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崩塌與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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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格麗德趴在北側崖壁的一處凸岩後面,下巴抵著冰冷的石頭,目光向下。

  峽谷中段的地面在她腳下大約十五丈。從這個高度看,暗紅色的鎧甲像一條緩慢蠕動的蟻群,從東向西擠入峽谷最窄的那段咽喉。隊形很密,三人並排已經是極限,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走,金屬碰撞聲在崖壁之間來回彈跳,匯成一片沉悶的嗡鳴。

  她在數人頭。

  不是一個一個數。是數旗幟。兩面暗紅色的戰旗,一面繡著燃燼的火焰紋章,另一面繡著一柄交叉的戰錘——兩支千人隊的標識。兩面旗幟之間的距離大約三百步,旗幟周圍的士兵鎧甲更精良,步伐更整齊,是千人隊長的親衛。

  兩個千人隊長都進來了。

  她的目光移到峽谷兩側的崖壁上。北側,她的人。二十名白霜騎士分散在七個預設的節點位置,每個節點之間相隔大約四十步。他們穿著灰白色的斗篷,貼在岩石上幾乎和崖壁融為一體。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他們在等她的信號。

  南側崖壁上沒有人。那面崖壁比北側陡,幾乎是垂直的,表面布滿了風化的裂縫和碎石。昨天勘察地形時,林墟指著那些裂縫說了一句話:「南側不用管。它自己會塌。」

  英格麗德當時沒問為什麼。她不需要問。她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任務:在敵軍主力重心完全落入七個節點圍成的區域後,下令崩塌北側崖壁,將峽谷截成三段。

  現在,敵軍的重心正在移動。前鋒已經越過了第五個節點,後衛還沒到達第二個節點。隊伍的中間——最密集的部分——正好卡在第三到第六節點之間。

  差不多了。

  她的右手攥成拳頭。

  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在壓制體內那股凜冬殘留的神力。自從凜冬之神隕落後,她體內的神力就像一口乾涸的井——不是完全沒水,是只剩井底那層薄薄的、渾濁的積水。平時用不了多少,但今天需要把最後一滴都擠出來。

  她等了三息。

  前鋒越過第六節點。後衛到達第二節點。一千五百人的主力被七個節點圍成的區域完整吞下。

  英格麗德鬆開了拳頭。

  這個動作很小。但二十名白霜騎士都看到了。

  七個節點同時亮起冰藍色的光。

  不是耀眼的光芒,是一種沉悶的、從岩層內部滲出來的幽光,像冬天湖面下凍住的燭火。二十名騎士同時將掌心按在崖壁上,凜冬殘留的神力從他們體內湧出,沿著昨天預先鑿刻的裂縫鑽入岩層深處。

  英格麗德感覺到了腳下的變化。

  不是震動。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岩石內部的結構在改變。那些裂縫像血管一樣將冰藍色的力量輸送到崖壁最脆弱的節點,冰冷的能量在岩層中膨脹、擠壓、撕裂。

  崖壁開始顫抖。

  先是細碎的石屑從頭頂簌簌落下。然後是更大的碎石。然後——

  一聲沉悶的巨響,像大地打了個呵欠。

  北側崖壁從第三節點開始斷裂。裂縫沿著預刻的路徑向兩側延伸,速度比英格麗德預想的更快。整面崖壁的中段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背後推了一把,緩緩向峽谷內側傾斜。

  然後加速。

  數千噸岩石帶著雷鳴般的轟響砸向峽谷底部。粉塵沖天而起,遮蔽了所有視線。英格麗德的耳朵在巨響中暫時失聰,只能感覺到腳下的岩石在劇烈顫動。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另一種震動。

  不是來自北側。是來自南側。

  不對。

  南側崖壁不在計劃內。林墟說過「它自己會塌」——意思是在北側崩塌的衝擊波影響下,南側那些風化裂縫會自然碎裂,補充封堵效果。但那應該是小規模的、被動的碎落,不是——

  不是這種。

  英格麗德透過瀰漫的粉塵向南側看去。她什麼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覺到。那不是岩石自然碎裂的震動頻率。那是一種暴烈的、帶有明確方向性的衝擊——從峽谷深處向外蔓延。

  然後她感覺到了力量的餘波。

  四種。

  赤紅。漆黑。電藍。冰白。

  四種截然不同的神力殘餘交織在一起,像攪渾的顏料從峽谷深處湧出來,撞在崖壁上,撞在落石上,撞在她的感知上。混亂。暴烈。完全不受控制。


  這不是計劃中的任何一部分。

  英格麗德的表情變了。

  她見過林墟釋放神力。在雪脊山隘口,在前哨站廣場,在每一次他需要展示力量的時刻。那些時候,四種神力雖然駁雜,但始終有一個方向,有一個意志在駕馭它們。

  現在沒有。

  這波衝擊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亂撞。而它撞開的,是南側崖壁上那些本就脆弱的風化裂縫。

  南側崖壁崩塌了。

  不是碎落。是整面崖壁從中段到深處的大面積坍塌。數萬噸岩石轟然傾倒,聲浪在峽谷中疊加、放大,變成一堵實體的噪音牆砸向英格麗德。她本能地伏低身體,雙手抓住凸岩的邊緣。碎石像雨點一樣砸在她背上,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過她的右肩甲,金屬發出刺耳的尖叫。

  震動持續了很久。

  也許只有十幾息,但英格麗德覺得過了很久。

  等震動減弱到可以抬頭的程度,她第一時間看向自己的人。

  粉塵太厚,看不清遠處。她用手背擦掉眼睛上的灰,蹲起身,沿著崖頂向東移動了幾步。

  「報數。」

  聲音被粉塵吞沒了大半。她提高音量。

  「報數!」

  「一。」最近的騎士從三步外回應。

  「二。」

  「三。」

  聲音一個接一個從粉塵中傳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英格麗德在心裡計數。

  到第十八個的時候,停了。

  她等了三息。沒有第十九個聲音。

  十八人。

  兩個人沒了。

  英格麗德閉了一下眼。

  她知道是誰。第四節點和第五節點的位置最靠近南側崖壁,南側的意外崩塌波及了那兩個點。她記得那兩個人的名字——凜冬聖域的老兵,跟了她三年。

  她沒有時間悲傷。

  粉塵在緩慢消散。英格麗德的目光穿過灰白色的霧氣,向峽谷深處看去。

  北側的崩塌按計劃完成。峽谷中段被巨大的落石堆截斷,前段的敵軍和中段的敵軍被徹底隔開。這是好消息。

  壞消息在深處。

  南側崖壁的大面積坍塌不僅封住了中段,還封住了中段通往深處的通道。那些多餘的落石堆成了一道新的屏障,把峽谷深處的開闊地變成了一個封閉的石頭牢籠。

  林墟在裡面。

  和大約三百名敵軍精銳,以及兩名准神級千人隊長,關在同一個籠子裡。

  英格麗德的牙關咬緊。

  她快速評估局勢。前段——被北側崩塌截斷的四百名敵軍正在混亂中重新集結,有人開始攀爬落石堆試圖翻越。峽谷外——約兩百名尚未進入的敵軍後備隊,她能聽到他們的號角聲從東面傳來,正在重新組織。

  她做出決定。

  「阿爾文。」

  一個銀白短髮的年輕騎士從粉塵中走過來,臉上全是灰。

  「帶十個人留在這裡。用碎石壓住前段那四百人,不讓他們翻過落石堆。能拖多久拖多久。」

  阿爾文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英格麗德轉向剩下的人。

  「其餘的,跟我走。」

  她沿著崖頂向深處移動。腳下的岩石被震鬆了不少,每一步都要試探著踩,確認不會塌。八名騎士跟在她後面,間隔兩步,沿崖壁邊緣魚貫前行。

  粉塵越來越薄。

  當她走到能俯瞰深處開闊地的位置時,粉塵已經散去了大半。

  她向下看。

  開闊地大約方圓百步,四面被崖壁和落石堆圍成一個不規則的碗狀空間。碗底是碎石和焦土,散落著崩塌時砸下來的大小岩塊。

  三百名暗紅鎧甲的敵軍正在兩面戰旗下快速整隊。動作不慌亂——這是精銳,不是炮灰。他們分成兩個方陣,盾牌手在外,長槍手在內,陣型緊密。兩個千人隊長站在陣型最前面,一個手持戰錘,一個雙手懸空,掌心有暗金色的光芒在凝聚。

  而在他們對面。


  英格麗德的目光落在那個人影上。

  他跪在碎石地面上,雙手撐地。渾身冒著四種顏色交織的光芒——赤紅、漆黑、電藍、冰白——忽明忽暗,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燈。光芒的節奏不對。不是有意識釋放神力時那種穩定的脈動,而是毫無規律的閃爍,像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掙扎。

  他的右手在抖。不是戰鬥後的疲勞性顫抖,是那種從骨頭深處傳出來的、無法控制的痙攣。暗金色的紋路從手背蔓延到小臂,在灰暗的光線中格外刺目。

  英格麗德看到他的頭猛地抬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突兀。不像是他自己做的,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把他的頭拽起來的。然後他的身體僵了一瞬——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四種光芒在那一瞬間全部熄滅。

  開闊地陷入短暫的黑暗。

  然後光芒重新亮起。但這次不一樣。赤紅色的火焰從他的左肩湧出,漆黑的陰影從右臂蔓延,電藍色的雷弧在脊背上跳躍,冰白色的霜花從腳下擴散——四種力量不再交織,而是各據一方,像四頭被強行塞進同一個籠子的野獸,各自嘶吼。

  他在奪回控制權。

  英格麗德不知道他體內發生了什麼。但她認得那種狀態——在凜冬聖域的最後一戰中,她見過凜冬之神的信仰根基被動搖時那種力量失控的樣子。不是外傷,是內亂。

  她的手按在崖壁邊緣,指節發白。

  她幫不了他。

  從崖頂到碗底有十五丈,跳下去不死也廢。就算下去了,面對兩名准神級千人隊長和三百精銳,她一個殘留神力近乎枯竭的騎士團長能做什麼?

  但她可以做一件事。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八名騎士。

  「弩。」

  八柄短弩從斗篷下取出。弩臂上結了一層薄霜——凜冬的最後饋贈。

  英格麗德將目光重新投向碗底。

  三百名精銳正在收緊陣型,向那個跪在地上的人影逼近。兩名千人隊長並肩站在陣前,戰錘和掌心的光芒越來越亮。

  而那個人影的四種光芒還在掙扎,忽明忽暗。

  英格麗德舉起短弩,瞄準碗底最前排的盾牌手。

  她射不到千人隊長。十五丈的高度加上短弩的精度,能做的只是騷擾外圍,拖延他們合圍的速度。

  但能拖一息是一息。

  「放。」

  八支弩箭帶著凜冬殘留的寒氣墜入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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