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四更之第三更)第68章 棋手與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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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的時候,蘇黎推開了議事廳的門。

  她的眼底有明顯的青黑——昨夜凜冬北門被攻破的消息傳來後,她一夜沒睡。那枚冬之息徽章被她攥了整整一夜,掌心都磨出了紅印。

  林墟正坐在沙盤前,面前攤著那幅手繪的凜冬地形圖。這是哀嚎峽谷之後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四十三條命的帳還橫在兩人之間,沒有人提,也沒有人忘。但凜冬北門被攻破的消息傳來後,有些東西變得不再重要了——至少暫時不再重要。

  他沒抬頭,但手指停了下來。

  「你一夜沒睡。」蘇黎說的是陳述句。

  「睡了一會兒。」

  蘇黎也沒再追問。她把目光落在地圖上標註著冰晶教堂的位置,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凜冬到底怎麼了?」

  不是試探,不是寒暄。

  林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蘇黎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和她當初在避難所引導凡人覺醒心力時一樣的執拗。

  他沒有隱瞞。

  「格里高爾的記憶里有一張戰爭沙盤。」林墟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灼日半神赫利俄斯計劃對凜冬發動三路總攻。南路主力他親自率領,東路原本由格里高爾負責牽制——這條線已經斷了。北路……」

  手指移到地圖北端,停住。

  「凜冬內部有叛徒。保守派會在第七天打開北門。」

  蘇黎的呼吸頓了一下。

  「暮補充了更多細節。」林墟繼續說,語氣沒有起伏,「保守派已經動手了。他們攻破了北方防線,凜冬的改革派被打散,殘部大約三百人,由一個叫英格麗德的人帶領,退守在冰脊山脈東麓的廢棄哨站里。」

  他頓了頓。

  「凜冬之神的信仰根基因為保守派的背叛發生了動搖,永恆冰雪領域的效果正在減弱。赫利俄斯的遠征軍隨時可能發動總攻。」

  蘇黎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釘在地圖上那個標註著「冰脊山脈」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條線。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林墟以為她不打算開口了。

  「英格麗德。」蘇黎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白霜騎士團的團長,改革派的核心人物。」

  林墟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認識她?」

  「認識。」蘇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冬之息徽章,「凜冬教會裡,大部分人把我當成異端。我主張凡人不該完全依賴神恩,這在他們看來跟瀆神沒什麼區別。保守派要把我送上淨化柱的時候,整個教會沒幾個人站出來。」

  她停了一下。

  「英格麗德是其中一個。」

  「她幫了你?」

  「她沒幫我。」蘇黎搖頭,「她只是沒有落井下石。在那種環境裡,不落井下石就已經需要勇氣了。」

  林墟沒有接話。

  蘇黎抬起頭,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直直地看向他。

  「我要去凜冬。」

  林墟的表情沒變。

  「不行。」

  「我沒在徵求你的意見。」

  「凜冬戰場上有一個半神,兩萬遠征軍,外加不知道多少保守派叛軍。」林墟的聲音平靜,「你帶著心火殿的弟子過去,連第一道防線都摸不到就會被碾成渣。」

  「我不去打仗。」

  「那你去幹什麼?」

  「救人。」蘇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英格麗德的三百殘部里不可能全是士兵。一定有農夫、鐵匠、母親、孩子——那些被保守派拋棄的普通人。赫利俄斯打過來的時候,他們跑都跑不掉。」

  「所以你要帶著十幾個連鎧甲都沒有的弟子,穿過一片正在打仗的冰原,去救幾百個你可能根本不認識的人?」

  「對。」

  林墟盯著她看了三息。

  「你會死在那裡。」

  蘇黎沒有退縮。

  「你去獵殺半神的時候,有人攔得住你嗎?」


  議事廳里安靜下來。

  林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停住。

  他想起哀嚎峽谷。想起四十三具蓋著灰布的屍體。想起半耳被截斷的右腿。

  他沒有資格說「你會死在那裡」這種話。因為他自己每一次出擊,都是在拿命賭。

  「心力護盾能撐多久?」他問。

  蘇黎聽出了他語氣的變化,緊繃的肩膀鬆了一分。

  「我的弟子裡,最強的三個能維持大約一刻鐘的護盾。覆蓋範圍不大,最多護住二十人左右。但如果是撤離——只需要擋住箭矢和低階神術就夠了。」

  「不夠。」

  「夠了。」蘇黎的聲音很堅定,「我不是去跟遠征軍正面交鋒。我是去把人帶出來。心力護盾擋不住半神,但擋得住普通士兵。只要能把人護送到安全地帶——」

  「什麼安全地帶?整個凜冬都在打仗。」

  「黑石城。」

  林墟沉默了。

  蘇黎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林墟,我在黑石城教了兩個月的心力。每一個弟子都是我親手帶出來的。他們不是士兵,但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的目光沒有閃避,「而且——英格麗德認識我。她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從凜冬出來。如果有人能讓她相信黑石城不是第二個神殿,那個人只能是我。」

  最後一句話擊中了要害。

  林墟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想到了收編凜冬殘部的計劃。想到了情報網、神術知識、有戰鬥力的信徒——這些都是黑石城急需的東西。而要得到這些,首先需要凜冬殘部的信任。

  信任這種東西,不是靠武力能打出來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林墟轉向門口。

  老瞎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裡了。竹杖點著地面,灰白的眼珠對著蘇黎的方向。

  「丫頭,」老瞎子的聲音沙啞,「你知道你這一去,可能回不來。」

  「知道。」

  老瞎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擠出來的。

  「去吧。」

  蘇黎點了下頭,轉身走向門口。經過老瞎子身邊時,她停了一步。

  「老先生,謝謝您。」

  老瞎子擺了擺手,沒說話。

  蘇黎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議事廳里只剩下林墟和老瞎子。

  「我也要去凜冬。」林墟說。

  老瞎子沒有表現出意外。

  「但不是現在。」林墟走到沙盤前,手指划過凜冬地形圖上的幾條路線,「讓蘇黎先走三天。她走的是救人的路,我走的是殺人的路。這兩條路不能混在一起。」

  老瞎子用竹杖敲了敲地面。

  「三天夠你做什麼?」

  「修牢牆。」

  老瞎子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他從袖袍里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枚骨片。比之前那枚大一些,顏色更深,表面的烙印符號也更加密集繁複。

  「觀火術進階篇。」他把骨片放在桌上,推到林墟面前。「基礎篇教你築牆,進階篇教你用牆。」

  林墟接過骨片,指腹觸到符號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感覺從指尖躥上手臂。

  「修煉的時候,你的全部意識都會沉入精神世界。」老瞎子的語氣變得嚴肅,「聽清楚——是全部。你對外界的感知會完全切斷。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都不會知道。」

  「我讓刀疤臉守門。」

  「不夠。」老瞎子搖頭,「你體內那些東西在修煉過程中會劇烈波動,泄露出來的氣息能被方圓數里內任何有神力感知的人捕捉到。必須找一個足夠深、足夠封閉的地方。」

  「靜默之心下面的甬道。」

  老瞎子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修煉的事。

  他轉過身,面朝著議事廳的牆壁。那面牆上掛著一張黑石城周邊的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線標註著已知的神殿巡邏路線。


  「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林墟必須湊近才能聽清。

  「那個女人。」

  不用說名字,林墟知道他在說暮。

  「她身上的東西,比我見過的所有神力都老。」老瞎子重複了一遍他說過的話,但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層林墟之前沒有聽到過的東西。

  不是警惕。

  是忌憚。

  「她在下一盤棋。」老瞎子的竹杖在地面上緩緩畫了一個圈,「你,我,蘇黎,凜冬,燃燼,風暴——都是棋子。」

  林墟沒有反駁。

  因為他昨晚看到的那些畫面,指向了同樣的結論。

  「你能看出她想做什麼嗎?」林墟問。

  老瞎子沉默了很久。

  「看不出。」他最終說,「我只能聞到——她每次靠近你,你身上那股屬於'抗體'的味道就會濃一分。她在餵你。」

  餵。

  這個字讓林墟的脊背微微發涼。

  「餵到什麼程度?」

  「不知道。」老瞎子轉過身,灰白的眼珠對準了林墟的方向,「但我知道一件事——沒有獵人會餵養獵物,除非它打算在獵物最肥的時候動刀。」

  這句話和格里高爾記憶中那個火焰王座上的聲音,形成了詭異的呼應。

  養肥再殺。

  燃燼之神是這麼想的。

  暮呢?

  林墟把骨片收進內甲,沒有再問。

  當天晚些時候,林墟在靜默之堡外的廢墟中找到了暮。

  她坐在一截斷牆上,銀灰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散亂。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深紫近黑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你要去凜冬。」她說。

  不是問句。

  「你對介入凜冬戰場有什麼建議?」林墟在三步外停下,沒有靠近。

  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息,然後移開。

  「冰裂谷。」她說,「從黑石城出發,向西北走兩天,穿過遺忘邊境的荒原,進入冰裂谷。谷中常年濃霧,視線不超過十步,地形複雜,到處是暗縫和冰橋。赫利俄斯的斥候不會深入那裡——太容易迷路,損耗不值得。」

  她頓了頓。

  「但對一個擅長潛行的人來說,那是最安全的路。」

  林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潛行。

  他之前告訴暮,自己的陰影潛行術因為吞噬神格的反噬而受損。

  如果暮真的相信了這個謊言,她不會推薦一條極度依賴潛行能力的路線。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你什麼時候識破的?」林墟直接問。

  暮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你說出來的那一刻。」

  「為什麼不拆穿?」

  「因為你需要一個理由來不信任我。」暮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而我需要你覺得自己在掌控局面。」

  林墟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笑了。

  不是嘲諷,不是苦笑。是一種卸下了某層偽裝之後的、乾脆利落的笑。

  「好。那我們之間就不需要再演了。」

  暮從斷牆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風把她的頭髮吹向一側,露出後頸。林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那個位置——什麼都看不到。暗金色的印記只在特定條件下才會顯現。

  她轉身,背對著他,向黑暗中走去。

  走出幾步後,她停了一下。

  「她去了正確的地方。」

  聲音很輕,被風削去了大半。

  「你也應該去。」

  然後她繼續向前走,身影很快融入了暮色。

  林墟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風從廢墟的縫隙中灌進來,帶著荒原上特有的乾燥氣息。

  她去了正確的地方。

  「她」是蘇黎。

  暮知道蘇黎去了凜冬。

  林墟沒有告訴她。

  他轉身走回靜默之堡,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三天。

  他有三天時間修牢牆。

  然後,去凜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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