包裹，是灌注——電藍色的弧光從指關節滲入肌肉纖維，強化了拳頭的速度和穿透力。
他的右手還在抖。
但他不需要瞄準要害。
右拳從黑霧中穿出，帶著電藍色的尾跡，砸向灰燼的胸口。灰燼在黑霧消散的瞬間看到了那隻拳頭，本能地向後仰身。
晚了。
拳頭沒有擊中胸口正中。偏了。偏到了左胸。
但雷霆之力不需要精準。
電弧從拳面炸入灰燼體內，沿著他的經脈亂竄，在心臟位置匯聚、爆發。灰燼的身體猛地一僵，嘴張開了，沒有發出聲音。暗金色的窄刃從他手中脫落，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脆響。
林墟的拳頭從他胸口抽出。
灰燼向後倒去。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渙散了。
一殺。
但熔岩已經追上來了。
林墟感覺到了背後的風壓。戰錘的錘頭裹著熔岩色的神力，帶著灼熱的氣浪砸向他的後背。他來不及轉身，來不及躲——
燃燼之力在後背凝出一層火焰護甲。
薄。比冰盾還薄。
戰錘砸穿了護甲。
衝擊力從後背傳遍全身。林墟向前踉蹌了三步，第四步沒站住，單膝跪地。嘴裡湧上一股腥甜，他偏頭吐了一口血。後背的鎧甲被砸成了一個凹坑，碎片更深地嵌入了皮肉。
三百精銳開始收縮包圍圈。
林墟沒有站起來。
他蹲在地上，右手按在碎石地面上。
不是因為站不起來。
他在感知。
腳下的岩層結構在他的感知中展開——裂縫、節理、斷層、空洞。剛才那波衝擊波震鬆了開闊地四周的所有崖壁，每一面都千瘡百孔。尤其是熔岩身後那面。
南側殘餘崖壁的中段，距離地面大約十二丈的位置，有一塊磨盤大小的岩石。它和主體之間只剩一條不到兩指寬的連接帶。風化、震動、加上剛才的衝擊波，連接帶已經碎成了渣，只靠岩石自身的重量和摩擦力掛在那裡。
一道雷。
不需要大。一根手指粗就夠了。沿著岩層的天然裂縫傳導，擊中那條連接帶，讓摩擦力歸零。
雷霆之力從他的指尖鑽入地面。
無聲。無光。沿著碎石的縫隙向下，再沿著岩層的裂縫向上，像一條看不見的蛇，在地底無聲遊走。
熔岩沒有感覺到。
他正舉著戰錘大步走來，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淺淺的裂紋。暗金色的神力在錘頭上凝聚，準備第二擊——這一次他不會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頭頂落下一片陰影。
熔岩抬頭。
磨盤大小的岩石從十二丈高處墜落，帶著呼嘯的風聲。
他反應不慢。戰錘向上格擋，錘頭正中岩石底部。岩石在暗金色的神力中炸成碎片，石屑四濺。
但碎片和衝擊力讓他的身形頓了半息。
雙腳後滑了兩寸。
戰錘的角度偏了。
半息。
林墟已經到了他面前。
右手攤開，四種神力在掌心碰撞、擠壓、扭曲——不是融合，是強行壓縮成一個不穩定的刃形。混沌之刃。刃芒的邊緣在不斷崩碎又重組，像一團被捏成刀形的風暴。
他沒有瞄準要害。
手在抖。瞄不准。
他瞄準的是最大的目標——熔岩的整個軀幹。
混沌之刃從熔岩的腹部刺入。
四種神力在他體內炸開。
熔岩低頭看著自己腹部那個不斷擴大的、四色交織的空洞。戰錘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的嘴動了。沒有說出話。
二殺。
林墟抽出手。熔岩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碎石堆上，揚起一片灰塵。
吞噬開始。
兩股暗金色的光流從兩具屍體中被抽離，湧入林墟的掌心。過程比以往更痛苦——不是神力本身的衝擊，是意志牢牆在吞噬過程中承受不住新湧入的力量，又碎了幾分。
【神性污染度：95.2%】
【意志牢牆完整度：28%】
意識深處，鏡中人在裂縫後面發出一聲低沉的笑。不是嘲諷。是滿意。
林墟沒有理它。
灰燼的神格湧入的瞬間，一段記憶跟著擠了進來。
畫面模糊，像隔著一層髒水在看。
灰燼跪在一間密室中。石壁，鐵門，沒有窗戶。面前站著一個身影，周身被刺目的白色光芒遮蔽了面容，只能看到一雙手——骨節分明，指尖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那雙手遞出一枚祈禱牌。
「燃燼之神的閉關不會太久了。」聲音低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屆時你知道該怎麼做。」
灰燼接過祈禱牌，低頭看了一眼。正面是標準的燃燼火焰紋章。他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輪太陽。
光耀神系的紋章。
記憶中斷。
林墟睜開眼。
他蹲下身，在灰燼的屍體上翻找。內甲的暗袋裡，他摸到了一枚金屬片。掏出來。
祈禱牌。正面，燃燼火焰。他翻過來。
背面，一輪太陽。
光耀。
燃燼神殿內部有光耀之神的人。他們在等燃燼之神閉關時動手。
而燃燼之神——正在閉關。
林墟把祈禱牌揣進懷裡。
三百精銳在兩名千人隊長死後停止了推進。包圍圈還在，但沒有人再往前走。前排的盾牌手面面相覷，後排的長槍手的槍尖在微微顫抖。
他們無處可逃。開闊地被封死了。
林墟也沒有追殺。
他站不穩了。
他靠在身後的崖壁上，後背的傷口碰到冰冷的岩石，疼痛讓他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左臂垂在身側，從肘到腕已經腫成了原來的一倍半，骨裂的位置隱隱發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暗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肘部。紋路的末端還在緩慢向上爬，像一條活的藤蔓，沿著血管的走向鑽入更深的皮肉。
腳下的碎石縫隙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低頭。
一根細小的綠芽從焦黑的碎石間鑽了出來。嫩得幾乎透明，在灰暗的光線中微微顫動。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沿著他站立的位置向外擴散，十幾根綠芽從焦土的裂縫中破土而出，無聲地舒展著葉片。
世界在回應他。
林墟沒有看那些綠芽。
他的目光越過三百名不敢動彈的敵軍，越過崩塌的落石堆，看向被封死的天空。
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意識深處，牢牆28%。鏡中人的笑聲已經停了，但那種注視還在。像一雙耐心的眼睛，透過裂縫，盯著他。
等著他。
不是甦醒，是撕裂。像一隻手從沸騰的油鍋底部硬生生撈出來，指縫間還夾著四種顏色的火焰。赤紅、漆黑、電藍、冰白——它們在他的經脈中狂奔，互相撕咬，每一次碰撞都在他的骨骼上刻下新的裂紋。
意志牢牆在他意識深處劇烈震顫。
不是一道裂紋。是整面牆都在碎。西北角那個被鏡中人記住的薄弱點已經擴大成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暗色的氣息正從窟窿中滲出來，像腐水從堤壩的缺口外溢。林墟將殘存的意志之火灌入窟窿，堵住了滲透，但牢牆其他位置又裂開了三道新的縫隙。
【意志牢牆完整度：31%】
系統的提示冰冷地浮現在腦海中。
他沒有時間去想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膝蓋下面是碎石。掌心下面也是碎石。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剛才那個跪地撐手的姿勢，四種神力在體表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燒乾燈油的燈。
右手在抖。
不是疲勞的顫抖。是那種從骨髓深處傳出來的、不受控制的痙攣。暗金色的紋路從手背蔓延到了小臂中段，比剛才又往上爬了一寸。紋路的邊緣在皮膚下微微跳動，和他的心跳不同步。
他把那隻手攥成拳頭。
抖得更厲害了。
他鬆開。
深吸了一口氣——不對，不能深吸。後背有傷。剛才那波失控的神力衝擊波從他體內爆發時，震碎了他後背鎧甲的一部分，碎片嵌入了皮肉。現在每一次呼吸，碎片都在傷口裡磨。
他把呼吸放淺，用左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
左臂傳來一陣鈍痛。不是骨折，但也差不多了。剛才鏡中人試探性奪舍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失去了對神力的控制，四種力量同時向外爆發，他的左臂承受了凜冬之力和燃燼之力互相衝撞的餘波。骨頭沒斷，但裂了。
他站直了。
碗狀開闊地的全貌映入眼帘。
四面是崖壁和落石堆，最高處有十五丈，最低處也有七八丈。北側崖壁的中段已經坍塌，碎石堆成了一道斜坡，但坡度太陡，以他現在的狀態爬不上去。南側崖壁的崩塌更嚴重——那是他失控時的衝擊波造成的。整面崖壁從中段到深處全部垮了，數萬噸碎石封死了通往峽谷出口的通道。
他把自己關在了籠子裡。
和三百名燃燼精銳，以及兩名准神級千人隊長。
三百名暗紅鎧甲的士兵已經完成了整隊。兩個方陣，盾牌手在外，長槍手在內，陣型緊密。沒有慌亂，沒有潰散。這是千人隊的精銳核心，不是那些被安魂香壓制恐懼的炮灰。
兩面戰旗在方陣前方豎著。一面繡著燃燼火焰紋章，旗下站著一個手持戰錘的魁梧身影——「熔岩」。另一面繡著交叉戰錘，旗下站著一個雙手懸空、掌心凝聚暗金光芒的瘦高身影——「灰燼」。
兩名准神級千人隊長。
他們沒有立刻進攻。
林墟看到了熔岩的眼神。不是輕蔑，不是狂熱，是一種冷靜的、評估獵物的目光。剛才那波混沌神力衝擊波，他們也感受到了。他們知道面前這個人不正常。
不正常意味著不可預測。不可預測意味著危險。
所以他們選擇了最穩妥的戰術。
三百精銳分成兩翼，緩緩向林墟的方向包抄。不急，不快，像兩把鉗子慢慢合攏。熔岩舉著戰錘走在左翼前方，灰燼退到右翼後方，掌心的暗金光芒越來越亮——他在蓄力。
消耗。
在這個封死的空間裡，時間站在他們一邊。
林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熔岩，近戰型。戰錘上附著的神力厚重沉悶，是那種把所有能量都壓縮在武器上一錘定音的打法。防禦高，爆發強，但移動慢。
灰燼，遠程型。掌心的暗金光芒凝聚方式和燃燼常見的火焰術不同——更集中，更精準，像是某種定點轟擊。輸出穩定，但近身後施展不開。
一前一後。一近一遠。一守一攻。
標準的配合陣型。
林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暗金紋路在皮膚下跳動，手指還在痙攣。
他攥了攥拳。
抖。
鬆開。
還是抖。
他不能拖。
牢牆每一息都在碎裂。鏡中人在裂縫後面注視著他，沒有動——它不需要動。它只需要等。等他再虛弱一分，等牢牆再碎一寸，等他的意志之火在戰鬥的消耗中黯淡下去。然後它會從西北角那個窟窿鑽進來，像上次一樣，一寸一寸地侵占他的身體。
他也不能用大範圍神術。
開闊地四周的崖壁已經被剛才的衝擊波震鬆了。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岩層在微微顫動，那種顫動不是餘震，是結構性的鬆動。再來一次大規模的能量釋放，整個碗狀空間都會塌下來。
他會和三百個敵人一起埋在裡面。
最小的力量。最精準的控制。最短的時間。
林墟的目光鎖定了兩名千人隊長之間的縫隙。
大約二十步。
他動了。
不是衝鋒。是一種介於行走和奔跑之間的速度——快到讓包抄的兩翼來不及合攏，慢到讓他能控制住體內翻湧的四種神力。每一步落地，他都能感覺到腳下的碎石在四種神力的餘波中龜裂。
熔岩反應很快。
戰錘高舉，暗金色的神力在錘頭凝聚，整個人像一座移動的鐵塔橫移過來，截住了林墟的路線。不是劈砸，是橫掃——錘頭劃出一道弧線，攜帶著沉悶的氣浪，封死了林墟前進方向的左半邊。
林墟沒有躲。
凜冬之力從左臂湧出，在前臂凝成一面冰盾。不厚，大約兩指寬，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冰晶紋路。
戰錘砸在冰盾上。
冰盾碎了。
不是裂開，是炸成了漫天的冰屑。熔岩的力量遠超預估——不，不是超出預估，是他的凜冬之力不穩定。牢牆31%的完整度意味著他對每一種神力的控制精度都在下降。冰盾的厚度只有他預期的六成。
衝擊力從左臂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脊椎。他聽到了左臂骨骼發出的聲音——不是「咔嚓」的斷裂聲，是「嘎吱」的碎裂聲。骨裂。從肘部到腕部，至少三處。
但他要的就是這一擊。
衝擊力的反彈將他的身體向右推出去。他沒有抵抗這股力量，而是順著它的方向旋轉了半圈，整個人像一支被弓弦彈出的箭，貼著地面滑向灰燼的方向。
灰燼的臉色變了。
掌心的暗金光芒已經蓄到了頂點，但林墟離他只有五步——這個距離，遠程轟擊的爆炸半徑會把他自己也炸進去。他被迫中斷蓄力，雙掌合攏，暗金光芒在指縫間壓縮成一道窄刃，向林墟劈下。
近戰。
林墟要的就是這個。
陰影之力從他的右臂湧出，在兩人之間凝成一團漆黑的霧。不是攻擊，是遮蔽。灰燼的窄刃劈入黑霧中，切開了霧氣，但也失去了視線。
半息。
只有半息的窗口。
雷霆之力在林墟的右拳上炸開。不是包裹，是灌注——電藍色的弧光從指關節滲入肌肉纖維，強化了拳頭的速度和穿透力。
他的右手還在抖。
但他不需要瞄準要害。
右拳從黑霧中穿出，帶著電藍色的尾跡，砸向灰燼的胸口。灰燼在黑霧消散的瞬間看到了那隻拳頭，本能地向後仰身。
晚了。
拳頭沒有擊中胸口正中。偏了。偏到了左胸。
但雷霆之力不需要精準。
電弧從拳面炸入灰燼體內，沿著他的經脈亂竄，在心臟位置匯聚、爆發。灰燼的身體猛地一僵，嘴張開了，沒有發出聲音。暗金色的窄刃從他手中脫落，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脆響。
林墟的拳頭從他胸口抽出。
灰燼向後倒去。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渙散了。
一殺。
但熔岩已經追上來了。
林墟感覺到了背後的風壓。戰錘的錘頭裹著熔岩色的神力，帶著灼熱的氣浪砸向他的後背。他來不及轉身，來不及躲——
燃燼之力在後背凝出一層火焰護甲。
薄。比冰盾還薄。
戰錘砸穿了護甲。
衝擊力從後背傳遍全身。林墟向前踉蹌了三步，第四步沒站住，單膝跪地。嘴裡湧上一股腥甜，他偏頭吐了一口血。後背的鎧甲被砸成了一個凹坑，碎片更深地嵌入了皮肉。
三百精銳開始收縮包圍圈。
林墟沒有站起來。
他蹲在地上，右手按在碎石地面上。
不是因為站不起來。
他在感知。
腳下的岩層結構在他的感知中展開——裂縫、節理、斷層、空洞。剛才那波衝擊波震鬆了開闊地四周的所有崖壁，每一面都千瘡百孔。尤其是熔岩身後那面。
南側殘餘崖壁的中段，距離地面大約十二丈的位置，有一塊磨盤大小的岩石。它和主體之間只剩一條不到兩指寬的連接帶。風化、震動、加上剛才的衝擊波，連接帶已經碎成了渣，只靠岩石自身的重量和摩擦力掛在那裡。
一道雷。
不需要大。一根手指粗就夠了。沿著岩層的天然裂縫傳導，擊中那條連接帶，讓摩擦力歸零。
雷霆之力從他的指尖鑽入地面。
無聲。無光。沿著碎石的縫隙向下，再沿著岩層的裂縫向上，像一條看不見的蛇，在地底無聲遊走。
熔岩沒有感覺到。
他正舉著戰錘大步走來，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淺淺的裂紋。暗金色的神力在錘頭上凝聚，準備第二擊——這一次他不會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頭頂落下一片陰影。
熔岩抬頭。
磨盤大小的岩石從十二丈高處墜落，帶著呼嘯的風聲。
他反應不慢。戰錘向上格擋，錘頭正中岩石底部。岩石在暗金色的神力中炸成碎片，石屑四濺。
但碎片和衝擊力讓他的身形頓了半息。
雙腳後滑了兩寸。
戰錘的角度偏了。
半息。
林墟已經到了他面前。
右手攤開，四種神力在掌心碰撞、擠壓、扭曲——不是融合，是強行壓縮成一個不穩定的刃形。混沌之刃。刃芒的邊緣在不斷崩碎又重組，像一團被捏成刀形的風暴。
他沒有瞄準要害。
手在抖。瞄不准。
他瞄準的是最大的目標——熔岩的整個軀幹。
混沌之刃從熔岩的腹部刺入。
四種神力在他體內炸開。
熔岩低頭看著自己腹部那個不斷擴大的、四色交織的空洞。戰錘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的嘴動了。沒有說出話。
二殺。
林墟抽出手。熔岩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碎石堆上，揚起一片灰塵。
吞噬開始。
兩股暗金色的光流從兩具屍體中被抽離，湧入林墟的掌心。過程比以往更痛苦——不是神力本身的衝擊，是意志牢牆在吞噬過程中承受不住新湧入的力量，又碎了幾分。
【神性污染度：95.2%】
【意志牢牆完整度：28%】
意識深處，鏡中人在裂縫後面發出一聲低沉的笑。不是嘲諷。是滿意。
林墟沒有理它。
灰燼的神格湧入的瞬間，一段記憶跟著擠了進來。
畫面模糊，像隔著一層髒水在看。
灰燼跪在一間密室中。石壁，鐵門，沒有窗戶。面前站著一個身影，周身被刺目的白色光芒遮蔽了面容，只能看到一雙手——骨節分明，指尖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那雙手遞出一枚祈禱牌。
「燃燼之神的閉關不會太久了。」聲音低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屆時你知道該怎麼做。」
灰燼接過祈禱牌，低頭看了一眼。正面是標準的燃燼火焰紋章。他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輪太陽。
光耀神系的紋章。
記憶中斷。
林墟睜開眼。
他蹲下身，在灰燼的屍體上翻找。內甲的暗袋裡，他摸到了一枚金屬片。掏出來。
祈禱牌。正面，燃燼火焰。他翻過來。
背面，一輪太陽。
光耀。
燃燼神殿內部有光耀之神的人。他們在等燃燼之神閉關時動手。
而燃燼之神——正在閉關。
林墟把祈禱牌揣進懷裡。
三百精銳在兩名千人隊長死後停止了推進。包圍圈還在，但沒有人再往前走。前排的盾牌手面面相覷，後排的長槍手的槍尖在微微顫抖。
他們無處可逃。開闊地被封死了。
林墟也沒有追殺。
他站不穩了。
他靠在身後的崖壁上，後背的傷口碰到冰冷的岩石，疼痛讓他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左臂垂在身側，從肘到腕已經腫成了原來的一倍半，骨裂的位置隱隱發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暗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肘部。紋路的末端還在緩慢向上爬，像一條活的藤蔓，沿著血管的走向鑽入更深的皮肉。
腳下的碎石縫隙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低頭。
一根細小的綠芽從焦黑的碎石間鑽了出來。嫩得幾乎透明，在灰暗的光線中微微顫動。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沿著他站立的位置向外擴散，十幾根綠芽從焦土的裂縫中破土而出，無聲地舒展著葉片。
世界在回應他。
林墟沒有看那些綠芽。
他的目光越過三百名不敢動彈的敵軍，越過崩塌的落石堆，看向被封死的天空。
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意識深處，牢牆28%。鏡中人的笑聲已經停了，但那種注視還在。像一雙耐心的眼睛，透過裂縫，盯著他。
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