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破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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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頂的風裹著碎石粉末,灌進英格麗德的鎧甲縫隙里。

  她趴在崖邊,往下看。

  碗狀開闊地的全貌在她腳下展開——崩塌的落石堆封死了南北兩端的通道,三百名暗紅鎧甲的燃燼士兵擠在北側,失去指揮後縮成一團,盾牌朝外,像一隻蜷起來的刺蝟。

  林墟靠在南側崖壁根部。

  距離太遠,看不清他的臉。但英格麗德能看到他身上四種顏色的光芒在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的左臂垂著,沒有動。

  活著。

  但出不來。

  英格麗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士們。十七個人,蹲在崖頂的碎石後面,鎧甲上全是灰。剛才那場崖壁伏擊消耗了他們最後的神力儲備——白霜騎士的凜冬之力本就在凜冬覆滅後急劇衰減,這一戰把殘餘的底子也掏空了。

  她計算過。從崖頂到開闊地底部,垂直距離十二丈。如果有繩索可以放人下去,但他們沒帶。如果用神力崩塌崖壁製造斜坡,但騎士們的神力已經見底。如果——

  崖頂北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敵人。腳步輕,間距小,是小跑。

  英格麗德的手按上了刀柄。

  碎石後面鑽出一個人影。灰色短打,胸前別著一枚乳白色的徽章,臉上全是汗和灰,鼻樑上有一道被碎石劃出的血痕。

  蘇黎。

  她身後跟著八個人,同樣的灰色短打,同樣的徽章。心火殿的弟子。

  英格麗德鬆開了刀柄。

  「你怎麼在這兒?」

  蘇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走到崖邊,往下看了一眼。

  三息。

  她看到了靠在崖壁上的林墟,看到了他右手上蔓延到肘部的暗金紋路,看到了他身周四種神力像垂死的燭火一樣明滅不定。

  她的嘴唇抿緊了。

  「他什麼情況?」

  英格麗德簡短地說:「兩個千人隊長死了。他被困在下面,左臂傷了,神力不穩。南側通道被他自己炸塌的,北側被三百潰兵堵著。」

  蘇黎的目光從林墟身上移開,掃過崖壁的表面。

  崖壁不是光滑的。長年的風化在岩面上刻出了溝壑和裂縫,有些地方凸出的岩塊形成了天然的台階。從崖頂到開闊地底部,如果選對路線,可以攀爬。

  但那條路線不連貫。中間有一段大約兩丈的斷面,沒有任何可以抓握的突起。正常人過不去,除非有人在下面接應。

  蘇黎轉向身後的弟子。

  「誰的心力光幕能維持最久?」

  三個人舉手。一個矮壯的中年男人,一個瘦削的年輕女人,還有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少年。

  「你們三個,在崖頂這個位置站好。」蘇黎指了指崖邊一塊突出的岩石,「把心力光幕打開,朝下面照。讓他看到你們。」

  三人沒有猶豫,走到崖邊,胸前的徽章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三道光幕在崖壁上投下了明顯的光斑,像三盞燈籠掛在懸崖上。

  蘇黎開始脫外套。

  英格麗德皺眉:「你要下去?」

  「他只有一隻手能用。那段斷面他過不去。」

  「我派騎士——」

  「你的騎士神力耗盡了,爬到一半手滑掉下去,我還得多救一個。」蘇黎把外套扔在地上,檢查了一下腰帶是否紮緊,「我比他們輕,攀爬經驗也不差。」

  英格麗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見過蘇黎在雪脊山脈的懸崖上行走的樣子。那個女人看起來文弱,但手腳的靈活程度和對岩面的判斷力不輸任何受過訓練的斥候。凜冬的聖女不是養在溫室里的花——在被放逐之前,她走遍了凜冬聖域的每一座雪山。

  蘇黎已經翻過了崖邊。

  她的手指扣住了第一個岩縫。

  開闊地底部。

  林墟看到了崖頂的光。

  三團乳白色的光幕出現在北側崖壁的頂端,柔和的光芒沿著岩面向下延伸,照亮了崖壁上一條蜿蜒的路線——凸起的岩塊、橫向的裂縫、可以落腳的窄台。

  心火殿。


  他的目光順著光幕標記的路線向上移動,在中段停住了。

  一個人影正沿著崖壁向下攀爬。

  身形不大,動作穩而快,手腳交替的節奏沒有一絲多餘。灰色的衣服貼在崖壁上,和岩石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

  蘇黎。

  林墟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他在評估自己能不能爬上去。

  左臂骨裂,從肘到腕三處,承重是不可能了。後背的鎧甲碎片嵌在皮肉里,每一次彎腰或伸展都會讓碎片切割肌肉。右手——暗金紋路蔓延到了肘部,手指還在間歇性痙攣,但至少能抓握。

  一隻手攀十二丈崖壁。

  他看了一眼崖壁中段那個沒有任何抓握點的斷面。

  過不去。

  蘇黎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她在往下爬。

  林墟推開崖壁,站直了。後背的傷口撕裂了一層新結的痂,溫熱的液體沿著脊椎往下流。他沒有管它。

  他走向崖壁底部,抬頭辨認光幕標記的起攀點。

  第一個岩塊在頭頂兩丈處。他用右手抓住一條橫向裂縫,腳蹬著崖壁底部的碎石堆,把自己拉了上去。

  右臂的肌肉在暗金紋路下繃緊。紋路的邊緣跳了一下,一陣細密的刺痛從皮膚下傳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里爬。他咬著牙,把左腳塞進一條窄縫裡,撐住身體,右手鬆開去夠更高處的岩塊。

  身後,三百潰兵沒有動。他們看著這個渾身是血、身上閃著四色光芒的人開始徒手爬崖,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兩丈。四丈。六丈。

  每爬一丈,他都要停下來喘幾口氣。不是體力的問題——是意志牢牆在每一次發力時都會顫動。攀爬需要集中注意力,而集中注意力意味著分配給牢牆的意志減少。鏡中人就蹲在西北角那個窟窿後面,他能感覺到那道注視,冰冷的、耐心的,像一隻貓盯著洞口的老鼠。

  不是老鼠。

  他是那隻貓。鏡中人才是洞裡的東西。

  他把這個念頭釘在意識中央,用它充當臨時的支撐。然後繼續往上爬。

  八丈。

  斷面到了。

  他的右手抓著最後一塊可以抓握的岩石突起,腳踩在一條不到三指寬的橫縫上。往上看,兩丈高的光滑岩面,沒有裂縫,沒有突起,什麼都沒有。岩面的角度還略微向外傾斜——不是垂直的,是微微外凸的。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暗金紋路的痙攣。是肌肉在極限負荷下的自然反應。

  頭頂傳來碎石滑落的聲音。

  蘇黎出現在斷面上方。

  她趴在斷面頂端的一塊窄台上,上半身探出崖壁,一隻手抓著身後的岩縫固定自己,另一隻手向下伸。

  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一丈半。

  差半丈。

  蘇黎往下看著他。灰暗的光線里,她的臉上全是汗和灰,鼻樑上那道血痕已經幹了,結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細線。

  她沒有說「快」,沒有說「抓緊」,沒有說任何廢話。

  她只是把手伸在那裡。

  林墟鬆開左腳。

  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右手和右腳上。右手抓著岩石突起,右腳踩著三指寬的橫縫。他的身體貼著崖壁,後背的傷口碰到冰冷的岩面,痛感讓他的視線模糊了一瞬。

  他用右腳發力,身體向上彈起。

  右手同時鬆開岩石突起,向上伸。

  半丈的距離。在空中的時間不到一息。

  蘇黎的手抓住了他的右手。

  接觸的瞬間,她胸前的心力徽章亮了。

  不是她主動激發的。是徽章自己亮的。乳白色的溫熱光芒從徽章表面湧出,沿著蘇黎的手臂傳到掌心,再從掌心滲入林墟的右手。

  林墟感覺到了。

  那股暖意不是熱。不是溫度。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翻湧的、互相撕咬的四種神力中間,輕輕放了一隻手。

  不是壓制。不是對抗。

  水還是沸騰的,但翻滾的幅度小了。


  四種神力的衝撞頻率在那一瞬間降低了——不多,大約一成。但這一成足夠讓他右手的痙攣停下來。

  蘇黎的表情變了。

  她感覺到了掌心傳來的灼熱和冰冷交替的刺痛——那是林墟體內四種神力餘波透過皮膚滲出來的。但在那些刺痛之下,她的心力正在做一件她從未嘗試過的事。

  它在安撫神力。

  不是消除,不是淨化。是讓那些互相敵視的力量暫時安靜下來。

  她來不及想這意味著什麼。

  林墟的重量掛在她的手上。她咬緊牙,右手死死扣住身後的岩縫,左手攥著他的手腕,身體的肌肉繃到了極限。

  「蹬牆。」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林墟的右腳找到了岩面上一個微小的凸起——不到一指寬,但夠了。他蹬住那個凸起,借力向上,蘇黎同時往回拽。

  兩個人的力量疊加,他的上半身翻過了斷面的邊緣。

  他趴在窄台上,胸口壓著冰冷的岩石,喘了幾口氣。後背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浸透了布料,但他沒有管。

  蘇黎鬆開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通紅,指節發白。

  兩人靠在窄台上,誰都沒說話。

  十息後,林墟撐著岩壁站起來。剩下的四丈崖壁有完整的攀爬路線,他一隻手也能上去。

  他往上爬了兩步,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謝了。」

  蘇黎跟在他後面開始攀爬,也沒有回頭。

  「走快點。」

  崖頂。

  英格麗德伸手把林墟拉上了最後一步。

  他的狀態比從下面看更糟。左臂腫得變了形,用一條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草草吊在胸前。後背的鎧甲凹進去一大塊,邊緣的碎片扎在皮肉里,血已經把整個後背染成了暗紅色。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乾裂。

  但他站著。

  蘇黎從他身後翻上崖頂,拍了拍手上的碎石灰。

  英格麗德沒有問她怎麼下去的,也沒有問她怎麼上來的。她只是快速清點了一下人數——十七名騎士,蘇黎加八名弟子,林墟。二十七人。

  「北面的路還通。」英格麗德說,「峽谷外的敵軍殘部在重新集結,但距離還有一段。如果現在走,能在他們封鎖之前出去。」

  林墟點了一下頭。

  隊伍沿崖頂向北撤離。騎士們在前面開路,心火殿的弟子在中間,林墟走在隊伍中段。

  他的步伐比所有人都慢。

  每走幾步,他的右手就會痙攣一下,然後他會攥緊拳頭,等痙攣過去,再鬆開。暗金色的紋路在他的小臂上微微跳動,和他的步伐不同步。

  蘇黎走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右手上。

  剛才在崖壁上握住他手的那一刻還在她腦海里。心力徽章自發亮起,暖意滲入他體內——她的心力從未對神力產生過那種效果。以前她用心力接觸林墟體內的力量時,感受到的是排斥、灼燒、衝撞。但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那些力量安靜了。

  只有一瞬間。但確實安靜了。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她記住了那個感覺。

  隊伍走了大約半刻鐘,地形開始變緩。崖頂的碎石地面逐漸過渡為帶著枯草根的硬土,視野也開闊了一些。北面的天際線上,能看到灰燼谷入口方向的地平線。

  英格麗德放慢了腳步,和林墟並排。

  她沉默了一會兒。

  「剛才峽谷里發生了什麼?」

  林墟的步伐沒有變。

  三息。

  「我失控了。」

  英格麗德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追問。

  但她的步伐快了半拍,走到了隊伍前方,和領頭的騎士低聲交代了幾句什麼。隊伍的行進速度提了起來。

  林墟沒有加速。他維持著自己的節奏,一步一步往前走。

  意識深處,牢牆28%。西北角的窟窿被意志之火勉強堵著,但火焰的亮度比一個時辰前又暗了一分。鏡中人沒有動。它退在裂縫後面,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但林墟知道它在看。

  它在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暗金紋路的末端已經越過了肘部,正在向上臂的方向緩慢蔓延。

  他把手縮進了袖子裡。

  繼續走。

  燃燼聖都。千里之外。

  潰兵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

  不到兩百人。出發時是兩千。

  領頭的是一個神使級軍官,鎧甲碎了大半,左臂用繃帶吊著,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和灰。他被帶進議事廳的時候,腿在發軟,但還是單膝跪了下去。

  議事廳里坐著七個人。

  七名燃燼神殿的高階祭司,每一個都身披暗金色的祭袍,胸前的火焰紋章在燭光中微微發亮。他們是燃燼之神閉關後實際掌控神殿軍務的最高層。

  「說。」居中那人開口。聲音不大,但議事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軍官咽了一口唾沫。

  「三支千人隊……全滅。」

  沉默。

  「四名准神級千人隊長……全部陣亡。熔岩。灰燼。」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說出的話是真的,「……全部陣亡。」

  居中的祭司沒有動。但他右手邊那名年輕祭司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

  「敵方兵力?」

  軍官的嘴唇動了動。

  「一個人。」

  議事廳里的燭火晃了一下。

  「峽谷里有伏兵。」軍官補充道,聲音開始發抖,「崖壁上有弓手,有騎士,還有……還有一種不是神力的光。但千人隊長——兩個准神級——是被一個人殺的。」

  他低下頭。

  「那個人身上有四種神力。同時。他的右手在抖,左臂斷了,後背在流血。他站都站不穩。」

  他停了一下。

  「但熔岩和灰燼加在一起,沒撐過一刻鐘。」

  長久的沉默。

  居中的祭司緩緩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

  「林墟。」

  不是疑問。是確認。

  軍官點頭。

  祭司轉過身,面向牆壁上懸掛的巨幅燃燼戰旗。火焰紋章在他的目光中似乎暗了一瞬。

  「傳令。」他的聲音沒有起伏,「聖都全境進入戰備。召回所有外派神使。」

  他頓了一下。

  「呈報神火祭壇。」

  身後的六名祭司同時站了起來。

  沒有人再說話。但議事廳里的溫度,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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